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 草 坪

（作者：李治轮）

（编者按：李治轮先生这篇纪实散文，以通俗优美的百姓语言，以自己土生土长的大草坪为背景，真实描述了从农村到城市，再从城市到农村，从旧社会到新社会大草坪百姓生活的变迁，一桩桩，一件件，如数家珍，一一展现，缓缓道来，如一幅幅历史画卷，让读者身临其景，回味无穷。）

（一）

儿时的记忆，历久犹新，那是母亲教我的 民谣:

养女莫嫁大草坪，

山高坡陡路不平；

盆里照个土巴碗，

碗里照个干人人；

要想天天吃饱饭，

二世投胎到富门。

大草坪穷，大草坪苦。那些衣不遮体，食不裹腹的日子，祖祖辈都经历过。春播秋收，署寒劳作，做不完的事，干不完的活。一背兜干粪，从山脚到山上，要爬几十台阶的陡石嘴，要背几里曲曲弯弯的羊肠道。臭哄哄的畜渣粪，伴着汗水，湿透了农人的衣背和裤裆，木背夹子上，梱圆了收获的庄稼，压的背驼腿弯打颤颤，下山更比上山难！抢种抢收，农忙时节。厨人把吃食咸菜送到地里头，偌大的窑瓦盆，盛满了酸菜稀饭。稀饭很稀，盆里照的见碗，碗里照的见人。

这个漫长的岁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那一輩人，湖广填四川，落脚此地，一直熬到我们这一代。山还是那座山，岭还是那道岭，星星还是那个星星，月亮还是那个月亮！

那年那月，端午过后第二天。午时前的那一刻，我出生在大草坪的那一家。因为没有在匣子板板上做记，长大了以后，父母才给我估了一个日子，大概是土地改革以后出生的人吧！

（二）

大草坪上面的山，叫东瓜山。南北走向，绵延起伏。北高南低，像一条青龙横亘在天地之间，北边是龙尾，潇洒地摆位在东北方向，壁立于嘉陵江边。南边是龙头，傲视南隆，龙头左右，派生出两道矮梁，像龙的前爪，呈八字型伸向小河边。

东瓜山最高处有一座药王庙，香火很盛。据说毁于民末，龙尾有一座九层唐代砖塔，倒于六十年代初。我清楚记得，是夜雷电交加，风雨如磐，一声巨响……！

清早醒来，都在吆喝塔子山的塔倒了。大队干部立马组织社员，不到一天，残砖背到了青龙嘴，修了大队保管室。在仓库的三合墙上，新彻的几块巨大的青砖上，清淅地记载着唐朝XX年间，建造砖塔的文字。

世代沧桑，后来，保管室被拆掉了，修了村小学。再后来，村小学不办了。教室的破屋里，养了几只鹅几只鸭，还有一条负责安保的土狗。再后来，那些大大小小的塔砖不见了！

（三）

大草坪在东瓜山的半山腰，南北长约—千米，东西最宽处在两三百米。山脚至坪边坡，呈百分之十的坡度，地势比较平坦。

小时候爷爷对我说，大草坪过去是个场镇。青石街砖，商铺林立，街有一里多长。十里八乡赶场的人很多，甚至还有保宁，苍溪，剑阁的人。山上有两处泉水，正常年景人畜吃水无虞，大旱之年那就恼火了。从大河里挑一担水，要爬两架陡坡，累死累活一两个时辰，才能倒得进大草坪的水缸。

大草坪的场，很早就消失了，是毁于战乱，还是焚于火灾？只有黄泥深处的残瓦碎石知道。土地承包责任制到户后，我在父亲的那块土地里，经常挖出许多砖头瓦块。我的好奇心，驱使我试图解开历史的密码。把玩、端详、揣测……一切尽在无用中。

其实，淹没在历史长河里的真相，沿革出处，如若尘凡，执着地纠结它，又何必呢？

（四）

大草坪名声远扬，如若出门在外，有人问起你是哪儿人，只要说是南部大草坪的，说不定人家会点头说: 晓得、晓得。至此，相互之间又多了一份热络，办起事来也就方便得多了。

有一年，爷爷赶阆中河溪关，卖豌豆粉条。抽叶子烟在铁匠铺借火，认识了张铁匠。张铁匠二十出头，精瘦灵便。白布头巾下，一张国字脸，有棱有角，说话有板有眼。爷爷当年岁数不大，粉匠与铁匠相淡甚欢，得知爷爷是大草坪的，更显得尊敬与热情并相约二回再耍。

时过境迁，事事难料，几年过后，河东来了红军，张国焘、徐向前、李先念为河东人做主，军事紧张，河西、河东人不能随便走动。张铁匠与爷爷也就没有机会见面了。

一九三五年，红军要过河，听说要从猫儿井过来。那夜，张铁匠带了一班人，从嘉陵江偷渡上岸，摸进了大草坪山脚下的青龙嘴。

（五）

午夜时分，敲门声惊醒了爷爷。他赶紧起床，打火镰掌上了桐油灯盏。开门看见屋檐下站了很多人。这些人浑身黢黑，身背马刀，肩挎长枪，腰扎牛皮带。爷爷大叫一声“乌老二”，吓的赶紧后退。这时，张铁匠急忙上前说道:“老乡，莫怕，我们是红军，不是乌老二。红军不整穷人！”爷爷听声音很熟，试着叫了一声“张老表”。此时，张铁匠也认出了爷爷。彼此寒暄后，张铁匠对爷爷说：“老表，这几天，我们要在东瓜山封柏嘴住几天。麻烦你帮做一下饭，烧点开水，送到山上来。”说完摸出几个银元递到爷爷手上。

次日中午，爷爷挑饭上山，看见封柏嘴上，红军正在构筑工事。石地主家的几台柜子里，装满了泥巴，摆在战壕上面。刚要开饭，山脚下传来乒乒乓乓的枪声。那是川军往上猛攻，爷爷心里害怕，吵着要下山。张铁匠连忙劝道:“老表莫怕，这是二十九军，没有被打干净的娃娃，看我们是如何收拾他们的。”说完，点燃洋油桶子里的鞭炮，像机关枪声炸响。狙击手两枪打死了两个敌人后，川军像潮水般的垮了下去，不要命地向着县城方向，狂奔而去。

（六）

第三天中午，爷爷送饭刚刚到阵地，轰炸机就朝山上飞了过来，山下的川军也在朝山上打枪。爷爷不由分说，挑起行头，一路飞跑到了山脚。回头一看，炸弹掀翻了封柏嘴上的古柏，古柏树上的瞭望哨当场牺性。另一颗炸弹在半山坪爆炸，巨大的爆炸声，震的茅草房瑟瑟发抖！川军边打枪边吆喝攻到了山上，红军在抵抗了一阵后，朝长龙观主阵地转移。长龙观是老鸦镇花园村的一座大山，距嘉陵江边三公里，红军二六七的防御阵地就设在这里。二六七团担任阻击南部方向朝北进攻的川军，以掩护在苍溪渡江的主力部队。

当然，这些故事，是我长大后听父亲说的，不知真假，也从未考证过。但是，父亲在花园村做过党支部书记，小时候我常常到他那儿去混几天饭吃。大跃进期间，在世的当地见证人，甚至给红军送水送饭的当事人不少。父亲从他们那儿，肯定听到了不少故事。

大队干部有时要上长龙观去检查生产，我跟着他们上山。山上的战壕，顺着地形，弯弯曲曲，深浅不一，里面长满了絲茅草和野蒿。在战壕里，我还捡到了不少的子弹壳，有的锈迹斑斑，有的残缺不全。那些弹壳，我保存了好几年，后来弄丢了。

长龙观，高五百多米，山势险峻阆南交界之扼腕，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

（七）

长龙观打阻击的红军，是怎么过的河，我不晓得，也没人给我说起过。但他们打完阻击后，一路向西走了。在路过老鸦乡，石宝村刘家沟时，将外爷请去做了挑夫。外爷当年身强力壮，仪表堂堂，三十开外。初识字能说会道，红军很是喜欢。外爷走时，外婆还在山上干活，留下母亲，大姨，小姨和小舅，孤儿寡母一家子。外爷跟随大部队，过梓潼、三台，北川、茂县、汶川、毛儿盖…。这一去就是一年多。外婆在家哭干了泪水，望穿了双眼。苦难的日子还得过下去，除了劳作、活着，等待是她们唯一正确的选择……

第二年X月，外婆她们终于盼回了蓬头垢面，有点呆滞的外爷。晚上，外爷神情木然地说:“杀人啦，天天都在杀人，杀托派，奸细。经常打仗，我害怕，悄悄跑回来的，一路上讨口叫化。”

外爷胆子小，平时见血腥都不敢拢身，这一路奔波、惊吓，没有多久就去世了。后来，母亲出嫁李家，大姨、小姨先后出嫁到定水马槽庵等地。小舅被抓壮丁当了国军，写过一回信，从此便杳无音讯。

外婆与左家交好，解放后进城在北门花生巷落脚，做点针头线老生意维持生计。后来，外婆进了晓霞观福利院，伙食下户以后，怕她孤寂，父母亲把她接到了青龙嘴。

关于外爷的故事，外婆给我讲了这些。7O年代，我当兵的第二年，母亲去世了，紧接着外婆也跟随而去。从此父亲与幺妹相依为命，艰难度日。

（八）

东瓜山封柏嘴的龙头上，长了两棵古柏树，一东一西，相距不过五、六米。黄桶粗的树干，挺拔伟岸，浓密的枝叶虬髯匀称。远处脁望，极像龙头上的须子，是大草坪具有标致性的风景之一。可惜一棵毁于内战（前集已有交代），一棵毁于无知（或无耐）。

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相交之际。“大跃进”，“集体食堂”和自然灾害，影响深重。饥饿和水肿病人，在农村成了普遍现象。就连山上的树都砍光了，甚至树根草根都做了柴火。生产队缺风车、水车、伴桶等农具。想到供销社购买，一是无货，二是无钱。队长一筹莫展，最终，主意打在了那棵古柏上。

古柏被木匠大卸八块，变成了大小农具和保管室里的櫃子。树枝树叶做了柴火，锯木灰成了熏捕洞穴野物的燃料……。

我在想:东瓜山的龙头，为什么叫封柏嘴？是不是这两棵参天古柏，曾受封于某朝皇帝？如果是，那么它的历史文物价值，将用什么来度量才合适呢？

我的隔房堂叔是一个非常能干的巧木匠，脸上长了几颗白麻子，瘦长的马脸上，永远掛着一副怪笑。他对自己的作品洋洋得意，而他却浑然不知，这么贵重的历史文物，却在他的斧刨凿锯中毁于一旦。但转念一想，怪罪他也不对，那个年月有啥子办法嘛！

（九）

东瓜山封柏嘴往下两百米左右，是一大片坟地，坟地再往下几十米，就是青龙嘴。龙嘴里居住着李，杨两大家族，以李姓人口居多，楊家是从金星乡杨家湾搬过来的。还有何姓一家，居中靠田坝。李、杨两大姓，分别依傍东瓜山左右余脉而居。

何姓虽是独户人家，但却非常受人尊敬！因为这家出了个名中医叫何仲益。何大夫一生谦恭赤诚，悬壶济世，视病人为己出，有钱无钱，只要找到他，保证药到病除。

何大夫望问闻切、辯证施治，煎炒泡制，一把草药救了无数黎民百姓。何仲益远近闻言，医术医德方圆几十里无人能企及。他行医一辈子，其屋茅房两间，其物药帘一张。可惜他这么好的医术，却没有传给下一代。因为，何家祖训是传男不传女，何仲益一生只有一个独女，至死也没有把他的满腹医方传给女儿和上门女婿。

何大夫用他的良善医德与精湛的医术，守护了青龙嘴及附近乡邻的健康。多年来，当地从未发生过任何瘟疫，而他却在饥饿的六十年代初，悄然地离世。他是我们最值得缅怀的神医，可惜，时不济良医，天不护英才！

呜呼哀哉！

（十）

大坟林的惨叫声，从上半夜到下半夜，丑时才消停下来。清晨的坟林里，站满了看芶景的人。一具血肉模糊的男尸，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从头到脚体无完肤。他是一个共产党，阆中老观人。以裁缝身份作掩护，走村串户联络人员，准备暴动迎接解放。没想到谋事不慎而暴露了身份。

我的堂叔树爸，是本村五、六、七十年代支部书记，纯綷的共产党员。他悲愤地说:“王裁缝是被国民党抓到后，始终不吐口，更不去指认任何人，这才把他们那些人惹毛了。于是，几个乡丁手持钝矛子，边刺杀边喝斥，要他招供。王裁缝是个硬汉子，一夜骂声不绝，他是被活活戳死了的呀！尸体是我们就地软埋了的，没有棺木，没有坟包，也没有记号。”

我的心揪了许久，尽管当时我还不到十岁。

树爸说，河东红軍还没走时，我们这边是游击区，经常有人过来活动，红軍走了以后，活动就少了很多。要解放那阵子，共产党在这边来的人就越来越多了，我们曾经还悄悄地做了三角旗，准备迎接他们过河呢。

他说的没错。多少年以后，我听岳父说:  老鸦场的杨桂清，罗仕荣，左洪福等人，他们都是地下共产党。当时，有人喊我加入，我胆子小，只在外围打了几天游伙就算了。岳父读过私塾，写的一手好字。解放前，在老鸦场开醋坊，解放后，在元坝，三合，永定当商店经理，人本分守旧。

（十一）

老鸦岩有三条街，上河街和下河街。两街由鸡市拐拐相连，呈九十度直角。上河街很窄，四抬小轿可以通过。前面是一排吊脚楼，嘉陵江水冲击着岸边的连山石，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小时候，我站在卫协会楼上的窗口前，心惊胆颤，生怕掉进河里。大河船上的前后驾长，分别㧯梢掌舵，站立前仓木扳上的船工，双手执浆，动作协调一致，高亢激越、节奏明快的川江号子，伴着滑浆的啪打声、波涛声，领号的吆喝声，发出悦耳动听，摄人心魄的和声！如果运气好，碰到船队过滩，船歌此起彼伏，声震群山，发出阵阵回响。过往行人，大都会驻足聆听观看。洪期行船十分惊险，号子也更加急迫雄壮！有道是：

船到作坊弯，

如过鬼门关 ；

十船九难过，

过了才喊天！

作坊弯的水很怪，它既像陀又像滩，既不是陀也不是滩，一到涨水就扯旋旋。稍有不慎就打船船。

作坊弯在老鸦场下河街的下面，小时候，我们在去老鸦上学的路上，亲眼见过打船的场面，十分吓人。俗话说，不怕水大，就怕旋儿窝大，躲不过旋儿窝，只有喊“哦豁！”大小船只，只要扯进了旋儿窝就完了。滔天的洪水，将吞噬的木船，打烂成若干船板，满江飘散。落水的船工，大多不见了踪影。如若交了好运，也许九死一生。随手抓个东西，顺流竭力抓水上岸。否则，几天以后，下游的某个地方，一具泡胀的“水大棒”（溺水而死之人），将按照男仰女俯的裸姿，飘浮于江面之上。

……

（十二）

洪水天，东河船根本不敢走，一人一船或两人一船，船小不经浪。但东河船行上水就安全多了。反手拉船头，跟着沟子走。东河船工很“睄”，经常露着精钩子（屁股）拉船，上水下水如果遇到好看的女人，还要说些刁歇话（挑逗）。当然，他们在得到恶骂后并不收敛，反而更加放肆，所以，就有了他们的名谣:

东河老板下大河

不挨日嚼不受活

上水拉个木船船

下水捞个木板板

东河发源于旺苍，在阆中河溪关汇入嘉陵江。西河，东河是嘉陵江两条重要的支流。东河船很少跑单帮，由于船小轻便，载重量小，住往都是多艘行船。

从小看惯了江上的船帆和拉船的纤夫，以及粗俗的东河船人，这道美丽的风景再也看不到了！我只能在迷茫中反复地纠结着 :

人类文明的替进，是耶？非耶？

我崇敬祖宗留下的那句话，顺其自然。但是，然而不然，何其然也？

下河街没有什么可写的，只有那座大约几百吨重的整石桥，横跨小溪几百年，我不知道这块巨大的青石扳，是从哪儿整来架起的。

老鸦场还有一条街，就是以路代街的国道212线……。

（十三）

国道212线穿场而过，在要接近场口稍凹的地方，有一座青石单拱桥重桥。底层过水，二层过人，三层过车。这种新颖的设计，在当时是不多见的。我想，可能是为了节省工程量。二层虽然只能过人，但也算是南部县最早的第一座“立交桥”吧，这在三十年代初是非常前卫的。

老鸦场是水码头，那些年非常繁华，当场天人山人海，汽车要过场，那是相当的困难。上岸的木材，煤炭，山货等，以及农副产品，都要在这儿集散。

老鸦岩地势险要，南部县的北大门，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场镇被龙门山余脉上的驮牛山，笔架山所拱卫，下面是滔滔的嘉陵江。

界牌垭是阆南两县的交界处，离老鸦场不到两公里，当年鏖战的长龙观，就在界牌垭的西南方向。

老鸦场从文家坝过河，就到了阆中洪山与南部火峰，各管一半的猫儿井，猫儿井虽不当场，但是水码头，渡口上船来船往，人很多，也是相当的热闹。多年以后有人说，血战长龙观的红四方面军那个团，就是乘夜从这儿偷偷过江的。猫儿井是一个盛产井盐的地方，因为产量高，品质好，所以，远近闻名。如今，猫儿井距阆中机场很近，更与满福坝水城毗邻。宽阔的江面，映衬着周围的湖光山色，给人一种瑶池虚幻的美感。

老鸦岩，一个名称并不吉祥的地方，其镇建制的历史沿革，一直承袭少变，我想这与她独特的地理位置，较大的人口基数相关吧！

（十四）

东瓜山的山坳里，长着茂密的青杠林。大背篓装了不少的柞树叶，大婶伸了伸腰，抬手擦了擦汗水，正要移动背篓时，一只野兔突然窜出，吓了她一大跳。顺着野兔逃跑的视线，不远处，一堆青杠树叶子，映入了她的眼帘。大婶喜出望外，准备装下这不劳而获的树叶。但又转念一想，这也许是谁家检的柴还没有弄走？她用竹刮刮挑了挑柴堆，一只人脚露了出来。四周无人，静寂无声，大婶惊出一身冷汗。好在她平时胆大心细，处变不惊。于是，她定了定神，出了一口长气，再次用竹刮刮拔开了树叶。但见两具血肉模糊的男尸，一具失去了右下肢，一具只有半边头。他们全身都穿着黑色衣服，腰扎牛皮带。大婶估计，这两个人肯定是几天前，在封柏嘴打仗牺牲的红军战士。剩余人员撤退时，来不及掩埋，只能在搬运一段距离后，用树叶遮掩。他们肯定到长龙观，与大部队汇合去了。

大婶讲完这段故事后，我问那两个人后来怎么样？她说，是本地做好事的人就地掩埋的！

没有棺木.，没有坟墓，没有标记，更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字！

(十五）

他是巴中恩阳河人，四十开外，高大威猛，一头乌黑的浓发下，挂着一脸络腮胡子。

他姓刘，是个石匠，不晓得为啥把他抓来，说他是个共产党，要他招供同伙。

刘石匠被双臂反绑，吊在我家粉房的梁担上。这种鸭儿凫水式的吊人，是非常残忍的整人方式。

拿着黄荆条子的团丁，使劲地抽打着这个嘴硬的共产党。他的全身已被鲜血染红，蓝布衫子被撕成了布条子。

刘石匠没有嚎叫，嘴里只有这几句: “我认不到哪一个。给老子拿烟来烧！”

一个团丁对同伙说，反正问不出个啥名堂，让他吊起。说完，就走出了粉房。当天晚上，刘石匠见大婶在粉房过箩，找她讨要水喝说：“老乡，我渴的发慌，你给我舀点水喝要得不？”大婶不知道，吊着的人是不能喝水的。刘石匠喝完半瓢井水后，说了声“劳为你”，大婶就走出了粉房。

粉房的活计，丑时即起。推磨、添料、过一箩、沉淀后过二箩…。

爷爷是个嚆矢的粉匠，他也带会了父亲，父亲也有制粉的本事。

第二天淩晨，爷爷和父亲在磨房里看见，刘石匠死了！

刘石匠，这个至死不招的共产党员，是爷爷他们用蔑席子，将他埋藏的。

没有棺木，没有坟墓，没有碑记，只晓得他叫刘石匠……。

（十六）

冬瓜山龙头左右两道余脉，缓慢地下降，形成了两道平缓的矮梁，

矮梁上的土地厚实，地势平坦。左侧的梁子头上，一棵巨大的黄桷树，枝繁叶荗，遮天蔽日，夏天有很多人在此乘凉，是大草坪又一道著名的风景，也为青龙嘴争色不少。黄桷树是树生爷爷的父亲那一辈人载的，距今己有两叁百年的历史了。70年代，生产队锯了几拨桶粗的枝垭，做了水车和打谷子的柈桶，至今古树伤疤仍在，树冠也变小了许多。游人若有兴致，驻足火车站前大道，侧目正北方向，可以一睹芳姿！

离黄桷树不远处是一座古庙，古庙木质榫卯结构，庙里香火旺盛，还有和尚师傅。据说古庙建于明朝，毁于五十年代中期雷击火灾。

后来，在古庙的基础上修建了村小学，我就是这在儿发蒙的。我的启蒙老师叫吳洪华，我的学名是他起的。后来他成了窑匠，早已作古了。村小学如今还在，只是人去房空，土鹅，土狗还有鸡鸭，在这儿作了主子！

小学老师有三个人，三个班。蔡德文，是仪陇人，教书教的最好。我在他那儿，打下了良好的语文基础。堂哥李治国教书也不错，但他有编写剧本的本事，我小时候演过他写的歌剧。还有一个大房堂叔李清炳，写得一手好毛笔字，但教书很机械。经常听他在课堂上，这样教学生学单词的：“好、好、好人的好，人、人、好人的人。雷、雷、雷锋的雷，锋、锋、雷锋的锋。”

（十七）

青龙嘴的竹林，青翠浓密，参天蔽日，成笼连片，掩蔽茅舍。竹林下面是一弯平静的水田，竹影倒映在水里，有点仙境的虚幻。悬停空中的点水雀儿，瞅准了猎物，迅猛出击，不时弄点小波纹。鸭群划水，不时引颈展翅，“嘎、嘎、嘎”地吼上几句高腔。夕阳黄昏，倦鸟归林。成群结队的麻雀，在竹梢上跳跃着，吵个不停。几缕炊烟漫绕，几声顺犬懒吠。收工的农人，还有骑牛归家的牧童….…！

从小，家里没有酒喝，但我经常沉醉在她美丽的怀中。

清晨，雀倌吵醒了睡梦，农人劳作，又开始了新的一天。

小时候，我们经常在竹林里拣笋壳。笋壳上有很多刺人的黑毛。把它放在草堆火上烤一烤，卷筒的笋壳很快就伸展了。然后，稍稍使劲用稻草除掉笋毛。这样，母亲就有了全家做鞋的好材料。过年穿上用笋壳废布做底扎成的布鞋，既轻便又合脚。儿时的竹林，是我们最开心的游戏乐园。

