第三十七回 五公患病困榻大夫用药无效 道士设坛求救七魂归天超度
词曰:
病沉九殒思留恋,明中流泪暗相念。久患无药援,阴阳也绝缘。贵阶空伫旋,宿鸟归飞陷。何是再团圆,梦宵帐幕前。
话说黎林春夫妻见清田与文氏二女结了婚,终于把心结了。
重阳节这天,迎春对清田道:“你父亲现在的身体越来越弱,怕是今年过不去,你去把升钟唱曲儿的张二姐她们请来,她生的人材又好,又会唱。接她来,留她两日,教我们黎府年轻人唱唱曲儿,活跃活跃快乐!你父亲忙了一辈子,也想轻松轻松享享乐。”又吩咐厨下收拾肴馔果酒,在花园大卷棚内,安放大八仙桌,合家宅眷 ,庆赏重阳。
不一时,轿子接的张二姐到了。入到后边,与迎春众人磕了头。迎春见她年小,生的好模样儿。问他套数,也会不多,诸般小曲儿倒记的有好些。一面打发她吃了茶食,先叫在后边唱了两套,然后花园摆下酒席。那日,迎春看看自己栽的花草。与林春、清田、二妞,请了张二姐、李巧儿、王会儿、何玉儿、杜娇娇、赵琼琼,都在席上坐着。青梅、玉英、树华、婧儿、兰香在旁斟酒伏侍。张二姐先拿琵琶在旁弹唱。
那林春在房中,因身体不舒服,恰似风儿刮倒的一般,强打着精神陪他们一起坐,众人让他酒儿也不大吃。清田见他面带忧容,眉头不展,说道:“父亲,你把心放开,张二姐弹唱曲儿你听。”会儿道:“你说与他,问他唱甚么曲儿,她好唱。”林春只是埋头。正饮酒中间,忽见成田走来说道:“母亲、树春大伯来了。”迎春道:“请你与你大伯在小卷棚内坐,我就来。”成田道:“树春大叔叫人拿了两个盒子在外头。”迎春向二妞道:“此是他买礼来谢我的意思。”二妞道:“少不的安排些甚么款待他,怎好空了他去!你陪他坐去,我这里吩咐看菜儿。”迎春临出来,又叫张二姐:“你唱个好曲儿,与你黎叔听。”一直往前边去了。玉儿道:“也没见这黎叔,随你心里说个甚么曲儿,叫张二姐唱就是了。”催逼的黎林春急了,半日才说出来:“你唱个‘紫陌红尘’罢。”那张二姐道:“这个不打紧,我有。”于是取过笺来,顿开喉音,细细唱了一套。唱毕,春梅道: “黎叔叔,好甜酒儿,你吃上一钟儿。”林春又不敢违阻,拿起钟儿来咽了一口儿,又放下了。坐不多时,周身一阵热热的来,又往屋里去了,不题。真是:唱曲娱乐解困倦,哪知体虚无良缘
且说迎春到了小卷棚松墙,只见成田与他大伯树春在松墙下正看菊花。原来松墙两边,摆放二十盆,都是七尺高,各样有名的菊花,也有大红袍、状元红、紫袍金带、白粉西、黄粉西、满天星、醉杨妃、玉牡丹、鹅毛菊、鸳鸯花之类。迎春出来,二人向前作揖。迎春一见便问:“又是甚么?”成田道:“大伯厚情,你帮了大忙,无可酬答,叫他大娘制造了这螃蟹鲜并两只炉烧鸭儿,邀我来和母亲坐坐。”迎春道:“大哥,你又费这个心做甚么?大嫂的病才好些,拿回去让她养养身体!”树春道:“我也是这样说。她说道别的东西儿来,恐怕弟媳不稀罕。”迎春令左右打开盒儿观看:四十个大螃蟹,都是剔剥净了的,里边酿着肉,外用椒料姜蒜米儿团粉裹就,香油、酱油醋造过,香喷喷,酥脆好食。又是两大只院中炉烧熟鸭。迎春看了,即令兰儿、香儿拿进去,吩咐拿五十文钱赏拿盒人,因向树春谢了。
兰儿在旁掀帘,请入小卷棚坐。树春只顾夸奖不尽好菊花,问:“弟媳是那里寻的?” 迎春道:“是榨油坊刘东升送的。这二十盆,就连盆都送与我了。”树春道:“花到不打紧,这盆正是官窑双箍浆盆,都是用绢罗打,用脚跐过泥,才烧造这个物儿,如今那里寻去!”夸了一回。迎春唤茶来吃了,因问:“大哥几时搬到新房去住?”树春道:“三日前就搬过去了。昨见好日子,买了些杂货儿,又准备做些家具。” 迎春道:“我也要买些礼儿,休要人多了,再到你家,我家里整理菜儿抬了去,休费烦大哥一些东西,叫两个唱曲儿替大嫂暖暖房,耍一日。”成田道:“侄儿有心也要请大伯坐坐,算计来不敢请。地方儿窄狭,只怕亵渎了大伯。”
文迎春道:“别扯了,那里又费你的事起来。如今你父亲身体弱,还是去陪陪你父亲。” 正说着,只见二妞来说:“文家大舅来了。”迎春道:“请你大舅这里来坐。”
不一时,文家大舅进入卷棚内,先与三人作了揖,然后与迎春叙礼坐下。兰儿拿茶上来,同吃了茶,文家大舅起身说道:“请表妈到后边说句话儿。”迎春连忙让文家大舅到后边清田房里。清田还在卷棚内陪父亲与张二姐一些姊妹吃酒听唱,听见说文家大舅来了,就立即起身一面走到上房,与文家大舅道了万福,叫玉儿递上茶来。文家大舅向袖中取出十两银子递与清田,说道:“昨日在盐行领了三锭银子,姐夫且收了这十两,余者待后次再送来。”清田道:“大舅,你怎的这般计较?且使着,慌怎的 !”大舅道:“我恐怕迟了姐夫的。”清田因问:“房屋修的也将完了?”大舅道:“还得一个月终完。”清田道:“工完之时,一定按功行赏。”大舅道:“今年费用大紧,还望姐夫扶持,”清田道:“大舅之事,都在于我。”
说毕话,二妞道:“请大舅、大伯,大哥到大卷棚陪父亲同坐罢。”大舅道:“好, 那我们都去吧!”
于是让至大卷棚前边坐了。二妞连忙叫厨下打发莱儿上去。重新安放特大八仙桌席, 迎春叫开库房,拿出一坛竹叶青酒来。打开酒盖,喷鼻香,未曾筛,先添一瓶凉水,以去其蓼辣之性,然后贮于曲颈甑内,筛出来醇厚好吃。叫清田用小金钟儿斟一杯儿,先与文家大舅尝了,然后,大伯等每人都尝讫,极口称羡不已。须臾,大盘大碗摆将上来,众人吃了一顿。然后才拿上酿螃蟹并两盘烧鸭子来,大伯让大舅吃。连张二姐也不知是甚么做的,这般有味,酥脆好吃。迎春道:“此是大哥树春家送我的。”大舅道:“我空痴长了二十三岁,并不知螃蟹这般造作,委的好吃!”林春问道:“后边厨下的孩子们都尝了尝儿不曾?”迎春道:“房下每都有了。”林春道:“也难为我这大嫂,真好手段儿!”树春笑道:“贱累还恐整理的不堪口,叫列位哥笑话。”吃毕螃蟹,左右上来斟酒,迎春令巧儿和玉儿两个,在旁一递一个歌唱南曲。大家边吃边听弹筝歌唱,成田便问道:“母亲,今日杜娇娇在这里?不然,如何这等音乐之声?”迎春道:“你再听,看是不是?”成田道:“杜娇娇不是,就是何玉儿。”迎春道:“你这单管瞎诌。倒是个女先生。”成田道:“不是赵琼琼?”迎春道:“不是她,这个是张二姐。年小哩,好个人材,又会唱。”成田道:“真个这等好?怎的不叫出来给我们每人瞧瞧?就唱个儿我们每人听听?”
迎春道:“今日趁大节间,叫她们来赏重阳玩耍,偏你这狗才耳朵尖,听的见!”成田道:“我便是千里眼,顺风耳,随他四十里有蜜蜂儿叫,我也听见了。”林春道:“你这花子,两耳朵似竹签儿也似,愁听不见!”又顽笑了一回,成田道:“母亲,你好歹叫她出来,我见见儿,叫她只当唱个与大舅听罢了,不要古执了。”迎春逼迫不过,一面使张二姐出来唱与大舅听。不一时,张二姐来,望上磕了头起来,旁边安放交椅子与她坐下。成田问张二姐:“青春多少?”张二姐回道:“属牛的,二十一岁了。”又问:“会多少小唱?”张二姐道:“琵琶筝上套数小唱,也会百十来套。”成田道:“你会许多唱也够了。”迎春道:“张二姐,你拿琵琶唱小词儿罢,省的劳动了你。说你会唱‘四梦八空’,你唱与大家听。”吩咐树华、玉儿,席间斟上酒。那张二姐款跨鲛绡,微开檀口,慢慢唱着,众人饮酒不题。
且说林春归到房中,坐在床上,似血块的一般呕吐不止,登时吐的眼黑了,忽然一阵旋晕,向前一头撞倒在地。饶是迎春在旁搀扶着,还把额角上磕伤了皮。和清田一道把他搀到床上,半日不省人事。慌了迎春,忙使清田:“快叫大家去!”树春,二妞撇了酒席,与众姐妹慌忙走来看视。见迎春搊搀扶着林春坐在炕上,不省人事。便问:“他好好的进屋里,端的怎么来就不好了?”迎春揭开桶与大家一瞧,把她们唬了一跳。说道:“他刚才只怕吃了酒,助赶的他血旺了,吐了这些。”玉儿、会儿都说:“他几曾大吃酒来!”一面煎灯心姜汤灌他。半晌苏醒过来,才说出话儿来。大家都问:“黎叔,你怎的来?”林春道:“我不怎的。坐下来 ,只见眼前吐得是黑黑的块子,就不觉天旋地转起来,由不的身子就倒了。”迎春便要使清田:“你快去请大夫来看一看。”林春道:“休要大惊小怪,打搅了大家吃酒。”清田吩咐收拾了家伙,都归后边去了。
次日早晨,清田请了大夫直到晌午才来。迎春先在大堂上陪吃了茶,使小厮说进去。林春房里收拾干净,熏下香,然后请大夫进房中。诊毕脉,走出外边厅上,对迎春、清田说:“老人脉息,比前番甚加沉重,七情伤肝,肺火太旺,以致木旺土虚,血热妄行,犹如山崩而不能节制。若所吐的血紫者,犹可以调理;若鲜红者,乃新血也。学生撮过药来, 若稍止,则可有望;不然,难为矣。”迎春道:“望乞老先生留神加减,我必当重谢!” 大夫道:“是何言语!你我厚间,又是明用情分,学生无不尽心。”迎春待毕茶,送出门,随即具一匹杭绢、二两白金,使兰香讨将药来,名曰“归脾汤”,乘热吃下去,其血越流之不止。迎春越发慌了,又请升钟八面场口蒲太医来瞧。蒲太医说是气冲血管,热入血室,亦取将药来。吃下去,如石沉大海一般。
清田见前边乱着请太医,只留张二姐住了一夜,与了他五钱银子、一件云绢比甲儿并花翠,装了个盒于,就打发她坐轿子去了。
林春自清田榨坊开张吃了酒去,就见他身体不好,梦春请了柏垭的杨大夫来看他。见他瘦的黄恹恹儿,不比往时,两个在屋里大哭了一回。梦春叫杨大夫用了两副药吃了,身体略有好转,这次吃了两个大夫的药,没有效应。
清田道:“看姐姐梦春找个大夫,还是原来看病的杨大夫请来评评脉,将是如何?”
