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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回 屠猪状元入袍哥暗地为革命 阿女怀孕进产房育子继后嗣

词曰:

         九佬十八初识面。木雕刻石,唯杀猪羡。

         担挑串户,踩百家门,吃千村宴。双凤金献。

         异界突来袍哥变。谁料得两全,唯有大哥院。

         嫂怀春来孕,十月已临,传嗣分娩。

                                          ——《贺熙朝》

 

焕龙夫妇的事暂停一下,把话题转向黎攀龙。这个攀龙娶了个如花似玉的幺女,整天形影不离,幺女回娘家,他也跟上去,甚至幺女上厕所,也要在门缝中窥视一番。一次, 幺女知道他又在门缝耍趣,趁攀龙不在意,一下子把门一开,给了个狗啃泥巴……。幺女逗趣地说:“天天莫名其妙,又不去干正经事……”

攀龙心想:老跟上父母、哥嫂种地也不是办法,自己另立门户。

金银铜铁锡,石木雕画皮,九佬十八匠,杀猪还算绝活,攀龙操起了杀猪这生意。

起先,攀龙只是挑担杀猪家什挨家挨户踩百家门吃百家饭。杀猪就像裁缝世家出裁缝、木匠世家出木匠一样天经地义,像公鸡打鸣母鸡下蛋一样自然。

攀龙十五岁就挑起杀猪家什跟何玉林学手艺。这杀猪家什简单说是一盆一篮一挺桩, 往细说还蛮多名堂。木盆是椭圆的,竖起有四五尺高,两三百斤的大肥猪泡在盆里不见形; 竹篮里的刀有很多种类:点刀又尖又长,是给猪断气放血的;扁刀又薄又宽,是给猪开肠破肚的;砍刀又笨又重,是给猪砍骨剁头的;还有钩子刨子和挺桩。挺桩是一根有大指头粗细的铁棍,顶端有个圆铁坨,约莫五六尺长,猪被放了血,将猪蹄上的皮削个口子用挺桩从猪皮里捅进去,分别朝三个不同的方向只捅三下就抽出来,然后吹气绑蹄,用木棍从猪头敲到猪蹄,猪便被胀鼓鼓地放进椭圆形的木盆里用开水烫后刨毛。

攀龙杀猪极有讲究,他一桩一桩地安排,血盆里放几两盐、水兑几成开、东家老板如何唤猪等等事宜交待妥当后才开始杀猪的程序。

等到东家老板用竹棍子敲打猪食盆,高一声低一声地唤:“罗罗罗——!”猪就拉长了声音叫,攀龙用铁钩抓住猪耳朵,东家揪猪尾巴(俗称掌尾),两人一起用劲把猪抬起来往木板凳上放,攀龙一只胳膊卡猪脖子一手操点刀,点刀刺进猪脖子的角度要极其精确,   速度要极快,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鲜红的猪血带着许多泡沫从刀口里喷出来,猪的叫声由尖到粗,最后缓缓地哼几声就嘎然而止。

东家老板的猪被收拾利索了,攀龙的担子上就又增加些份量,竹篮里又添了一把猪脊毛、两只猪耳结,一捆用稻草包得象南瓜状的猪毛。在东家老板那里遇到中饭吃中饭,遇到晚饭吃晚饭,反正也没什么讲究,土炉子上放个吊锅,切几块新鲜肉,加几块新鲜猪血,   二两烧酒下肚,一老一少就跟东家老板叫多谢。

现在,攀龙娶了何幺女,攀龙出外杀猪,幺女也要跟上丈夫打帮手。

攀龙挑起担子高一脚低一脚在前面走,幺女深一脚浅一脚在后面跟。喝了烧酒,攀龙的话就格外地多。

攀龙道:“我抱猪头操刀,你掌尾!。”

幺女道:“下次我来操刀你来掌尾!”

攀龙打个尿惊:“你婆娘出息了?你晓得天有好高地有好厚?!” 幺女道:“鬼话,还是我来操刀,你哪能逞强?”

攀龙就烦:“跟你讲,这进刀要快进快出。进刀不好,猪子一喊就晓得。抽刀后,猪叫声马上就止的,是刀进陡了,放血不全,猪肉泛红,不能久放;抽刀后,猪叫声不断, 那是刀进平了,未点到要害处,要补刀。”

攀龙只顾道,不晓得幺女听进耳朵里没有。他打了个很响的酒嗝后继续叮嘱幺女:“耳朵竖起,老子讲的是出钱都买不来的真经!”

幺女道:“你烦不烦哪,嚼得我耳朵都起茧了!”

攀龙又骂:“晓得个屁!你说,刀进平了是个么样子?”

幺女道:“猪血流不出来,要补刀,这是东家老板的忌讳,杀猪丢脸的事。”  

攀龙就点头,两人一问一答,不知不觉又来到了一户要宰杀过年猪的农家。

这回是幺女操点刀攀龙掌尾。幺女摆出像攀龙的架式,干净利落地宰了一头猪,幺女心里就有了底,心想:我从来未见杀过猪,嫁给了这憨大汉还学起了杀猪这手艺。黎家坝三湾一岭里便不时地传出长长短短的猪叫声。……

寒冬腊月,黎家坝若有一户杀猪,肉香飘几里路远,于是,一个坝里的人都开始杀猪,  淘气的娃儿们把一个个猪尿泡吹得象气球,用线牵了,提在手里当汽球玩。当黎家坝里听不到猪叫声时,年关也就近了。

黎家坝离不开杀猪匠,而这攀龙又是回龙村唯一的一家屠户,找攀龙杀猪的农家一年比一年多,攀龙也就一年比一年出名,但还不至于使回龙村的男女老幼都议论他,只是因为他后来做出了一件哄动升钟地区的事,他就出了名,而且名气越来越大.