夏天，田野一片绿，风拂绿禾，竹林微波。浅秋的稻穗，田野一遍金黄。劳动余闲隙，坐在黄果树下，愜意地欣赏并享受着，自然美景的天赐。

我的童年和少年，活在这幅美丽的图画中。尽管那时很穷、很苦。

月落乌啼、几度夕阳红。沧桑巨变，如今，再也找不到故乡旧时的模样了！

（十八）

一块厚厚的、宽宽的青石方，搭在溪流的两岸。御马桥，因名声而显赫。传说明朝工部尚书，李子来大人回乡省亲时，在此饮过马，那马为皇上所赐。御马桥自今尚在，但可能已被火车站站前大道填土所掩埋。

田坝的石板路，从黄莲嘴到何家店，与御马桥相连结。广水井到石子岭的石板路。与桥店桥相连结。如此宏伟善举是何人所为，至今己无人知晓。不过，这些地方己变成了火车站站前大道，以及城市楼盘地基与街道了。

但是，解放前夕，一名地下共产党员，却因人告密，曾就义于御马桥下。人头落地，鲜血顺着小河流经浩口河，流进了嘉陵江！

浩口河发源于老鸦碾盘村碾盘垭，全长不过十公里，流经黑水塘与今南隆三清村小溪汇合。浩口河是这几年官方起的学名，有点麻人，因为原来这条河没有名号。

十多二十年前，老县委书记伏文超在这儿画了一个圈，城市北进发展。于是，狭窄的南隆古城，跃过石子岭，跨过浩口河，直抵五面山。如今鳞次栉比的大厦，纵横交错的马路，环境优雅的浩口河公园，把城北片区，装扮的更加时尚、潮流与现代…！

（十九）

在乔家山与五面山脚挨脚的地方，有一处临江豁口。它就是远近闻名的盐畔口。盐畔口是介于老鸦埸与红岩子渡口之间，一处重要的码头。过去，这里的炭圈子，堆滿了从广元下来的煤炭。定水，流马、建兴，大桥，以及附近的，人背马驮，将煤炭运到盐场。烧盐匠将卤水制成盐巴后，又运到盐畔口，然后，或逆流而上到广元，或顺流而下到芦溪场，将盐贩到仪陇、通、南、巴、达县等地。

恩阳河是巴中的商贸重镇，流行着一句俗话: 恩阳河的盐贩子，上下不摸秤。这句经常借用到场合的俗话，住往成了洗白自己，推卸责任的官腔。但是，它又从另一个角度，反应了恩阳河的盐商，做生意的基本规矩。爷爷曾经对我说，恩阳河的盐贩子，很会做生意。买卖公平，价格公道。中间人嘛，两面劝和。生意成交后，从中收取经纪费。这是规矩，先说断，后不乱。

盐畔口由于电站水位抬升，大部己被淹没，豁口上面已被滨江大道北延线覆盖。北延线在这儿拐了一个弯，一条又亮又美的快速通道，与火车站站前大道、G212交汇连接。建成后，将会是南部最美的江湖大道！

（二十）

六十年代的东瓜山，几乎是一匹光秃秃的山岭。后来，老书记李德锐，带领村民植树造林，办林场，护林护坡。几年以后，荒山披上了绿装，满山的小柏树茁壮地成长。如今，大草坪早己退耕还林了，坪上坪下一遍绿。灌木丛生，人迹罕至，飞禽走兽时常出没。

站在满福坝湿地公园观景平台上，向西眺望: 高耸的五面山，壁立的乔家山，葱翠的东瓜山，粉墙黛瓦的老鸦岩，炊烟袅袅的文家坝，还有湛蓝的天空。一湖嘉水，倒映着她们美丽的影姿，如梦如幻，仿佛置身于天上人间。     

青龙山庄在大草坪边坡山脚下，一九九二年秋，得益于向阳市长现场鼓励，由望水村开办。名字因循小地名，而不是别的原因而起，当年，我在区上工作，是历史的真正见证者。

青龙山庄在G212旁，沿国道北出500米，就到了著名的观江、观湖、观景之地一望水垭。

望水垭距江面高出百多米，站在这儿，蜚声川东北的满福坝水城、湖心岛、湿地公园、西欧小镇等美景，尽收眼底，让你欲去欲趣。

望水垭紧挨着大石岩，壁立的石岩山顶处，是唐代九层砖塔，据说是为了镇压河妖而建。虽然效果并不理想，打船时有发生。但如果砖塔不倒的话，它一定是，大美南部含金量最高的名片之一。

（二十一）

赤脚走在泥结碎石路面上，小脚板摁的焦疼。冬日小雨，汽车碾压过的马路上泛起了泥浆，我舍不得弄脏这双唯一的布鞋，尽管前后都有破洞，那是母亲在洋油灯下一针一线做给我的。

我在老鸦完小毕业，发蒙在青龙嘴小学。上学的路有五里左右，每天我都行走在这条马路上。为了少挨点疼，走在长着浅草的路边，那要舒服多了。

最恼火的是中午放学吃饭的问题。农村的早饭煮的迟，主要是生产队出工早，收工迟。至于晚饭，那要看年景和家里的具体情况，反正一天两顿菜稀饭，还是基本能有的。但灾荒年景就不一定了。

为了我的午饭，母亲只能放弃挣工分，按时做饭，做好以后，将我的午饭装在小汤罐子里，约定一人走一半路，在望水垭马路边上见面。当母亲看我喝完最后那一口时，她才用慈祥的目光和粗糙的双手，为我拭去嘴角的流渍。然后，看着我走远，她才背起汤罐，转身回走…！

当然，万事都有例外。有时，母亲也会在早上，为我炕上一点面搭子，用手帕系着，装在书包里，带上作为当日的午饭。

有一次，我实在经不起书包里那诱人的香味，当我过完桥重桥，就要上坡时，我终于掏出了包着午餐的手帕。可一不小心，手帕骨碌碌地滚落到二十多米的土坡下。当时，我的心也跟着坠落了。还好，手帕停在了茅坑边上，下面是老鸦场下河街的住户，住户后面是猪圈，猪圈下面是茅坑，茅坑的出粪口露在外面。

天下着小雨，我费了点劲，才捡起了手帕，外面已裹了不少泥巴。

中午，我吃着有点泥沙，有点异味的面搭子，沮丧的心情，早己没有了诱惑的感觉！

（二十二）

我上学的那条马路，最早叫阆南公路，现在叫国道212线。南部至阆中段，全长三十余公里，国家标准一级公路，沥青路面。

父亲曾经对我说，三十年代初期，为修这条路，淘了很多神（费劲）。乡邻出工挖土填方，拉碾压实碎石路面。修起以后，只过了几回汽车，就成了烂泥凼。又是大家捐谷草背石头，填了又填，修了又修才勉强通车。我们这节路又直又宽，长有二里多，那时就叫直马路，在南部县也不多见，从青龙嘴对面的石料科起，一直到望水垭垭口上止。

六七十年代岁修公路，炮工满山寻找麻沙石，用硝铵炸药揭开冒山后，再放炮炸石。每到冬季，各乡各户同时出动，如蚂蚁子牵线线，到处都是肩挑背驮的社员，我当时虽小，但也是其中一员。大家把麻沙石运到公路边，码好成方，待收方验方完成任务后，才能脱手。

麻沙石又硬又碎，渗水力好，是泥结碎石路面，优质的建筑材料。一旦它与黄泥拌匀铺设，汽车碾过后又光又平。只要不下雨，在上面骑自行车、或赤脚走路，那是相当的安逸。但如若大天干，久旱无雨。汽车碾过马路后，会扬起一路滚滚尘烟。特别是大型车队过后，那罪就够受了，我们个个都变成了光灰透顶的小黄人了！

（二十三）

蛮子洞挂在江边的悬崖上，一条陡峭的石梯通往洞口下面。石梯并不规则，约五寸宽且断断续续。手脚并用爬到洞口下面，还要攀沿几乎垂直的石缝，才能上得去。

放学以后，玩伴们经常光顾这里，在这儿打波（用纸叠成的方块）、抓籽（小石籽）、打扑克。

蛮洞很大，有正房一间，厢房两间。开间、进深与层高都很大气。

清晰的钻子纹路，说明开凿的年代并不久远，听老人们说是闹“白莲教”那些年打的。

粮站下边的岩石很坚硬，大洪水天，若你站在蛮子洞里，浑浊的嘉陵江从脚下奔勇而过，刹是吓人。说来也怪，一九八二年八月十三日，那场百年不遇的大洪水，并没有淹没这个蛮洞。而文家坝、满福坝，县城低洼处，己变成了汪洋大海。四小以下的房屋，几乎全部灭顶，汽划子在上面突突地开着。

蛮洞位于国道212线，老鸦场大桥南端下面。大草坪东瓜山上也有一个蛮洞，小时候，我们在山上放牛时，经常在里面玩耍，只不过蛮洞是泡沙石，质地并不坚硬，估计坍塌了。

那些年骂架，经常有人诅咒别人要塞蛮洞。蛮洞究竟是什么？

（二十四）

三婆马氏，七十多岁的年纪，并没影响她高挑匀称的身材。和善的面容和轻柔的细语，穿一身家纺自染的，满搭襟浅蓝粗布衣服。上衣下摆长而宽，下装脚边打了绑腿。褪了色的过肩、双膝、及前襟等处打满了补丁。

三婆喜爱小儿，经常赏赐她炒的胡豆，碗豆，或红苕泡果，尽管每次每人只有一两颗。

我们也喜欢三婆。喜欢她那双“四寸铁莲”走路的样子。

三婆的脚很小很尖，老站不稳，走路好像在飘，全身在摇晃。

有一次，我问她，为啥脚这么小，湾里为啥有这么多小脚老婆婆？正巧杨婆路过她的院坝。杨婆大声说，旧社会都兴女的缠裹脚，四五岁就开始缠，好造蘗哟，都是大人逼我们的！

杨婆是个爽快人。我问她，那为啥还要缠呢，她说，三寸金莲最好看。我和你三婆、李婶的脚没缠好，有四寸多长，叫铁莲。脚扳大了遭人恶悢，没人要，嫁不出去！杨婆初识字，肯淘学问，肚子里有点墨水。

不知李婶啥时来的。李婶话不多，本分勤快。她来移交那条黄沙牛，这个月轮到三婆她们饲养了。

三个小脚老姐妹在一起，嘴上不停地说着，脚在不停地走着。你一言，我一语，都在对着我这个懵懂少年，述说着那些年裹脚的悲惨往事，真有趣！

多年以后，我仍在唏嘘:自从南唐后主李煜，喜欢小脚窅娘的舞姿后，缠足陋习就逐渐兴于宋，盛于清，绝于上世纪五十年代，前后延续上千年。尽管其间乾隆、慈禧、民国等，都曾严禁缠足。而民间却依然我行我素，可见封建陋习慣性之强大也！

（二十五）

马路上的烂兵，过了几天几夜。这些垮杆队伍，稀稀拉拉，或三五成群，或单兵踟蹰。他们太饿了，见了人就要吃的，有的甚至跑到附近农家抢东西。有一个烂兵胆子很大，跑到陈家湾里，看见石岩上有一个苕窖，便将上身伸进去抓红苕，岂料被主人看见，抄起扁担当场将其打死。打死这个烂兵的人叫李其树，和我们隔道矮梁。人生的瘦小羸弱，但胆量却不小，他是我的发小治树哥的父亲。

父亲说，打死了也没人管，其它人只顾向南逃命。这些兵，听说是胡宗南的队伍。在广元上头，陕西那儿吃了败仗，被共产党一路追击，己疲惫不堪。带枪的和没有枪的，个个衣衫烂缕，又黑又瘦，还不如当年的“乌老二”（注:红四方面軍战士，因军装是青黑色，加之长期作战，面黑身廋。所以，白区污称他们是“烏老二〞，甚至污蔑他们吃小孩，挖心肝，共产共妻等等。普通老百姓，当时并不明白真相）。

当年，我们站在青龙嘴的黄桷树下看稀奇。也过惯了兵荒马乱的岁月，父亲说。没隔几天，共产党的大部队从保宁府（阆中）下来，骑着高头大马，拉着大炮，队伍威武雄壮，一路向南进发。不久，南部和平解放了！

（二十六）

我的美术老师姓严，中等身材，胖嘟嘟的，说话有点斯文。脸上挂着笑眯眯，即使他在挨斗的时候也照样如此。

“右派份子”的帽子，戴在严老师头上，实在有点冤枉。

严老师不但美术好，字也写的漂亮。拗不过别人的再三请求，一副对联，他笔走龙蛇，挥就赠人。

春节过后，“有心人〞品联时，发现下联写错一字。于是报官，上纲上线，反复检讨，轮番批斗，最终他被划为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右派分子。

那副对联是这样写的:

上联:黄苗弱苗不许有

下联:块块都有青壮苗

问题就出在这个“有”字上，而联根原文是: 块块都是青壮苗。严老师把“是”写成了“有”，联意就发生了质的变化。尽管他一再检讨是自己忙中疏忽，绝无别的用意。但“以阶级斗争为纲”的有心人，为了邀功请赏，岂能放过他，何况其父母还是地主成份呢？

那些年兴放“卫星”，牛皮一个比一个吹的响。甲报水稻亩产二千斤，乙报亩产五千斤，丙报亩产上万斤…，胆子一个比一个大。于是就有了这样的口号:

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

在这个火红的、革命的高产年代。每块田地的庄稼，只能是青壮苗，绝不允许是弱苗黄苗！严某人故意这样写，是成心污蔑农村的大好形势！

其实，当年人民公杜的田地里，大部分庄稼都长的不好。黄、弱、病苗是普遍现象。没有几个人愿意为集体生产出工出力，社员的心思在自留地里。

严老师的背运，一直走到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才被摘了帽子，恢复了待遇。

作古的他，笑到了最后。但他的那些优秀字画，还有许多艺术作品还安在吗？

（二十七）

钟婶的眼睛己哭肿了，腊黄瘦小的脸上，两腮深陷，泛紫的嘴又突又大，矮小的个子，衣衫破烂，更显得凄惨可怜。

她边哭边向幺叔述说：昨天，她在贩子那儿买了五斤粮票，然后到城关粮站去买米，粮站说是假的。

二、三月，青黄不接，这荒月怎么过呀，全家三个娃儿骨瘦如柴。

钟婶两口子都不识字，老实巴交的，人虽勤快，但生产队的工分，养活不了全家。

幺叔是个大队会计，为人正直善良温和。面对钟婶的遭遇，他仔细地看了看那张假粮票，叹了一口气说：“咳，是假的。现在家家户户都在过荒月，叫我也没办法呀！”钟婶哭的更伤心了！

我说，你去找那个贩子。幺叔和钟婶同时说，街上那么多人，上哪儿去找哇？

这世上有许多无耐无助的事，当时，我的心很沉很重。

过了一会（儿），幺叔突然想起了什么，眼里放着光。他劝钟婶，莫哭了，俗话说，瞎子买来瞎子卖，还有瞎子等不待。你去试下看看卖的脱不？

第二天下午，钟婶从城里回来，脸上有了点阳光，她对幺叔说: 运气好，卖脱了。五斤粮票买了米，全家菜菜涝涝搭到起，能吃十天半个月啊！幺叔说，卖脱了就好，卖脱了就好哇！

钟婶道谢后回家去了，么爸立在竹林边发呆，他在想什么呢？

这件事发生在一九七六年的三月㡳，我退伍后的当月。

那天晚上，我想了许多:贫穷、道德与现实。辗转反侧，难入眠。

那一年，是我的第二故乡，伸出了援手。东北的红高梁米帮我们度过了荒年，尽管口感不是太好，但总比当地配给的细米糠好的多，至少解溲不恼火！

（二十八）

二哥拉着生产队唯一的板板车来接我了。沿途下车的战友不少，我从货车车厢跳下来，二哥接过我的背包和手提包后问我，还有行理呢？我说就这两样。他一脸茫然，转瞬间笑了笑说，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入伍时，红旗招展，锣鼓喧天，胸佩红花，张张笑脸…！俗话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我己超期服役五六年，如今退伍了，部队不再需要你了，那就老老实实回家种地，继续履行修理土地的职务吧！

二哥是个老实人，那年铡草，他失去了两根手指头，为了我，他没上成学。

二哥拉着车边走边说，早晓得你只有这两样东西，我就不该拉板板车来。

我内疚，后悔不该提前拍电报给家里。看到他面黄肌瘦的样子，我的心很疼！二哥说，农村很具体，灾荒年景，缺吃少穿。年前老天爷下了好久的黑凌，竹子、树、地里的苗苗冻死了好多，讨口子一路路的，听说都出川了！

二哥的话提醒了我的眼睛，我目睹了回家路上的荒凉与惨景。

我问他，公路两旁的树怎么没有皮啦？二哥说，遭人剐了的，能吃的吃了，不能吃的烧火煮饭了。

细峣的按树，被剥的一丝不挂。可怜的梢尖，在冷风中摇曳。枯黄的竹林，低陋的草房，田野没有了我记忆中的青绿…！

就这样，我回到了久别的“乡愁〞，苦难的家乡。

当了六年兵，我把七十五元复员费，在龙井买了几双水靴，几只手电筒，分别送给了兄嫂姐妹们。当我把剩下的三十多元钱，交给了孤身的老父亲时，他伸出枯稿的右手，撩起围腰，轻轻地拭去了眼角的泪花。然后蹲下身子，继续在筛子里面，寻找没有烧尽的煤渣。

那台携带式小收音机我留下了，那是我唯一的私有财产。

（二十九）

集体食堂办不下去了，六一年伙食下了户。六二年，政策允许社员利用边边角角，荒坡荒土，田坎地头，种点瓜果小菜。鸡、鸭、鹅、兔，甚至生猪也可以饲养了。

“三自一包”政策得民心、顺天意，调动了农民的生产积极性。农村、农业、农民终于松了一口气。通过一两年休养生息，农村生产力水平有了进步；社员的生话质量有了提高；至少再没有人因饥饿而得水肿病了。买卖也相对自由了，那一年，我家光收获的南瓜就码了一墙角。

俗话说，衣食足则礼兴。一九六三年，毛主席号召向雷锋同志学习，六四年在农村掀起了一个小高潮。

记得有一个晚上，全家人第一回吃了母亲煮的荷包蛋后，我悄悄地溜出门，约了几个小伙伴，把干粪运到了生产队的苕母地。第二天晚上开会，队长表扬了我们这几个“无名英雄”。我们的这次行动带动了大人，也带动了大家。做好事不留名，不计报酬，互帮互助，邻里谦让和睦的风气逐渐恢复。有一次，大人们晚上出义工收黄豆，也叫上了我们这几个小伙伴，我们得了大家的认可，觉得很有荣耀感！

（三十）

暴雨后的乡村美景，是上天的恩賜。山水形成的一道道瀑布，掛在悬崖上，飞流直下，发出动听的旋律。小溪变成了小河，小河水涨，汹涌澎湃。稻田的水溢出了轮坎，哗哗地流到下田，上下田的鯽鱼或逆水而上，或凌空窜飞，泥鳅、黄鱔、黄辣丁，在漫水的田轮上扭动着腰肢。如果你是勤快的经验人，用篾撮伺机而动，这些可爱的农田宝贝，很快就会装满你的笆篓，成为桌上香气扑鼻的美食。

小小少年，我是雨后戏水捉泥鳅的好手，也是眼福口福的享受者。即使在冬季，我也能准确地判断出水田，有鱼无鱼和鱼群的位置。然后放下书包，挽起裤子，捉鱼上岸。

晚上，当全家人吃上香喷喷的鲫鱼丸子的时候，母亲会夸上我几句，父亲也会用友好的眼神盯我几下。

仲夏的水稻，分蘗能力强，光合作用，使稻叶绿的反光，雨后田野，一派生机蓬勃的景象。

洗礼后的碧空，几片柔情的白云，与苍翠欲滴的竹林，还有远山的绿草…一起美丽抚慰着我心中那贫穷而又富足的岁月。

（三十一）

城里的枪炮声响了几个时辰，拥护最高领袖的两派，还是打起来了。当晚就传来了消息:，死了一些人。战败的那一派，要逃往李家沟。李家沟是老鸦公社的第二大队，两千多人，大多数支持他们这一派，是他们逃亡的目的地。

一大早，我们站在黄果树下，看着逃往山里的人群，男男女女，穿着洋气，个个背包㧯伞的。

刚吃完早饭，听说李家沟被包围了，我们赶紧爬上东瓜山去看热闹。东瓜山以山脊为界，东边是大草坪，归一大队管。

李家沟在东瓜山的西坡底，半山腰也有基本相等的二道坪，沟宽约三四百米，沟深长约两公里。靠西是以竹子岭为主峰的连绵山脉。

各路人马早已到位。山脊和二道坪上，凄厉的军号声此起彼伏，荊棘丛里，不时有爆炸声响起，三面山上的喊杀声，回荡在沟的上空。

大约十点钟，搜索队全副武装进了沟。领头的用七九步枪，朝天开了三枪，然后用半导体喇叭喊话。大意是:二大队受蒙蔽的群众，指挥部一小撮“坏人”，藏在了你们的家里，或者柴坡上，只要你们交出来，或者他们主动投降，我们一律既往不咎！说完，就开始了挨家换户的搜查。

蒙子垭，是李家沟通往老鸦场的必经之路  。遮天蔽日的黄果树下，分别站了两排手持棍棒的武斗人员，中间留了过道。不一会，陆续有手被反绑着，或双手高举，垂头丧气的“俘虏”经过，押解人员端着步枪，两边的棍捧也没闲着，淒惨的哭喊声不绝于耳！

我在一旁看的心惊胆战，心里嘀咕 :  不是说优待俘虏吗？

（三十二）

“俘虏”们过了蒙子垭这道“鬼门关”，被一路押解到了公社驻地老鸦场。大礼堂被拆掉了一些长条凳，他（她）们被跪在地上。头破血流的，掉膀断臂的，还在不停的呻吟。一位漂亮的年轻女子，蓬头上冒着血水，仍在坚贞地与人辯论。

老鸦场人山人海，红旗招展，口号连天。高音喇叭在滚动播唱《大海航行靠舵手》；手执红缨枪和锄把扁担的农民，簇拥着几辆卡车，车上站满了来自苍溪、阆中的增援“部队”，所有人员标配藤帽、钢钎；有的还肩挎步枪；身背红绫大刀，一脸杀气！

礼堂的训话己进行多时了，“俘虏”们沮丧地低垂着头，街上欢庆“胜利〞的场面，也逐渐地平静下来；天色已晚，我的肚子早己前胸贴着后背了！

“俘虏”们被狠狠地教训了一番，最终还是被放了。我们也带着饱满的眼睛，各回各的家去。

几天以后，我们几个半大子小伙伴，跟着几个胆肥的大人，“膽仰”了死者的遗容。东街中医院里，那七具很有“味道”的尸体，仰面朝天，静静地挺在那里。后来听说，那场武斗的䇔家死者叫“烈士”，输家死了的，什么也不是！

我记得这个日子 : 一九六七年，八月十三日，那个疯狂的夜晚。

（三十三）

五八、九年，有一首革命歌曲，至今我乃然记得比较清楚:

         拿出革命干劲来

         拿出革命干动来

         我们快马加鞭跑的飞快

         大干快上呀

         超过英国老王牌

         踢开困难

         排山倒海

         常常工业农业大跃进

         常常社会主义鲜花

         处处开

在总路线，人民公社，大跃进三面红旗指引下，掀起了多、快、好、省的建没高潮。全国人民，跑步进入共产主义。人们向往的电灯电话，楼上楼下，想吃啥就有啥的美好生活，很快就要实现了！

大草坪没有拖后腿。修水利，挖防洪沟，修机耕道，炼钢铁，办食堂…到处都是火热的劳动场景。我们几个小伙伴，经常敲着锣鼓，到处去凑热闹。“毛主席万岁！”“刘主席万岁！”“总路线万岁！”“人民公社万岁!”的巨幅岩标、墙标到处可见。为了解放出大量的家务劳动力，参加到大跃进之中去，于是，砸锅卖铁，大办食堂，这个新生事物出现了。

集体食堂，是由各户出粮、出肉、出桌凳等合伙兴办的。开办初期，天天有干饭，经常有肉吃。

可是，好景不长。食堂越办越困难，每天二顿稀饭都难以为继了。稀饭每顿标准是:大人一瓢、妇女半瓢、娃儿半瓢之半（包括老弱病残者）。稀饭以酸菜为主，少许稻米，有时搭些红苕。

掌瓢的权利很大，硕长的竹把木瓢，长了眼睛似的在锅里翻飞。围在毛边锅（很大的锅）旁，双手端着瓦盆、木盆、水桶，洋磁盆的社员，瞪大了双眼，紧盯着饭瓢舀的深浅，干稀。或喜、或嗔、或怒而无言地端着吃食，小心意义地离开灶台。当然，也有“铁脑壳”，常常与干稀不匀，处事不公的“掌勺者〞理论对骂。

不测风云，天之常态。一场大火，将食堂烧了个精光。那一夜，火光映红了青龙嘴！

天亮了，望着那片废垣断壁，社员们伤心落泪。我的早餐梦，随着残木剩草上的余烟，飘散而去。

一年多以后，伙食下了户，家家有了烟火气。

“三面红旗”遭遇了三年自然灾害。面对现实，按照经济规律办事。党的农村政策，做出了实事求是的调整。从此，再没有人提三面红旗了。

（三十四）

伫立南部火车站广场，向东偏南看，不远处，有一座低圆的小山，草木葱茏，风景秀丽。它叫元宝山，元宝山东北侧山脚下，有一口井叫高家井。高家井的水很盛，每天出水量上百担，余水溢出井口，涓涓流入稻田。水井岩边，长滿了芦竹，芦竹倒映在清沏、甘甜的井水里，一潭山泉更加碧绿幽深。

青龙嘴周围的住家户，一般都吃附近的水，尽管水质比不上高家井，但很方便。

大旱之年，大多井干涸，唯有高家井长盛不衰。来这里挑水的人很多，大都保证供应。从这里挑一担水，要走一里多路才能到我家，往返几次，才能装满石水缸。挑水是最繁重的家务劳动，人口较多的家庭，要保证人畜用水，几乎每天都要重复这种活计。

高家井离小河边很近，一座石桥，中间有墩，两岸桥头，共同支撑起四块巨大的长方形青石桥面。这座桥叫高家桥，据祖辈说，已有几百年的历史了。

高家井、高家桥相距百多米。每次路过，我都在想，它们最早的主人是谁呢？俗话说 : 修桥补路养儿无数。捡刺凿井，受人尊敬，这种传统美德，应该弦扬上书。

（三十五）

火车站北侧背后有一座山，叫马鞍山。山脚下有一个湾，叫孔明湾，孔明湾背靠马鞍山。左、右、右前方，分别被空石扳梁、石骨子梁所钳围，形成了口袋形的小盆地。盆地里地势平坦，土地肥沃，物产丰富。站在口袋外面，并看不出什么名堂，只见得巍峨的马鞍山、叶家山和竹子岭。一但你从袋口入了湾，里面却有另一番光景，所以叫孔明湾！

孔明湾有一大户人家，四兄弟在南部声名显赫 : 大老爷李元章、二老爷李元宗、三老爷李元康、四老爷李元功。四个老爷仪表不俗，身材不㛗。大老爷和么老爷，土改时被镇压。二老爷李元宗从军，是四川军阀，刘湘麾下第十八师中将师长、驻扎叙府，曾任军神刘伯承的警卫营长。泸顺起义，他没有跟着刘帅走。

李师长三十年代初，曾荣归故里。县衙倾巢出动、满城空巷，乡绅、保甲长、名流、雅士，西出金鱼桥，列队夹道欢迎！李元宗一身便装，裘皮船形桶帽、配藏青色毛料满襟长衫，携警卫人等，骠骑入城，县城当天节日盛装，热闹非凡，万人仰慕。

我没有查到关于李元宗出川抗日的资料。一九四九年他曾任西北反共救国军副总指挥、同年十二月在成都起义。据说劳改时，受刘伯承打救，后任四川政协文史馆员，病逝于一九五九年。老鸦李家沟、青龙嘴、铺湾里，三大二房。三兄弟，都是在湖广填四川时，从湖北省、麻城县、孝感乡一路押迁到此落户的。世代繁衍，人口成几何数增长。李元宗应该是家族中，从大草坪那儿走出来最有出息的人了。

（三十六）

孔明湾里的李氏庄园，是一套颇具规模的四合院，如今已面目全非了。四合院里的大老爷、幺老爷，因仗势欺人，横行乡邻，民愤极大，五二年被吃了枪子，命丧黄泉。而三老爷李元康却安然无恙，照样过得乐合礼合，每天打二两酒喝。三老爷不但会活人，而且亦庄亦谐，风趣幽默。无论男女老小、生熟远近，只要有事求他，他都挺起肋巴帮忙。最终散尽家财，安享晚年。所以，人们对他根本悢不起来。那些年以阶级斗争为纲。由于成份高，有时也要把康爷“请”上台去斗一斗。但他比任何地、富，反、坏、右份子态度诚恳。只要有人高呼口号:“打倒李元康！”康老爷都会马上向后倒地，挺直身体，惹得满场大笑。有的人吼他“调皮”，他说 : 冤枉，我每回下街过西门桥，都是远远地走。又是满场笑翻，你说他板眼多不多？

南部县城西门桥，经常凉晒满了牛皮，进城上街从此经过，必然要踩踏到一张张绷紧了的黄牛皮，水牛皮。

邻里有两口子不睦，经常吵嘴打架，好久互不开腔了，康老爷想了一个办法。有一回，那女的问康爸上街不？康说要。女的说我们同路？康说，你前头先走，我等口气后头来。女的说：“好，那我把东西买了，在西门上等你？”康说：“要的。”过了一会，康老爷磨磨蹭蹭地动了身。走到半路桥店桥，停下来坐到等一个人，他晓得了这个人要进城。不一会，莽子娃来了，问康爷，你在这儿爪子？康一把拉住他说，你赶快回去给那个男的说，他婆娘在街上得了急病。莽子转身往家里跑，康老爷飞快地往城里跑。 一路上气喘嘘嘘，满头大汗。 刚跑拢城，就望见 西门桥上 ，那女的在等他。他老远就急爪爪地说：“你还不赶快回去，家里燃了房子，你男人烧成了连枷大泡。”女的听说后，边哭边往家里跑。家里的男人呢，边哭边往城里跑，莽子也跟到跑。夫妻二人在半路相遇，又惊又喜并相互诘问。结果虚惊了一场，两口子都在欢欢喜喜的叨康老爷做的好事！

康老爷日白扯谎、装怪哄人一本正经，但从没害过人，上几辈都念他好。

（三十七）

刚爸的木工活巴眼皮，凡经手产品，都是他得意的作品，村邻四周都喜欢请他。

俗话说，歪不过哑子，怪不过麻子。刚爸四十开外，瘦高稍黑塌眼皮，几颗白麻子，分布在稍长的脸上，紧闭的唇角有点上翘，一副可爱的坏笑样。

刚爸爱装怪，说句笑话，捧腹者前仰后翻，他却一本正经。小时候，我们最开心的事，就是听他讲故事，他那一肚子龙门阵，一辈子都没讲完过。

盛夏的夜空，繁星如豆，金贵的风，很难光临纳凉的露天人。诺大的三合泥晒坝里，横七竖八、或睡或坐的男女，摇动着蔑扇，不时响起徒手灭蚊的啪啪声。

刚爸躺在竹椅里，尽情地享受着我们为他的轮流服务。每人一百扇，中间不能停、不能断。《三俠武义》，《七侠武义》，他讲的出神入化，我们听的提心吊胆！每到关键时刻，他都戛然而止，我们不停的扇，催促他快讲、快讲。他可好，干脆打起了鼾声……。

多少个夏日的夜晚，我用辛勤的汗水，浇灌着，听趣求知的心田。

北侠歐阳春、南侠展昭、双侠丁兆兰、丁兆蕙，五鼠闹东京…。

这些行侠仗义的英雄好汉，就这样走进了我的心灵，影响了我一生的性格。

（三十八）

火红的太阳挂在天上，没有一丝云，也没有一丝风。塝上稻田枯黄的秧苗，在裂缝中苦苦地等待着，

旱地的庄稼奄奄一息……。

那是六十年代的一个夏天，旱情十分严重。所有的抗旱决心和措施，都无济于是。愁容满面的人们无计可施，只能仰天长叹！

后来，有老人给队长出了一个最古老的主意 : 烧山撵“旱魃”。

旱魃是民间传说中的旱魔鬼怪，头顶双眼，独腿细腰，只要过境者必定赤地千里。大旱之年，必有旱魃作祟。用火烧之，呐喊驱之，必有效应。于是，家家户户背上麦草，天黑上山，山脊放火，举火奔跑，众人齐声呐喊:“烧山撵旱魃”！“烧山撵旱魃”！

那一夜，东瓜山上，乔家山上，白虎山人，马鞍山上，乡邻各社人等，都在烧山撵旱魃。火光映红了夜空，浓烟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呐喊声，飘散在山间荒野。足足一个多时辰的神操作后，人们汗流浃背，灰头土脸地走下了山岗！

也许天老爷动了侧隐之心，也许早魃畏惧跑了，也许科学的神秘力量使然。不久，一场及时雨终于下了。水田有水了，旱地解渴了，庄稼有救了！

男女老少喜极而泣。其实，许多问题，都不能用“迷信〞二字来打压。在未知的世界里，权威与道德的制高点，往往都是伪科学。

（三十九）

母亲目不识丁，却有一肚子学问。晚上入睡前，是母子最温馨的时光。我在母亲的怀抱里，凝望她那美丽的脸庞，听她讲《七夕》，牛郎与织女美好的爱情故事。于是，我憧憬搭建银河鹊桥的神鸟，它住在天宫的什么地方？

母亲说，真正相爱的人，不是为了钱财，贪财的人大都心狠手毒。

财主为了得到夜明珠，把孝子打死了，孝子化作雷电劈死了财主，天公助威，暴雨倾盆，孝子骑着蛟龙，横扫了财主的房屋与田地，不断地回首，留下了二十四处望娘滩…。母亲泪眼婆娑地讲完了她的故事，我的脑海与耳边始终回荡着，孝子骑在龙背上，不断回头叫“妈妈、妈妈”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惊恐与悲伤，我把妈妈抱的更紧了。

我省事较晚，七、八岁还尿床。稍大一点后，母亲教了我许多做人的道理与规矩。她说，做人、做事要心怀善念，感恩贵人。不管你出息大小，穷贫富贵，只要完粮过税就不怕官，孝敬父母就不怕天。即使绊个匍爬，爬起来也是轻的。母亲把有些事看的很透。她说，在生不孝死了孝，黑球鸡娃“莲花闹”（莲花闹，当地一种曲艺形式）。烧钱花纸一堆灰，披床戴孝假慈悲。

“文革”十年，我们被上不成学。心里很难过，父母也着急。叫我做最坏的打算，㧯高挖深欠细当农民。母亲说，只要人勤快就饿不死。当农民要会农事，知天地，抢时节。犂耙抪除、栽秧打谷、秋收冬藏、养鸡喂猪。

母亲说，我们这些种庄稼的人，靠天吃饭，靠地活命。要敬天敬地，不要怨天老爷，二月二要忌拐儿务（躲春），不然，有的人要得病，有的庄稼就没收成。要学会看天气，才能趋利避害。她说:

  天要下看姚坝（盘龙对面）

天要晴看保宁（阆中）

云跑西披簑衣

云跑南雨成团

云跑北没球得

芒种忙忙栽

夏至谷怀胎

养儿不读书

  不如喂条猪

母亲的学问多，故事也多，但天妒才女，良善少寿。一九七二年初冬，大草坪失去了一位端庄贤淑、勤劳善良、周邻敬慕的美女。享年五十二岁，我们五个儿女，永远地失去了妈妈。

……

古人云，知书达礼，而我很不以为然。达礼者不一定知书，知书者不一定达礼。华夏家族文明的繁衍、教化、传承与守正，定有她内生的动力与规律。

规律不可违也！

（四十）

我是在执行任务返回连队后，才接到母亲去世的电报。电报拍发己过去月余了，晴天霹雳、剜心噩耗，击打着我震惊悲痛的心尖。压抑控制的负能量，集聚在最原始的那个母音点上，冲破喉腔，一声声，两行泪，穿透夜幕，湿了我的军装。

我的哭声，惊动了连队首长和战友们。同悲的劝慰，减少了我抽泣的频率。连部迅速做出决定:立即探家、困难补助（约四十元）、全班战友捐助（三十五元）。

飞驰的列车四天三夜，广元的客运班车，在崎岖险峻的泥结碎石路面上，颠簸了大半天，我终于到家了。父亲在竹林边接过了我递的提包，我叫了一声“爹！”父子泪目，相视无言。父亲哽咽着问我，还没吃饭吧？然后用那双干枯黢黑的手，撩起脏围，拭去眼屎与泪花！

母亲走了，外婆也走了。双重打击，父亲枯黄憔悴温柔了，高大威猛，脾气暴烈的形象不见了，佝偻的腰和窃窃的细语。他，变老了。

父亲说，我家那条半大黑猪不见了，全家人寻了半天也没找到，那是专门为你二哥结婚时喂养的。你妈还是不安心，用粪舀在隔壁邻居的露天茅坑里，搅了几下搅不动，认为猪被淹死了，这一急，得了脑溢血，治的快要好了时，又得了胃癌。你外婆不久也随她而去了！

傍晚时分，我和兄弟姐妹们呆立在母亲和外婆的坟前，默默无语，只有哭声一片……

    夕阳余辉，斜映着新坟上稀疏的枯草，飘散的纸钱灰，满天飞舞，落在了我的身上，悄无声息。

    我与母亲阴阳两隔了……！

悲伤的我，提前七天返回了部队。从那以后，有多少个夜晚，我在幽深的梦境里，又见到了日思夜念的母亲，我喊出了声，哭出了声，醒来几声抽泣，一片湿襟！

（四十一）

父母一生相爱，从无龃龉与抱怨。除了要孝敬三个父母外，还养育了我们三男三女。

儿多母苦，她像一只永不停歇的陀螺，我们就是她永远转动的陀鞭。一天忙到晚，她怀抱女儿深夜入睡，司晨雄鸡与她同起。一日三餐，洗漒补联，田捞地锄，饲禽养畜。为了添补家用与我们的学费，她把青菜压成酸菜，把红苕制成凉粉。乘早进城，走街串巷，卖完赶回吃早饭，来去奔波十五公里。她从没睡过明觉，也从没叫过一声累。每顿饭食，她忙前忙后，吃的最稀，吃的最晚，吃的最少。

记得有一年，为了大哥二哥的婚事，凑粮借款修了两间茅草屋，家里生活很困难。大年初一，我吃了一小碗手擀面，再要就没有了。我委屈的哭了，大嫂把我拉到后门子外，悄悄地说，妈只喝了一碗汤，大年初一不许哭哈！后来，我给母亲道了歉，母亲说，明年初一就好了，让你吃个够哈。这件事，我内疚、自责、后悔至今。

母亲经常说 : 当家才知盐米贵，养儿方知父母恩。吃不穷，用不穷，不会划算辈子穷。家有贤妻男儿不遭事，家有妻不贤，好家整个稀巴烂。

母亲会处事，真诚为人。内亲外亲，左邻右舍，湾里湾头等社会关系，都处理的融洽，她是大草坪有名的贤妻良母，我人生的恩慈良师！

我深深地怀念她！

（四十二）

祖父祖母养了三个儿子，为了躲避三丁抽一，五丁抽二的兵役政策，大叔过寄给了大爷。父亲、小叔和许多农子一样，野蛮地生长，个个出落地高挺伟岸。一九五八年，父亲奉调五大队（现花园村，长龙观所在地），任党支部书记，

父亲肤色浅黑，能说会道，工作有魄力，有办法。在任期间，为当地的发展与建设，做出了贡献，老百姓也认可他。但他也犯过强迫命令，打人骂人的错误。有人对他有意见。有一次，母亲搅了一小磁碗凉粉，叫我给父亲送去，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十几里山路，走拢五大队小赵家沟，食堂就开饭了。有一个凶神恶煞的黑大汉，不由分说，抢过凉粉，没有油盐几下就吃光了。有人说，那是李书记的儿子，你吃了可能要寻话说哟？！可黑大汉根本不再乎，用手把嘴一抹说，我不怕蚂蚁子（父亲的绰号），他要就打，反正我吃饱了。

我害怕极了，也不敢哭。食堂里的好人，给我舀了一碗干红苕叶和几颗大米煮的稀饭。吃完后，有人带我到其它社，找到了父亲。我没有说起这事，父亲也没有问什么。当晚，我在一处社员家，吃了几碗蜂包饭，香喷喷的，肚子胀的像拨郎鼓。几天后，我带回了空磁碗，并向母亲叙述了当时的情景。她说，人家吃了就吃了，你爹脾气不太好，动手打人肯定不对，应该叫他改，没对你爹说，你这事做的对。 后来，父亲真的改了，我知道了是母亲背后的功劳。

（四十三）

受中央不再搞一平二调政策的影响，父亲回到了青龙嘴，第三天就接手第七生产队队长职务。领导四十几户，三百多人。

父亲是个有作为，有担当的农村基层干部。每天晚上，他都要根据生产情况，劳动力状况，进行周密思考。第二天清早，他站在竹林的高点上，用镔铁话筒排工调工。父亲是个老把式，劳力安排，从不窝工，缺工。劳动效率很高，各项工作摆弄的井井有条。

他上任的当年，就做了两件大事。一是大育速生林木水青杠苗，还有柏树苗，栽种茅草，绿化荒山，溪河坡坎。不到五年时间，山上山下披上了绿装，小河两岸，溪沟坡坎，林草丰美，流水潺潺，鸟栖蛇行，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六四年还获得了粮棉大丰收。为此，时任县长袁天赐，在青龙嘴召开了现场会，参现的干部，交口称赞。

第二件大事就是发展副业，除鼓励家家户户养鸡养鸭养猪外，生产队也办起了养猪房，全队社员一两个月能打上一次牙祭，见点油荤。

父亲一心扑在工作上，母亲相夫教子操持家务，一家人其乐融融。父亲有点威严，我怕他，很多人也怯火他。吃饭时，他永远是C位的主人，稀饭他吃的最干，还有专属他的一小碟咸菜，谁也不敢去夹。母亲很疼他，说他操心很辛苦。但那个时候的父亲，好像没怎么心疼母亲和我们的样子。

自从母亲走了以后，父亲像变了个人一样，既疼我更疼幺妹。里里外外一把手，没有了一点脾气。遇事都通商量，从不争强好胜。他经常劝我说，与人相处，换位思量。不记过，只念好，这样才能相处一輩子。

（四十四）

母亲和外婆的去世，对他的打击是沉重的，彻底改变了父亲的性格。他与幺妹相依为命，既当爹又当娘。幺妹出嫁，带走了家中唯一的架子床，我们两个大男人，只能挤在凉床上。冬天相互温暖，夏天的夜晚就难过了。我的军用蚊帐又小又短，根本挡不住蚊子的整夜进攻。父亲试着用塑料薄膜蒙住凉床，但呼吸又很困难，而且更加闷热。无耐之下，我在屋内烧了一堆半干半湿的柴火，烟熏蚊子和它那烦人的嗡嗡声不见了，可呛人的味道又不好受。后来，我们用棉花蘸上“敌敌畏”驱蚊，效果很好，但呼吸道受到了影响。

母亲去世后，父亲就没有当干部了，但按时交纳党费记得很牢。对我的温柔体贴，是全方位的。家务活基本全包，他是一个闲不住的人，庄稼活更是行家里手。他的温室育秧、大田育秧技术很好，每年挣了不少的工分，甚至现金补贴。

父亲的蔑匠手艺不错，他编的竹子背兜很结实，又好看，湾里湾家经常请他帮忙，但有顿好饮食。

七十生日过后，我把父亲接进城里，一起弥补儿子对于父母的亏欠，一家人与他相依相伴了二十三年。这二十三年中，挂在他那脸上的微笑，和心满意足的谈吐，给了我们两口子及其兄弟姐妹，一个最基本的结论 : 此生不枉做父子！

二0一一年九月二十一，下午四时六分，父亲在睡梦中走了，很慈祥，很安静，享年九十三岁……

（四十五）

中央警卫团两次征兵，我都因二姐夫的问题整黄了，他是西充县造反派的小头目。我由“北号兵〞改为普通兵，坐闷罐子火车，行驶几千公里，五天六夜才到达部队。一下火车，满眼白雪皑皑映青松，寒阳高高照新人。头脑晃糊糊的，地下颤悠悠的，总觉得踩不稳。老兵告诉我，这是长时坐车的反应，过几天就没事了。

提前三天到达部队的“老兵”，在营方门口列队欢迎了我们。苏式军营，一排排整齐的上下铺，比刚入伍睡在南部二小的地铺上舒服多了，只是夜间散发的脚臭味道，实在有点难闻。

两个月紧张的新兵生话结束了，我被分到了特务连警卫排侦察班。侦察班的战友，都是经过精挑细选，其基本条件，应该是比较苛刻的吧？

侦察班是特种全训分队，开始由师集中训练，非常严格、非常辛苦、非常紧张。由于成绩突出，我们被确定参加沈阳军区侦察分队大会操（当时不能叫大比武）。

会操前的残酷训练，是由侦察处长和朴参谋亲自抓的。除步兵五大技术外，捕俘拳、擒敌拳、格斗术，徒手夺枪、夺刀、三倒（前倒、侧倒、后倒等）基本功，军事地形学，包括判定方位，速绘，化装，潜伏等等，都是必训科目。

处长和朴参谋，都是从实战中，出来的侦察英雄，他们身上有很多故事。

（四十六）

程处长四十开外，浓眉大眼阔鼻梁，米八望上的大块头，更显的威武雄壮。他生在山西太行山，敌后武工队出身，生经百战，身手不凡。一次反扫荡，部队俘虏了一批日本鬼子和伪军，他的任务是押解十六名鬼子，到二十里外目的地集中。接到任务后，他冥思苦想良久，终于想出了一条妙计 : 用细麻绳，拴住俘虏的命根子蛋蛋，然后一支手操纵麻绳线，另一支手端着驳壳枪，命令俘虏走在前面，与他保持十米左右的距离。押解过程中，谁敢不老实就扯一下麻绳，再不老实就开枪。就这样，他圆满地完成了任务并立功受奖。