迎春听了,就使成田骑着马,往柏垭请杨太医去了。
清田、迎春和黎府族长商议道:“吃了前两位大夫的药,都不见效,甚是不好的重, 如之奈何?”树春失惊道:“这个弟媳贵恙说好些,怎的又不好起来?”迎春道:“自从小劳累过度,经常发病,我知道他身体不行。昨日重阳,我接了张二姐,与他散闷玩耍, 他又没好生吃酒,谁知走到屋中就晕起来,一交跌倒,把脸都磕破了。请大夫来看,说脉息比前沉重。吃了药,倒越发血盛了。蒲大医说,是气冲了血管,吃了他的,也不见动静。”
正说着,家人来报:“文亲家来了。”迎春一面让进堂上,同树春叙礼坐下。文亲家道:“闻得亲家林春有些不安,特来候问。”迎春道:“便是。身体原有些不调,又发起来了。蒙亲家挂念。”文亲家道:“也曾请人来看否?”迎春道:“常吃药,昨日又请升钟八面场口蒲太医来看,吃药越发转盛。”文亲家道:“咱西充油榨仙师陈国先大小方脉俱精,还会气功,请他来看看亲家?”迎春道:“既是好,等柏垭杨大夫先来,来过再请他来看看。”文亲家道:“亲家,依我愚见,不如先请仙师陈国先老人来,再等杨大夫来, 叫他两个细讲一讲,就论出病原来了。然后下药,无有不效之理。”迎春道:“亲家说的是。”
一面使二妞拿帖儿去请仙师陈国先。
那消半晌,仙师陈国先到来,与迎春、文亲家等作了揖,让于上面坐下。迎春道:“几天不见你老人家不觉越发苍髯皓首。”文亲家又问:“令郎先生肄业盛行?”仙师陈国先道:“他逐日县中迎送,也不得闲,倒是老拙常出来看病。”树春道:“你老人家高寿了,还这等健朗。”仙师陈国先道:“老拙今年痴长七十一岁。”叙毕话,看茶上来吃了,小厮说进去。须臾,请至房中,就床看林春脉息,旋搀扶起来,坐在床上,形容瘦的十分狼狈了。但见他:
面如金纸,体似银条。看看减褪神标,渐渐消磨精彩。隐隐耳虚闻磐响,昏昏眼暗觉萤飞。六脉细沉, 一灵缥缈,丧门吊客已临身,扁鹊卢医难下手。
仙师陈国先看了脉息,出到堂上,向迎春、清田、文亲家说道:“老人乃是烦热,躁扰,再加上脉数,这都是阳证,如果虚弱的昏迷是可以用人参汤的,但是这位显然不是虚弱的,是热盛的,所以从阴阳上来分,前面那位郎中要用人参汤就不对了。然后看表里, 这个显然不是外感,没有外邪来袭的表现,说明无表证,只有里证,这样表里就分清了。寒热是这个病证的关键,老人很烦躁,而且象神志受扰的样子,这似乎是热证,但是有的时候,阴盛也会烦躁,如果脉数,则有热证的可能,但是脉数还可能是大虚,但看这患者的状态,是个盛壮之象,不是虚的,所以从脉象来看只能是热,另外从舌象看,热证的患者一定舌质是红的,寒证的患者舌质一定是淡白的。”
仙师陈国先开出了他自己独创的太清饮,这个方子是新方八阵里寒阵中的,组成是知母、石斛、木通、生石膏,药方里量都不大,石膏才用了五、七钱。药方里的这几味药可都是清热的,其中的木通是导热从小便而出的,石斛有生津的作用。这药直接就给患者喝,这个药才喝进嘴里,林春就开始感到困倦了,然后倒头便睡,睡了半天,再起来的时候, 就不呕吐了。哪知半夜,突然又昏迷了,吐得更惨,泻得更急……
第二天一早,忽报:“柏垭杨大夫、梦春夫妇来了。”仙师陈国先便问:“是何人?” 迎春道:“也是大家举荐的一位医者,你老人家只推不知,待他看了脉息,你老人家和他讲一讲,又好下药。”
不一时,杨大夫从外而入,迎春与他叙礼毕,然后与众人相见。陈仙师、文亲家居中, 让他在左,树春在右,迎春主位相陪。吃了茶,杨大夫便问:“列位尊长贵姓?”文亲家道:“一位姓陈,一姓黎。”树春道:“ 在下姓黎,是患者大哥,想来就是杨先生了。” 杨大夫答道:“在下以医为业,家祖见为太医院院判,家父是良医,祖传三辈,习学医术。 每日攻习王叔和、东垣勿听子《药性赋》、《黄帝素问》、《难经》、《活人书》、《丹溪纂要》、《丹溪心法》、《洁古老脉诀》、《加减十三方》、《千金奇效良方》、《寿域神方》、《海上方》,无书不读。药用胸中活法,脉明指下玄机。六气四时, 辨阴阳之标格;七表八里,定关格之沉浮。风虚寒热之症候,一览无余;弦洪芤石之脉理,莫不通晓。小人拙口钝吻,不能细陈。”陈仙师听了,道:“敢问看病当以何者为先?”杨大夫道:“古人云,望闻问切,神圣功巧。学生先问病,后看脉,还要观其气色。就如子平兼五星一般,才看得准,庶乎不差。”陈仙师道:“既是如此,请先生进去看看。”迎春即令梦春:“后边说去,又请了杨大夫来了。”
不一时,迎春陪杨大夫进入林春房中。那林春方才睡下安逸一回,又搀扶起来,靠着枕褥坐着。这杨大夫诊其左手,次诊右手,便叫:“老人家抬起头来,看看气色。”那林春真个把头儿扬起来。杨大夫叫迎春:“老人家,你问声老夫人,我是谁?”迎春便叫林春:“你看这位是谁?”那林春抬头看了一眼,便低声说道:“他敢是大夫?”杨大夫道: “老人家,不妨事,还认的人哩。”迎春道:“杨大夫,你用心看,我重谢你。”一面看视了半日,说道:“我一诊脉,就知道他是虚证,因体弱厉害,元气大虚,方子是黄芩、黄连、栀子、黄柏之药物,都是苦寒之药,这就使得下焦更凉,肾经里寒冷得象冰窟一样, 阳气飞腾,跑到了上焦。上一剂药用的不当啊!是按烦躁,而且象神志受扰的样子,当成热证,开出的方子是新方八阵里寒阵中的,组成是知母、石斛、木通、生石膏,药方里量都不大,石膏才用了五、七钱。药方里的这几味药都是清热的,其中的木通是导热从小便而出的,石斛生津,这药给患者喝,当时可有缓解,不到一个时辰,将会大吐大泻,此命危险,会出大问题。”
杨大夫马上给林春开了镇阴煎,熬好药后,用冷水给冷却一下,然后让林春喝下去。“这个镇阴煎是什么方子?”陈仙师道。“它是经‘二十四字’创立的药方,放在新方八阵的热阵中,药方的组成是:熟地、牛膝、炙甘草、泽泻、肉桂、制附子。这药方里的熟地用得多,二两剂量很大,这是我的独创,生地黄是可以起到滋阴、凉血的作用,如果把生地黄给蒸熟了,就变成了熟地了。具体的蒸法也非常的复杂,是要把生地黄放入锅里, 洒上酒,然后蒸,蒸完了,拿出来,放在太阳下暴晒,然后重新拿回去蒸,再暴晒,这样一共作九次,做成的就是熟地了,各医案好多医家开方都是‘九蒸熟地’、‘九制熟地’, 就是说要炮制得法。”并吩咐迎春、清田、梦春及黎府族人:“这老人病已是危险,已经是奄奄一息,就连呼吸都开始微弱了,我的这副药也只能管当时。”
一般大夫他那里晓的甚脉息病源!遇巧,林春此病,喝了杨大夫此药 ,又止吐止泻, 胸口稍开,能吃饭了。这样过了七天,把杨大夫的药用完了,病又发了,虽不泻,不想饮食。迎春封白金一两,托梦春到柏垭杨大夫处讨将药来,与林春吃了,并不见分毫动静。清田道:“你也省可与他药吃。他饮食先阻住了,肚腹中有甚么儿,只是拿药淘碌他。原来,那阆中的孙神仙算他六九上有血光之灾,今年却不整五十二岁了。你还使人寻这孙神仙去,叫替他算算那禄马数上如何。只怕犯着甚么星辰,替他禳保禳保。” 迎春听了,差人拿帖儿往阆中府里问去。那里回说:“孙神仙云游之人,来去不定。但来,只在城南土地庙下。今岁从四月里,往武当山去了。要打数算命,真武庙外有个黄先生打的好数,一数只要三钱银子,不上人家门。”迎春随即使二妞拿三钱银子,迳到阆中北边真武庙门首黄先生家。门上贴着:“抄算先天易数,每命卦金三钱。”二妞向前作揖,奉上卦金,说道:“有一命烦先生推算。”写与他八字:男命,年五十二岁,腊月二十五日午时。这黄先生把算子一打,就说:“这个命,壬寅年癸丑月 癸亥日 甲寅时。男,地山谦初六。得此卦者,为人公平公正,谦逊。心懒多进,则见退出,拙于施为,甘为人下。今年流年丁酉,比肩用事,岁伤日干,计都星照命,又犯丧门五鬼,灾杀作炒。夫计都者,阴晦之星也。其象犹如乱丝而无头,变异无常。大运逢之,多主暗昧之事,引惹疾病,主正、二、三、七、九月病灾有损,小口凶殃,小人所算,口舌是非,主失财物。或是阴人大为不利。” 抄毕数,二妞拿来家。迎春正和树春、清田一起,见抄了数来,拿来解说与他们听。见命中多凶少吉,不觉: 眉间搭上三黄锁,腹内包藏一肚愁。真是:
玉钗重合两无缘,鱼在深潭鹤在天。
得意紫鸾休舞镜,传言青鸟罢衔笺。
金盆已覆难收水,玉轸长笼不续弦。
若向蘼芜山下过,遥将红泪洒穷泉。
话说迎春见林春服药无效,求神问卜发课,皆有凶无吉,无法可处。初时,林春还着梳头洗脸,下床来用净桶接便,次后渐渐饮食减少,形容消瘦,那消几时,把个壮汉般男人儿,瘦弱得黄叶相似,也不起床了,只在床褥上铺垫草纸。恐怕人嫌秽恶,叫家人只烧着香。清田见父亲胳膊儿瘦得银条相似,只守着在房内哭泣,油榨坊中隔日去走一走。林春道:“我的儿,你还是到油榨坊中去,只怕误了你的生意。我不妨事,只吃下边流的亏, 若得止住了,再把口里放开,吃些饮食儿,就好了。你男子汉,常绊在我房中做甚么!”