升钟地区的头头脑脑都晓得回龙村有个厉害的杀猪匠叫攀龙。那攀龙有事没事就爱哼几句川剧《龙凤呈祥》刘备唱的:

 

“汉刘备在宫院偷眼观看,好一似天仙女降下临凡。

多亏了乔国老暗地撮合,月下老配就了龙凤百年。”

 

幺女当时已满十八岁,虎背熊腰,唇红齿白,浓眉大眼,走起路来一阵风,利利索索,  喉咙管子也好,早起挑了杀猪担子上路,亮开嗓门就唱孙尚香(西皮原板):

 

“孙尚香站宫院偷眼观望,三柳须耳垂肩果是贵男。

怪不得乔国老暗地夸奖, 这也是月下老配就鸾凰。”

 

一字一板,抑扬顿挫、轻重缓急,唱的还蛮象那回事。

隔了些日子,攀龙没哼川剧,喉咙里就憋不住了,杀完猪,挑起担子大步走在幺女的前头,亮起嗓子唱起了川剧《龙凤呈祥》中刘备一的段子:“我这里走上前把礼来见,有孤躬把来路细对你言……”

唱腔未止,远远地却有一个声音接上了孙尚香的唱词:“尊贵人你不要提心吊胆,小周郎他定下调虎离山。但愿得我的娘心不改变,咱夫妻这也是前世的姻缘。……”

接唱的女子名叫幺女,不仅人长得水灵,身段也好,特别是那双丹凤眼滴溜一转,把好多年轻后生的魂都勾起跑。她不仅有副好嗓子,人也聪明,可惜她跟了攀龙,操起了杀猪这行,她第一次到他家杀年猪,他在一旁哼川剧,一走神被猪咬了一口,幺女不由分说,拉起他就往厕所里跑,出来的时候,攀龙的伤口上被撒了一泡热尿,鲜血立马就止住了, 羞得何幺女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攀龙却象没事人一般。 那时,农村缺少止血药,据说热尿比药还灵。

现在,何幺女的肚子大了,不久生了个胖儿子,攀龙给儿子取名叫黎有立。

说来也怪,有立满周岁抓周,摆了三样东西:一支钢笔、一包糖、一把杀猪刀,按当地民间的说法,有立抓到什么东西则预示着他一辈子的前程。攀龙刚在桌上摆好这三样东西, 有立便一把抓住了杀猪刀的手柄。

攀龙赶紧接过来,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好好好,家里又添了个杀猪匠。攀龙乐哈哈地多喝了几杯烧酒,醉得半天没起床。

幺女更是丰满可人,川剧《龙凤呈祥》里的孙尚香的唱段,她句句会唱。

永龙是榨房湾的领导,许多次遇到幺女就抛媚眼,暗送秋波,婷婷的倩影使他心动。幺女是个爽快人,见人很热情,总是满脸堆笑。一次,永龙遇见幺女一人在油菜地里拾菜,他便悄悄地钻进去,抱住她的身躯就吻,幺女又怕失了名节,把永龙推开,哪知这永龙满含深意地看着求她:“我一直喜欢你,我天天压抑自己的感情,因为每个夜晚我都想着你, 你接受我的爱吧!”幺女没有回音,怕囔起来男女双方都不利。是否就让他抱吧!亲吧!哪知道这永龙一下子把幺女放在菜地里,扒开衣服,正准备躺在幺女身上,一根扁担砍在了永龙背上,永龙也不顾眼前的一切,爬起来就跑……

原来,攀龙杀猪回来,不见了幺女,于是来到菜地,见幺女进菜地拾菜,又见永龙跟着进去,他便拿起扁担蹑脚蹑手跟在后面,才导演了这幕戏。幺女自知无趣,提上菜篮子头也不回到了家,躺在床上蒙上被子大哭了一场……

转眼到了腊月三十。幺女早起在屋里忙活了一阵,换上一件新衣裳,便去赶集。幺女办了年货回来,还在喘气就招呼攀龙帖春联。攀龙觉得家里有了喜庆气息,这是几年来都不曾有过的新气象,就有些奇怪:“婆娘!这么些年没贴对联了,今年怎么要贴?”

幺女说:“叫你贴,你就贴,新年图个吉利!”攀龙就端端正正地把对联贴在门框上。  左联是:和顺添百福;右联是:平安值千金;横额:梅开二度。

攀龙笑眯眯地站在门口,望着对联左一看,右一看,脸上泛出亮闪闪的油光……  

攀龙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家和万事兴。

攀龙找回龙场最有名的铁匠重新打制了一套杀猪家什,钢火好,亮闪闪的。

攀龙操起杀猪刀就显得格外地神气,踩百家门,吃百家饭,东家老板满意,他更满意。

现在,攀龙练就杀猪绝技有三手,第一手是飞刀杀猪。黎家坝户户都喜欢把猪喂养得很大才宰杀,短的喂两年,长的有喂三年五年的。等到冬腊月把猪一赶出圈,呵,这都是些什么猪?壮硕得跟移动的草垛子一样,獠牙像利剑,哼声如雷。哪个杀猪的敢靠近?除了攀龙。现在攀龙杀猪,不要帮手,也不要将猪捆绑起来,他叫人把猪赶着奔跑,说这样猪的血液就会鲜活奔腾,宰杀出来的肉才好吃。等到猪跑得起了性子,攀龙从裤腰上抽出刀子三把,两把短一把长。短的那两把先出去,正中猪的后腿。猪这家伙,奔跑主要是靠后腿使劲蹬。后腿中刀,猪身一趔趄,脑袋一昂,这一昂,攀龙的第三把刀子出了手,没入喉咙,正中心脏。等猪抽搐一阵子,攀龙拿着水桶接猪血去了。猪血是好东西,在拔刀的时候得先用水桶掩住,否则那血会喷若飞虹洒了,主人家是很不高兴的。