处长说，押解这么多俘虏是十分危险的任务。当时神精高度紧张，思想一刻也不能疏忽。双眼密切注视着动态，不断预设紧急处置方案！他说，侦察兵抓舌头，一要有本领，二要有办法，抓的住，带的回。足智多谋，灵活机动，多观察，多寻问，多记录。胆大心细，勇敢坚决，才能保存自己，消灭敌人；才能完成首长交给的任务！他说，平时严格训练出来的东西，实战中才能用的上，如果搞些花架子，是要吃大亏的！

处长的名字我忘记了，但他说的话我记住了。尽管他早己作古了！

（四十七）

朴参谋是朝鲜族人，三十五六岁，一米五不到的个子，精瘦、结实、机敏。古铜色的小方脸，匀称地长着五官，只是一对怵人的单眼皮小眼睛，让胆小者稍感不适。

俗话说，海水莫法斗量，人才不可貌相。别看他短胳膊短腿的，可跑速堪比脱兔。十公里全副武装越野训练，十有八九者丢盔弃甲，踉跄啃土，而他却能限时轻松抵达。

当他多次折转，脚踢倒地者时，他那严厉的、半生不熟的汉语吼叫声，让人无地自容 : 快起来！他妈的，熊兵！

他的胳膊细，拳头很小，但若你防守失据，那种被铁鎯头击打而钻心的疼痛感，会使你终身难忘。

张军是我的好战友，入伍前就会一些传统武术。他与我配对练格斗，我当假设敌。朴参谋很不满意张军后抱膝扛摔锁喉，认为他动作不够狠。我们己反复练习多次了，他仍然说不行。张军不乐意了。

朴参谋很生气，用小眼瞪了张军一眼，然后在我身上做了一次示范动作，我感到浑身像散了架一样。朴命令张军再来一次，张军心疼伤血粘衣的我，动作仍然留有余地。这下把老朴惹毛了，他叫张军当假设敌，问张准备好了没有？军说好了。话音刚落，只见朴参谋像灵猫、像雪豹猎物，动作敏捷迅猛。一丈开外悄无声息，一个纵步从后抵近、双手抱膝、右肩扛摔，同时上下分别朝正、反方向发力，张军被重重地摔在了前方一丈多远的地上。紧接着，迅速锁喉，反拧双手于后背。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耗时不过几秒钟。

动作完成后，朴参谋问张军怎么样？张没有应答。不一会，满嘴是血的他爬了起来，坐在地上憨了半天。朴参谋也知用力过猛而内疚，于是放软了语气说 : 六四年大比武时，我任五十军侦察连长，罗瑞聊等首长，看着我们在没有任何保险装备的情况下，徒手抠砖缝，攀登上广州国贸大厦。表演结束后，个个立功受奖，总长还接见了我们。

如果平时不严格要求，严格训练，练就一身真本领，战时就完不成任务，那是要军法从事，甚至要掉脑袋的！

（四十八）

一九七二年十月，沈阳军区十一个军级单位，各出一个侦察分队，集结于辽宁海城县唐王山，在三四五部队驻地进行汇操。我们步兵独立一师一团侦察班，代表吉林省军区参赛，领队是侦察处长和特务连长于振水。沈阳军区副司令，江拥辉、罗坤山两位中央委员，全程观摩监督。

这次汇操，除游泳、驾驶、特技、攀登外，几乎涵盖所有科目。

三十九军不愧为军中之王，所有科目成绩突出。特别是手劈火砖硬气功，徒手夺枪夺刀，都是真刀实枪地干。对打环节更是精彩异常，五组进次方，右手直拳击打防守方面部，防守方迅速用左手拨档，同时侧身上右脚，右手横勾拳，反击进攻方。双方你来我往，缠斗在一起，一方主动倒地，双脚将进攻方蹬向空中二米多高，进攻方空中拔匕，向下直刺防守方。地下人迅急翻滚，匕首刺入土中二寸余…

我们班在比赛中，不畏强手，打出了特色，打出了水平，是一支要塞劲旅。比赛总成绩与三十九军并列第一，实在难能可贵。处长、连长笑的灿烂。返程之中，全班战友在沈阳剃成了锃亮的大光头。全副武装招摇过市，行人凝神侧目。

（四十九）

比赛夺誉，给省军区以及师团争了光。各级首长接见，团长张彦文，还给我们每个人削了一个大苹果，开了庆功座谈会。

师长李正堂很有意思，我们在汇报表演列队时，他一个个地驻足端详，不时摸摸这个，盯盯那个，口里老是唠叨着那句 : 妈的。轮到我了，他塌着眼皮，用手摸了我的衬衣与裤腰带，风纪扣。我怵的慌，他问我哪儿兵，我说四川，他还是那句话，妈的，还行！然后拍了我一下肩膀走了！

后来我们才知道，他是个心细的人。看我们的衬衣扎在裤腰里没。

没有想到，号兵出身的老八路，大号身型的师长，对军容风纪要求这么严格。

程处长和于连长，带领我们在各师、各团巡回汇报表演很顺利，接待也很好。可在三师我受伤了。偌大的操场，铺满了尖锐的浅黑色小石子，站滿了军人。班长刘秀海与我配对格斗，动作又准又狠，一个后抱膝扛摔，我朝前倒地，膝盖重重地砸向尖锐的小石子，钻心的疼，使下一个动作不能连续做了。他吼了我三声起来！可右腿不听使唤，全场观摩的人，为我捏了一把汗。处长和连长立即跑过来，将我马上送师卫生队。女军医检查了半天，也整不明白，擦了点碘酒，拿了点药片。我问诊断结论，她含含糊糊地说，也许伤了神筋吧！我只好郁闷地拖着伤腿跟着走。余下的表演任务，只能由三对战友去完成了！

好在我的肌体修复功能强，半个多月就好了，余生没有落下病根。

巡回汇报表演任务，顺利完成。回到连队后，我接到了母亲去世的电报，电报发出时间，己过去月余了。

服从！军人的天职与担当！

（五十）

巡回汇报表演结束，回到连队后不久，一天下午，团侦察参谋史国林来到我们班，传达军区命令 : 挑选六名侦察员，傍晚出发，在几十公里外的磨盘岭取情报。任务完成后，必须当夜返回。

初冬的龙井，天气异常温暖，我们都着装绒衣绒裤，单军衣，解放鞋，单军帽。携带冲锋枪、手枪和匕首以及军用地图等。史参谋简短动员后，嘎斯车运载我们至目的地方向。大家下车，徒步向磨盘岭进发。天己黑了，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伸手不见五指。急行军的汗水温透了衣背，我们到达了磨盘岭地区。突然，下起了鹅毛大雪，北风撕拉着雪花，在山坳里卷起一个个漩涡。正副班长和杜勇围在一起，打开手电，摆正指北针，对照军用地图判定方位。可是，不管怎么弄，指北针就是不灵。雪越下越大，风越刮越急，情报藏匿的具体方位判定不了！

时间已指深夜十一点多，不能在此纠结了。班长命令大家向山上攀爬。浓密的荆棘，陡峭的山坡，肆虐的大雪，嘶咽的北风，阻档并消耗着我们的体力。

凌晨左右，大家终于爬上了山脊！可是往山下望去，黑茫茫如断崖般，什么也看不见。风在嗖嗖地刮，雪还在飘摇地下。我们胆战心惊，不敢伸脚下山。班长指令大家沿着山脊行进，山脊上已堆起了皑皑白雪，明晃晃的指引看我们…

（五十一）

山脊缓缓的下降，朦胧的天地，一片白茫茫。我们走进了平川。有人提醒，这是图们江吗？大家一下子紧张起来，图们江是中朝两国分界线。

我们成散兵队形，子弹上膛，持枪在平川上艰难的行进，雪己没过了膝盖，寒冷己至四肢冰凉。

前方闪烁着点点亮光，我们挎着冲锋枪，悄不声息地，向目标接近。透过木栅门缝，土炕上的电灯下，坐着一位老大爷，头戴狗皮毛帽，身穿破旧棉袍，低头卷着旱烟。我们推门进屋，大爷一脸惊诧。我轻轻地叫了一声，他听不懂，直摇头。良久，大爷可能看清了这群冰雪不速客，对着我们说了一声 :“ 海防棍冬木”。我听懂了，他叫我们解放军同志。大爷是朝鲜族人，这下我们放心了，没有越界。这是一处集体养牛场，大爷听不懂汉语，再问也是白搭。但我们明白，附近肯定有村落，心中燃起了温暖的希望…

东北白天亮的早，大约四点多钟，我们叩开了鲜族农家的房门。

一位大嫂笑意盈盈地，用半生的汉语问我们好。我们说明意图后，她马上带路找到了民兵连长家。连长当过兵，热情地迎进了这群疲惫不堪的战友，立即招呼家人做饭。我们坐在热炕上，与主人交流情况后才知道，这儿离磨盘岭己有二三十里地了。

（五十二）

主人做了一磁盆大米饭，一盆大酱汤。延边产的大米，吃起来那个香，大酱汤那个特殊味。肌肠辘辘的兵，挥动着汤匙，三下五除二将之一扫而光。

大家的肚子垫了一个底，辞谢主人后，太阳已升起。我们判定了方位，重新向磨盘岭出发。历经艰辛跋涉，中午时分，终于在一处永久性防御工事内，取到了情报，大家欣喜若狂。寒冷、肌饿、疲劳，裤腿与鞋被坚冰粘在了一起。衣领与帽子上的冰凌，摩擦着冰冷的皮肤。班长说，弄点柴火烤烤吧。十分钟后，我们踏上了返程归路。山脊刺骨的寒风，帽沿冰帘与眉毛上的冰屑，遮挡并糢糊着大家的视线。下午三点左右，最艰难，最危险的时刻到来了。杜勇第一个昏迷倒下，我们左右两人架着他走，孙家庆用语录鼓励着大家:

下定决心

不怕牺牲

排除万难

去争取胜利

话音刚落，他也倒下了。天色己暗，战友们用背包带，捆住杜勇与家庆，牵引着一齐滑下了雪坡。坡底是一条冰封的小河，我们己没有力气掌握平衡，在冰面上行走了。大家连滚带爬，迷迷糊糊地向着下游，挪动着梆硬的身体。

死亡的恐惧，第一次向我们袭来。班长看我还行，有气无力地说，治轮，你分三次打完枪里的子弹，给救援部队报警。第一次连发射击后，我用耳朵在冰面上听声音，毫无动静。隔了几分钟，又打了第二次射击，还是没有动静。

有一个哲人曾经说过，绝望时，你一定要看到希望，再坚持一下，也许峰回路转。

当我打完枪里所有的子弹后，冰面上传来了微微的汽车声。不一会，汽车喇叭，吵醒了冰河里的战友们，车灯照燿着救援人员，把我们一个个地弄上了车厢。

(五十三)

我们一天一夜未归，大本营很着急，史参谋为他疏忽气象环节而自责。在军区的协调指挥下，附近养鹿场临时收救了我们。

养鹿场的工人和上海知青，将我们从军用嘎斯车上，抬到了热炕上面。然后，用剪刀剪掉鞋带，艰难地脱下解放鞋。用工具敲掉每个人裤管里，衣领上，帽沿边和袖口的冰凌子。弄来白雪，用雪搓揉着冰冷的腿脚。迷糊中，我们喝下了红糖姜开水，吃了一点疙瘩汤后，又迷迷糊糊地昏睡了过去。半夜时分，腿脚发热，双脚趾和脚边痛了起来，借着微弱的电灯光，我看到脚上起了许多泡。

早饭过后，班长等五人被送往延吉市陆军223医院治疗，他们分别被确诊为三级或严重冻仿，而我是轻度。当天下午，一辆装有暖气的军用吉普，将我送回了驻地龙井。

几天以后，我的双脚后两趾和脚边开始发黑。一个月后，发黑的脚趾和脚边失去了知觉。又过了许久，小脚趾甲脱落，若干年后，恢复了知觉，双脚小趾长满了茧巴。

这次执行任务，我们虽然集体荣立了三等功，每人连队前嘉奖。但刻在心中的伤痛与教训，才是军事气象上最有价值的经验！

（五十四）

部队是所大熔炉，更是一所大学校。只要你愿意锻造，愿意学习，他不会韋负你的真心与付出。包括挫折与落寞，也是人生最宝贵的经历与鉴识。

文革使我们这一代失之东隅，得之桑榆。从而有了更宽泛的认识、学习、与实践的空间。从而丰润了人生的阅历与经历，领悟了岁月的荒诞与动乱，这是辩证法的胜利，一分为二有道理。

当王晓沛等战友，带动我学哲学、政治经济学以后，我的学习兴趣有了升华。同时又自学素描与速写，特别是在担任四班正副班长期间，我接手主办连队黑扳报的任务。每月一期，每期四版，每版大约2.6米×2.米。从采、编、写到排版、插图画画。从主标题、副标题，到稿件文字，我用各色粉笔，变着花样（仿宋体，隶书体、魏碑体，行书等）进行版面书写。工作量很大，很辛苦。当战友们消遣在假日的愉悦里，幸福在午休的睡梦时，我却在挥汗如雨地耕耘着这片天地。

 特务连黑扳报，呈长方形规范地竖立在操场的树林边。几十米外，就是团司令部，各级首长经常莅临。如何办好，办出特色，办出水平。如何生动活泼地反映连队生活，以及时事政治，是我经常思考的问题。

我的业余办报工作，得到了连队干部、战友们的支持与赞许，以及上级机关的认可。而我在办报中，也得到了实实在在的提升，甚至为退伍后改变命运，乃至退休后能写点东西，奠定了基础。因此，我终身感恩于部队，感恩于战友，也感恩于我自觉学习与思考的习惯。

（五十五）

从农民到军人，再从军人到农民，这个回归原点的转身，完全是一次灵魂的拷问。俗话说，铁营流兵，珍惜过去与现实身份的尊严，是一个人最起码的基本素质。当复员兵最后那点新鲜感，在各色人等不同目光的追问下，消失殆尽的时候。我终于鼓起了勇气，向生产队长请求学习耕田。队长是我的堂叔，瘦高个，挽裤腿，打光脚，木讷的长方脸。他摇摇头说你不会，从来没做过。当然，他拗不过我。

初春的存水田，水深，泥烂，透凉。我右手扶犁，左手扬鞭，么喝着水牛从这头到那头，一犁又一犁，手忙脚乱，犁不成形。也许畜牲欺负我是生手，踩左踩右，甚至卧倒不干了。无论我怎么喊，怎么打，它就是不起来。走路上街的熟男悉女，看着我腰上的草绳，满身满脸的泥水，边走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正在附近平秧田的二哥见状，马上跑过来，从我手中接过犁把和黄荆条，朝水牛喝了一声“起来，快走”！水牛立即起身，沿着犁沟乖乖地耕田了。我站在旁边看着二哥轻松自如的把式，从容不迫使唤耕牛的样子，敬佩之意，感激之情，不禁油然而生。

我继续剩下的话路，二哥在一旁指导并鼓励着。几个时辰，田耕完了，我扶着犁头，催赶着老牛，赤脚光腿，踏着夕阳的余辉回家，归巢的麻雀己在竹林吵翻了。

（五十六）

当兵七个年头，七0年十一月入伍，七六年三月退伍。家乡什么都没有变化，碾子是碾子，缸还是缸。但我心念的水青杠树不见了，茅草不见了…，我问父亲，山上山下，河边田坝的绿化哪去了？爹说，都砍了！你为啥不管？父亲说，你妈死后，我就没当队长了，管不了，家家户户缺柴烧哟。

我又问，柴楼上我的那些旧书报呢？他愧疚地看了我一眼，顿了顿说，卖了，换几个油盐钱。我的心被揪的很疼，但又不敢去责备他。家里穷，他没有办法呀。

那些书报是，我从小叔那儿弄来的。么爸有很多书，还有报刊杂誌。小叔算个文化人，高小毕业，大队会计，五几年在北京出席过全国青联大会。他的书我随便看，既使偷偷地拿走，他也只是睁只眼闭只眼，从不说我，小叔对我很好。

从小，我爱坐在竹林边的青石桥桥上，一本接着一本书地仔细地阅读着，什么书都看。“文革”书荒并没荒着我。阅读是我生命里的组成部份，无论何时，无论何地，一有空闲，我绝不会让时光白白流去。

至从问了书的问题，父亲好几天都有点不安。他晓得我爱书，爱读书，入伍时，我还专门给家人办了交待。我懂父亲的心结，安慰他说，不要紧哈，收音机里什么都有，样板戏呀，歌曲呀，说书的呀，什么都有，我们打伙听。

我看到了父亲释怀的眼睛，还有那丝难得的笑容。

（五十七）

早饭过后，趁社员还没出工的档口，我在黄果树下面，看《金光大道》。田坝小路上，一位精瘦干练的老妪，背着纸糊的稻草人，急匆匆地向老鸦场走去。我问旁边人，她背上背的啥？旁边人回我，她背的是“刘少奇”我又问干嘛背他？他又回我，公社每月开训话会，四类份子必须背。我很纳闷，什么时候了，还这样搞？

老妪姓刘，丈夫叫李开阳，是疮药先生，医术不错。曾经还划过我的疖子，挤出脓血后，抖点红、白颜色的药粉在上面，几天就好了！按辈份，我应该叫她婆。

听父亲讲，刘婆曾经救过地下党的命。有一天傍晚，她正想出门赶鸭子回家，突然跑来一个穿长衫的年轻人，说有人要害他，央求刘婆搭救。没有多想，刘婆掀开石扳，待他钻进窖坑后，马上盖上石扳，放上尿桶，然后，坐在上面解小手（解小便）。这一连串，干净麻利的动作刚做完，几个满头大汗的团丁，就站在了门口问她 : 嘿！刚才有个穿长衫的共匪跑过来，看见没？刘婆用手一指说，从院坝边上跑过去了。团丁们迟疑了一下，但见状又不好再问什么，马上转头追人去了。

半夜时分，年轻人谢过救命之恩后，消失在夜幕里。刘婆做事，胆大心细不慌张，人缘也好。

土改时，刘婆一家被划为地主成份。她向政府提及过此事，但一直没有人来证明。于是，那顶帽子和那个稻草人，一直是阶级斗争的对象，只是没人过分地为难过她们。

几年以后，刘婆死了，政策改变了，她和那个“稻草人”都摘掉了帽子。

（五十八）

离开了火热的军营，回到了广阔的天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栖。农村辛苦但不紧张，生活困难但相对自由。雨天成了我学习与思考、回忆与总结最享受的时光。

    有人总说，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可潮汐一样的命运，几人几时能掌握的了？荒诞岁月里，人的命运与荣辱，谁主沉浮？是強权、是暴力、还是裙带？那些不堪回首的住事，耿耿于怀，挥之不去！

美丽端庄的卢校长，尊严与矜持，是为她而使用的名词。然而，一夜大字报，满校是鸡毛。偷情与裱子的报面秽语，把一只金凤凰，变成了体无完肤的老母鸡……

风尘仆仆的公社赵书记，上午还在水利工地，下午就被勒令站在土台子上。棉衣被敷满了糨糊，大字报像旗幡不停地飘摇。头上的尖尖帽伸出的竹蔑条子，划破了他的额角，鲜血染红了脸颊与衣领。此起彼伏的口号声，辱骂声，伴着強制的按压，他那矮胖的身体，成直角接受群众批斗…。

体面的县委书记及一众当权派，腰系黢黑的粗麻绳，头戴尖尖帽，弯着腰低着头，被造反派们押着游街示众。高音喇叭声、口号声，淹沒了他们的人格与尊严……！

想起了刘婆背上的稻草人；还有那些冤死者；想起了那些为国捐命的先烈们。其实，人的命运就是遇见，你的遇见决定了你的命运。

批林批孔时，我看到司令部的走廊里，那满墙的大字报和大字里被影射的名字。他的命运又将如何？

我己厌倦了，没完没了的政治运动，乱哄哄的社会现状。我祈盼着幸运之神的光，期盼着家国长治与久安，民众稳居又乐业。更盼望着民主与法制的宪政，只有这样，卑贱者才有改变命运的可能。

我记着巴斯德的那句名言 : 机遇往往偏爱那些有准备头脑的人。

我在时刻准备着！

（五十九）

先师曰，德不孤，必有邻。儿时学友，隔房兄长树哥，专门回家找到我说，到城关粮站打零工吧，总比挣工分强。

树哥结了婚，女人娘家有门道，他成了粮站正式职工。树将我介绍给老邢，老邢是计量员，四十左右年纪。紫红的酒糟鼻，摆放在五停之中，堆笑的腮帮子，憨态可掬。他是河北人，一口拟似京腔的口音，我有了亲近感。

老邢吩咐，你的工作是把麻袋打开，把米空出来就行了，每天可以挣到两元多钱。

我有的是力气，先解开麻袋锁口线.，然后倒提两只角，使劲住后上一提一抖，米就倒的干干净净。

盛夏的热，并不吝啬你的汗水，除了一条湿透了的军用内裤外，其它地方都是油光水滑的胴体。老邢当过兵，很厚道，他伸出拇指说我吃的苦，很能干！

零工工资并不是按月结账，从专门机抅开票扣除税费外，我领到了退伍后的第一笔劳务费，心里很高兴，很满足。当天，我买了二十多斤挂面，两斤黑市猪肉背回家，还有几块现金，父亲开心的笑了。

当然，我也留了点钱，答谢有恩于我的人，还有几个新朋友。那天中午，热的咽干火气。我们打着光膀子，蹲在晓勇宿舍的街檐上，嗨着猪头肉，喝着苕干酒，唱着文革歌…，突然，大地剧烈摇晃，满城人声鼎沸，都跑出来躲地震了。后来，听说县委招所正在午休的客人，抱着衣服裤子，跑到院坝中间，进行了深度曝光。

地震，动摇不了我们的抗震决心。瞬间惊愕后，继续热闹的地宴。直到卤味、汗味、屁味，还有语无伦次的酒精味，掀翻了几只空酒瓶子和一众兄弟们！

那是一九七六年七月，四川的松潘、平武，发生了七级以上的大地震，有点吓人！

（六十）

粮站的活干完了，无所事事。我和新认识的晓勇投缘，他和一帮兄弟，带我到五金公司找工作。经理姓黄，和晓勇熟，黄经理，头大个子大。松垮白黄的脸上，长着一对鄙夷的豆角眼。晓勇介绍了我的情况，黄问我有什么特长？晓勇说我会写写画画，黄撇了撇嘴说，那有啥用？几番央求后，黄仍不为所动。坐在藤椅上，翘起二郎腿，闭上眼睛，装起了瞌睡。晓勇还在努力 : 反正你这儿需要零时工，可以边学边做嘛黄经理。他聪明能干，又不怕吃苦，如果学焊接和修理，肯定很快就会。         

黄睁开不耐烦的眼睛，沉了沉脸，起身说要下班了，摆手招呼我们慢去，逐客令下的很那个。

那一次，我知道了人格与尊严，对于落寞的求职者来说，是个啥玩意？七十年代，城乡差别很大。吃商品粮，城市户口，是身份优越的条件，如果拥有了正式工作，或者国家干部的称号，那是高贵尊严的象征。至于农民、农村退伍军人，你在那些年，算个什么？

迷茫的我，走出了正街那道大门，握别了一些有缘的好朋友。转过狮子拐，跨过西门桥，穿过花牌坊，爬上石子岭。一路步履沉重无言，夜色苍茫中，我又回到了广阔天地我的家，竹林麻雀已无声了！