迎春哭道:“我的丈夫,我见你不好,心中舍不的你呀……”
林春道:“好娘子,只不会死,死将来你拦的住吗!”又道:“我有句话要对你说: 我不知怎的,但没人在房里,心中只害怕,恰似影影绰绰有人在跟前一般。夜里便梦见阴兵拿刀弄杖,和我厮嚷,孩子也在阴兵怀里。我去夺,反被他推我一交,说他又买了房子,来缠了好几遍,只叫我去。只不好对你说。”
迎春听了说道:“人死如灯灭,哪还有什么阴兵!此是你病的久,神虚气弱了,那里有甚么邪魔魍魉、家亲外祟!我如今往吴道官庙里,讨两道符来,贴在房门上,看有邪祟没有。”说毕,走到前边,即差梦春骑上马往玉皇庙讨符去。走到路上,迎见小会,秋萍回娘家,忙下马。小会问:“你往那里去?你爹现在病情怎样?”梦春道:“爹在家里病得厉害,小的往玉皇庙讨符去。”小会、秋萍到迎春家,因说道:“听说弟弟不好,唬了一跳,敬来问安。”迎春道:“这两日身上瘦的通不象模样了,丢的我上不上,下不下,却怎生样的?”秋萍道:“弟媳,你使梦春往庙里做甚么去?”迎春悉把黎林春害怕之事告诉一遍:“只恐有邪祟,叫梦春讨两道符来镇压镇压。”秋萍道:“弟媳,此是弟弟神气虚弱,那里有甚么邪祟!”秋萍道:“弟媳若遣邪也不难,门外五岳观潘道士,他受的是天心五雷法,极遣的好邪,有名唤着潘捉鬼,常将符水救人。弟媳,你差人请他来,看看弟弟房里有甚邪祟,他就知道。你就叫他治病,他也治得。”迎春道:“等讨了道官符来看,看能镇住?没奈何,你就领梦春骑了马,请了他来。”秋萍道:“不打紧,等我去。 天可怜见弟弟好了。”说了一回话,秋萍和小会起身去了。
梦春讨了符来,贴在房中。晚间林春还害怕,对迎春说:“刚才有两个人来拿我,见你进来,躲出去了。”迎春道:“你休信邪,不妨事。昨日大哥说,此是你虚极了。他说门外五岳观有个潘道士,好符水治病,又遣的好邪,我明日一早叫成田去请他来看你,有甚邪祟,教他遣遣。”林春道:“我的哥哥,你请他早早来,那厮他刚才发恨而去,明日还来拿我哩!你快些使人请去。”迎春道:“你若害怕,我叫三姐拿轿子接了大姐春花, 三姊妹和你作伴。”林春摇头儿说:“你不要叫他,只怕误了她家里的事。”迎春道:“叫大哥树春来伏侍你两日儿如何?”林春点头儿。这迎春立即往那边房子里叫树春,又不在,锁了门出去了。对邻居说道:“等大哥回来,立即来陪林春。”迎春一面又差成田:“明日早起,你往门外五岳观请潘道士去。”俱不在话下。
次日,只见大姐春花挎着弟弟搀扶起来坐着。春花道了问讯,林春请她坐下,道:“大 姐,你自出家去了,影边儿通不见你。我恁不好,你就不来看我看啊?”春花道:“我的弟弟,我通不知你不好,昨日我才晓得,前些日子家里很忙,没曾来。林春道:“各人作业,都忙啊。” 春花道:“谁家大夫来看的?”林春道:“梦春找的杨大夫。”
春花打开盒儿,林春看了说道:“多谢你费心。”春花道:“迎春弟媳,你把这乳饼就蒸两块儿来,我亲看弟弟吃些粥儿。”迎春一面收下去了。林春吩咐迎春:“摆茶来与大姐吃。”春花道:“我刚才后边屋里吃了茶,煎些粥来,我看着你吃些。”
不一时,迎春安放桌儿,摆了四样茶食,打发大姐吃了,然后拿上林春粥来,一碟十香甜酱瓜茄、一碟蒸的黄霜霜乳饼、两盏粳米粥,一双小牙筷。迎春拿着,春花在旁拿着瓯儿,喂了半日,只呷了两三口粥儿,咬了一些乳饼儿,就摇头儿不吃了,叫:“拿过去罢。”春花道:“人以水食为命,恁煎的好粥儿,你再吃些儿不是?”林春道:“也得我吃得下去是!”迎春便把吃茶的桌儿掇过去。春花揭开被,看林春身上,肌体都瘦的没了,唬了一跳,说道:“我的弟弟,我去时你好些了,如何又不好了,就瘦的恁样的了?”二妞在旁道:“可知好了哩!爹原是痨病,娘请了郎中来看,每日服药,已是好到几分了。只因病的时间太长,家人们看着他的病都感到惊唬,娘昼夜忧虑,那样劳碌,连睡也不得睡,实指望爹爹好了,不想没了。成日哭泣,又着了凉,暗恼在心里,就是铁石人也禁不的,怎的病又发了!娘整天服侍病人,又应付天天来看望病人的客人,确实辛苦了母亲……” 春花道:“怎的不忙啊?”
正说着,只见梦春进来,看见三姑姑,说道:“三姑姑,你也常来这边走走,不要去了就不来?”小会道:“我怎不来?这两日腌菜的时候,挣两个钱儿,腌些菜在屋里,遇着人家领来的业务,不然,我那讨闲钱买菜来与弟弟吃?”迎春道:“你不对我说,昨日村上收菜,卖些与你也够了。”
小会道:“又敢缠你弟媳家。”说毕,过那边屋里去了。
迎春便坐在床沿上,在旁熏爇芸香。便问:“你今日心里觉怎样?”林春道:“倒还觉得可以。”
成田外请那潘道士,又不在了。明日再请去。”林春道:“你上紧着人请去,那他一来,就合上眼,把病人整的迷迷糊糊。”迎春道:“此是你神弱了,只把心放正着,休要疑影他。请他来替你把这邪崇遣遣,再服他些药,管情你就好了。”林春道:“我的妻子,我已是得了这个痨病,那里好甚么!我指望在你身边团圆几年,也是做夫妻一场,谁知到今五十二岁,是得罪了哪个冤家,我又没造化,这般不得命,抛闪了你去。若得再和你相逢,只除非在鬼门关上罢了。”
说着,一把拉着迎春手,两眼落泪,哽哽咽咽,再哭不出声来。那迎春又悲恸不胜, 哭道:“我的夫君,你有甚话,只顾说。”两个正在屋里哭,忽见梦春儿进来,说:“答应我娘,明日十五,玉眉山里拜牌,画公座,大发放,娘去不去?那班头好伺候。”迎春道:“我明日不得去,拿帖儿回了,自己在家拜牌罢。”
梦春应诺去了。林春道:“我大哥,依我到玉眉山去,休要误了佛事。我知道几时死, 还早哩!”迎春道:“我在家守你,其心安忍!你把心来放开,不要只管多虑了。刚才文大舅和我说,叫我早与你看下副寿木,冲你冲,管情你就好了。”林春点头儿,便道: “也罢,你休要信着人使那憨钱,将就使十来两银子,买副熟料材儿,把我埋在先头爹娘坟旁,只休把我烧化了,就是夫妻之情。早晚我就抢些浆水,也方便些。你偌多人口,往后还要过日子哩!”迎春不听便罢,听了如刀剜肝胆、剑锉身心相似。哭道:“你说的是那里话!我迎春就穷死了,也不肯亏负了你!”