攀龙的第二手绝技烫猪,他一桶开水就可以烫出一条猪来,而且白白净净,连蹄毛都不留一根。要是别的屠户来分割这跟大象一样肥大的猪,肯定不知道是应该拿大砍刀,还是应该动大斧头。攀龙的第三手绝技就是小刀解猪。他的刀子长不过一拃,宽不过两指, 摸在他手里根本不容易发现。但是随着他下手,左一下,右一下,不一阵子,一头大肥猪就成了一堆肉摆在那里。 真是:

 

刀眼魔蝎冥天定,射日弓下散亡魂。

异界突来杀猪将,宰杀八戒艺超群。

荡平千户猪百万,赏家万民福满门。

汝若闲来点心尝,定看彪悍杀猪臣。

 

一天,皂角垭敬家山袍哥堂口舵把子敬伯珩要攀龙在他家宰杀一头大肥猪,他挑起担子高一脚低一脚地经大宝山沿南殿垭来到了敬家山。袍哥舵把子敬伯珩的家是一座不大的四合院。刚到四合院朝门,就有贤龙的义子黎有坤、同邻居甫田的长子黎飞龙、阆中凤鸣场的杜彦波、升钟张家嘴的张明佐,还有两位不知名姓的老远打招呼:“我们盼你好久了, 今天举行入会仪式,……”

“不是叫我来杀猪吗?”攀龙没明奇妙地问。

“三义父,我们邀你来参加袍哥的,想必你是会同意的。”有坤在旁插话。  

“我早就听说袍哥是劫富济穷,杀欺负百姓强盗,我有飞刀绝技,……”

杜彦波从攀龙的行李担子里抽出来一把杀猪刀,晃了晃:“你还真的来对了,以后我们一起杀敌人”

闲话少说书归正传,敬伯珩在他家正屋设立神龛,悬挂关羽的神像。他在屋里仔细地观察以后,便对杜彦波说:“神像我已经有了,关于这个神龛的事情嘛,就要到皂角垭木匠铺去请木匠师傅做一下了。神龛上面一定要用土漆做退光漆啊!这样才能够经久耐用。” 他说着便从自己身上取出了一些银两给了杜彦波。那杜彦波得到敬伯珩的吩咐以后,自然立即前往皂角垭木匠铺办理这个事情去了。

当杜彦波离开这里以后,黎有坤便对飞龙和攀龙说:“现在我们总算寻找到了根据地了。等杜彦波办理完了这个神龛的事情以后,您们两个便可以进行入会典礼了啊!”  

飞龙望着眼前这个袍哥大爷敬伯珩在说话时的那种神态,立即感觉到此时这个袍哥大爷才显示出他那大爷的尊严。攀龙此时对敬伯珩道:“大爷啊,这个典礼是什么规矩啊?”

敬伯珩立即哈哈一笑道:“是啊!无有规矩就成不了方圆啊!袍哥的规矩从建立以来就有了自己的一套完整的规矩的啊!发展组织我们就称为‘栽培兄弟’。而发展的方式呢,又分为简单方式和复杂方式。最隆重的方式就是‘开明火堂子’。又叫做‘做献祀’,不过,这样的方式一般不会轻易举行。因为,做献祀的时候,进来的兄弟是大批量的才举行这样的仪式。少则几十人,多则几百人。如果这样盛大的仪式没有得到官府、豪绅的默许, 就会出乱子。这样的仪式是非常复杂的。故一般举行这样的隆重仪式都要在‘逢辰献会’, 即五月十三的单刀会、七月半孟兰会的时候举行。就是这个时候的这样的仪式也是逊色于‘做献祀’的。当然,也有在舵把子的生日或者过年过节时举行的,这样的仪式称为‘席上封官’,这样的仪式又逊色于‘逢辰献会’。当然,也有新‘进来’的兄弟,即有钱有势的人,可以出钱请人‘代香’,完清‘神底大片’,即多交会金。我们这里的会金一般是铜钱二千四百文,约合银元三元。如果这样交钱了,你就不用磕很多的头,又不必从‘幺满十排’的老幺讲起,一开始就可以讲到三排,个别的也有一开始就是行一起的。称为‘一步登天’的大爷。秀才讲袍哥的时候,也有讲究的。如果是文秀才进来就可以从三排起讲, 如果是武秀才就要从六排起讲。故有‘文三武六’的说法。”当敬伯珩将这些袍哥规矩讲完以后,两个兄弟都张大了嘴巴说:“真没有想到啊,参加这个袍哥居然还有这样多的名堂啊?”

那敬伯珩听了两个兄弟的话以后,立即哈哈一笑说:“袍哥是非常严密的组织啊!那可不是什么人都想进来的哟!凡是参加我们这个袍哥组织的人都要经过这样几个程序呢!”   飞龙立即道:“除了上面这些还有什么规矩啊?程序啊?”

敬伯珩立即说:“无论谁参加袍哥组织都要经过‘引进’、‘保举’、‘超拔’三个‘恩拜兄’才算是完成了加入袍哥的手续,礼教。懂吗?只有经过了这样的正式程序的兄弟才可以由管事向人介绍,称为‘对识’。这样的正式袍哥成员才可以以袍哥身份‘伸手会客’,‘出字样’!”