（六十一）

堂叔锐爸，四十左右年纪，中等身材，文化比文凭高，见识广，经验丰富。对历史，地理，世界与中国，以及各省市基本情况了解很多。他对数字，有着惊人的记忆力，如果翻书对照，基本无误差。

因为他德才兼备，德高望重，三年前，被直接从小队会计职务，上位到大队党支部书记。

锐爸好文才，好口才，为人厚道，处事公道，又一身正气，深受群众拥护。

有一天，书记家访找到我，通过交谈，我感受到了长辈对于侄儿的关心与爱惜，也感觉到了领导对我的认可与期许。

锐爸问了我许多国际、国内一些常识性问题，我都能及时正确地应答。接着，他又试探着我对未来的打算。我心很乱，语无伦次。锐爸懂我的心，我们很谈的来。

 他说，你根正苗红人品好，又通过部队这些年的锤炼，农村很需要这样的人才，只要好好干，肯定有前途。我当时并不清楚，迷茫的前途在哪里，但我听的很认真。

最后，他突然对我说，有几个生产队偷盗严重，群众人心惶惶，希望大队好好整治。你当过兵，听说有几下子，好些人可能怯火你，相信你能胜任。说完，他用坚定，信任的目光注视着我。

这种眼神，我在部队于连长那里，在史参谋，朴参谋，孙处长那儿见过…

军人的使命就是服从。尽管军人前面多了两个字，但颜色未改，本性未移，何况我还是共产党员呢？

于是，我郑重地答应了！

（六十二）

几天以后，大队党支部在第九生产队召开动员大会，所有大队干部参加。会议主题是，发动群众，检举揭发，打击盗窃，平安过年。

寒冬腊月，生产队社员大会，一般在傍晚后进行。家家户户，前前后后吃过夜饭后，大人们才双手臂挎烘笼子，稀稀拉拉，磨磨绵绵地走进会场。尽管队长反复催促，喉咙都喊痛了，但人数仍未到齐。

队长姓范，五十左右的年纪，松垮的中身材，松垮的大脑袋，连说话的声音都是松松垮垮的。他当过兵，但没有一点兵味。他在任何场合下，从没说过硬话，表过硬态。他不自私，也没本事，社员不怕他也不讨厌他。他是一只不抓鼠的老猫。所以，该队各项工作都落后，偷盗也严重。

大队长主持会议，待队长清点完人数以后，首先将范队长刮了一顿胡子。然后，责成他对今晚无故缺席者，扣除十个工分（一个全劳力的一天劳动所得），范队长唯唯诺诺，知趣地躲在了背静处。

书记作了主题讲话，他以大量事实，列举了该队存在的偷盗之风: 偷猪、偷苕、偷鸡、偷粮、偷竹子，甚至连苕母子都要偷。盗贼撬门扭锁，翻墙割壁。从春偷到冬，从野外偷到室内，从没闲着。弄的人心惶惶，鸡犬不宁。他接着说，群众反应强烈，我们已初步掌握了一些线索，奉劝犯案者主动交待，退赃退赔，争取宽大处理。二是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莫要想蒙混过关。如果弄拐了，上报派出所来破案，那性质就严重了。

书记讲的严肃认真，讲的语重心长，对小偷小摸进行规劝。他说，天天来客不穷，夜夜做贼不富，这是古训……。

最后，他当场宣布，我为大队整治盗窃行为的负责人。

社员在一屋子旱烟味中散会，我在寒星闪烁的霜夜里归家。

（六十三）

几天走访，一无所获。群众对我笑脸相迎，客客气气，烧水让座。但一问到实质问题，大家都说不晓得，有的甚至缄默不语。

老虎吃天，无从下口。我有点着急，也有些郁闷。说实在话，我虽在农村长大，但并不熟悉农村工作。更不知道治安工作的特殊性与工作流程。

无耐之下，我问计于书记，书记说，你不要着急。俗话说，捉贼先拿脏。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我们不能随便弄人。但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违。你稳在那儿，就是一种威胁。有的人肯定要发毛，不图烧房子，只图撵耗子，至少可以起到舆论宣传，高压震慑作用。

书记说的有道理，没过几天，就陆续有人向我反映问题，而且指向明确。俗话说，家里有金银，隔壁有等秤。那些年，谁家吃的啥，穿的啥，用的啥都瞒不住隔壁邻居。嫌疑人呼之欲出，但仍然缺乏证据。怎么办？其它队的工作也在等着推进。

我想了很久后决定，主动出击，正面接触，先打一个试探再说。

为慎重起见，我通知嫌疑人到堂屋里问话。嫌疑人年龄并不大，二十五六岁，未婚，棱型脸，小分头，蓝布中山装套白色胶鞋。

我们认识，彼此招呼后，相对落座。他很局促，不敢直视我的眼睛。我单刀直入对他说，有群众反映你有偷盗行为，只要老实交待，可以从宽处理。他矢口否认，但脸红了。我说他不老实，他嘴很犟，我列举他的嫌疑之处，他说为啥不逮到。他的态度激怒了我，于是起身隔桌给了他一耳光。

他边哭边说没偷，小叔进屋，看见他眼角嘴角的血迹，瞪了我一眼，同时吼了他一声不准哭，这是我的家。嫌疑人住了声，委屈地望着幺爸。么爸看着他说，你哭个啥？那么多人不找，为啥找你？你也应该好好找一下原因。如果你走正道干正事，哪个敢说你的不是？ 小叔几句话，对方哑口无言。低头看着脚。小叔喊他先回去，好好生产，他向我们打了招呼后，很快就离开了。

小叔坐下来，满脸严肃，目光如炬，狠狠地批了我一顿。说我简单粗暴，不重证据，今后一定要注意工作方法，多说服教育，绝不准动手动脚！

我知道自己错了，更感受到了小叔优秀的人格魅力，丰富的工作经验，以及对我的严格要求。

（六十四）

二队的情况也比较严重，生产队的红苕种子经常被盗。但盗贼曾被逮住过，他就是本生产队人。叫李X学，三十几岁，中瘦体型，长条脸，小鼻子，薄嘴皮，右眼残疾，绰号边花。

生产队反盗动员会，由我组织召开。有了九队的经验教训，会议开的很成功，社员来到很整齐，反盗决心也很大，而且敢于检举揭发。干部群众的支持，给了我很大信心。当天晚上就确定了嫌疑人，并要求他明天到案说清楚。但其老婆说他已外出了，我们一听，这明显是听到风声躲“运动”，嫌疑更大了。我要求大队增派人手去找他，第二天上午，大队就把谭逵派给了我。

谭高中毕业，老鸦场人，有知识有能力，敢冲敢干，敦实的中等身材，一张能言善辯的厚嘴唇，宽阔的大脑门抬高了他的发际线，他和我邀好。后来他当了教师，当然这是后话。

我把情况给谭生交待以后，谭生说他有办法让李X学自己回来，用不着派人去找，这将节省很多人力物力，我采纳了他的建议。第三天下午，李X学回来了，我也不知道谭生施的什么法。但我相信人，是我一生最大的特点或者缺点。社会实践证明，狗有狗道，猫有猫道，小鸡不屙尿，也有个道道。人的潜能和解决问题的方法，不可估量，更不可忽视，尊重与放手，信任与担责，是释放能量最好的办法。

（六十五）

谭生作风彪悍，李X学像耗子见到猫一样害怕。学搭头垂肩，嗫嚅颤抖着站在那儿。谭生向李X学介绍了我，李立即下跪，连说愿意交代。我拉他起来，坐在长扳凳上说，只要你如实坦白，我们会宽大处理的，否则，后果是什么你晓得！

谭生记录着李X学交待的问题，一问一答，进展顺利，但大都是偷葱拔菜的鸡毛蒜皮。正在这时，有人通知我说父亲病了，我对谭生交待了一下，立马往家里赶。

第二天上午，待父亲病情好转后，我快步赶到二队。奎向我汇报说，李□学只交待偷了一次红苕种，还有几次野外作物，其他什么也没承认，我用竹板打沟子，他吆喝的惊天动地，还是不说，人被放回去吃晌午了。

下午，我赶紧向大队汇报请示，书记和大队长说，我们的目的达到了，主要是宣传教育，高压震慑，防范以后。况且，许多存案缺少直接证据。如果再强行整下去，政策也不允许。因此，大队整治偷盗行动暂时结束。

那些年，法制不健全，公安对偷盗耕牛等大案侦查破案，但小偷小摸一般由公社、大队自己处理。至于捆绑打骂，那是普遍现象。不过，至从小叔那次修理我以后，我长记性了。一生中，从未在工作上犯过同样的错误，多年以后，我向那个人道了歉，不管他当时怎么样，暴力是权利的粉碎机。

说来也怪，那次整治以后，大队几年都没发生过偷盗案件。

（六十六）

大队整治偷盗行动结束不久，我被任命为团支部书记，兼农科队队长。领导一百多名团员和十余个农科队员。全大队十一个生产队，四百多户，二千六百多人，十二个团小组。

那时的大队干部，包括书记，副书记，大队长，副业大队长，民兵连长兼自保主任，妇女主任，团支部书记。各生产队班子设队长，副队长，会计，出纳员，记工员，妇女组长，有的地方还设了贫协主席等等。真是麻倌虽小，肝胆俱全，所以，当时流传着一句顺口溜:

        主要干部管主流，

        群团干部打酱油，

农耕社会以农为主，阶级斗争以斗为纲。基层社会的管理与治理，最有效的手段，就是尽可能地设置机构和更多的干员。

虽说是一个群团干部，但我并没有轻视自己的职责。我积极配合中心工作，组织健全，运行有效，干的有声有色。受到区、乡表扬与重视，我推荐的后来者李昆阳，成为公安战线上的英模。

农科队的工作，也没有落后。除自己带头担粪耕田，栽秧打谷外，我还要带领队员科学播种，合理施肥，田间管理，观察记录等。时任县委书记张云梯之子张海源，在农科队能吃苦，带好头。他的粪桶子最大，很支持我的工作。有一次，生产队杀猪分了肉，我把他请到家里共享粉蒸五花肉，他高兴的很。后来，他返城就业，成了金融系统的领导干部。

（六十七）

仲夏农村，一派生机勃勃的绿色景象，农闲季节悄悄地到来。薅秧收工后，我正在竹林边，享受着凉快的微风，大队书记带着乡上赵书记等众领导，从我院坝边路过，我赶紧站起来招呼他们。支书向赵书记们介绍了我，一一握手后，领导们一行径直走进了我的家门。

落座后，他们的眼睛被墙上的东西吸引住了。赵书记问我，这些是你画的写的吗？我说是。书记笑了笑说画的好。接着又问，写的啥你念一下我们听听？我马上念道:

     啊，朋友！

     春天过后不是秋，

     何必为年龄发愁。

     只要在秋霜里

     结好你的果实，

     又何必在春花面前害羞！

     ……

墙上的素描与速写，是部队团俱乐部干事教我画的，他是上海人。这首诗是我用钢笔行书抄录的，作者名字己忘记了，当时很流行。还有毛主席的《沁园春·雪》，以及一些山水写生画等。

我的茅屋很小很矮，但布置的干净，明亮有格调。领导们很欣赏。当听完我的朗诵后，大家都鼓了掌。接着，他们又和我聊了一阵子部队生活，东北那儿的见闻等。父亲把开水已烧好了，领导们喝了几口就告辞了。

这次见面，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看似偶遇，其实和支书锐爸的推荐分不开，它对我的未来之路，有着深远的意义。

（六十八）

秋老虎在继续发威，立秋后的天气没有闪火，丝毫没有秋凉的意思。午饭后，我在地下的竹席上睡觉，支书在竹林边叫我，他刚下队转来。我立马起身出门相迎，他说，公社要我去绘制全乡地形、地貌图，月底前上报区委。

我估计又是书记推荐的，便愉快地接受了这个任务。因为绘图，速记速写，是侦察兵的业务之一，正好用上派场。

绘制小组由公社水利员，学校的严老师（美术老师，那时他还截着右派份子的帽子，但很少挨斗），还有我一个组成。公社领导详细交待任务后，我们立即行动起来。第二天早上，小组沿着公社边界和各大队边界进行踏勘、目测、标定、计算、记录等。然后爬上最高处，和大小队干部认真校对衔接。第一手资料到齐后，我和严老师共同努力拼接草图。然后，由严老师精心绘制。很快，一张《老鸦公社水利地形图》成图了。我们按时圆滿地完成了任务。时任区水利员贾天高（后任亚华集团总经理）和区上领导很满意并表扬了老鸦。

军用地图，必须靠航拍，才能标定等高线。人工绘制是侦察分队，在作战活动范围内，对实地具体地形、地貌、和地物的真实图形记录，很有实战意义！

那半月，我们很辛苦，晒黑了，人也瘦了。但人的一生中，能干自己熟悉的，喜欢的，是让人非常愉快的事情。

（六十九）

退伍后不久，民兵连长找到我说，趁还有点热度，找个对象成个家吧。复员兵像个萤火虫，晃几下亮亮就没有了。我感谢了他的好意说，结不到就算了，不着急哈。

入伍前几年，我在上附设初中时，班上有些同学就结了婚，堂嫂给我也介绍了对象。她是望水垭上的人，和我隔个队。一头卷发，窈窕身材，出众容貌，亭亭玉立于群芳之中。我们大草坪的庄稼地，就在她家崖后坡之上。当这层窗户纸，捅破了平时的熟络以后，我们反倒有些妞妮。

    那天，她在坡下向上张望，我在坪上往下注目，双方都忘记了手中的活计。刹那间，一股暖流融化了我的全身…，但我不知她当时的感受。那时，青春年少，情窦初开，我沉浸在飘渺的憧憬之中。

三个月之后，她妈找到堂姐，说我家穷，弟兄多，两间茅草房。坚决要退婚。我们订婚期间，话没说一句，手没牵一回，只是交了个定，人还是懵懵懂懂的。怎么就这快结束了？

母亲有些难过，更多的是惭愧。她想安慰我，而我好像没有那场似的。两年后我入伍了！

后来听说，退婚时的她，已是工人阶级的未婚妻了。那个时代，工人的地位很高，村姑能有如此因缘，也算命中有福啰！我还能说什么呢！

多年以后，我和我的爱人，在公交车上与她邂逅，她己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了。我们相视无言，尴尬地礼貌让座，中途她下车了，老婆冲我莞尔一笑。

（七十）

民兵连长姓梁，瘦高个子，四十左右的年纪，说话温温柔柔的。山根眼窝处，散布着几点雀斑，更显得泛黄的长条脸营养不良。他不懂军事，但能说会道，他能力不強，但工作认真。他为人宽厚，年轻人都喜欢他。

他对我的婚事很上心，很执着。我碍着情面答应他，晚上到老鸦场去看演出。

媒气灯把公社礼堂的台子，照得透亮，前面的长条凳上，己坐满了人，后面也站了不少的观众。我和梁连长站在了最后一排。

女报幕员迈着“文革步”，一个优美的战斗姿式，在舞台中央亮相。“下一个节目，歌舞剧《寻针》”表演者:李口炳，李口华。

剧情很好，表演说唱都不错。父女俩通过在饲草中，寻找一枚绣花针的故事情节，表现了保护耕牛，热爱集体的先进事迹。

男女主角的身段，扮相以及表现都可圈可点，我看的很投入。汽灯的咝咝声把我带入了剧情之中！

连长拉我到场外，他说这么晚了，我们回去吧，明天还要出工。

一路上，他问起了我对当晚演出的看法。我说不错，没想到小小的老鸦场，还有这么好的演出队伍。他又问我对女主角的印象，我说我们是同学，她演的不错。连长说，她还没结婚。我有点吃惊…，连长说，你们很般配，我已问过，她对你印象不错，你呢？我说，她为啥没接婚呢，那么好的条件？连长说，她是个好姑娘，你们以后，可以慢慢地了解嘛。

那天晚上，我认真地考虑了这件事，决定给梁连长一个回复。

（七十一）

姻缘是个十分奇妙的东西。当兵第三年，家乡的老庚给我介绍了一个对象，是他的小姨妹，她各个方面条件都不错，但鼻窝里那颗黑痣，我总觉得别扭。于是在通了两次信以后，我果断地提出与她分手。她用红笔写了一篇讨伐檄文，把我这个“陈世美〞骂的狗血淋头。她两次来信的总字数，都没有超过这次“姻骂”。我自知有点对不住，当时为了老庚的面子，勉强通了信。按照她的要求，把她的照片和一顶毡绒绿军帽，一起给她邮寄了回去。那顶帽子是我给她父亲买的，既是一种补偿，也照顾到多少有点亲戚关系。

一年以后的一个星期天，我请假上街逛百货商店，买了一斤红毛线，毛线不均匀，有许多疙瘩，还买了一件的确良女式短衬衣。服务员问我买多大的？我说就买你这么大的。她说她一米六。我说好！就按这么高选衣服。那天，我很冲动，很兴奋，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促使这么做，我掏空了腰包。两年后，那斤毛线成了定情物，那件衣服她穿在身上正合适。

那晚看完演出后，一个影子始终挥之不去。优美的曲线，健美的身段，两条乌黑的粗短辫，搭配红底方格短袖衬衣，全身充满着青春活力…。几天以后，我找到民兵连长，同意与她见面。连长很高兴，赶忙去安排此事了。我也着手上门相亲的事宜。

相亲的前一天，我专门上街买了两斤古巴糖，两斤粗饼干。别笑话哈，那几年白糖是稀罕物，买不到的，古巴糖也并不是常有。然后，在理发店吹了个“菊花头”。当夜我将这些礼品装在军用挎包里，试穿了从堂弟那儿换来的灰布中山装。当然，下装肯定是的确良军裤，和一双军用解放鞋。没有镜子不要紧，明天早上和水缸再见！

（七十二）

“竹之灵”不懂劳动人的辛苦，到了时辰，优美的和声就吵醒了我的美梦。今天心情特别好，洗漱完毕后，我对着喋喋不休地麻倌咏起了仿毛词 :

               天已晓

               麻倌君行早

               吵遍竹林声未老

               风景这边独好

               ……

父亲把风厢拉的灶火正红，酸菜稀饭很快就煮好了。吃完饭，他端祥了我好一阵说: 人家是场上人，听说还读过县中学，他老汉又是商店经理，家庭条件好，看得起我们不？嘴角的疑问笑肌，想找我要答案。我给了父亲一个坚定的眼神！

梁连长在家等着我，我们一路闲谈，就到了她家的阶檐。她家住在上河街鸡市拐拐前面，前逼岩，后逼坎，下面是奔腾的嘉陵江。街对面的吊脚楼，只剩下岩石中的柱眼。后面坎上是雕堡，雕堡下面是G212国道公路。

她迎我们进屋落座后，就上后屋主厨去了。一通三两层楼的瓦房，第一间是饭厅兼客厅，一张八仙桌，四条长扳凳，中间屋和楼上是卧室。

她爸身材瘦小，但有文化，戴一副近视镜，显得和蔼可亲。她妈中等体型，满头白发，白净的皮肤，风湿边瘫，手脚都不灵便，拄着拐杖。内弟精明阴沉，忙里忙外的，也不打招呼。落座后，梁连长介绍了我和我们家的情况。他爸第一个表态说，没意见，只要华华喜欢！她妈始终不说话，街邻都来劝她说:这么标致的小伙子，将来一定有出息。俗话说，亲望亲好，邻望邻安。那晓得，越劝越不对劲。

她妈是个老古板，个性偏执，很多事为了反对而反对，她的第一个男朋友，非常优秀，后来成为重庆一所大学的领导干部。当时她极力反对，认为别人是山旮旮里的，不准她去相亲。第二位后来成了空军X师副师长，也因她妈反对而告吹。为此，母女之间有心结。

（七十三）

连长和邻居们仍在劝说中，她妈突然一声哭叫，探头弯腰，双手拍打着两个膝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说着:我那华华呀，人勤快，有出息呀，这么多年，东不成，西不就，这候才找了个转儿哥，像亮火虫儿，晃几天就完了…。哭声越来越大，而我尊严的承受力却越来越小。几番克制后，我决定走了！刚上马路，才想起军用挎包忘记带了。于是，我只好返回去取。刚到上河街，就有几个街坊围着劝我: 你莫走，华华是个有出息的女子，她妈这样做，是要把华华害了，你不要管她妈，只要华华喜欢你，她爸也没有意见。

俗话说，听人劝，得一半，我只好再次跨进她家的窄巷子。

她妈仍在哭䜣，不过音量小了很多。我往后屋厨房一看，她坐在灶门前，正在掉眼泪。灶堂的火光，映照着她的瓜子脸，更显的楚楚怜人。她看见了我，凝目许多，我走向了她，坐在一起向灶里添柴。她收住了眼泪说: 妈像个疯子，你不要甩她。她开始忙活案扳上的工作。铁锅里，散发着腊肉沌干萝卜夹子诱人的香味，我忘记了不快，走到了前屋。前屋的气氛似乎和谐了许多，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没有风雨，哪见彩虹，相亲宴是在亲切友好，轻松愉快地气氛里进行的。按照当地风俗，我喊了爸妈，他们都答应了。没有铿锵的誓言，也没有虚假的承诺，我们订婚了。

（七十四）

按照当地习俗，一餐一宿，这是订婚和拜年的规矩。大河流水，拍打着江岸的礁石，发出惊心动魄的回响，我一夜未眠。早饭后，我们约定，她与红娘隔日在青龙嘴我家见面。

大姐和幺妹回到了娘家，二哥二嫂们，都在等待着这个非常重要的时刻。那天下午，她与红娘如约而至，梁连长功成隐退，找了替补红娘，当了无名英雄。

黄昏的竹林唱起了迎宾曲，隔壁的老黄狗吆喝了两声，摇起了大尾巴。院子里一众亲房，兄弟姐妹，目不转睛地盯着来客，分不清谁是红娘谁是她。她谈装素抹，红娘花技招展，她们是闺蜜，只不过红娘结了婚有了后。

   “丰盛”的晚宴，表达不尽全家的热情。红娘的溢美之词，让她面若桃花喜从心来。饭后，她拣碗抹桌，和姐妹们收拾厨房去了，我们与红娘拉起了家常。红娘姓周，也和我们是同学，她就是那个走“文革步”的报幕员，后来，她当了幼儿园老师。

大姐与她们聊的很投缘，也很真诚。大姐说，我们家条件差，兄弟姐妹多，爹妈养我们长大很难。幺弟也二十三四的人了，希望年底把这桩婚事办了。成了家，再兴家立业，只要你们和睦恩爱一条心，日子会越过越好的。红娘也说了些赞美，祝福和希望之类的话。她也表了态: 我喜欢我愿意。

是夜，竹林的麻雀没有消停，也想来凑热闹，三番五次地把她们吵醒。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她们笑盈盈地如是说。

年底冬月十六日，我们结婚了，她成了我的新娘，后来一直担任老婆职务。

（七十五）

第一大队的各项工作，始终走在全公社的前列。农业生产，多种经营，兴办林场，社队企业，党团政工，拥军优属，计划生育等，经常受到上级的表扬。俗话说，火车跑的快，全凭车头带。我们有一个好班子，班子里有一个好班长。因为他太优秀了，那年底，支书被调到公社主管社队企业。走之前，他带领全体大队干部给军属拜年。我们敲锣打鼓，送春联送年货，军烈属们乐开了花。