正说着,只见秋萍亲自拿着一小盒儿鲜苹菠进来,因令迎春:“弟媳,你洗净了,拿刀儿切块来与弟弟吃。”林春道:“又多谢二姐挂心。”不一时,迎春旋去皮儿,切了, 用瓯儿盛贮,拈了一块,与他放在口内,只嚼了些味儿,就吐出来了。秋萍恐怕劳碌他, 安顿他面朝里就睡了。
迎春与秋萍都出外边商议。秋萍道:“弟媳,我看弟弟有些沉重,你须早早与他看一副寿棺,省得到临时马捉老鼠,又乱不出好寿板来。”迎春道:“今日大哥也是这般说。适才我略与他题了题儿,他吩咐:‘休要使多了钱,将就抬副熟寿板儿罢。你若多人口, 往后还要过日子。’倒把我伤心了这一会。我说亦发等请潘道士来看了,看寿板也不迟。”
秋萍道:“你看没分晓,一个人形也脱了,关口都锁住,勺水也不进,还指望好!咱一壁打鼓,一壁磨旗。幸的他好了,把棺材就舍与人,也不值甚么。”迎春道:“既是恁说……”就出到厅上,叫将黎清田,问他:“谁家有好寿材板,你和二妞两个拿银子看一副来。”清田道:“陈家桥陈永涛家,有两副现成的好寿板。”迎春道:“既有好寿板,” 即令清田:“这里有五锭大银子,你两个看去。”那清田夫妻忙拿了五锭元宝到陈家桥去了。
直到后晌才来回话,说:“到陈家桥陈永涛家看了两副寿板,都中等,又价钱不合。回来路上,撞见保长黎海田,说张家湾张林家有一副好寿板──原是他父亲在四川成都府做推官时,带来预备他老夫人的两副桃花洞的寿木,用了一副,只剩下这一副整墙磕、整底盖、堵头俱全,共大小五块,定要三百七十两银子。母亲同我们过去看一看,板是无比的好板。海田哥与张林的讲了半日,只退了五十两银子。他也还舍不得卖哩。”迎春道: “既是你海田哥的主张,兑三百二十两抬了来罢,休要只顾摇铃打鼓的。”清田道:“他那里收了咱二百五十两,还找与他七十两银子就是了。”一面向母亲又要出七十两银子, 二人去了。
比及黄昏时分,只见几个闲汉,用大红毡条裹着,抬寿板进门,放在前堂天井内。打开,迎春观看,果然好寿板。随即叫匠人来锯开,里面喷香。每块五寸厚,二尺五寸宽, 七尺五寸长。看了满心欢喜。又寻了大哥树春到来看,因说:“这寿板也看得过了。”树春喝采不已,说道,“原说是姻缘寿板,大抵一物必有一主。弟弟劳苦一辈子,今日情受这副寿板够了。”吩咐匠人:“你们用心只要做的好,我树春赏你五两银子。”匠人道: “小人知道。”一面在前堂七手八脚,连夜攒造。
却说春花、秋萍、小会,晚夕都在林春屋里相伴。只见清田安排了作寿棺一事,立即进来看视,要在屋里呆会儿。林春不肯,说道:“没的这屋里龌龌龊龊的,不方便,你往别处睡去罢。”清田又见三个姑姑都在这里,遂过那边自家房里去了。
林春叫迎春把角门关了,上了拴,叫迎春点着灯,打开箱子,取出几件衣服、银首饰来,放在旁边。先叫过春花来,与了她五两一锭银子、一匹绸子:“等我死后,你好歹请几位师父,与我诵《血盆经忏》。”春花道:“我的弟弟,你忒多虑了。天可怜见,你只怕好了。”林春道:“你只收着,不要对清田夫妻说我与你银子,只说我与了你这匹绸子做经钱。”春花道,“我知道。”于是把银子和绸子收了。又唤过秋萍来,向枕头边也拿过四两银子、一件白绫袄、黄绫裙、一根银掠儿,递与他,说道:“二姐,你很少回家, 我从小儿,你给了我不少的好处。我如今死了去,也没甚么,这一套衣服并这件首饰儿, 与你做姐弟留念”秋萍一手接了银子和衣服,倒身下拜,哭着说道:“弟弟没造化。有你在一日,我们回娘家 ,那里有个归着?”林春又叫过小会,与了她银子四两、一袭紫绸子袄儿、蓝绸裙、一件旧绫披袄儿、两根金头簪子、一件银满冠儿,说道:“也是作弟弟的一点小意思。若弟弟死了,实指望弟媳在一日,与你们是分不开的,要多回娘家陪陪她, 我不想她受孤单。”
黎林春一面叫过迎春嘱咐道:“你是我的妻子,在窦禅寺入空门险遭毒僧丧命是你将我救了成了夫妻,皂角袍哥又救了我……也是你从随我吃了若干苦,皂角袍哥害了你好惨……你未享一天清福……,我今死去,也顾不得你了。你每衣服都是有的,我暗室内放有四箱金银,这把钥匙给你,你下半辈子开支是用不完的……”
那迎春听见林春嘱咐她,接了钥匙,一面哭的言语都说不出来。正是: 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送断肠人。
当夜,黎林春都把各人嘱咐了。到天明,迎春走进房来。林春问:“买了我的棺材来了没有?”迎春道:“昨日就抬了寿板来,在前边做哩。──且冲冲你,你若好了,情愿舍与他人罢。”林春因问:“是多少银子买的?休要使那枉钱。”迎春道:“没多,只百十两来银子。”林春道:“也还多了。预备下,与我放着。”迎春说了出来,前边看着做寿材去了。梦春先进房来,看见他父亲十分沉重,便问道:“爹爹,你心里却怎样的?” 林春哭道:“女儿,我好不成了。”梦春亦哭道:“爹爹,你有甚么话儿,我在这里。” 林春道:“我有甚话儿──有些事你娘会告诉你的,实承望和你娘相守到白头,不想我的命苦,如今不幸,我又得了这个痨病快死去了。我死之后,要经常回家看看娘,……”真是:惟有感恩并积恨,千年万载不生尘。
正说话间,只见梦春吩咐房中收拾焚香,五岳观请了潘道士来了。梦春看着,叫佣人收拾房中干净,伺候净茶净水,焚百合真香。梦春与春花她们都藏在那边床屋里听观。不一时,只见清田领了那潘道士进来。怎生形相?但见:
头戴云霞五岳冠,身穿皂布短褐袍,腰系杂色彩丝绦,背插横纹古铜剑。两只脚穿双耳麻鞋,手执五明降鬼扇。八字眉,两个杏子眼;四方口,一道落腮胡威仪凛凛,相貌堂堂。若非霞外云游客,定是蓬莱玉府人。
潘道士进入角门,刚转过影壁,将走到林春房穿廊台基下,那道士往后退讫两步,似有呵叱之状,尔语数四,方才左右揭帘进入房中,向病榻而至。运双晴拿力以慧通神目一视,仗剑手内,掐指步罡,念念有辞,早知其意。走出明间,朝外设下香案。清田焚了香,这潘道士焚符,喝道:“值日神将,不来等甚?”口巽了一口法水去,忽阶下卷起一阵狂风,仿佛似有神将现于面前一般。潘道士便道:“黎氏门中,有林春阴人不安,投告于我案下。汝即与我拘当坊土地、本家六神查考,有何邪祟,即与我擒来,毋得迟滞!”良久,只见潘道士瞑目变神,端坐于位上,据案击令牌,恰似问事之状,良久乃止。出来,迎春让至前边卷棚内,问其所以,潘道士便说:“此位老人,惜乎为宿世冤愆诉于阴曹,非邪祟也,不可擒之。”迎春道:“道士可解禳得么?”潘道士道:“冤家债主,须得本人, 虽阴官亦不能强。”因见迎春礼貌虔切,便问:“老人年命若干?”迎春道:“属虎的, 五十二岁。”潘道士道:“也罢,等我与他祭祭本命星坛,看他命灯如何。”迎春问:“几时祭?用何香纸祭物?”潘道士道:“就是今晚三更正子时,用白灰界画,建立灯坛,以黄绢围之,镇以生辰坛斗,祭以五谷枣汤,不用酒脯,只用本命灯五十二盏,上浮以华盖之仪,余无他物,老人可斋戒青衣,坛内俯伏行礼,贫道祭之,鸡犬皆关去,不可入来打搅。”迎春听了,忙吩咐一一备办停当。就不敢进去,只在书房中沐浴斋戒,换了净衣。留身边儿子清田陪潘道士吃斋馔。
到三更天气,建立灯坛完备,潘道士高坐在上。下面就是灯坛,按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上建三台华盖;周列十二宫辰,下首才是本命灯,共合二十七盏。先宣念了投词。清田穿青衣俯伏阶下,左右尽皆屏去,不许一人在左右。灯烛荧煌,一齐点将起来。那潘道士在法座上披下发来,仗剑,口中念念有词。望天罡,取真气,布步,蹑瑶坛。正是: 三信焚香三界合,一声令下一声雷。但见晴天月明星灿,忽然地黑天昏,起一阵怪风。正是:
非干虎啸,岂是龙吟?仿佛入户穿帘,定是催花落叶。推云出岫,送雨归川。雁迷失伴作哀鸣,鸥鹭惊群寻树杪。娥急把蟾宫闭,列子空中叫救人。
大风所过三次,忽一阵冷气来,把林春五十二盏本命灯尽皆刮灭。潘道士明明在法座上见一个白衣人领着两个青衣人,从外进来,手里持着一纸文书,呈在法案下。潘道士观看,却是地府勾批,上面有三颗印信,唬的慌忙下法座来,向前唤起清田来,如此这般, 说道:“官人请起来罢!老人已是获罪于天,无所祷也!本命灯已灭,岂可复救乎?只在旦夕之间而已。”那清田听了,低首无语,满眼落泪,哀告道:“万望法师搭救则个!” 潘道士道:“定数难逃,不能搭救了。”就要告辞。清田再三款留:“等天明早行罢!” 潘道士道:“出家人草行露宿,山栖庙止,自然之道。”清田不复强之。因令左右取出布一匹、白金三两作经衬钱。
潘道士道:“贫道奉行皇天至道,对天盟誓,不敢贪受世财,取罪不便。”推让再四, 只令小童收了布匹,作道袍穿,就作辞而行,并嘱咐清田、迎春:“今晚,家人切忌不可往病人房里去,恐祸及汝身。慎之!慎之!”言毕,送出大门,拂袖而去。
清田归到卷棚内,看着收拾灯坛。见没救星,心中甚恸,面向大伯,不觉眼泪出。大伯树春道:“此乃各人禀的寿数,到此地位,强求不得。侄儿也少要烦恼。”因打四更时分,说道:“大伯,你也辛苦了,安歇安歇罢。我且家去,明日再来。”清田道:“叫小厮拿灯笼送你去。”即令取了灯送大伯出去,关上门进来。