攀龙立即有些纳闷地道:“伸手会客和出字样是啥子意思啊?”

敬伯珩嘿嘿一笑道:“等到参加了袍哥以后,你就是袍哥成员了。那个时候你才有资格以袍哥身份会客呢!此时,你就可以印制名片了。这个名片的正面就是您的姓名,背面就是您在袍哥组织里面的别号、及排行。”

飞龙和攀龙听了敬伯珩的话以后,才发觉这个袍哥组织的名堂还这样多呢!飞龙此时才笑眯眯地对敬伯珩道:“大爷啊,你真是一个袍哥的老内行啊!”

敬伯珩此时笑呵呵地道:“还有呢!”

 两个兄弟此时相互望着道:“还有?”

敬伯珩立即道:“是啊,被栽培的兄弟对恩拜兄必须磕头谢恩和馈赠送礼物和礼金呢!  对于介绍你加入袍哥的恩兄啊,在他的三节、两生、婚丧大事,都要送礼,并且去帮忙。您们现在懂得了参加袍哥的礼仪了吧?”

攀龙此时摸着脑壳道:“我的妈呀,这样多的规矩让我有些难记啊!”

敬伯珩哈哈一笑道:“这些规矩啊,那是必须要记住的哟!如果一个袍哥人家连这些规矩都不懂得的话,那是要被人家耻笑的哟!”

两个兄弟此时才对这个敬伯珩大爷有了进一步的了解。他们望着这个有些严肃的大爷,  都感觉到自己对于这个袍哥组织好像有些陌生起来。他们都感觉到这个袍哥组织的东西真是有些深奥啊。

就在他们说完袍哥这些规矩的时候,那杜彦波已经走了进来。他走到敬伯珩的面前对他道:“大爷啊,这个神龛的事情我都办理完成了啊!明天上午那里的木匠就要来为我们安装了!所以,明天我们可要买一些纸钱、蜡烛、香来请神龛进屋啊!”

敬伯珩立即道:“那好!我们明天就将我们的关羽神像和神龛请进屋里吧!等到这些事情完成以后啊,我就要为您两个兄弟举行正式加入袍哥的仪式了啊!这样,我们的这两个兄弟就是我的开山弟子了啊!”

杜彦波立即道:“那就多谢大爷的引进和保举了啊!他们以后一定会经常记住您这个大爷的大恩大德的哟!”

经过敬伯珩与杜彦波的努力,袍哥敬家山的基地终于建立了起来。敬伯珩在这个四合院的堂屋里望着那新立起来的神龛,十分高兴地对杜彦波说:“彦波啊,现在我们袍哥组织自敬家山就算立起来了啊!以后啊,我们就要正式开山立门户了啊!”

杜彦波望着敬伯珩那激动的样子,笑着道:“您是这里的开山祖师爷,下面怎么干就全听从您的了啊!”

敬伯珩立即道:“我们袍哥的规矩不能丢掉!在升钟也好,在敬家山也好,都要按照袍哥的正式规矩办理。刚才,我已经对您的两个兄弟讲述了我们袍哥人家的规矩。既然现在我们来到了敬家山开山,那就要按照袍哥的规矩进行开山的仪式啊!这个仪式一定要搞得热闹一些才是啊!这样,才能够引起这里的人们的重视。这样,我们才能够在短期内发展起我们的堂子势力啊!”

杜彦波想了想以后道:“这里的人们可是第一次听说你这个袍哥组织啊!对于这个袍哥组织的认识恐怕还不知道啊!所以,我们现在不要一下就说我们的袍哥组织的名字啊! 最好是将我们这个袍哥敬家山堂子安上一个让大家都能够接受的名字才行啊!”

敬伯珩听了杜彦波的话以后,立即点了点头说:“您的这个建议倒是有点道理啊!我们袍哥组织如果成为一个行善的组织的话,那么,就会得到许多人的赞成的啊!这样便有利于我们下一步的发展了。”他说完这个话以后,马上便望着神龛上面的关羽神像说:“我   们信奉关羽就是为了为天下人行善的啊!所以,我们既然是从善的组织,那就定为‘从善会’这个名字怎么样?”

黎有坤插话道:“好!我们是来这里从善的,就改为‘从善会’这个名字。为了向这里的人们宣传我们的从善思想,我看在我们举行开山典礼的时候,是不是将这里的衙门官员和当地的豪绅,富贾都请来参加这个开山典礼,这样,就会让他们成为我们的义务宣传员啊!这样让这些在这里具有社会地位和身份的大人物参加这个典礼啊,那就将会带动上层的人物也来向我们朝贺啊!这样的影响自然就会对我们发展组织起到事半功倍的作用了也!”

敬伯珩一听,立即上来拍着有坤的肩头笑呵呵地道:“老弟兄啊,还是您想到了啊! 这个事情是不是就由您一手办理了啊!不过,现在衙门里的这些官员啊,没有利益是不会来朝贺我们的哟!所以,我想是不是这样,将邀请帖子与银元一起送到这些衙门官员和绅士们的门上,这样,他们得到了银元以后,就不得不前来参加我们的开山典礼了啊!”

黎有坤笑了下道:“是啊!现在这个社会啊,就是人们所说的:‘人往利边行’嘛! 那就按照您大爷的这个办法办理了。”他说完这个话以后,敬伯珩大爷立即对身边的飞龙和攀龙道:“两个兄弟啊,您们都听见了。明天,我们就将邀请帖子和银元用红包包好以后,让您们带着帖子前往升钟、凤鸣、皂角、思依等乡富及官员。您们一定要送到这些地方的头面人物手里才行啊!”