当时，我穿了一身空心绒衣绒裤，跟着跑遍了全大队，人们都以好奇的眼光看着我。原来，我的外衣和衬衣都洗了，准备过年穿。军用棉衣棉裤，绒衣绒裤都穿烂了，甚至内衣内裤都是补了又补。家穷不添衣，日子将就过。

想起头年结婚，城里买不到好点的烟。八分钱一包的“经济烟”，一毛多的“向阳花〞，怎能作为喜烟待客？无耐之下，我给我的同桌好友陈良荣写了一封求助信，他很快回我信了，同时邮赠了两条“朝阳桥”香烟，长足了我的面子。第二年，又邮赠我一套军绒衣，一套军棉衣。患难真情，雪中送炭，艰苦岁月里，我才勉于了些许饥寒与尴尬。

陈良荣当时是成都军区防化营首长，后任县武装部副部长，副检察长，正县级调研员。他是我一生中的贵人与兄弟，我们的友谊从草坡“打王”一直延续至今。

（七十六）

一九七八，注定不是一个平凡之年。它对中国历史进程而言，将是一个伟大转折的关键之年，对我个人命运而言，也是一个将要改变的重要之年。

秋天，是一个收获的季节。中元节后，乡办公室主任，兼组织人事干部文兆远，陪同县委组织部干部文思贵，来到了我家。

文主任一表人才，忠厚干练，文笔了得。曾和父亲在一起共过事，他是驻村乡干部，父亲是村支书。我小时很怕文叔叔，因为，我经常去父亲那儿，夜晚尿床，把他的床铺弄脏。文思贵也和父亲在一起工作过，彼此了解，更彼此欣赏。后来，他上调县委组织部。是一个德才兼备，内外兼修的好干部。

父亲见到了过去的好领导，好朋友，非常高兴，非常激动。寒暄问候一番后，进入了正题。两位领导说明来意后，我按要求书写了个人简历，填写了“农村积极份子”培养表。然后，他们对我的现实表现和思想品质，以及才干能力，进行了充分肯定；对我工作中的不足，进行了善意的提醒；对我今后的表现，提出了严格要求！

这次对我的组织考察、谈话勉励是十分正式的，程序性和仪式感都很强。我第一次强烈地感受到了，组织在考察干部，培养干部和使用干部问题上的严肃性。

饭后，文主任批评我，为啥不提前找他弄两斤肉票，一桌子都是腊菜，这么重要的事，招待县上干部，有点过意不去。我怯懦地回他说：“文叔，我不晓得。”

（七十七）

白露胡豆寒露豌，霜降种麦盼好天。山上的野菊花，开繁了，金灿灿的一片又一片，起红苕，种小麦的季节到了。一九七八年十月，全县社会主义基本路线教育，在伏虎区展开。县级机关和各企事业单位，抽调了大量干部、职工，和区乡积极份子，组成了工作团。我作为积极份子一员，被分到双合（后改为双佛）乡，十一大队。乡工作队长高从显（县川剧团团长），副队长王腾芳（县卫生局干部）。十一大队工作组长涂吕林，（县粮食局职工）还有我。

十一大队位于西山洞（海拔大约五百米左右）脚下，地势平坦，土地肥沃，落湾地和水田面积占绝大部分，但那几年连续干旱，稻田几乎全部走旱路，改种旱地作物。全大队十个生产队，两千多人口，党员三十多人。支部书记何仕万，大队长何XX，会计舒代雄，大队赤脚医生何兴贵（后成为该乡国家干部）。民办教师何盛文，何秋云。

伏虎人杰地灵，民风纯朴，喜文好礼，乐善好施。状元故里一脉相连，“三陈”世代名士流芳。大力神寨，正觉寺，寺外桃园，西山洞等蜚声川北。

动员大会分别由各乡同时召开，双合乡党委“一把手”，工作队队长都讲了话，作了工作安排与部署。大队干部对我们很热情，很尊重，也很照顾。工作组下榻大队综合服务点。我和涂组长各睡一张合面单人床，床上用品齐全，还有锣纹蚊帐。二顿饭派专人煮，午饭一般在生产队吃。灾荒年景，我们吃的是净米白面。猪油，辣椒油满足供应。而社员吃的是干苕叶玉米糊糊，很少能看到吃大米饭的。老百姓对我们真好，而我们给了他们什么呢？这个问题我问了一辈子，至今还在问。

（七十八）

说句老实话，什么是党的基本路线，我对这个概念是模糊的，换句话说是麻木的。大大小小的政治运动，劳民伤财，天怒人怨。人们也习惯了政治运动的老一套: 造舆论搞宣传，开大会作动员，斗“四类”把火添，照自己混过关，抓典型树样板。

不过，一九七八年的政治运动已是強弩之末，阶级斗争这根弦，越来越松，好像也不大讲了。县，区，乡干部也不是哈戳戳，再去热衷搞那一套。我们的工作，几乎是每天跟着村干部下队，根本没有提说，斗这斗那的话。

老涂是个乐天派，很会享受，他可以把一碗掛面，吃的很有心得。他是老运动员，对运动流程轻车熟路，很圆滑，很有办法，口才也不错。他早熟谢顶，黝黑的圆脸，张弛有度。浓密的小胡子，时撅时翘，矮实的躯体，走路风快。他和干群关系不错，只要他的小胡子一翘，准能给你整点荤段子。他很骚性，经常偷偷进城回家，把他的小媳妇宠的像个公主。我一个人经常留守驻地。

大队干部也乐见如此，更不会当吹屁虫向上反映。所以，当时把运动称为搞三分之一，我不解其意，请老涂赐教，他说，所谓搞三分之一，就是要耍三分之二。搞多了，搞过火了，很难收场，干部群众都反感！他不愧为场上老手，从某种意义上来讲，社教工作做的越多，可能遭殃的人越多。反之亦然。

（七十九）

旱情越来越严重，暂坑里，水井里，溪沟里都是干的，只有西山洞一处泉眼，冒出了汩汩的泉水。伏虎，大桥，大坪，升钟四个区，大坪，升钟尤为严重。县委从工作团里，抽调了许多人员，奔赴两地支援抗旱。

走了这么多的人，基本路线教育更没有多少板眼了。星期天，王阳生（后调市纪委），张萍，女（后调广安市妇联主任，吴仕杰（后任县农机局局长）等，邀约我们几个积极份子，赶集富驿场。富驿是盐亭县的一个区，距双合有十多公里远。我们这圫人，翻山越岭，唱唱乐乐，说说笑笑，来回折腾了大半天，也有点累。刚回到双合场，一辆从成都开住南部的客车，停在路边上，司机上了点年纪，打开引擎盖修车。有几个人想回城，吴仕杰对师傅说，老师傅，我们搭个车回南部嘛！老师傅回他，莫法。吴又喊一声老师傅，话还没说完，只听那师傅把扳手，狠狠地甩在驾驶室后，梗起脖子骂了一句: 你龟儿子才像你妈个老师傅。吴他们一脸尴尬，赶紧下车。

双合距南部县城五十多公里，老师傅这个名词，在当时是一个骂人的“蓴称”。听说比喻的是男人裤裆里的那玩意，至于故事出处，肯定与跑车的驾使员有关。反正本地那一代人都知道，唯恐避之不及。

在下闲以笑料，且当取乐，切莫上纲上线哈！

（八十）

大队赤脚医生何兴贵，时年二十出头，通通条条，一表人材。对人热情，诚恳有礼貌，医术也不错。他陪着我们，度过了那段难忘的时光。

记得有天晚上，他把自家的大公鸡捉来，给我们做了一顿香气扑鼻的红烧鸡。就着高梁酒，我们三人大块朵颐，推杯换盞，谈天说地，直至深夜。方得曲终人散，晕乎乎乐滋滋，好不痛快！

何医生后来当了国家干部，成了双合乡中层领导，退休后任乡老体协主席，好人终得好报。

四十六年以后，我们再次相逢在县上的一次会议里。当他听到我的名字，并看见了发言席上的我后。我们相拥而握，相视而笑。岁月沧桑改变了彼此的容颜，但改变不了彼此记忆，更改变不了彼此的欣赏与真诚。

    那些年出差去成都，车过双合场，我都要极目西山洞，注目十一大队的田野、村庄和路上的行人。

如今，当得知大队支书何仕万，会计舒代雄，以及好友何盛文等众乡亲健在，幸福快乐地欢度着晚年，发自内心的感激之情，敬佩之意和深深地祝福，由然而生。

那年的我，风华正茂，意气风发。一些不知实情者，误认为我是高干子弟。甚至猜想我是童子军，以至于弄出了点啼笑皆非的事情。

（八十一）

三队的群众会，在队长家里召开，那晚主持会议的是大队长，涂组长临时有事，回城去了。会议前也没有商量，主题也不明确，大队长讲完以后，要大家鼓掌欢迎我讲话。事前我也没有准备。我只好在稀稀拉拉的巴巴掌后说 : 社员同志们，这次基本路线教育，是在县委的安排部署下进行的。主要是对干部和社员进行教育，走社会主义道路，防止资本主义复辟，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防止地富反坏的破坏。这种程序化的官话，大话，套话还没讲完，实然从人群里冒出了一个人说，李同志，我想请问你这个高干子弟，我家虽是富农成份，但我们老老实实地生产，遵纪守法，你为啥要含沙射影地说，防止阶级敌人搞破坏？我们当富农子女的，破坏了啥？

循着他的声音望去，一个个子中等偏瘦，右眼睁左眼残的男子，颤动着两片薄唇，满脸愠色。我问大队长，何大队说，他叫何保民，能言善辩，是个扯拐子。

我一时语塞，心中不悦，但也没有更好的理由回敬他。转念一想，他说的不无道理，况且，党的政策也有区别对待的一面。

后来，我问大队长他们，何保民为啥认为我是高干子弟？他们说，你人年青，穿着打扮有点洋。我说，我不就只穿了一件果绿色春秋衫吗？他们笑了笑说，你长的有点像哈。

隔了几天，涂组长回来听说此事后不干，当晚就在三队开了社员会。涂吕林的好口才，把何保民批了个哑口无言，规规矩矩。当然，他的身份与语气，包括将可能采取的措施，是高度吻合的。不过，大队干部肯定私下做了工作，叫他不要往枪口撞。运动嘛，躲都躲不过，何必自找麻烦呢？这事就这么算了，可我始终在想一些问题。第二年，全国所有的五类份子的帽子被一风吹，他们、包括其子女都恢复了农民、社员身份。

（八十二）

走过了才是你走过的路，蹚过了才是你蹚过的河。人的一生，要走过多少路，还要蹚过多少河。有的路再难走你也得走，有的河再难过也得过。不然，良愿与责任，良心与担当，不应该出现在正面的词汇里。

盛文对我说，李同志，有人喜欢上你了，叫我给你传个话。我惊的瞪大了双眼，他又说，人家观察你好久了，说你高大帅气，有军人气质。秋才十八九岁，高中毕业，我们一起在村小代课，他爸是□元乡党委书记。我说，何老师，请你告诉她，我已结婚了，谢谢她的美意。隔了一个星期，盛文又找到我说，人家不相信，那有这么年轻就结婚了，现在不是说要晚婚吗？我说我真的已婚了。盛文说，那你有没有结婚照，交我让她看一看嘛。我说我没有带在身上，在家里。

盛文第二次说这个事，引起了我的重视，弄的不好会有麻烦。于是，我专程回了趟家，找老婆要了婚照，妻子问，要这个干嘛，我说想你的时候看看？。她笑的那么幸福，那么甜蜜。

我把照片交给了盛文，几天后，盛文说，人家把照片看了好久，说相信了。我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不久，我请假回家搞小春播种，忙至晌午。没想到盛文找到了我家，我们热情款待以后，在送别的路上他对我说，李同志，你莫怪我哈，秋再三委托我，要帮她实地察访落实，这是最后一次。我看到了嫂子这么漂亮，这么能干，你们这么幸福，我代表秋向你们表示祝福！

这件事终于落下了帷幕。多年以后，听说秋她远嫁了绵阳，难得她的这份纯真执着的情意，也记住她的倩影。当然，这件事我告诉了我的“纪委书记”，她相信我。

（八十三）

一九七八年十一月，党的三中全会召开了。大会果断地宣布，结束大规模阶级斗争，把全党工作重心，转移到经济建设上来。全面开始拨乱反正，清除“文革”余毒等等。这些正确决策，深受拥护，深得民心，意义深远！

全县社会主义基本路线教育运动，顺势而为，当月就划上了句号。工作团全部撤出解散，我们回到了原籍。不久，全国开展“冤、假、错案的清理纠错工作。县上成了以县委副书记刘国兴为首的“中共南部县委落实政策工作团〞。奔赴盘龙区，进行试点工作，我和张明刚被分派到盘龙场镇工作队，段爱林任队长。

团长刘国兴，四十来岁，中等微胖的身材。白净方圆脸，标准的书记头。童音金属般的声音，抑扬顿锉，很有磁性和感染力。他动员报告的质量，和他的人格魅力以及工作能相匹配。

盘龙各乡，盘龙区居委会也分别作了动员报告。段队长是南下干部，任县工商局长，一口浓重的山西口音。鼓眼睛，高个子，文化少，人耿直，听说是跟随南下工作队的赶驴匠。他的讲话大家听不懂，大会效果差强人意，但工作还是正常开展了。

居委会书记姓罗，是个女同志，高个子，齐耳短发，面部圆润，干练热情，受人尊敬有威信。

罗书记向我们介绍了涉案人员的基本情况。我们认真作了记录，开始进行摸底调查工作。

伏虎的好日子结束了，盘龙的生活一律自理。我们每天中午下馆子，麻辣面，方酥锅亏是首选，那个味道，走遍全国也吃不到它的魂。也正因为这两个名小吃，使盘龙这水陆码头，在川北小有名气。

（八十四）

落实政策这项工作，政策性很强。必须熟悉政策，灵话运用政策。例如 : 地主、富农摘掉帽子后的身份认定问题，文件上有了明确规定:地主份子摘掉帽子后，其身份认定为农民，其子女认定为社员，其子女的子女也是社员。

由于文件没有下达到区乡一级，只有工作团里有原件。为此，我和好朋友张□刚，发生了激烈地争论。他始终坚持认为，地主子女的子女是地主成份。我驳他逻辑不通，地主己摘了帽子，怎么其子孙辈还是地主成份呢？张寸步不让。一旁的段队长，不分清红皂白地，把我批了个一塌胡塗，说我个性強，火气大，明明错了，还要强词夺理！我委屈地听完他那盛气凌人的山西腔。

四十年后，张向我道歉了，他诚恳地说，他错了，我是对的，当时他不知哪根筋出了毛病。

我和张一直是老同事，老伙计，关系不错，对此事，我早己释怀了，没想到，他惦记了四十年，终于弄明白了那件事。可是，早已长眠于地下的段老革命，他想明白了吗？

张后来任枣儿乡乡长，老鸦镇党委书记。段老革命退休后，和我很对附，有说有笑，我很尊重他，可他走的太早了！

（八十五）

盘龙试点成功后，我和孙芝泉被分到定水区，继续此项工作。定水副书记张云朗，很有口才与组织能力，他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张书记白净清瘦，戴一副金丝眼镜，中等偏高身材，腰板很直，说话不速不急，风趣幽默。他对年轻积极份子们说，你们有才华，有能力，但机遇并没有等着你。你要伸手去抓，抓不住，说明你老壳模（音:牧）。有时还要忍耐与等候缺，有金缺就候金缺，没有金缺就候银缺，候不到银缺就候田缺…。张满腹经纶，德高望重，其“候缺论”，对于企图伸腰者，不啻一副清醒剂。为了光明的前途，我们更加积极地工作。跑保成，奔铁鞭，走大桥，忙定水。为了核实一个问题，不知爬过了多少山，越过了多少岭，流了多少汗，吃了多少苦。好在上五区的人，大都为人厚道热情，基本没有挨过肚子饿。不过，我们也没有韋负升钟灌区，盼望平反昭雪的人们。

那时的升钟水库，大西南第一大水利工程，开工不久，大坝坝基到碑垭庙，几千民工日夜奋战于沟槽，铁锤钻子叮当声响彻山谷，场面十分壮观。

落实政策工作大面积结束后，我们又回了原籍，不久，县委组织部行文确定 : 我们这一批积极份子为半脱产干部。所谓半脱产干部，就是生产队记一半工分，国家给一半补贴，工分必须用一定补贴值换。才能参加生产队粮食分配。不过，其性质与社员有了巨大变化。

孙芝泉是我的好朋友，好同事。人品好，很优秀。他后任安坝乡乡长，再后来任蜀北街道党工委书记。可天妒良才，大病不治而英年早逝！

（八十六）

公社干部，包括几员在内，除了参加上级各种会议，政治学习日外，一般都在驻队。平时和大队干部一起下队，检查生产，解决问题，调解民事纠纷，每周六回乡汇报情况。当然，如果要搞现场，或开现场会，就耍不成星期日了。开现场会，一般都和生产有关。例如棉花生产现场会，蚕桑生产现场会，大春作物栽培现场会，小春播种现场会。以及林业，蚕桑，防火等等。当然，也有反面现场会，那是要理麻人的，轻者挨批，重者下课。有人揶揄说: 国民党税多，共产党会多。但也有人说: 对不对开个会，会不会开个会。例如:上面一再強调要大搞增种，都没引起重视。但第一大队支部书记，专门为此召开增种生产现场会议。他在会上说了这句话，打动了大家。他说:俗话说的好，边头边脑种一窝，家里养个闲婆婆。大家认为有道理，于是，该大队的田边地头，土脚厚的山坡等处，都种上了碗豆，胡豆，黄豆等作物，从而增产了粮食产量。

四大队也可以叫文家坝，以文姓为主。其次也有韓姓，李姓等。嘉陵江滋润着文家坝这块风水宝地，平坦，肥沃的小平原，早涝保收，物产丰饶，粮食，棉花，花生，蔬菜，种啥有啥。

四大队有四千多人，相当于一个西河乡的总人口。十一个生产队，一个提灌站，就可以控灌绝大部分水田。四大队领导班子强，个个都是强中手。书记周全山，六十开外，后腰经常捌把蒲扇，古铜色的小方脸，一对长寿眉，目光如炬。他是这个地方的高辈子，方法简单，办法也不多。但他威信高，资格老。人们尊重他，其实是怕他。只要那两把眉毛一扬，谨防你的妈要背时，如果气急了，祖宗八辈可能也走不脱干路。但他从不记仇，骂过了就算了，继续当爹当爷当书记。有时他也说些桥壳子话，半荤半素的。他笑起来很可爱，就像个老顽童！周姓是这儿的“少数民族”，能嗨到这个份上，在农耕宗族社会里，实属不易，如果没几把刷子，休想独占鳌头！

当年，我被分在了文家坝住队。我每天的工作，就是跟着大队干部一起走，晚上住在大队长陈德中家里。早饭晚饭和他家人一起吃。

（八十七）

四大队其他干部，包括生产队干部素质都不错，各项工作完成的很好，加上生产生活条件优越，它成了老鸦公社的香饽饽。每次汇报，我都能顺利过关，脸上有光彩。可有一次书记问我，一亩棉花有多少株，我回答，大约三千七百株左右，他又问我，一株结了多少棉桃，我回答大约十个左右，他又问我，除了棉挑，每株还有多少棉蕾？我回答不出来了。因为，我数了株数，桃数，但并没有数蕾，况且棉蕾有开有落不好确定。书记抓住这个问题，把我狠狠地刮了一顿。我有点委屈，想说明，旁边有人轻轻地拉了一下我的衣角，我难受了一阵子。晚上，我自省了工作作风，特别是细节方面存在的问题。一位老干部告诫我: 俗话说， 嚼驴子要闻得屁，当干部要受得气。对上要准备接受领导的批评、指责和委屈。对下要准备接受群众的泄愤，埋怨和误解。不断提高思想修养，改进工作方法。

其实，赵书记，文主任等乡上领导，于我有知遇之恩，恩泽惠顾莫齿难忘。他的重锤敲打，定有杀骄防浮，砺练谨行之意，只是蠢驴悟道，磨盘无方，要跳出思维定式，仍需时日。

第二年开春，我被调到条件很艰苦、工作落后的八大队驻村。我在这儿呆了几个月，真正领教了“落后”赐给我的憋屈，不甘与妄图改变的冲动。但我能干什么呢？不久我的工作性质，发生了重大变化。

（八十八）

三中全会以后，社队企业方兴未艾。几年以后，乡镇企业异军突起。沿海的风，吹动了南部的大小官场。于是，效法江浙，南隆区率先行动，决定筹建联办缫丝厂。我被抽调到筹建办，负责出纳，工地零星采购和伙食团工作。

南隆区位于城关周围，共七个乡，十三万多人口。联办缫丝厂由名个乡，以及区级机关共同出土地，出资金，出人员。本着先基建，再设备，再招工，再培训，再生产的原则，全面启动了工作流程。工厂选址，最终确定在老鸦场铧场湾，该地由一大队管辖。工厂距嘉陵江边五百米左右，国道212线掠厂而过。老鸦场水陆码头，阆南交界，集市活跃，物产丰富，距县城不到十公里。老鸦公社，以及一大队领导班子团结，办事效率高，因此，办厂条件非常优越。

基础设施筹建班子，由副区长马德骏掛帅，团区委书记刘兴荣，老鸦公社党委副书记王大双，以及各乡分管领导组成，各职能部门负责人，在区级机关各单位，包括营业所，供销社，区中学，区食品站，区粮站，区教办等抽调干部。

我上任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挑选伙食团主厨。

缫丝重中之重的是水，江水还要经过处理才能用。三合公社负责丝厂原水提取工程，我跑了几个工地都不满意，唯见此处的馒头蒸的非常漂亮。我问往工地送饭的小伙子，这个馒头是谁蒸的，他说是他蒸的。我问他会红案不，他说会，我确定他第二天到筹建办伙食团试烹。

（八十九）

他叫李德东，三合乡人，二十六七岁，中等身材。面部轮廓分明，大眼，厚唇，美耳朵，声若洪钟。李德东把白案馒头，包子，油条，点心样样做的巴巴适适。红案煎、炸、凉热，蒸、炖、炒煮门门精通。客户和领导都很满意。于是，他被正式招聘为主厨，不久就担任了伙食团长职务，承担着高峰期，全厂四千多人吃饭，包括接待在内的重任。

吃是人生最大的事。所以，孔夫子把它列在了人性的第一位。历朝历代，再昏庸的帝王，也知道民以食为天的道理。一个单位，一个家庭，如果伙食办好了，那一定有凝聚力与向心力。俗话说，人食好皮嫩，猪食好毛毛顺。“吃好”是硬道理，其它只是有道理。

零星采购是个苦差事，我和驾驶员文清国，经常开着手扶拖拉机，买盘圆，钢筋，配件等等。上車，卸货。没有补助，没有好处，也没有任何人知道你的辛苦。大热天，我们奔跑在“扬灰路”上，晒的像个黑乌龟。做到了随要随买，保证了工地用料。