那清田独自一个坐在书房内,掌着一枝蜡烛,心中哀恸,口里只长吁气,寻思道:“潘 道士叫我休往房里去,我怎生忍得!宁可我死了也罢。须厮守着和父亲说句话儿。”于是进入房中。见林春面朝里睡,听见清田进来,翻过身来便道:“我儿,你怎的就不进来了?”因问:“那道士点得灯怎么说?”清田道:“你放心, 灯上不妨事。”林春道:“我的儿,你还哄我哩,刚才那厮领着两个人又来,在我跟前闹了一回,说道:‘你请道士来遣我,我已告准在阴司,决不容你!’发恨而去,明日便来拿我也。”清田听了,两泪交流,放声大哭道:“我的爹爹,你把心来放正着,休要理他。 我实指望和你相处几日,谁知你又抛闪了我去了。宁叫我清田口眼闭了,倒也没这等割肚牵肠。”那林春双手搂抱着清田脖子,呜呜咽咽悲哭,半日哭不出声。说道:“我的爹爹, 我承望你和母亲白头相守,谁知……” 迎春听了父子俩的哭声,如刀剜心肝相似,哭道: “我的夫君,你所言我知道你休挂虑我们了。我文迎春那世里绝缘短幸,今世里与你做夫妻不到头。疼杀我也!天杀我也!”林春又吩咐迎春:“梦春之事我已和她说了,到明日我死后,安排她的财钱送给她。”迎春点头称是。
说话间,林春催促道:“你睡去罢,这咱晚了。”迎春道:“我不睡了,在这屋里守你守会儿。”林春道:“我死还早哩,这屋里秽污,熏的你慌,你服侍我很辛苦,到别处安静休息会儿。……”
迎春不得已,往后边上房里休息,对梦春把祭灯不济之事告诉一遍:“刚才我到他房中,我观他说话儿还伶俐。天可怜,只怕还熬出来也不见得。”梦春道:“眼眶儿也塌了,嘴唇儿也干了,耳轮儿也焦了,还好甚么!也只在早晚间了。他这个病那,临断气还说话儿。”迎春道:“他在咱家,大大小小,没曾惹了一个人,且是又好个性格儿,又不出语,你叫我舍的他那些儿!”题起来又哭了。梦春亦止不住落泪。
不说迎春与梦春说话,且说林春唤清田、二妞:“你扶我面朝里略倒倒儿。”因问道: “这是什么时分了?”清田道:“鸡还未叫,四更天了。”叫清田替他铺垫了身底下草纸,搊他朝里,盖被停当,睡了。众人都熬了一夜没曾睡,清田与二妞在床边椅子上睡了。迎春与梦春在面前地上搭着铺,刚睡倒没半个时辰,正在睡思昏沉之际,梦见林春下炕来, 推了迎春一推,嘱咐:“你看好家,我去也。”忽然惊醒,见桌上灯尚未灭。忙向床上视之,还面朝里,摸了摸,口内已无气矣。不知多咱时分呜呼哀哉,断气身亡。可怜一个男子汉,都化作一场春梦。正是: 阎王教你三更死,怎敢留人到五更!
迎春慌忙推醒众人,点灯来照,果然没了气儿,身底下流血一洼,慌了手脚,忙走去后边,报知众人。春花、秋萍、小会、成田听见林春死了,和树春两步做一步奔到房间, 揭起被,但见面容不改,体尚微温,悠然而逝,身上止着一件红绫抹胸儿。迎春也不顾甚么身底下血渍,两只手捧着他香腮亲着,口口声声只叫:“我的没救的夫君,有仁义好性儿的夫君!你怎的离了我去了?宁可叫我迎春死了罢。我也不久活于世了,平白活着做甚么!”在房里离地跳的有三尺高,大放声号哭。梦春眼泪哭涕不止。落后,春花、秋萍、小会合家大小都哭起来,哀声动地。树春向众人道:“不知多久死的,恰好衣服儿也不曾穿一件在身上。”迎春道:“我摸他身上还温温儿的,也才去了不多回儿。咱趁热脚儿不替他穿上衣裳,还等甚么?”
清田见母亲磕伏在他身上,挝脸儿那等哭,只叫:“天杀了我文迎春了!……都是我坑陷了你了!”树春听了,心中就有些不耐烦了,说道:“你看!哭两声儿,丢开手罢了。 一个死人身上,也没个忌讳,就脸挝着脸儿哭,倘或口里恶气扑着你是的!他没过好日子,谁过好日子来?各人寿数到了,谁留的住他!那个不打这条路儿来?”因令春花、秋萍: “你两个拿钥匙,那边屋里寻他几件衣服出来,咱眼看着与他穿上。”又叫:“清田,成田找个剃头匠把这头来替他整理整理。”迎春又向梦春说:“你去多寻出两套他心爱的好衣服,与他穿了去。”梦春与她三个姑姑寻得新裁的大红缎遍地锦袄儿、柳黄遍地锦裙, 丁香色云绸衫、翠蓝衫,并新做的白绫袄、黄绸子衫……
春花拿钥匙走到那边屋里,开了箱子,寻出三套衣裳来,又寻出一件衬身紫绫小袄儿、 一件白绸子裙、一件大红小衣儿并白绫袜儿、膝裤腿儿……剃头匠正在莲花灯下替他理了头,用条青手帕,把头发收拾停当。梦春因问:“寻双甚么颜色鞋,与他穿了去?”迎春道:“他心爱穿那双藏青色平底鞋儿,只穿了没多两遭儿,寻出来与他穿去罢。”梦春道:“不好,倒没的穿到阴司里,教他跳火坑。把前日二妞做的那双紫罗遍地平底鞋,与他装绑了去罢。”树春听了,忙叫迎春寻出来。众人七手八脚,都装绑停当。
树春率领众人,在大堂上收卷书画,围上帏屏,把林春用板门抬出,停于正寝。下铺锦褥,上覆纸被,安放几筵香案,点起一盏随身灯来。专委两个小厮在旁侍奉:一个打磐,一个炷纸,一面使成田:“快请阴阳杜先生来看安葬时间及葬礼批书。”
清田打点出装绑衣服后,就把林春床房门锁了,交付与秋萍、小会。迎春见没了主儿,哭的三个鼻头两行眼泪,春花且口里喃喃呐呐,替林春念《密多心经》、《药师经》、《解冤经》、《楞严经》并《大悲中道神咒》,请引路王菩萨与他接引冥途。迎春手拍着胸膛, 抚尸大恸,哭了又哭,把声都哭哑了。口口声声只叫:“我的好性儿有仁义的夫君。”
比及乱着,鸡就叫了。成田请了杜先生来,杜先生向迎春施礼,说道:“老妈妈烦恼, 黎老人没了在于甚时候?”迎春道:“因此时候不真:睡下之时,已可四更,房中人都困倦睡熟了,不知多咱时候没了。”
杜先生道:“不打紧。”因令左右掌起灯来,揭开纸被观看,手掐丑更,说道:“正当五更二点辙,还属丑时断气。”清田即令取笔砚,请杜先生批书。杜先生向灯下问了姓氏并生辰八字,批将下来:“一故锦衣迎春夫君黎氏之丧。生于公元 1842 年(壬寅)腊月二十五日午时,卒于光绪甲午九月十六日丑时。今日丙子,月令戊戌,犯天地往亡,煞高一丈,本家忌哭声,成服后无妨。入殓之时,忌龙、虎、鸡、蛇四生人,亲人不避。”
秋萍使出树春来:“叫杜先生看看黑书上,往那方去了。”杜先生一面打开阴阳秘书观看,说道:“今乃丙子日,已丑时,死者上应宝瓶宫,下临齐地。前生曾在仓州王家作女子,打死怀胎母羊,今世为男人,属虎。虽招贵夫,常有疾病,比肩不和,主生痨疾而死。前九日魂去,托生河南汴梁开封府袁家为女……”看了黑书,众人听了,皆各叹息。迎春就叫杜先生看破土安葬日期。杜先生请问:“老人家,停放几时?”迎春哭道:“热突突怎么就打发出去的,须放过五七才好。”杜先生道:“五七内没有安葬日期,倒是四七内,宜择十月初八日丁酉午时破土,十二日辛丑未时安葬,合家六位本命都不犯。”迎春道:“也罢,到十月十二日发引,再没移了。”杜先生写了殃榜,盖伏死者身上,向清田道:“十九日辰时大殓,一应之物,老人家这里备下。”
刚打发杜先生出了门,天已发晓。清田便分班差人各亲眷处报丧。又使人往升钟场取二十桶纱漂白、三十桶生眼布,叫何裁缝雇了许多裁缝,在西厢房先造帷幕、帐子、桌围,并入殓衣衾缠带、各房里女人衫裙,外边小厮伴当,每人都是白唐巾,一件白直裰。又兑了一百两银子,叫成田往八面场布店里买三十桶魁光麻布、二百匹黄丝孝绢,一面又教搭彩匠,在黎府院坝搭五个大棚。清田因母亲思想父亲动止行藏模样,忽然想起忘了找个画家,叫过海田来问:“那里有好画师?寻一个来传神。我就把这件事忘了。”海田道:“旧时与咱家画围屏的李先儿,他原是太平寺上的画士,他传的好神。”清田道:“他在那里住?麻烦你快与我请来。”海田应诺去了。
迎春熬了一夜没睡的人,前后又乱了一五更,心中又着了悲恸,神思恍乱,只是没好气,骂人、踢小厮,守着林春尸首,由不的放声哭叫。那梦春在旁,亦哭的言不的语不的。 春花、秋萍、小会在帐子后,打伙儿分孝与各房里家人媳妇,看见迎春哑着喉咙只顾哭, 问他,茶也不吃,只顾没好气。春花便道:“弟媳,你看别这样劳叨!死也死了,你没的哭的他活?只顾扯长绊儿哭起来了。三两夜没睡,头也没梳,脸也没洗,乱了这五更,黄汤辣水还没尝着,就是铁人也禁不的。把头梳了,出来吃些甚么,还有个主张。好小身子, 一时摔倒了,却怎样儿的!”妃叶道:“原来他还没梳头洗脸哩?”梦春道:“洗了脸倒好!我头里使小厮请他后边洗脸,他把小厮踢进来,谁再问他来!”妃叶道:“你还没见,头里我倒好意说,他已死了,你这般起来,把骨秃肉儿也没了。你在屋里吃些甚么儿,出去再乱也不迟。他倒把眼睁红了的,骂我:‘狗攮的淫妇,管你甚么事! ’我如今整日不叫狗攮,却叫谁攮哩!──道是我的老人婆,只说要自尊自己,不要践踏身体。”梦春道:“热突突死了,怎么不疼?你就疼,也还放在心里,那里就这般显出来?人也死了, 不管那有恶气没恶气,就口挝着口那等哭啊……”
树春过来劝道:“弟弟,我这弟媳与你是那样夫妻,热突突死了,怎的不心疼?争奈你偌大家事,又居着前程,这一家大小,泰山也似靠着你弟媳。你若有好歹,怎么了得! 就是这些家人,都没主儿。常言:一在三在,一亡三亡。弟媳,你聪明怜俐人,何消兄弟每说?就是弟媳青春年少,你疼不过,越不过他的情,成了佛,令僧道念几卷经,大发送,葬埋在坟里,哥的心也尽了,也是弟媳一场的事,再还要怎样的?弟媳,你且把心放开。” 当时,被树春一席话,说的迎春心地透彻,茅塞顿开,也不哭了。须臾,拿上茶来吃了, 便唤梦春:“后边说去,看饭来,我和你大爹、何裁缝、妃叶……同吃。”梦春道:“哥原来还未吃饭哩?”迎春道:“自你去了,乱了一夜,到如今谁尝甚么儿来。快叫你哥成田来吃点嘛!常言道:‘宁可折本,休要饥损。’《孝经》上不说的:‘教民无以死伤生, 毁不灭性。’死的自死了,存者还要过日子……”正是:数语拨开君子路,片言题醒梦中人。有诗为证:
香杳圣人违,遥遥有所思。
幽明千里隔,风月两边时。
相对春那剧,相望景偏迟。
当由分别久,梦来还自疑。
话说迎春被树春劝解了一回,拭泪令小厮后边看饭去了。不一时,福田、宋女夫妇, 甫田、满桂夫妇到了。灵前行礼毕,与清田作揖,道及烦恼之意。请至厢房中,与众人同坐。
二妞道:“二位堂伯堂婶、何裁缝,伙计……。请你们后边吃饭,”并吩咐:“小的们往厨房里拿饭去。”福田道:“还有谁没来用饭?”二妞道:“再有谁?止我在家,都使出报丧、买东西,又使成田往张家借云板去了。”梦春道:“狗儿那奴才又去折纱帽展翅儿!”二妞道:“不,狗儿和毛娃两个在灵前,一个打磐,一个伺候焚香烧纸哩。”梦春将大盘大碗拿到前边,安放八仙桌席。众人正吃着饭,只见福元拿进手本来禀:“保长海田差写字的,送写期服生帖儿来这里。”迎春看了,吩咐:“讨三钱银子赏他。并回话多谢了!”
一面吃毕饭,收了家伙。只见来请的画师李先生来到。迎春与他行毕礼,说道:“烦先生揭白传个神子儿。”那李先生道:“小人理会得。”海田道:“动手迟了些,只怕面容改了。”李先生道:“也不妨,就是揭白也传得。”正吃茶毕,忽报:“门外文大舅来了。”迎春陪满桂由灵前哭涕了一回,见毕礼数,与众人一处,因问:“甚么时侯?”迎春道:“正丑时断气。临死还伶伶俐俐说话儿,刚睡下,丫头起来瞧,就没了气儿。”因见李先生旁边小童拿着屏插,袖中取出描笔颜色来,梦春道:“母亲如今要留个父亲影儿,”迎春道:“我心里疼他,少不得留个影像儿,早晚看着,题念他题念儿。”一面吩咐后边堂客躲开 ,掀起帐子,领李先生和文大舅众人到跟前。这李先生揭起千秋幡,打一观看, 见林春勒着鸦青手帕,虽故久病,其颜色如生,姿容不改,黄恹恹的,嘴唇儿红润可爱。那迎春一见由不的掩泪而哭。福元与甫田在旁捧着屏插、颜色。李先生一见就知道了。众人围着他求画,福田便道:“先生,此是病容,平昔好时,还生的面容饱满,姿容秀丽。” 李先生道:“不须尊长吩咐,小人知道。敢问此位老夫人,前者五月初一日曾在岳庙里烧香,亲见一面,可是否?”迎春道:“正是。那时还好哩。先生,你用心想着,传画一轴大影、一轴半身,灵前供养,我送先生一匹缎子、十两银子。”李先生道:“老夫人吩咐, 小人无不用心。”须臾,描染出个半身来,端的器宇轩昂,威风凛凛,相貌英俊拿与众人瞧,就是一幅俊男子汉儿。迎春看了,吩咐梦春:“拿与你娘我好好瞧瞧,看好不好。有那些儿不是,说来好改。”
梦春拿到娘面前,道:“爹爹这影画得如何,那些儿不象,说出去叫李先生好改。”迎春道:“成精鼓捣,人也不知死到那里去了,又描起影来了,真像极了。”吩咐:“拿下去挂起,传下神影儿,好磕头礼拜!”
少顷,只见朋田、姜女、财香进来说道:“迎春娘看了,就叫拿出去。让大家都看看” 梦春走到前边,向李先生道:“里边说来,嘴唇略扁了些,左额角稍低些,眉还要略放弯些儿。”李先生道:“这个不打紧。”随即取描笔改过了,呈与大家瞧。甫田、福田、朋田道:“幺爸这幅尊像,真画得好,只少了口气儿。”迎春满心欢喜,一面递了三钟酒与李先生,管待了酒饭,又教取出一匹尺头、十两白金与李先生,叫他:“先攒造出半身来, 就要挂,大影,不误出殡就是了。俱要用大青大绿,冠袍齐整,绫裱牙轴。”李先生道: “不必吩咐,小人知道。”领了银子,叫小童拿着插屏,拜辞出门。
黎府众人又看了一回做成的棺木,迎春道:“如今仵作行人来就小殓。大殓还等到三日。”甫田、福田、朋田吃毕茶,就告辞去了。
不一时,换擦洗身行人来伺候,纸札打卷,铺下衣衾,迎春要亲与他开光明,清田、成田做孝子,与他抿了目,迎春旋寻出一颗胡珠,安放在他口里。登时小殓停当,照前停放端正,合家大小哭了一场。
在冥衣铺里,做了四座堆金沥粉捧盆巾盥栉毛儿,一边两座摆下。灵前的彝炉商瓶、烛台香盒,叫锡匠打造停当,摆在桌上,耀日争辉。又兑了十两银子,教银匠打了三副银爵盏。树春定管丧礼簿籍:先兑了五百两银子、一百吊钱来,委付与知客司海田;由知客司海田管买办,兼管内外厨房;甫田、福田、朋田轮番陪待吊客;炳田专管付孝帐;应田管外库房;恭田管酒房;福元与财香专管灵前伺候;金女、满桂单管人来打云板、捧香纸;又叫一个写字带领四名排军,在大门首记门簿,值念经日期,打伞挑幡幢。都派委已定, 写了告示,贴在影壁上,各遵守去讫。
只见阆中天宫院大姐夫杨聪,春花差人送了六十根杉条、三十条毛竹、三百领芦席、一百条麻绳,知客司赏了来人五钱银子,拿期服生回帖儿打发去了。吩咐搭采匠把棚起脊, 留两个门走,把影壁夹在中间,前厨房内还搭三间罩棚,大门首扎七间榜棚,请玉眉山寺十二众僧人先念倒头经,每日两个茶酒伺候茶水。
文大舅、陈仙师坐了一回,起身去了。知客司叫秀才写孝帖儿,要刊去,令写“平头年逝”,秀才悄悄拿与知客司看,知客司道:“这个礼上说不通。见有如今黎府老夫人在正室,如何用平头年逝?这一出去,不被人议论!你且暂不要写着。”陪坐至晚,各散归家去了。
迎春晚夕也不进后边去,就在林春灵旁装一张凉床,拿围屏围着,独自宿歇,狗儿和毛娃儿近前伏侍。天明便往二妞房里梳洗,穿戴了白唐巾孝冠孝衣、白绒袜、白履鞋。
第二日清晨,女婿杨延忠就来探丧吊问,慰其节哀。清田、成田还礼毕,福元、财香相陪,待茶而去。知客司令秀才发帖儿,差人请各亲眷,三日诵经,早来吃斋。后晌,铺排来收拾道场,悬挂佛像,不必细说。
到三日,和尚打起磐子,道场诵经,挑出纸钱去。合家大小都披麻带孝。成田、清田穿重孝绖巾,佛前拜礼,黎府邻舍、亲朋长官都来吊问,上纸祭奠者,不论其数。阴阳杜先生早来伺候大殓。祭告已毕,抬尸入棺,迎春叫梦春又寻出他四套上色衣服来,装在棺内,四角又安放了四锭小银子儿。不一时,放下了七星板,搁上紫盖,仵作四面用长命钉一齐钉起来,一家大小放声号哭。迎春亦哭的呆了,口口声声只叫:“我的夫君,再不得见你了!”良久哭毕,管待杜先生斋馔,打发去了。阖家伙计都是巾带孝服,行香之时, 门首一片皆白。
秀才举荐,杜中书来题铭旌。杜中书名子春,号云野,今坐闲在家,清田备金帛请来。 在卷棚内备果盒,清田亲递三杯酒,知客司与秀才相陪。铺大红官紵题旌,清田要写“诏告黎府黎讳林春老大人柩”十二字,知客司再三不肯,说:“见有正室夫人在,如何使得!”杜中书道:“他有二子一女,于礼也无碍。”悬于灵前。又题了神主。叩谢杜中书,管待酒馔,拜辞而去。
那日,阆中天宫杨聪、春花夫妇,西充罗伟、秋萍夫妇,罗轩、小会夫妇柏垭杨延忠、 梦春夫妇,各家都是三牲祭桌来烧纸、吊丧,祭祀哭泣。清田、二妞,成田、妃叶等皆重孝,头须系腰,麻布孝裙,出来回礼举哀,让后边待茶摆斋。惟杨延忠、梦春夫妇便是中孝直身,余者都是轻孝,俱不必细说。
须臾过了,看看到首七,又是玉眉山寺十六众上僧,朗僧官为首座,引领做水陆道场,诵《法华经》,拜三昧水忏。亲朋伙计无不毕集。那日,玉皇庙吴道官来上纸吊孝,就揽二七经,清田留在卷棚内吃斋。忽见小厮来报:“李先生送半身影来。”众人观看,但见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袍, 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锻排穗褂,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生得风流韵致……
清田见了,满心欢喜。悬挂材头,众人无不夸奖:“只少口气儿!”一面让卷棚内吃斋,嘱咐:“大影还要加工大些。”李先生道:“小人随笔润色,岂敢粗心!”清田厚赏而去。
午间,黎府族家上祭,猪羊祭品、金银山、缎帛彩缯、冥纸炷香共约五十余抬,地吊高撬,锣鼓细乐吹打,震脑欲裂,喧阗而至。清田、成田穿重孝衣在灵前还礼。黎府族家邀了黎姓三湾一坝二十多人,各在灵前上香。三献已毕,俱跪听阴阳先生读祝文曰:
维光绪二十年岁次甲午九月庚申朔越十六日丑时,眷生黎福田等谨以刚鬣柔毛庶羞之奠,致祭于黎府同宗同派已故黎讳林春老大人之灵前曰:
呜呼!老大人之功,恩泽无量;老大人之德,忠厚贤良;老大人之懿,福禄其芳。老大人之行,敬老爱幼、睦好乡里,流彩溢光。忆往昔,世道寒凉,维艰成长,面朝黄土,日出暮往,锲而不舍,饱经沧桑。筑屋造室,暑避寒藏。绵延后代,嫁娶成双,三代同堂,天伦共享,敬奉余年,晨昏周祥,惟愿老大人长寿无疆。无奈黄天降不祜,老大人染病卧榻床,百药难医归帝乡。去得早走得忙,劳苦一生,晚福未享, 号泣祭奠,难诉衷肠!愿老大人九泉有灵,佑全家兴旺发达,天长地久,福禄齐芳。愿老大人一路走好, 来品未尝,西天佛地独受享!安息吧!呜呼,哀哉!