飞龙和攀龙听了这个堂哥的吩咐以后,都对他说:“只要是大爷的吩咐,我们一定会圆  满地完成这个任务的!”

敬伯珩此时立即进去将自己的帖子和一小口袋银元取了出来分装银子和写帖子。飞龙和攀龙拿着已分装的银子、帖子分别去邀请地方的头面人物。看来,我们的敬伯珩大爷真是旗开得胜了啊!

经过“引进”、“保举”、“超拔”三个“拜恩兄”的过场以后,飞龙和攀龙,以及升钟任家湾任足才便成为了敬家山袍哥堂子里面的正式袍哥成员了。此时,敬伯珩便将他们刚刚加入袍哥的三个人请到了堂屋里面,准备向他们交代关于袍哥的一些讲究。敬伯珩与杜彦波、黎有坤坐在上方,他们三人坐在下方。在向关羽神像敬献了香火以后,那敬伯珩便以敬家山袍哥大爷的身份对他们说:“几位兄弟现在经过了正式仪式,便成为了我们袍哥组织的成员了。我们这个袍哥组织里面讲究的东西还没有向您们讲清楚。所以,今天我就将我们袍哥组织的这些讲究向大家讲解清楚。希望大家以后都要按照我们袍哥人家的这些规矩办理了!”

杜彦波、黎有坤在敬伯珩说完这些话以后,便对三人道:“我们这个袍哥组织不是社会上那种拉稀摆带的组织。进来了的成员如果不严格按照我们的规矩行事的话,是要受到处罚的!现在就请大爷向您们讲述袍哥组织的规矩。大家欢迎!”

几个人听了杜彦波、黎有坤的话以后,都向敬伯珩拱手行礼,并且,表示一定会按照袍哥的规矩行事的。真是:

 

敬家山院,聚贤举义, 从善高尚。手撚红笺寄人书,广渲染、贫民抗。

叩拜袍哥称兄俩,内外同分享。上下分流暗联盟,有来日、光明朗。

                                               ——《留春令》

 

却说敬伯珩向大家讲述袍哥规矩的时候,门口传来了一个小伙子的声音:“杜彦波兄弟在吗?”

敬伯珩一听外面的叫声,便转身对杜彦波道:“您出去看看,是哪个来了?”

那杜彦波连忙跑了出去。当他出去的时候,就看见一个穿着长衫,戴着瓜皮帽的小伙子出现在门口。

他望着这个小伙子便说:“先生找我吗?”

那个小伙子望着杜彦波的样子,便对他说:“您就是杜彦波先生吗?”  

杜彦波立即道:“我就是啊!您是?”

那个小伙子立即说:“我就是升钟寺教书先生张思俊,秘密传达地下党组织张友民有关开展地下工作,发展党组织的问题……”

那杜彦波一听是上级派来的地下党,便立即将他请到了堂屋里。当他们两人进去以后,杜彦波便向敬伯珩介绍说:“大爷啊,这个就是上级派来的地下党张思俊。”

敬伯珩当然知道这个张思俊,这个人对自己以后的组织发展至关重要,所以,他马上热情地将这个张思俊请到了上座坐下,并且吩咐飞龙向他上茶,递烟。然后,笑眯眯地对他说:“张先生真是想得到啊!竟然亲自来我寒舍、不成敬意,敬请原谅!”张思俊道:“你们几个人都可靠吗?”敬伯珩道:“我们四个人绝对可靠,只看新入会的三人如何?” 杜彦波、黎有坤都表示绝对没有问题。张思俊道:“我们趁此机会给大家挑明,好不好?”   敬伯珩道:“有张先生在此,不如你给大家上一次政治课?”

“好吧!就这样决定!”张思俊道:“我们党组织通过共产党员张友民任县公安局局长的关系,由中共南部特别支部委派我和党员赵子文到升钟寺小学以教书为掩护开展地下工作,发展党组织,上个月就到了升钟寺,听敬伯珩提起在他家成立袍哥会有新成员参加,   我冒昧赶到这里……”