八十年代初期，经济领域风气还比较好，正来正去，实事求是，基本不存在什么“回扣”之类，乌七八糟的东西。

（九十）

我有点偏科，对数学很不感冒，一看到数字就头大。所以，我一辈子都不管钱。酒局之上，我经常和老婆开玩笑说:上半生（身）交给了工作，下半生（身）交给了她。有好事之友追问 : 那你中间的交给了谁？大笑过后我说，你混淆了概念，我是“两段论〞，你这个“三段论”，性质就彻底改变了哈，说完又是一阵哄堂大笑。扯点把子，轻松一下。请不苟言笑者包涵。

出纳记账，收入，支出，结余。其实比较简单，虽有内在逻辑关系，但我始终弄不清爽，账面上整的光补疤，因此，经常挨涂会计批评与数落。有一次，给工地人员发工资，多支出五十多元，我一点察觉都没有。多亏何兴无老师，领了工资总额后，及时发现，及时退还于我。不然，损失可大了。要知道那时我的月工资，才十三元五角。还是按照半脱产干部的标准，由财政补贴发放，工地没有任何补助。

涂会计，矮个鹰勾鼻，瘦削话多，业务能力强，他是农行南隆营业所干部。

何兴无，高个通条，有活力有能力，南隆区教办干部。我记得曾经的好同事，他们还好吗？！

 （九十一）

一九八0年八月，联办缫丝厂进入了招工程序。第一期，四千八百绪，计划年底投产。应招缫丝工，保修工，后缫工等，约千人左右。

缫丝车间占大头，清一色女工，要求视力达到一点二以上；牙齿整齐，咬合力好；身高至少一米五。年满十六岁以上，身体健康，品行端正，初中文化。保修工清一色男性，后缫整理工男女混搭。这些招工条件是必须的。至于锅炉工，煮茧工，水处理等特殊工种，都有特殊的招工条件。只是屑物車间的招工要求相对宽松，因为，那儿较脏较累。

第一、二批招工，区医院严格把关，人员素质相对较高。招工前，先要对被招人员进行目测和家庭情况摸底。我和石长芳负责三合公社，老鸦公社，安坝公社的目测工作。

石长芳是元坝公社半脱产干部，女，未婚，瘦高个子，很能干。当时被调进厂，后来她任前缫车间主任。八二年考干时，她在家离月，复习、考试都是其胞妹代行，结果可想而知，她错过了人生最难得的一次机遇。她为丝厂做出了贡献，再后来，她被调县服装厂任副⺁长职务。

农民进厂当工人，这在当时，是个新鲜事。挤破脑壳，千方百计而未果者，不乏其人。但县、区、乡村干部，以及关系户大都得到了照顾，普遍老百姓只能望厂兴叹！

招工任务很快就结束了，下一步就是培训，这是最关键的一步。

（九十二）

八0年八月下旬，南隆联办缫丝厂，培训工作全面展开。由李德锐，胡洪发带队，张明刚，石长芳，谢英和我组成的中层班子，带领各工种人员，前往县丝厂进行培训。

李德锐由老鸦乡社队企业办公室主任调入。胡洪发由枣儿乡某大队党支部书记调入。其余都是半脱产干部，只不过，我比他们早些。其中，石长芳负责前缫甲班，张明刚负责后缫，谢英负责保全车间，我任出纳并负责前缫乙班管理。所有工人分两批，入住南隆公社礼堂地铺，管理人员入住宿舍。

培训分三步进行，第一步是思想及规章制度教育。第二步是基本技术要领练习，例如穿磁眼、咬丝，做鞘丝等。第三步是跟车位，实行一个车位一个新工，一个老师带一个徒弟的办法。后缫及保全工的培训，则根据工种特点制定计划。我们车间管理人员，除学习管理外，例如，来回巡查，监督刷茧时间，称茧巴的大小，鞘丝的长短，咬丝的技巧，以及站立姿式与台面清洁等，还给我们确定了车位老师，具体学习缫丝技能。

现代缫丝，首先通过选茧车间，把黄斑、血茧等次料选出，然后把正茧送至煮茧车间，按工艺要求，把蚕茧煮熟，再装桶送缫丝车间。缫丝工将熟茧倒入索绪锅，机械索出头绪来，再根据生丝条份工艺设计要求，搭配添茧挂绪，每茧一绪，每窝多茧，厚薄均匀，多绪通过磁眼，鞘丝将单丝搓成一根完整的生丝。鞘丝越长，生丝越紧，反之亦然。

一台缫丝车40个车位，一个车位二十个绪窝，一个工人操作一个车位。车位约两米多长，轴承上有二十个小䈅转动，将生丝缠绕在上面。缫丝够了桶数后停车，然后将小䈅送往后缫返丝车间，将二十个小䈅上水分很重的生丝，返在大䈅上。返丝车有温度调控装置，返完即烘干。然后从大䈅上取下片丝，进行编丝、整理、配色，装袋，打包、入库等。

屑物車间对茧巴、下脚料进行初级加工，然后卖给绢丝厂，这些主要工艺流程，我记的很清楚。

（九十三）

前缫车间是丝⺁的主力车间，也是最苦最累的工种。缫丝用水量很大，缫丝工人的手，每天都要在车位上浸泡八个多小时。县丝厂的老师们，对徒弟教的很认真，要求很严格。联办丝厂的管理人员，一边要跟着县丝厂车间主任、管理员学习现场管理，一边还要在指定车位，跟着老师学习操作。

我的老师何秀琼，年方十八，中等苗条身材，站立姿式，台面操作很规范。端庄温文的举止，既严肃又活泼。她对我的指导既耐心，又认真，既严格又尊重。她在车间，是个人气指数很高的优秀缫丝工。当时，她和她的男朋友正在热恋之中。如果她要耽搁，住往会对我说声，李主任，请帮忙派个双人车哈。老师的吩咐，徒弟肯定会照办的。所谓双人车，就是在一个车位上，派两个半熟的徒弟操作，每人负责缫十绪。这种事，在我们的培训期间经常出现。车间的排工调工很重要，工人们的手由于经常和水接触，所以发生烂手现象很普遍。在这种情况，既要保证职工休息就医，又要保证全员满负荷运转，以降低生产成本。

工人们最辛苦，他们得到的，只是他们应该得到的，微薄的养家糊口的工资。而他（她）们却用辛勤的汗水，浇灌着人间的幸福之花。

爱工人，爱农民，爱一切从事为国为民的智力与劳力者，这个社会才公道！

（九十四）

每一个儿女，都是父母心尖上的肉。进了厂的，更是家庭的荣光和亲人们的希望。因此，保护好她们平平安安上班，高高兴兴回到驻地，是带队管理人员的职责。白班问题不大，但下了夜班，必须有专人陪护一起走，不能单独行动。从县丝厂到南隆公社，一个郊南，一个郊北，相距三四里远。

八十年代，社会治安不好，各种治安案件，刑事案件不断发生，严重威胁到人们的生命与财产安全。因此，才有了83年的“严打”。

一天傍晚，一群“二杆子”，流里流气的，蓄着长发，穿着奇装，叼着香烟，吹着口哨，闯入了女学徒工的驻地。他们用流言秽语桃逗、调戏着这些花季少女。女工们惊恐地发出了尖叫声和怒骂声。当时，我们正在县丝厂上夜班，驻地没有管理人员，情况十分危急。

幸好，女工们的尖叫声，惊醒了住在一楼的公安干警刘涛伟，他马上穿衣提枪，到达现场，进行强力制止。二杆子们人多势众，开始并没有把他放在眼里。在这种情况下，刘果断朝天开枪，不屑之徒们作鸟兽散。因事出紧急，来不急穿鞋，刘撵不上他们，只好作罢。

刘涛伟是我的同学与老乡，成都军区防化营干部，转业被安排到县公安局工作。当时，夫妻俩租住在南隆公社干部宿舍。他在紧急情况下，处置果断，震慑了坏人，保护了女工，大家都感激他。但他的这次个人行为，听说并未得到单位认可，甚至还受了点委屈。所以，毛伟人曾经说过 : 教条主义害死人，他的体会最深！

（九十五）

第一批工人，经过五个多月的培训教育，各工种技术，都能比较熟练地掌握了。第二批工人的培训即将开始。利用这个时段，在厂里的安排下，我们几个管理人员乘班车，前往南充丝二厂，丝三厂，西充多扶丝厂，蓬安河舒丝厂，南充龙门丝绸厂等地进行参观、考察、学习、取经。

南充丝二厂、丝三厂，是大型国营企业。职工总数分别达到了几千或几万，前缫车间有立缫，也有坐缫。而我们几家丝厂，只有立缫。所谓立缫，就是站立缫丝。坐在移动椅位上操作的叫坐缫，劳动强度要相对小一些。

国营大型丝绸企业，一个车间的人数都要过几千。分工更加明晰，管理更加精细，质量更有保障。我们的厂与之相比，更像是一个不大不小的作坊而已。

缫丝厂一般用女工缫丝，但丝二丝，丝三厂，却有大量的男工混杂其间。这些男工扎在女人堆里，总感觉不太协调。

河舒、龙门、多扶等丝厂，都是社队企业性质，和南隆联办丝厂处于一个发展水平上。所谓学习取经，倒不如说是闻喜则观，图个新鲜感而已。有的厂，甚至连个规章制度都没有，乱糟糟的一片。不过也好，形相远，习相近，优者师之，拙者摒之，开开眼界，我们心中更有数了。

第二批新工培训，我没有带队，而是留厂配合技术人员，进行生产前的各项准备工作。任务非常繁重。

（九十六）

一九八0年底，南隆联办缫丝厂正式投入生产，当月生丝送南充商检，品质达3A级标准。要知道，生丝生产最高标准为5A级。作为一个新办丝厂，能取得这么优异的成绩，是十分不容易的。桑蚕生丝质量达到了三A级，就可以出口外贸了，我们得到了相关各方的祝贺与认可。这充分说明，不管企业大小，也无论姓国姓社，只要严把各个环节的质量关，就一定能出优质产品。

缫丝工的基本思想素质，技术能力，以及车间干部的现场管理，是十分重要的环节。操作技术再好，如果不自觉，思想跟不上，就会造成不能自觉按工艺设计操作的问题，例如: 如果配茧不均匀不合理，就会造成生丝条份不匀；如果鞘丝达不到十至十五公分，就会出现生丝张力不够；如果索绪时间过久，就会出现大茧巴；从而浪费了真丝，增大了生产成本；如果不专心致志的经佑台面绪窝，或者咬丝接头过长等等，这些都会在商检中降低等级。当然，缫丝从选茧，煮茧，到后缫，以及整理，配色，包括水处理，锅炉供热，机车正常运行与维修等等。每一个环节，都对质量有着重要影响。这些问题，除靠员工的高度自觉性外，还要靠现场管理人员，不停地的巡回检查。及时发现问题，解决问题，及时纠正错误，反映问题。车间是第一线，车间管理既是一个苦差事，更是一门系统学问。

桑蚕丝是高档商品，那些年，国家主要靠它出口创汇，大部销往美欧及发达国家。农民工能用一双糙手，生产出这么金贵的东西，这本身就说明了一个问题 : 劳动创造了世界，诚实智能的劳动创造了一切。致敬！伟大的农民工！

（九十七）

一九八二年，对于我来说，是一个不平凡的年份。那一年发生了几件大事，都和我或者我们有关。

一是每个公社编制配备一名计生干部，没有我的份。二是全县考试录用十二名国家干部，区上瞒着我们在厂的几名半脱产干部。事后知道，一切努力都无济于事。我想起了“候缺论”，无论如何都难平我们这几爷子的忿懑与抗争。于是，大家在一起合计 : 不假消失，让他们来找我们。

天理良心，我们要的是一个公平的机会。我们应该听话、吃苦、忍耐、候缺。但人情社会，对于卑微者，如果没有争取、没有抗争，那么你就休想入仕。当然，你必须要自身强大。

是月深秋，我们四大车间主任，消失在了嘉陵江岸那片松树林里。

石口芳是这片森林的主人，也是本次活动的东道主。她家的茅屋就在这片松林里，一日三餐，可口的饭菜和她家人的热情，真有宾至如归的感觉。我们尽情地享受着松涛阵阵，江风习习，林雀啁秋，秋风洒爽的愜意。从而舒缓了心境，舒坦了疲身，舒服了“假日〞！

我们一走，车间顿时群龙无首，厂里领导抓不到姜，急的团团转。情况很快就反映到区委。第三天，元坝乡上广播通知，转达区委指示，要求我们赶快回厂开紧急会议。我们做了应对准备，当天返回了工作岗位，等待着挨批！

厂会议室里气氛严肃，区委领导都绷着脸，厂长孙建才埋着头。

区委书记马大全第一个讲话，他还是习惯性的闭着眼睛，不点名地把我们批了一通。然后缓和了语气说，明年，如有机会，你们通通去考。但从现在开始，大家必须安心工作。

我们要的就是他口里的这句话！

不久，我从前缫车间调任厂办主任，兼行保科长。这是当年有关于我的第三件大事。

（九十八）

办主室主任，又可以叫管的宽，或者管的多，还可以叫管的细。上传下达，接待应酬，协调服务等等，不一而足。光是应用文的写作，就够你喝忙活的。杂与繁、忙与累、受憋与受逼等等，个中滋味，凡是当过那玩意的，都晓得！

联办缫丝厂建成投产后，要召开股东代表大会。区委马书记找到我，必须马上弄出一个《南隆区联办缫丝厂股东代表大会章程》来。

为此，我一点概念都没有，甚至连什么是股东都不知道，怎么写，写什么，要在十天之内拿出来，我心中根本无底。于是，我请教马书记，他又是闭着眼睛说，你问一下南充地区那几家有没有，可以参考一下嘛？我说他们都没有。他又说，如果实在没有参考资料，你就按《人民公社六十条》去写。于是，我找来了《六十条》，细读慢研，没有一条与此沾边。我又问了许多有学问的干部与老师，他们都摇摇头说，很新鲜，不晓得！时间过的很快，我急的像热锅之蚁。

最终，理智战胜了焦急，自主平衡了等靠。我静下心来，关上房门，静静地分折，思考了两天。

第三天，我将腹稿全部写出 : 总则，附则，权利与义务等等，一共几章约二十几条。然后，又经过多次酙酌修改后脱稿。在第八天，我将手稿递交给了区委马书记。他要在三四天后，召开各公社党委书记会议，专门研讨这个《章程》。定稿以后，将在股东代表大会上，宣布并表决通过。

（九十九）

全区各公社党委书记、区级机关主要负责人会议，开了一天一晚。冰雪交遇，天气很冷，但对《章程》的讨论与争论很热烈。第二天，区委马书记来厂，把讨论稿交给了我，让我好好酙酌修改，争取隔日他来定稿。

讨论稿和《六十条》的架构，思想以及章节，几乎一模派生。显然不适合工业企业，特别是联办性质的社队企业。

我犯忌大不韪，按照原稿又改了回来，只是在利润分红一章中，保留了讨论稿的意见。第三天，马书记如期而至。他认真地阅读了我写的《章程》，又看了看讨论稿。然后又习惯性地闭着眼睛说: 就按这个《章程》定案，停了一下后，他若有所思地又补了一句，搞企业和搞农业不一样，你写的这个东西有些道理。

此时，我深深地出了一口长气。他的认可与采纳，使我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下来。我的心血与智慧没有白费，对他的一切都释怀了。

马大全，时年四十多岁，高中毕业文化，很平常很普通的一位领导干部。他有水平，有威信，不谋私，为人厚道，处事公道。他在任区委书记期间，干部群众都有好印象。后来，他升任南部县人事局局长职务。

一九八二底年，股东代表大会如期召开，《章程》被顺利通过。在厂所有的半脱产干部，参加了全县录用国家干部的考试。他履行了诺言，我们也没有韋负他的希望。

（一百）

南隆区联办缫丝厂，后来转为县办集体企业。鼎盛期达四千余人，职工全部农转非，发展成为大型集团公司。当然，这是我走后之事。

八二年底，全县考试录用国家干部工作进行。考试前，所有参考人员进行了一个月复习。我和谢英在县招待所同处一室，每天晚上，谢英都要买二两炒花生、二两苕干酒晕两杯。而我却在昏暗的白炽灯下死记硬背，我多次劝他要珍惜机会，好好复习。他反过来劝我说，李老弟，今日有酒今朝醉，复习个啥，反正也考不上。

谢英的名字比较麻人，其实他是个男的，长相与名字相去甚远。他年长两岁，其爷爷是西路流落红军，家庭条件较好。他是三合乡的半脱产干部，因在大队米面加工坊呆过，懂得一点机械维修知识，后调任保全车间主任。他是个好人，也是一个乐天派。他这种精神状态，考试结果就不用说了。最悲催的是前缫车间主任石长芳（前面已笔触过），她是元坝乡半脱产干部，因分娩而耽误了前程。其帮她复习的胞妹，并没有为她帮上多少忙，成了她终身的憾事。

考试当天，五百多参考人员云集城关二小，大部分是高中文化，也有我这样的初中文化。听说只录取几十人。考试前，我还打了一会儿蓝球。考试中一点都不紧张，我认真审题，答题，考完后，又认真地检查了一遍才交卷。七科试卷，除数学外，我的答题应该是不错的。数学试题，我只写下了正确的答案。即导火索燃烧的速度，达到六厘米之前，爆破人员应该撤离到安全距离三十米以上。这道题共计十二分，而我挣了六分。正因为这宝贵的六分，填补了数学答题不能零分录取的要求。

我能得出准确的答案，完全受益于在部队的专业训练，靠实践经验而得分。

考试结束后，我自证成绩比较靠前。因而充满着自信，坦然地面对和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一百零一）

考干阅卷工作，在罐头厂秘密进行。隆冬时令，大雪纷飞，碧冷的江水，倒映着壁立的厂区。阅卷人没有韋负他们的使命，录取者没有违背天理良心。全县五百七十余人，只有八十人金榜题名。

工厂生产正常进行，各项工作有条不紊。张明刚从后缫主任调任生技科长，主抓全厂生产，配合付厂长贾天高，肩负着一线繁重的生产任务。其他人员仍然按部就班，各司其职。

一九八三年春节过后，我和张明刚同时接到了中共南部县委组织部通知，我们被正式录用为国家干部。那一刻，我的心情是复杂的，既感慨兴奋，又依恋不舍。兴奋的是我能一步一个脚印，穷且益坚，不坠上进之志。感慨的是，我遇见了好人，赶上了好时代，受惠于“文大人”（注），以及那些秉公执事的组织人事干部。依恋的是，我曾经为此付出太多的这个厂，以及那些纯洁无邪的工友们。她（他）们太可爱了！

我深知不久，将再一次回归到广阔的天地，和我不熟的人，不熟悉的地方，不熟悉的工作打交道，尽管我的身份已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三月份，我将粮食关系，组织关系，户口关系等一系列手续办妥。告别了工厂，告别了工友，告别了我的企业情怀，走进了中共南部县委党校。在这个熔炉里，我们将接受半年的学习与锤炼，其中规矩与理论基础，肯定是必不可少的。

  （注:时任县委书记文明富，他公正地决策着这次考试录干工作，才使我们有了改变命运的可能。他铁腕治林，让全县荒山荒岭披上了绿装。同时，他坚持实事求是的原则，不装面子，“高举贪困县的伟大旗帜奋勇前进”（文的口号原话），向中央、省、地争取到了许多实惠，办了一些实事。这是他为任一方，在南部最耀眼的政绩。后来他升任南充市人大常委会副主任。）

（一百零二）

党校开班后，我任第七组党支部书记，刘瑞文任组长，学员有 :  贾全盛（后任县政协副主席），郭琼英，王虎忠，雍元武，李兰芬，冯文祥等八九人。

刘□茂是党校常务副校长，主持全面工作。赵勤民，蒲继伯，袁仕镜，杜芝富等，是我们的课任老师。他们都是党性强、理论深，受人尊重的政治工作者。

党校的学习空气很浓，学习氛围很好。大课堂听讲，小组讨论都非常认真。我们特别爱听刘校长风趣的讲话，喜欢赵勤民老师，蒲继伯等老师的授课。

通过半年学习，我们基本上掌握了哲学的三大规律，六大范畴的精神实质。领会了观察与处理事物的立场、观点与方法。认识到了矛盾的两个方面，在一定条件下，会不断的斗争，不断地演化，甚至发生质的变化。以及矛盾的特殊性，一分为二看问题，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具体处理等等。

政治经济学方面，包括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部分。剩余价值理论，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理论等等，我们也学的很认真。（但随着个人阅历的增厚，社会光怪陆离现象的不断反映，我对所学理论认识越来越模糊。）

对立统一规律，量变质变规律，否定之否定规律，这些客观存在的内在联系，是不可抗拒与违背的，顺势而为的哲学精髓，以及许多哲学思想，对于指导我今后的工作，起到了十分重要的作用。我们要感谢党校，这半年来潜心的学习与思考，它为我奠定了一点理论基础。

（一百零三）

巴斯德曾说过，机遇偏爱有准备的头脑。但命运往往自己掌握不了。党校学习结束前，县武装部与组织部干员到党校，首先考察使用公社武装部长人选。说是进党委，当领导。入选条件是 : 退伍军人、共产党员、综合素质较高。考察谈话结束时，我的表态还是那句老话: 坚决服从组织安排！

   党校结业后，我被分配到南隆区三合公社，任专职武装部长，党委委员。

报到的那一天，区委管组织的副书记没有来。因为，我家离三合乡四十多里路。从大草坪走到县城下渡口，将近二十里。摇撸过江，走过卵石滩，爬坡下坎，再过长滩河，一路崎岖，才到达了目的地。

有点沉重的背包，并没有压出我额头的汗水。办公室杜主任接过我的介绍信后，将我安排在靠岩阁楼的底层。阶檐上是上楼的木趟梯，我低头从木梯下进屋，一架凉床，一张条桌，一把藤椅。右手隔间是枪库，一百二十条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整齐地摆放在枪架上，子弹袋和训练木柄手榴弹，堆满了墙角。一个小窗开在趟梯下面，岩壁上的钻子纹路清晰可见。枪库里充斥着擦枪油与霉菌的气味，寝室床前的土地面上，长满了万脚踏出的“鼓儿钉”。隔壁左间是炊事员的寝室，间壁上开了个小口，约有五寸见方。五六平方来的房子，除了靠窗有点空间外，其余就是头顶空处了，木板楼上还住着人呢。

我从姨姐那儿弄来了稻草，很快铺好了床铺，掛上了蚊帐。然后，从伙食团打来了一盆凉水，洗涮完毕后，开饭的时间就到了。

那个陌生阴冷的冬夜，开始了我人生的又一个历程。

（一百零四）

三合场 ，这个 南部县最具地理标誌的地方。三条清澈见底，鱼戏流水，鷺啄浅虾，村姑浣衣，环绕古镇的小河，把她美的那么灵动，那么滋润，那么自然。

安溪河与白马河交汇，在上场入口处形成三岔河。然后一个潇洒的大拐弯，沿着古街的背影，缓缓地向西而去。与宝马河亲密的交融在一起后，携手穿过进化桥，再一路欢歌，流向西南。它在留下了几处小平原，几处卵石滩后，才安然地汇入了母亲的怀抱。这段十多公里的流程，赋予它长滩河，这个有点跋涉的名字。从此以后，美丽的嘉陵江流域，多了一条次要的河流。