祭毕,回礼毕,让卷棚内桌席管待。然后西充槐树场文家嘴文轩亲家、亲家母、儿子文昌盛,王先和、大妞夫妇,前来祭奠,地吊锣鼓,灵前吊鬼伴舞。唱师陪着,哭毕,请去后边待茶设席,三汤五割,俱不必细说。
黎清田正在卷棚内陪人吃酒,忽前边打的云板响。答应的慌慌张张进来禀报:“柏垭场九弯子圣庙道长杨玄真人表叔上纸来了,在门首下轿子。”慌的清田连忙穿孝衣,灵前伺候。即使知客司衣巾素服出迎,杨延忠、梦春见是父亲到来,立即穿上孝衣出立,左右先捧进香纸,然后圣庙道长杨玄真人素服金带进来。几个乐师围随,扶衣搊带,到了灵前,跪着,捧的香高高的,上了香,展拜两礼。清田便道:“表叔请起,多有劳动。”连忙下来回礼。道长杨玄真人道,“亲家几时没了?昨日才知,就怪我儿杨延忠没有告诉,吊迟,吊迟!”清田道:“父亲一疾不救,辱承老先生枉吊。”迎春出来作揖毕,请到厅上待茶一杯,圣庙道长杨玄真人起身,特意安排午餐,由于家中有事,上轿而去。 第二日晚夕,亲朋好友来伴宿,叫了升钟杜家戏子。清田安排在大棚内放十五张桌席,点起十数枝大烛来,堂客便在灵前围着围屏,垂帘放桌席,当时众人祭奠毕,清田回毕礼,安席上坐。升钟杜家戏子打动锣鼓,搬演的是两世姻缘《玉环记》。不一时吊场,生扮韦皋,唱了一回下去。贴旦扮玉箫,又唱了一回下去。厨役上汤饭割鹅。知客司便向清田说:“我闻的院里张二姐三个在这里,何不请出来,与杜家戏子一起导演,那该多好!”清田便亲自说去:“请张姐儿三个出来。”迎春道:“这个却不当。她来吊丧,如何叫她导演?”“不防,我倒要向他们学习!”,三个才慢条条出来。都一色穿着白绫对衿袄儿、蓝缎裙子, 向席上不端不正拜了拜儿,笑嘻嘻立在旁边。知客道:“我在这里,如何只顾推三阻四, 不肯出来?”那三个也不答应,向上边递了回酒,设一席坐着。下边鼓乐响动,演完了《玉环记》,杜家戏子道 :“久闻张姐儿的曲儿唱的很甜,劳烦献技!”张二姐:“那我就献丑了,听完可不能见笑……”接着道:“我唱一曲《人间好》,要借贵方的川剧锣鼓伴音,行吗?”杜家戏子道:“愿为你效力。”于是,张二姐扮演白鳝仙姑,以她那美轮美奂的舞姿,那余音绕粱的嗓音,那高亢委婉的唱腔,那俊美的扮相都给了在场观众一种全新的感觉。
张二姐能协调舞台节奏、拟声状物、描摩情志、烘托气氛;加上戏子二胡音质更是细腻深刻、潇洒磅礴、苍劲有力、刚柔相济、感人至深;随着她轻盈优美、飘忽若仙的舞姿, 宽阔的广袖开合遮掩,更衬托出她仪态万千的绝美演技。观众如痴如醉…… 现场掌声热烈……,
那戏子又做了一回,约有五更时分,众人齐起身。清田、成田拿大杯拦门递酒,款留不住,俱送出门。看收了家伙,留下戏厢:“明日有黎府榨油坊的伙计们来祭奠,还做一日。”众戏子答应。管待了酒饭,归下处歇去了不题。
清田见天色已将晓,就归后边歇息去了。正是: 红日映窗寒色浅,淡烟笼竹曙光微。有诗为证:
病沉九殒思悄然,明中流泪暗相怜。
常图蛱蝶花楼下,记效鸳鸯翠幕前。
只有梦魂能结雨,更无心绪学非烟。
朱颜皓齿归黄土,脉脉空寻再世缘。
话说众人散了,已有鸡唱时分,清田歇息去了。二妞拿了一大壶酒、几碟 下饭,在铺子里还要侍候几桌打牌的伙计。
话说到九月二十三日,是林春二七,玉眉山庙道官佛家受斋,请了十六个道众,在家中扬幡修建斋坛。又有人下书,清田管待来人去了。道官庙中抬了三牲祭礼来,又是一匹尺头以为奠仪。道众绕棺传咒,道官灵前展拜。成田与道官回礼,谢道:“师父多有破费,何以克当?”道官道:“小道甚是惶愧,本该助一经追荐老大人,奈力薄,粗祭表意而已。” 成田命收了,打发抬盒人回去。
那日三朝转经,演生神章,破九幽狱,对灵摄召,整做法事,不必细说。
话休饶舌。到林春三七,有门外太平寺道坚长老,领十六众上堂僧来念经,穿云锦袈 裟,戴毗卢帽,大钹大鼓,甚是齐整。
十月初八日是四七,请升钟寺赵喇嘛,亦十六众,来念番经,结坛跳沙,洒花米行香,口诵真言。斋供都用牛乳茶酪之类,悬挂都是九丑天魔变相,身披缨络琉璃,项挂髑髅, 口咬婴儿,坐跨妖魅,腰缠蛇螭,或四头八臂,或手执戈戟,朱发蓝面,丑恶莫比。午斋以后,就动荤酒。清田那日不在家,同阴阳杜先生往坟上破土开圹去了,后晌方回。晚夕,打发喇嘛散了。
次日,推运山头酒米、桌面肴品一应所用之物,又委付主管伙计,庄上前后搭棚,坟内穴边又起三间罩棚。先请附近地邻来,大酒大肉管待。临散,皆肩背项负而归,俱不必细说。
十月十四日,先是歌郎并锣鼓地吊来灵前参灵,吊《五鬼闹判》、《张天师着鬼迷》、《钟馗戏小鬼》、《老子过函关》、《六贼闹弥陀》、《雪里梅》、《庄周梦蝴蝶》、《天王降地水火风》、《洞宾飞剑斩黄龙》、《赵太祖千里送荆娘》,各样百戏吊罢,堂客都在帘内观看。参罢灵去了,内外亲戚都来辞灵烧纸,大哭一场。
到次日发引,先绝早抬出名旌、各项幡亭纸扎,僧道、鼓手、细乐、人役都来伺候。清田预先备讨了。
五十名巡捕阴兵,都带弓马,全装结束。留十名在家看守,四十名在棺材材边摆马道,分两翼而行。二十名阴兵打路,照管冥器。坟头又是二十名把门,管收祭祀。那日亲邻朋友送殡者,车马喧呼,填道塞路。本家并亲眷轿子十余顶,三湾一坝黎府族家有数十人。杜阴阳先生择定辰时起棺,清田留下梦春陪他母亲迎春看家,两名排兵把前门。女婿杨延忠跪在柩前摔盆,六十四人上扛,敲响板,礼宾司指拨抬棺材人上肩。先是请了玉眉山寺僧官来起棺,转过黎府大院口望西走。两边观看的人山人海。那日正值晴明天气,果然好殡。但见:
和风开绮陌,细雨润芳尘,东方晓日初升,北陆残烟乍敛。冬冬咙咙,花丧鼓不住声喧;叮叮当当,地吊锣连宵振作。铭旌招飐,大书九尺红罗;起火轩天,冲散半天黄雾。狰狰狞狞开路鬼,斜担金斧;忽忽洋洋险道神,端秉银戈。逍逍遥遥八洞仙,龟鹤绕定; 窈窈窕窕四毛女,虎鹿相随。热热闹闹采莲船,撒科打诨;长长大大高跷汉,贯甲顶盔。清清秀秀小道童一十六众,都是霞衣道髻,动一派之仙音;肥肥胖胖大和尚二十四个,个个都是云锦袈裟,转五方之法事。一十二座大绢亭,亭亭皆绿舞红飞;二十四座小绢亭, 座座尽珠围翠绕。左势下,天仓与地库相连;右势下,金山与银山作队。掌醢厨,列八珍之罐;香烛亭,供三献之仪。六座百花亭,现千团锦绣;一乘引魂轿,扎百结黄丝。这边把花与雪柳争辉,那边宝盖与银幢作队。金字幡银字幡,紧护棺舆;白绢繖绿绢繖,同围增架。功布招孝眷声哀。打路排兵,执榄杆前后呼拥;迎丧神会,耍武艺左右盘旋。卖解犹如鹰鹞,走马好似猿猴。竖肩桩,打斤斗,隔肚穿钱,金鸡独立,人人喝彩,个个争夸。 扶肩挤背,不辨贤愚;挨睹并观,那分贵贱!张三蠢胖,只把气吁;李四矮矬,频将脚足占。白头老叟,尽将拐棒拄髭须;绿髟丐佳人,也带儿童来看殡。
这浩浩荡荡送殡的一字儿紧跟棺材后。黎清田总冠孝服同众亲朋在棺材后,礼宾司紧扶棺舆,走出院口。清田具礼,请玉眉山道官来悬真。身穿大红五彩鹤氅,头戴九阳雷巾, 脚登丹舄,手执牙笏,坐在四人肩舆上,迎殡而来。将林春大影捧于手内,成田跪在前面, 那殡停住了。众人听他在上高声宣念:
恭惟
故黎府同宗同派已故黎讳林春老大人之灵,存日阳年五十二岁,元命壬寅相,腊月二十五日午时受生,大限于光绪二十年九月十六日丑时身故。伏以尊灵,黎姓族长,有一兄一弟三妹。禀清新俊逸之仪容, 蕴温文尔雅之佳气。风流倜傥,赋性温和。配文室女氏,克谐伉俪。处社会而贤淑,资四海以好和。曾施棉纺,寻嗟楚畹。正宜享福百年,可惜春光四九。呜呼!明月易缺,好物难全。善类无常,修短有数。今日棺舆载道,丹旆迎风,良夫足辟踊于柩前,孝眷哀矜于巷陌。离别情深而难已,音容日远以日忘。某等谬忝冠带,愧领玄教。愧无新垣平之神术,恪遵玄元始之遗风。徒展崔巍镜里之容,难返庄周梦中之蝶。漱甘露而沃琼浆,超知识登于紫府;披百宝而面七真,引净魄出于冥途。一心无挂,四大皆空。苦,苦, 苦!气化清风形归土。一灵真性去弗回,改头换面无遍数。咦!精爽不知何处去,真容要给后人留。
道官念毕,端坐轿上,那轿卷坐退下去了。这里鼓乐喧天,哀声动地,殡才起身,迤逦出北门。众亲朋跟随清田,礼宾司扶柩,到于山头二里远。来到龙脊山腰帐房,吹响器,打铜锣铜鼓,迎接殡至,看着装烧冥器纸扎,烟焰涨天。棺舆到山下扛,阴阳先生率仵作,依罗经吊向,巳时祭告后土方隅后,才下葬掩土。黎清田、成田易服,备一对尺头礼,请阴兵点主。黎府族家并亲朋伙计,皆争拉清田递酒,鼓乐喧天,烟火匝地,热闹丰盛,不必细说。
吃毕,后晌祭灵,梦春抱神主魂像,鼓手细乐十六众小道童两边吹打。众人都陪着黎清田回家,堂客轿子压后,到家门首燎火而入。阴阳先生前厅祭神洒扫,么门户皆贴避灵黄符。用一匹尺头、五两银子出门,各项人役打发散了。又拿出二十吊钱来,五吊赏巡捕阴兵,五吊与排军,十吊赏各路人马。拿帖儿回谢头面人物,俱不在话下。
殡葬毕,各路作辞起身回家。
后边梦春陪伴迎春,不忍遽舍,晚夕还来林春房中,对着孤灯,半窗斜月,翻复无寐,长吁短叹,思想故人。
不久便是七七传经,次日五更,道众皆来,进入经坛内,明烛焚香,打动响乐,讽诵诸经,铺排大门首挂起长幡,悬吊榜文,两边黄纸门对一联,大书:
东极垂慈仙识乘晨而超登紫府,
南丹赦罪净魄受炼而迳上朱陵。
大厅经坛,悬挂斋题二十字,大书:“青玄救苦、颁符告简、七七转经、水火炼度、荐扬斋坛。”即日,道官穿大红,坐牙轿,系金带,左右围随,仪从暄喝,日高方到。道官率众接至坛所,行礼毕,然后清田、成田着素衣絰巾,拜见递茶毕。案旁安设经筵法席,大红销金桌围,妆花椅褥,二道童侍立左右。发文书之时,清田、成田备金缎一匹;登坛之时,换了九阳雷巾,大红金云白百鹤法氅。先是表白宣毕斋意,斋官沐手上香。然后道官焚香净坛,飞符召将,关发一应文书符命,启奏三天,告盟十地。三献礼毕,打动音乐, 化财行香。清田与成田执手炉跟随,阴兵喝路,前后四把销金伞、三对缨络挑搭。行香回来,安请监斋毕,又动音乐,往林春坟前摄召引魂,朝参玉陛,旁设几筵,闻经悟道。到了午朝,高功冠裳,步罡踏斗,拜进朱表,遣差神将,飞下罗酆。原来道官年约三旬,仪表非常,妆束起来,午朝拜表,俨然就像个活神仙。但见:
星冠攒玉叶,鹤氅缕金霞。神清似长江皓月,貌古如太华乔松。踏罡
朱履进丹霄,步虚琅函浮瑞气。长髯广颊,修行到无漏之天;皓齿明眸,
佩[竹录]掌五雷之令。三更步月鸾声远,万里乘云鹤背高。就是都仙太
史临凡世,广惠真人降下方。
拜了表文,道官当坛颁升天宝神虎玉札。行毕午香,卷棚内摆斋。道官桌前 定胜; 稍加差小;其余散众,俱平头桌席。道官皆衬缎尺头、四对披花、四匹丝绸,散众各布一匹。桌面俱令人抬送庙中,散众各有手下徒弟收入箱中,不必细说。
吃毕午斋,都游玩散食。一面收下家火,从新摆上斋馔,请众亲朋伙计来吃。
晚夕观看水火练度。大棚内搭高座,扎彩桥,安设水池火沼,放摆斛食。林春灵像另有几筵帏幕,供献齐整。旁边一首魂幡、一首红幡、一首黄幡,上书“制魔保举,受炼南宫”。先是道众音乐,两边列座,持节捧盂剑,四个道童侍立两边。道官头戴黄金降魔冠, 身披绛绡云霞衣,登高座,口中念念有词。宣偈云:
太乙慈尊降驾来,夜壑幽关次第开。
童子双双前引导,死魂受炼步云阶。
宣偈毕,又熏沐焚香,念曰:“伏以玄皇阐教,广开度于冥途;正一垂科,俾炼形而升举。恩沾幽爽,泽被饥嘘。谨运真香,志诚上请东极大慈仁者太乙救苦天尊、十方救苦诸真人圣众,仗此真香,来临法会。切以人处尘凡,日萦俗务,不知有死,惟欲贪生。鲜能种于善根,多随入于恶趣,昏迷弗省,恣欲贪嗔。将谓自己长存,岂信无常易到!一朝倾逝,万事皆空。业障缠身,冥司受苦。今奉道伏为亡人林春灵魂,一弃尘缘,久沦长夜。若非荐拔于愆辜,必致难逃于苦报。恭惟天尊,秉好生之仁,救寻声之苦。洒甘露而普滋群类,放瑞光而遍烛昏衢。命三官宽考较之条,诏十殿阁推研之笔。开囚释禁,宥过解冤。 各随符使,尽出幽关。咸令登火池之沼,悉荡涤黄华之形。凡得更生,俱归道岸。兹焚灵宝炼形真符,谨当宣奏:
太微回黄旗,无英命灵幡,
摄召长夜府,开度受生魂。
道众先将魂幡安于水池内,焚结灵符,换红幡;次于火沼内焚郁仪符,换黄幡。高功念:“天一生水,地二生火,水火交炼,乃成真形。” 炼度毕,请神主冠帔步金桥,朝参玉陛,皈依三宝,朝玉清,众举《五供养》。举毕,高功曰:“既受三皈,当宣九戒。” 九戒毕,道众举音乐,宣念符命并《十类孤魂》。炼度已毕,道官下高座,道众音乐送至门外,化财焚烧箱库。
回来,斋功圆满,道众都换了冠服,铺排收卷道像。清田大厅燃烛齐明,酒筵罗列。三个小优弹唱,众亲友都在堂前。黎清田、成田先与道官把盏,左右捧着一匹天青云鹤金缎、一匹色缎、十两白银,叩首下拜道:“亡父今日赖我师经功救拔,得遂超生,均感不浅,微礼聊表寸心。”道官道:“小道谬忝冠裳,滥膺玄教,有何德以达人天?皆赖贵公一诚感格,而尊老大人已驾景朝元矣。此礼若受,实为赧颜。”清田道:“此礼甚薄,有亵真人,伏乞笑纳!”道官方令小童收了。清田递了道官酒,又与众僧人把盏,乃一匹金缎、五两白银,又是十两经资。道官只受经资,余者不肯受,说:“小道素蒙厚爱,自恁效劳诵经,追拔老大人往生仙界,以尽其心。受此经资尚为不可,又岂敢当此盛礼乎!” 清田道:“师父差矣。真人掌坛,其一应文简法事,皆乃师父费心。此礼当与师父酬劳, 何为不可?”道官不得已,方领下,再三致谢。清田与道众递酒毕,又回敬众人,安席坐下。小优弹唱起来,厨役上菜。当夜在席前猜拳行令,品竹弹丝,直吃到二更时分,清田已带半酣,众人方作辞起身而去。正是,有一词叹曰:
西河流,大溪流,流到嘉陵远渡头。觅寻好汉酋。
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天沿哪始休。阴阳隔世洲。
——长相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