“是我们月月盼,天天望,好容易才盼到你的光临,我们表示欢迎!”敬伯珩的插话,引起大家拍手鼓掌。

张思俊看了看大家,继续说道:“川陕革命根据地的建立,与东南各省相比,我们川东北地区乃至整个四川落后于革命形势,‘五四’运动后,中国进入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特别是中国共产党成立后, 中国革命面貌为之焕然一新。但从一九二零年到现在,几次大的革命运动多是发生在东南各省,在那儿革命形势发展较好,而四川又特别是我们川北地区相当落后,具体表现为: 第一,川北地区受马克思主义影响较晚。五四运动后,马克思主义在中国得到广泛传播,并开始与工人运动相结合,全国成立了一些共产主义小组(但多在北、 东、南方各省份),发展党组织,创建了中国共产党。而川陕与广大川北地区, 只是在五四运动中,成都、西安等学生起来斗争,但之后就基本平息了。川陕等地进步人物多在革命基础较好的省份进行革命活动。川陕地区受马克思主义影响较晚, 到一九二三年,王维舟才在川东北宣传马克思主义,创办宏文学校,并成立了共产主义小组,开展党的活动。一九二六年,由进步学生张爱萍、魏传统等组织了‘烂漫社’, 年底成立社会主义青年团。直到一九二七年,蒋介石发动‘四 .一二’反革命政变后, 一批四川籍的共产党员才从北京、上海、武汉、广州等地回东北,陆续在各县建立和发展党组织,开展革命斗争。但由于四川军阀势力猖狂,这几年各地党组织基本就不存在了。因此,也谈不上马克思主义影响有多大,与工农结合的程度有多少的问题了,广大民众仍然是只有满腔的怒火,但没有得到‘主义’的洗礼; 第二,在革命斗争及形势发展方面,川东北地区更显落后。众所周知,中国共产党成立之后,大力开展工人运动,从一九二二年一月至一九二三年二月,掀起了中国工人运动第一个高潮,国共第一次合作后,进行北伐战争,开展一场席卷全国的大革命,出现工农运动的新高潮,农民运动、工人运动相继大发展。但多都是发生在东南各省,这些地方工农群众革命觉悟大大提高。而川东北地区,从‘五四’运动直至大革命失败前,由于受全国性的工农运动、北伐战争强大浪潮的冲击,我们川东北地区人民也起来进行 ‘抵制日货’,反对地方军阀的剥削,但都是零星的、分散的、缺乏领导的,也没多大影响和效果。 真正意义上的革命活动是在大革命之后,由于川陕籍共产党人相继回到故乡, 宣传马克思主义,建立党组织,在党的领导下,进行了一些革命斗争。去年四月,川东党组织领导万源起义,成立中国工农红军川东游击军第一路,还建立了纵横四十里的游击根据地;一九二六年到今年,以罗云为中心的渝东南地区掀起如火如荼的革命高潮,开辟了一片红色革命根据地。渝东南人民在当时中共四川省委的领导下,今年独立地成立了四川红军二路游击队,开展武装斗争。他们团结地方“神兵”队伍,不断壮大自身力量,转战重庆市丰都、武隆、石柱等县边区茫茫群山中。以罗云为中心,他们打土豪、分田地,先后建立了十三个乡苏维埃政权、三十多个乡镇游击区、面积达一万六千平方公里的红色革命根据地。据我分析:我们这一带农民苦难深重,性格豪爽,富有反抗精神,革命基础较好。一九二七年大革命失败之后,四川境内军阀割据局面更为严重。军阀田颂尧的二十九军为了巩固已占据的南部、阆中等二十六县地盘,伺机向外扩张,便对防区内的人民实行残酷的经济剥削和政治压迫。上行下效,驻防南部的该军四师旅长李炜如在南部设立了二十余种苛捐杂税,通过各级政权强行征收。而且有些捐税还搞预征,如‘押粮捐’一项,交不出即被吊打关押。同时,土地兼并现象十分严重。另外,地主豪绅还利用占有绝大部份生产资料的优势,不择手段,对农民实行高利、高租盘剥。放贷实行‘跟斗利’、‘翻山利’、‘月百钱’、‘光头利’,地租一般都在百分之五十以上。所以这一带普通农民苦不堪言,每当青黄不接或天灾欠收之时,冻、饿倒毙沟渠者随处可见。   十八岁的姑娘没裤子穿,五六岁的女孩成为童养媳,良家姑娘媳妇被地主豪绅强奸霸占, 卖儿卖女度饥荒的事屡见不鲜。有压迫就有反抗,加之这一带民风淳朴刚毅,走投无路, 奋起斗争更属自然。这儿抗租、抗捐、抗税的事多次发生,其中最大的一次就有几百农民自发汇聚升钟场,包围乡公所,痛打税务员,拒交‘军粮税’和‘田亩捐’,闹得县政府慌了手脚,连夜派兵弹压;这一地区具有独特的地理优势。这儿属剑门山脉中段,山岭绵延,峰高林密,道曲路险,地形复杂,易藏难寻,易守难攻。并且地处南(部)、阆(中)、 苍(溪)、剑(阁)、盐(亭)、梓(潼)、几县的接合部,与几县县城距离均在一百多里左右,反动统治势力特别是反动武装力量相对较为薄弱,组织武装行动,活动空间较大,   有利因素较多;军事上有内应伏笔。我们南部地下党利用张友民的关系,已经先后安排几名党员打入了南部县和升钟区保安团。这些同志进入保安团后善于‘表现’,很快得到重用、提拔。打入升钟区保安团的就有你杜彦波,还有这位任足才。同时他们在保安团的兄弟中也很会‘处关系’,很快结识了一批‘哥们’,建立了党的外围组织。这支力量虽不强大,但可刺探情报,届时作内应从内部打击敌人。你们以袍哥会为掩护,一切听从敬伯珩的安排,千万保密,秘密活动,待时机成熟,我们会有组织、有领导在升钟准备发动农民起义……”

他口如悬河,能言快语,其话语轩昂,吐千丈凌云之志气,使大家信心百倍,就这样攀龙、飞龙、有坤在白色恐怖极端严重的情况下,顶逆风战恶浪,象勇敢的海燕翱翔在革命的征程上。 真是:

 

袍哥聚义称头领,平凡伟大是英雄。

宰杀冠军当傻子,扶危济困乐无穷。

艰苦奋斗报国志,暗地明操本职浓。

熏染民众觉悟醒,今朝更需此志宏。

 

暂不提攀龙、飞龙、有坤秘密走上地下革命道路的事,且说贤龙自加入了何尚文的袍哥会后,当起了回龙袍哥香主,后来,由于黎何三村三任甲长无人承担,乃实行三月一转制,转自黎贤龙,黎贤龙不愿承担此职,升钟保正杨勤普与升钟团正何国玉二人协商,做了工作,要贤龙代甲长,等有了人选,那时就可卸任。

这里只道黎贤龙之妻阿女自生了有俊,现在又身怀有孕,他止不住内心的欢乐,脸上泛起了红晕,连走路的脚步都快了,步伐也那么的自信。

深夜,阿女被一阵宫缩的疼痛惊醒了,这些日子也睡得不踏实,因为听说许多妇人都会在夜间生小孩,这贤龙简直半夜睡觉都竖着耳朵,阿女的呼吸乱了一会儿,就把他惊醒了。

刚刚开始宫缩,立刻就把人给叫了起来。

产婆几乎是脚不点地地跑进跑出,叫人把阿女扶上产床,嘴里忍不住埋怨:“贤龙心也太大了,怎么疼起来了也不叫我。幸好有老人婆在——”

正好这会儿一阵宫缩刚刚过去,阿女松了口气,忍不住好笑:“产婆不用急成这样, 且还生不了呢。”这会儿她已经大致上有点把握了,也就是刚刚开始有反应,真要生少说,还有两三个时辰要挨呢。也就是说,大半夜的把众人都叫起来,天亮她也未必能生下来。产婆嗔道:“就是叫起来熬一夜又怎样,你老人婆也太体谅我们了。这可是大事,别说熬一夜,就是熬三天,谁还敢说什么不成?”。

贤龙一听产婆说是要生了,顿时就全没了主意,这会儿跟热锅蚂蚁似地在屋里转圈, 闻言立刻道:“接生婆你能行吗?”接生婆道:“现在怎么办?只好听天由命!”

阿女扶着贤龙的手从床上下来,在屋子里慢慢走了几步,道:“现在不用着急,产婆在,丈夫也在,我怕什么?”

贤龙急道:“这时候还管什么方便不方便的?快回去躺着,一会儿那边屋子收拾好了,我抱你到隔屋去。”

产婆连忙道:“黎哥哥,产房你可是不能进的,不吉利。”心里却暗暗地想,阿女的确是有能耐,怀胎十月,相公硬是连分居都没有分居,临到生产,竟然还能让她相公为了她连产房都要进,这份儿本事,在她所见过的女子中那是头一个了。

阿女当然没打算真让相公进产房,跟产婆说这话也不过是说给贤龙听的,说完了转头又对贤龙笑道:“不过你也别进来,要折腾好久呢。再说,外头人都信这个,叫他们知道了,终究还是不好。”其实最要紧的是,女子生育的时候那场面实在也不大好看,有些丈夫看见了会加倍的心疼妻子,但有些人看见说不定受点刺激,这后果也不好说啊……距离产生美,有些事儿,还是适当地保持一点隐密吧。

阿女看贤龙手足无措的样子,刚想安慰几句,一阵强烈的疼痛涌上来,登时让她跟出了水的鱼似的说不出话来了。宫缩的频率上升得比她想的快,说不定她的生产过程会比较短呢。

“产房,收拾好了,没有?”阿女勉强喘过一口气,“还有,进产房的人,都要,仔细洗手,换衣裳,一应用具都要……”说是不紧张,其实事到临头也紧张的,情不自禁就念叨起来了。无菌环境很重要啊,若是生个孩子倒落下什么毛病,那也不成啊。 她话犹未了, 幺女已经飞奔进来:“产房收拾好了!”

产房是早就备好了的,且早就烧过地龙祛过寒气,每日都要收拾的,这会儿准备起来自然是快得很。贤龙二话不说,上前打横把阿女抱起来,又叫幺女给她盖了件披风,这才大步出了房门。

产房其实就在隔屋,走过去不过几步路罢了。那边本来已经准备好了担架,谁知根本没用上,却是贤龙亲自抱着人出来往产房里送。

做产婆的,当然知道洗手是必要的,然而像往常洗法:先是用上好的鹅油胰子从手肘处开始,仔仔细细地反复洗过三次,然后又有人直接端了一盆烈酒来,让用这酒把双手再擦一遍。

这可是酒啊!不是那不值钱的水!而且这酒闻起来比普通烧酒似乎还要冲一些,若是拿到外头去怕不要好几两银子一坛?眼前这一盆酒就有半坛子的量了,几两银子居然就这么拿来洗手,这真是……

自然,黎府虽是不差银子的,就算用来洗手也没什么,只是,这用酒洗手到底是个什么讲究,有什么必要呢?难道说阿女喜欢酒,生孩子的时候也要闻着酒味儿才能生得顺利?   产婆稀里糊涂地跟着做了,便见玉女用盘子托着剪子刀子白布之类的东西进来,那刀剪上还冒着腾腾白雾,显然是刚从沸水里捞出来的。产婆举着双臂,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阿女被贤龙抱进产房的时候,那阵子疼痛又过去了。产婆已经叫人煮了红糖鸡蛋,下了鸡丝面,统统端了上来:“阿女趁着这会子没事,先吃点东西。”

“还能吃得下?”贤龙摸了摸阿女的额头,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不吃怕一会儿没力气。”阿女推推他,“终究你在这里呆着不好,出去吧,我没事儿。”

贤龙被产婆和玉女一起推出了产房,开始在院坝里打转。 不一会儿,贤龙果然已经蹿到窗口去了:“老婆怎样了?”

阿女正在忍着疼吃面,听见丈夫的声音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我没事。若有事自然叫你了。”

贤龙又一次蹿到窗户底下,扯着喉咙在喊:“老婆,老婆,你怎么样!”

阿女正在大口喘气,猛然听见丈夫的声音在窗户底下响起来,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  心里却又暖融融的,勉强对玉女道:“去跟你大哥说,我没什么事,让他别着急。还有你们,让他们去房里——”话犹未了,一阵剧烈的疼痛猛地涌上来,打断了她后头的话。

本来这种时候产婆一定会在旁边指挥产妇用力的,然而今天生产的这一位比她还明白,  产婆竟有些无用武之地,导致整个产房里居然颇为安静,阿女说话的声音虽然不是很大, 以贤龙的耳力也听得清清楚楚,尤其是最后那一声突如其来的倒抽气。

“老婆,你怎么了?”贤龙的声音陡然又拔高了一点,窗棂都被他晃得在响了,很有把整个窗户都掀了的气势。

阿女哭笑不得,疼得满头是汗也说不出话来,还是产婆急步到窗口道:“黎哥哥,生产  都是这般的。你的妻子这会儿不能分心,你还是在外头等着吧。这窗户也不能开,若进了风,对你妻子不好。”

贤龙听了这话,总算是放开了窗棂,然而仍不肯离开窗口:“若是有什么事,立刻告诉我!”

阿女只觉得每一刻都跟一年那么漫长,产房里的声音他都能听见,大多数时候是产婆在说话,可偶尔有阿女的声音,不是痛苦的喘息就是倒抽气,听起来简直揪心揪肺。

眼看天边已经现出鱼肚白来,产房里也乱了起来,产婆高声地喊着:“你用力,用力——”阿女的喊叫声也逐渐频繁了起来。

贤龙几乎又想蹿到窗户底下去了,忽然间产房门开了,玉女脸色煞白地端着个盆出来。贤龙一看她的脸色心就抽紧了,一步过去道:“老婆怎样了?”一边说,一边往盆里看了一眼。

这一眼看下去,他忽然愣住了——盆里盛的当然是水,但却不是清澈干净的水,而是一盆污水,可是这污水的颜色,却是一种让他陌生的颜色。

“大嫂——产婆说,还好……”玉女再怎么聪明伶俐,这会儿端出一盆血水来,自己已经吓得腿都有些发软了。然而产婆却说大嫂这样并不妨事,反正她是搞不懂了,只但愿真是如此吧。

“这水……”贤龙意识地指了一下盆里。这水颜色陌生,可那种气味却是他熟悉的——曾经生狗娃、有俊,流出来的血就是这种气味,那盆端出去泼掉的血水更是完全相同的!   

可是这血水的颜色不对劲儿!从前在他眼里,流出来的鲜血是灰色,只不过有深浅之别罢了。可是现在他所看见的,却并不是从前的颜色,在黎明的微光里微微晃动着,让他只觉得刺眼耀目!

“老婆到底怎样了!”贤龙一把攥住玉女的手腕,砰一声盆子落地,水泼了一地。

玉女这一下手腕疼痛欲折,忍不住眼泪哗地就下来了:“我不知道,产婆说大嫂没事——”

贤龙转头就要往产房里冲。那一盆血水泼下来,在灰白色的石阶上漫开大片的颜色, 跟那些毫无生气的灰色相比,这陌生的颜色让他无端地心惊胆战,难以镇定。

玉女正想拉住他,产房里却突然有个稚嫩而响亮的声音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接着就是产婆欣喜的声音:“好了,好了!”

这一声哭叫仿佛钉子似的把贤龙猛地钉在了台阶上,却让玉女、幺女猛地跳了起来:“生了,生了!大哥,你听这声音,嗓门儿好大!” 

 贤龙这才笑起来:“不错。听这声音,结实得很。”不论男女,孩子结实健康才是最要紧的。这嗓门儿宏亮中气十足的,定然错不了是个男孩!

“老婆怎样了?”贤龙这会儿才像突然被提了线的木偶一般,整个人都活动了起来。

“好着呢!”产婆顿时又把嘴咧到了耳朵后头,“恭喜黎哥哥,你老婆生下了小公子!有六斤八两呢!”

这会儿一家人都竖着耳朵在听,产婆声音又故意放得响亮,立刻引起了一片附和之声:“恭喜大哥,贺喜贤龙!”

贤龙却是完全没想起放赏的事来:“我去看看老婆!”

“哎——”产婆想拦住他。虽然阿女刚说过,进产房不吉的事儿就是胡说,但产婆思想里根深蒂固的念头不可能被一句话就打消了,正想说丈夫不能进血房,一会儿自然会把孩子抱出来给他们看,但这些话还没出口呢,贤龙已经一侧身,那么高大的一个人,居然就从产婆身边的空隙里钻进去了,产婆都不知道他是怎么进去的。

屋子里还有一股子血腥气,但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贤龙一眼就看见阿女躺在床上, 脸色微有些苍白,顿时紧张起来:“老婆!”

阿女睁开眼睛,冲他微微一笑:“我没事。来看看孩子。”

贤龙一步步地走过去。阿女的脸色是苍白的,然而嘴唇是一种淡淡的颜色,明明跟刚才那盆里的水有些相似,可是看在他眼里却是完全不同的温暖和柔美。

在她头旁边放着个小小的襁褓,颜色鲜艳,还有精心刺绣的万字不到头花样,襁褓里头那张有点皱巴巴的小脸也是他有些陌生的颜色,然而却透着股子生机。

这个,就是红色吗?就是他的眼睛,从来没能看见过的红色吗?红唇,大红的襁褓, 还有一张红通通的小脸。这就是他的妻子,他的儿子,他的世界!又看看跟在身边的大儿子有俊,心里渗透出美意的笑容,立刻拿出毛笔,在衣柜的侧板上写着:黎有秀生于民国十四年(乙丑)公元一九二五年农历三月十五日子时。

后,民国十八年(己巳)一九二九年生有英、民国二十一年(壬申)一九三二年生有杰…… 真是:

 

十月怀胎久,轻衫身胖腰。斜风吹雨入帘瞧,何事郎君愁家、夜长熬。

暗想为儿女,应怜美玉娇。晚来轻步出孕宵,等到产婆玉手、抱轩尧。

                                                    ——《望秦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