“进化桥”六孔高拱，平面青石铺彻，桥长十丈有余，二百六十多年的历史。这座石桥的传奇，不知是哪位文化高人，取了这么个穿越的名字。而更神奇的是，水面盈及处，一块方正硕大崭新的淡黄色的桥墩石，十分显眼。传说是鲁班换石，一夜之间的杰作。第二天洪浪滚滚，古桥安然无恙，

古街依塬傍水，东西长约千米。

当场天人头攒动，车水马龙，交易红火。

街西头是旧戏台，明未清初的老物件。戏台背后是宝马河，左侧斜对乡政府。古街东头火神庙，曾为红四方面军当年反六路围剿时的指挥部。徐向前，李先念，许世友在此度过三天四夜，后成为永定第一小学。

有热爱传统祭祀，宏扬红色文化者，乡贤陈超氏等，苦心孤诣，久久为功，恢复建成了南部县，乃至川东北最大的火神祭祀道场。

三合公社最先叫永定乡，乡府设置永定场（梨子垭），与阆中洪山接壤。那是红四方面军，建立的苏维埃红色政权。解放后，乡政府迁址三合场。合作化运动结束后，实行公社制，永定乡更名为三合人民公社，“文革〞时期称谓三合公社革命委员会。三合历史沿革的演化，淹没不了梨子垭这颗璀璨的明珠。古老的字库塔，古老的戏台子，古老的石板路，还有别居一格的小街，以及坚持几十年的红色文化的歌舞剧社。记得有史家曾说过，为什么要在梨子垭建永定乡，这里面还有一些历史钩沉须解，最值得宏扬传颂的红色盐乡文化，更须后人大力宣传。

（一百零五）

三合公社幅员面积三十多平方公里，下辖十六个大队，二万三千多人，十六个基干民兵连。

根据党委分工，我主要负责武装工作，协助抓好计划生育，配合党的中心任务，随时进行调整。

上任伊始，和老部长刘文弟办完交接后，就开始了一年一度冬季民兵训练整组工作。

整组工作，主要在报表上进行，凡年满三十五周岁的普通民兵，都要调整离开民兵队伍。基干民兵年龄，必须控制在年满十八周岁至二十八岁之间，超龄则转为普通民兵序列。同时，对身体条件，思想素质，现实表现，以及家庭状况，都有严格的要求。

基干民兵一般必须是男性公民，平时主要担负抗洪抢险、救灾救援、战备执勤等任务。战时根据战场形势需要，随时准备配合部队，进行军事行动。

一年一度冬季基干民兵训练，一般在半个月左右。主要训练科目有（1）队列（齐步走，正步走，跑步，向左向右向后转等）（2）操枪（持枪，扛枪，肩枪，背枪，收枪等），（3）投弹（木柄手榴弹投掷，基本要求必须达到三十米以上，实弹投掷）（4）射击（练习瞄准，对胸环靶进行实弹射击等）。

为安全起见，上级规定，公社基干民兵训练，一般只搞实弹射击，不搞手榴弹实弹投掷。

民兵训练经费，由公社向全体社员摊派提留，按比例，一部分押解到县，一部分留乡训练开支。这是钢性指标。

冬训顺利地结束了，一百二十名基干民兵，圆满顺利地完成了训练任务。

一九八四年冬，全区八个公社男女基干民兵，集中在罐头厂训练。县人武部派出李建德等两名教官，县武装部长熊文建等，蹲点督训，进展顺利。但实弹投掷时，差点出现意外。一男民兵，将手榴弹投在几米远的地方，陪投教官，及时将投弹者扑倒在地。实弹爆炸后，没有伤及于人。         

那年冬天，下了一场大雪。倒闭了的厂区，更加冷清。几百民兵凑了一阵子热闹后，耗子与蛇，还有野篙杂草，又成了这儿的主子！

（一百零六）

“吃粮当兵，当兵吃粮”，这句俗语，在土地下户后，就基本失去了原先的意涵。过去，农村穷，常挨饿，为了混个肚儿饱，或者有点文化的，想有个好前程，吃粮当兵是个不错的选择。如今，农业生产土地责任制后，家家有余粮，户户盖新房。适龄青年参军的热情就没有那么高涨了。八四年冬季征兵，三合公社完成了任务，走了二十多个。八四年后就逐年减少了，这当然和大裁军有关。

体检，政审，谈话与家访，是征兵工作重要环节。过去有接兵部队专门负责，而现在除体检外，全靠我们自己搞。工作量很大，还要按时按质按量地完成任务。.

八五年实行送兵制，区部长陈刚德和我一起，搭乘运兵车，把全区七个公社一百多号新兵，送至成都新津县，进行集中训练。全县送兵干部办完移交手续后，就各自返回了。而这八九百新兵，要经过一个多月的艰苦训练后，再奔赴西藏军区各部队。以及西藏军区驻川各兵站，办事处。在这批兵中，有些在部队成长起来了，当了干部。当然，绝大多数履行了义务后，就退伍了。但他们个个都是好样的，有的还很有出息，生活的都不错。这当中，有外出打工的，有在家搞种养业的，也有当村社干部的。

任发强是我八五年送走的兵，一米七八的个子，一表人才，高中毕业。后来，当了雅安兵站运输连连长，九0年代初，他听说我出差到了成都，专门驱车到蓉，在白芙蓉宾馆欢聚叙旧，很认亲，很重情，很低调。如果不是天妒英才，因公牺牲的话，他应该有更大作为！

（一百零七）

一九八三年。那场震惊世界的严打，对于中国今后的改革开放，以及依法治国，都具有重要意义。

三合公社五大队，以会友政，殷代远为首的调包诈骗集团被摧毁以后，我被抽调到县公安局大案组办案。大案组长敬其重，内保科长任万顺负责这个案子。经办人员有我和南隆派出所干警何彦亭。何因其父拪牲而特招入伍，人很年轻，很帅气，很单纯。调包诈骗集团主犯如下:

会□政，男，时年四十左右，中等身材，一脸阴笑，前额头发些许直立。原盘龙邮政所职员，因贪污邮款被开除。

殷□远，男，时年三十五六岁，瘦高个子，水蛇腰，三角眼，肉少颧骨高的长条脸上，任何时候很少表情。

古□□（年代久远记不清了）。

这伙犯罪嫌疑人犯案于四川、陕西、甘肃、重庆，山西五省十余县市，犯案金额达几万元之巨。

八十年代初，电影戏剧片《红楼梦》上影。调包计中，林黛玉换成了薛宝钗。会□政看的目瞪口呆，看后若有所思。于是，他邀约殷□远等人又看了一次。大年三十晚上，三人凑在一起烤火，探讨来钱快的路子。会首提借鉴《红楼梦》的调包计，使用假包换真包，从而骗取贵重财物的想法。三人一拍即合，欣喜若狂，密谋策划至凌晨。

年后，随即紧锣密鼓地着手准备作案工具，商定作案地点，作案物品与作案对象。同时，他们还反复演练，反复改进，反复踩点。他们坚持兔子不吃窝边草的原则，实行异地作案的策略。

一场有组织、有预谋，有计划的犯罪行动开始了！

（一百零八）

彭洲县供销百货门市部，营业员小王准时到柜台接班。张女士指着货柜里的军禄色帆布提包对小王说: 这是刚才顾客买的丝绸被面，他们去银行取钱了，一会儿，他们付款后，你把提包取给他。我回泸州探亲，一个月后回来。小王答应了她。

一个月后，营业员张女士回来上班，发现那个提包仍在原处。同时，室内散发着一股子怪味。于是，她问过几个同事，大家都说一直没有人来取包。这时，有人提醒是否有诈。张女士发毛了，赶紧找来了经理，用钳子扭掉锁头，打开提包一看，里面全是发霉发臭的酸菜和草纸。张女士顿时傻眼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怎么也想不通，十六床丝绸被面会变成一包烂酸菜。直接经济损失达七百多元，单位的先进个人变成了灰老鼠。她是个风姿绰约热爱脸面，好强自律的女人。夫妻两地分居，有儿有女双亲多病，家庭条件并不优越。面对突如其来的打击，她曾经想到了死。多亏人缘很好，劝慰与宽容，使她度过了那段灰暗难熬的岁月。

我们的到来，帮她洗清了背在身上的黑锅。她详细地向我们叙述了案情经过。

那天上午，三个案犯，身穿军棉大衣，走进了她的商店。他们观看了一会后，会□政对张说，要买丝调被面，儿女们结婚用。张问买几床？会问张，你这儿有多少床？张说有十六床，会说全要。张喜出望外，认为遇到了大客户。于是，麻利地将十六床，装进了手提包。拉上拉链，会亲自用锁锁好。然后，会叫张去算账开发票，张转身去现金柜办理手续。

（一百零九）

张女士算完帐，开好发票后回到柜台，找他们付款。会伸手掏了一下兜，对张说，对不起钱不够。张问会怎么办？会说，这样可以不，我们去银行取钱，包暂放在这儿。我们一会儿回来付款后取包。

张不想失去这笔大生意，况且，货还在这儿。于是便爽快地答应了他们。

这几个人一走，张时时地盼着他们。却一等不来，二等也不来……

张女士哪里知道，就在她去算账开发票时，会的下手，殷□远和古□□，己将相同的假包放在了柜台上，真包已不在现场了。她一个人忙一头，那头就顾不过来，同时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

这个诈骗集团，以同样的手法，先后在北碚、遂宁、达县、通江、仪陇、广元、甘肃的甘谷、宕昌、迭部，陕西的宁强、汉中等地作案，诈取了许多高档丝绸商品。这伙人足智多谋，思维慎密，配合默契，踩点准确，得手顺利。要不是会□政独窃犯案被抓，从而坦白了利用调包计，实行诈骗的话，不知还要祸害多少商家。

调包计大同小异，但会、殷等贼人，却玩的眼花缭乱，玩的精彩纷呈，玩的以假乱真，玩的五省不得安宁。有的受害者，根本不相信他们是几个地地道道的农民，更不敢相信是西部贫困地区的农民。

列位看官，在下暂且不表其余。只将犯案山西钟表厂这一经典案例，与之分享，咱们下集再见。

（一百一十）

美丽的山西，有着许多美丽的传说。一九八二初冬，发生在太原市的调包案，可是一起真实的诈骗案件。那天上午，太原市钟表厂，柳巷钟表销售门市部，迎进了三位说话难懂的南方顾客。

经理田如意，四十多岁，偏高个子，白白胖胖，留着寸头。满脸堆着笑，温暖又真诚。他耐心地捕捉到了顾客的语言信息。原来这几个人，要给单位买手表，作为年终表彰先进用，数量较大。

突如其来的好事，田经理更加热情与勤快。三十五支“红梅牌”手表，很快从展柜里取出，全部装进了会□政递出的皮夹子里面，然后拉上拉链，上了一把小锁。

田如意按每只手表360元的价格，在现金柜上算好帐、开好发票后，返回了前台，请顾客付款。会从内衣兜里，掏出了三十元大团结后对田说: 对不起老扳，钱不够，来时忘记去银行取款了。这三十元和包暂放在你这儿，不要动，等我们回来，余款付清后再取包行吗？会以不容置疑，买方为大的眼神注视着田。田未加思索地答应了，然后补了一句话: 那好，你们要抓紧点。会用鼻子嗯了一声。

三人先后扬长而去，田在柜台耐心地等待！等待！再等待！一个小时过去了，半天过去了，一天过去了，一月过去了，二个月过去了，三个月过去了……他没有等回他的“财神”。

（一百一十一）

田如意百思不得其解，这些人干嘛去了？咋就这么不负责任呢？既使不买手表，那钱也不要了？徒弟要求开包看个究竟，田呵斥其不尊重顾客，缺少道德良心。时间越久，田越是焦虑。有一个晚上，他终于睡不着了。辗转反侧至五更，迷迷糊糊之中，白发苍苍的老母亲，立在床前对他说: 孩子，你可能要破财了。说完就不见了，田想喊又喊不出，这一惊就醒了。他翻身起坐，想起己故母亲刚才对他说的话，立马下床，穿好衣服，直奔柳巷钟表销售门市部。徒弟开门后，田从拒里取出皮夹子，扭掉锁头，打开拉丝朝包里一看，两捆五元的钞票放在里面。田小心翼翼地将钱取出放在柜台上，心里想有这么多钱在这儿，不怕了。于是，继续从包里取出了两张屑薄的水泥扳，以及若干的黄标纸。他纳闷，怎么没有手表呢？明明是自己装进去的？他忐忑地拿起那两梱人民币，仔细地端祥起来，五元人民币很新，不象假钞。他解开捆钞纸想点钞，哪知除上下二张是五元真币外，其余全部都是崭齐的马粪纸！田经理顿时大惊失色，目腔口呆，一屁股坐在藤椅上，说不出话来。徒弟赶紧捶背安慰，连叫师傅不要急。几口热水下肚后，田满头大汗，立即直奔柳巷派出所报案。

是日，当地公安机关，太原市钟表厂领导，以及相关单位，相关人员到了案发现场。勘验，照相，调查，取证，询问笔录等等，忙活了大半天。

事隔两年后，他们怎么都没有想到，我们会来到这个地方。

（一百一十二）

我们将介绍信交给田如意后，他说的第一句话是:  这些江浙上海人太狡猾了，人模狗样的，还穿着军大衣，咋就这么缺德呢？

询问笔录具结后，田经理带我们去厂保卫科提取证物，那只皮夹子还锁在保险柜里呢！

厂保卫科长年轻壮实精明，不苟言笑的脸上，对我们有几分冷漠。他看过证件，听完我们的来意后，第一反映就是反对，不会将证物提交于我们带走。何念亭说了好一阵，他仍然不肯。我说，科长你当过兵没？他说当过，我说我也当过，咱们是战友。他问我在哪当兵，我说在东北，他说他在23军哈尔滨当兵。这一扯，他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我说，请战友帮忙，审判时，只要有了充分的证据，才能更有力的打击犯罪。田如意说，到时候，我和科长们一起来参加审判行吗？我说好。于是，那只犯案金额达千元以上的皮夹子，被我们提走了。

科长说，那次被诈损失后，田如意被取消了劳模，留党查看一年，妻子与其离婚。有的人说他是内外勾结，有的人说他是伪装积极，骗取信任，以便从中谋利等等。如果不是你们破案，为他洗清了冤情，这个黑锅还不知要背到啥时。田如意眼里闪着泪光，又骂了一句，江浙上海人太坏了，太狡猾了！我立马提醒他，这几个犯罪份子，是地地道道的四川农民，而且是贪困山区的农民。田可能没注意到介绍信的发出地方，科长和他听我说完后，一脸茫然，一脸惊讶，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我们在对方的一再感谢声中道别了。至于他们介绍的晋祠，杏花村，五台山等风景名胜，我们根本没有时间去欣赏了。办案要紧，许多时候，我们都在车上嚼着干粮过日子。从太原回来，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田如意怎么老是认为上海江浙人在作案呢？

（一百一十三）

飞行员是天之骄子，国之宝贝。一九八四年的选飞工作，我和区部长陈刚德有幸参加。那一次，全县只有几名应届高中生入选，飞行员条件要求十分严格。

（A）必须是应届高三学生。

（B）必须是身体非常健康。

（C)视力必须达到1点8以上。

（D）必须政审合格，三代直系旁系亲属没有关、管、杀。

（E）现实表现好。

王家区大富乡曾思中，被有幸选中。我们对其直系、旁系、内亲、外亲三代关系，进行了严格的调查和甄别。

曾的父亲，是县城嘉陵江下渡口的船工。不到一米七的个头，和儿子的身高差不多，适合招飞身高要求。老实巴交的厚嘴唇，吧嗒地抽着叶子烟。他的表情，看不出对于儿子的出息，有什么惊喜，不过，厚重的眼睑眉梢上，却始终挂着温柔的笑意。他的询问材料完备后，我们就穿梭于董家乡，富利乡，大富乡，蓬溪县平头乡等地调查。

董家盛产生姜，黄泥姜池里长出的生姜，其品质十分优越。那晚，准飞行员的姑父姑母，用大蒜红烧肉，犒劳了我们的疲惫。虽然没有酒，但那个特殊的香味，却醉了我多年。事后，我多次试图让内人找回失去的忆味，但都是隔靴挠痒，整不到位（味）！

记得平头乡有个白鹤梁，嘉陵江按照自己的意愿，在此一个漂亮的弧形改道，留下了壮丽的自然景观，还有丰饶的历史记忆。那片古河道里，肥沃嫩润的土壤，齐刷油绿的麦墙，还有梁下连年收获的芬芳！

（一百一十四）

一九八四年夏秋之交，经书记马□发提议，党委会议分工决定，由我分管组织工作，武装工作，协助分管计生工作。对于党委成员分工调整，我没有任何思想准备，也没有人事先找我谈话。但我知道，这么重要的组织人事安排，一把手肯定与上面通过气。我虽感突然，但也只能接受组织安排。不过，按照“透过现象看本质”的哲学观点，可以看出当时班子内部的政治生态，以及人际关系的微妙。

我不管这些，根据组织原则，一切按正规程序办，认真履行职责。我接手的第一桩大事，就是在全公社范围内，招聘三名国家干部。

经过基层筛选推荐，党委会议认真讨论，确定了初步人选。在此基础上，又走访了基层干部和群众，然后将信息反馈给党委，经过党委会议最后确定，张□坤，鲜□淑，陈勇为招聘对象，等待参加全县统一考试。

在全区召开的各乡组工分管领导会议上，当老鸦公社汇报完招聘对象基本情况后，我把李铜阳书记拉到会场外，给他推荐了罗卫平这一优秀人选，老鸦正在为寻找更合适的女干部而徘徊。

罗卫平，女，高中毕业，时任南隆丝厂水处理室主管，身高一米六五左右，形象，气质与品质，以及工作能力都出类拔萃。她和我都是在大草坪长大的，只不过，我年长她十余岁。罗卫平不负众望，后来任老鸦乡党委副书记，再后来，任西南大学组织部副部长。

    在那次会议上，我还受安坝乡分管领导孙芝泉之托，帮该乡招聘对象杨□雄进行了旁证，说他带头搞科学种田，苞谷，韮菜长势与众不同。时任区委书记董作寿问我怎么知道，我说我每次回家，就要走他的地边过，亲眼所见，区上采纳了我的发言。杨□雄很能干，是个人才，后任区委书记，审计局局长。

这次招聘干部，他（她）们在层层严关通过以后，走上了工作岗位，为干部队伍增加了生力军。

当年十月左右，全区分管组织的领导，在南隆公社进行培训，副县长周君玉主持了三天的会议。这次培训很重要，主要是为年底废社建乡，换届更名做准备。

是年十二月，换届更名工作顺利进行，我主持了大会全过程，顺便地完成了党委，政府换届的各项议事程序:

（1）中国共产党三合人民公社委员会，更名为中国共产党永定乡委员会。

（2）马宗发当选为永定乡党委书记，敬国太当选为副书记，孙金泉，马宗甫，刘文华，何素华，李治轮当选为党委委员。

（3）三合人民公社管理委员会，更名为永定乡人民政府。

（4）孙金泉当选为永定乡人民政府乡长，何素华，马宗甫，刘文华为副乡长。

换届结束以后，敬国太同志分管组织工作，我作为过渡性人物，完成了历史使命。

（一百一十五）

乡镇八大员，村社一根针。这是七、八、九十年代，最具中国特色基层治理的普遍现家。

乡镇干部职数由县编委确定，一般不得随意增减。但对口农、林、水、棉、蚕、治（治安）、计（计划生育）、广（广播）、企（乡镇企业）等单位，设置的八大员，确不在干部序列，工资由乡镇财政支付。所谓乡镇财政，在那个年代，大都是提留摊派财政，基本由农民负担。八十年代，农民负担基本合理。既使这样，但仍然有拒不交纳的现象。到了九十年代，农民负担越来越重，个中原因待后再说。至于村社一根针，这就好理解了，上面的部门又多又杂，任务又繁又重，但村社干部就那么几个人，只能像针鼻过线那样一肩挑起。

乡镇八大员这个群体，在乡村工作中，具有重要作用。他（她）们大都是农村的精英人才，具有方面的技术专业能力。而且积极肯干，能说会道，有的比正式干部更有能力更有水平。但他们的工量很大，待遇却很低。今日只举一例，我的老乡老兵。

    永定乡棉花技术员，赵廷仁，男，时年三十出头。黝黑精瘦的中高个子，长了一对招风耳，时常咧嘴憨笑，很是招人喜欢。他是老鸦人和我同乡，被特聘跨乡工作。赵也是行伍出身，成都军区防化营，指挥班班长。他是名符其实的“三得大员〞，一是做得，他工作很有激情，经常跟着乡长孙金泉，有时也跟我一起下村，凡是急难险重，弯筋倒拐的活路，他都冲在前面。而且，他鬼点子较多，工作方法也不错。二是累得，他可以一天跑完十几个村，工作又细又严。所以，两只长腿又黑又瘦。三是吃得，他一天可以吃二十八个鸡蛋，还不算三顿饭。后来，他回本乡任治安室主任，在一次工余期间，不幸因遭遇车祸而遇难。

其子赵斌，军旅英才。多年供职于公安战线，建树颇丰，且字画诗文别具一格，南部艺坛应有一席之地。苍天有眼，关门开窗，家门有幸，可以告慰廷仁同乡在天之灵。

（一百一十六）

八大员中能人很多，许多人通过考试或者招聘，成为了真正的公家人，有些人甚至走上了各级领导岗位。但有的因为年龄，健康，文化等原因却未能入士。不过，他们的口才或专业工作能力，的确使人刮目相看。

当年，我还在半脱产干部任上时，老鸦乡有一个蚕桑技术员，叫文明光，他四十多岁，中等身村，精明能干，轮廓分明的四方脸上，配一个花白寸头。一副铁嘴，可以把死鸡儿吹活。你如若不信，且往下看。

当场天，临近中午，赶集的人走的差不多了。文明光的两百多只电孵小鸡，还剩下五十多只没有卖出去。竹篓里的黄绒绒，迷糊着双眼打瞌睡，还有十多只活蹦乱跳的。

心里着急的他，处变不惊，拿起半导体话筒，有板有眼，抑扬子顿挫地广告起来 : “社员同志们，快来看，快来买，现代科学技术电抱鸡，肯吃肯长肯下蛋。不生病，不发瘟，不在外头下野蛋！”他这么一吆喝，许多人就凑拢来看苟景。有人说，文同志，你的鸡儿光打瞌睡，可能要死哦？文马上又宣传起来说:   同志们啦，请相信，鸡儿不得死，不得死。本分的鸡儿吃了睡，狡猾的鸡儿到处跑。有人动了心想买，问他究竟是买本分的，还是买狡猾的？他又鼓吹起来道: 那些本分的是鸡母，鸡下蛋生鸡，一本万利。狡猾的是鸡公，鸡公塔蛋，蛋生鸡，也不得吃亏哈？有人问他，你怎么认得鸡公鸡母？他大声的嗨嗨:  这个问题多简单嘛，哪个不晓得？姑娘本分，儿子狡猾。鸡母本分，鸡公狡猾。人们听他说的有道理，于是，几下就把萎鸡儿买光了。剩下的所谓鸡公儿，在竹篓里叫个不停。这时，站在一旁的叶发胜，等买鸡的人走了以后，才呲着牙巴，一脸坏笑地说道 :  “文明光，光脚板（文的绰号），你的板蓝根眼长，但你哄不到我，我偏要买你剩下的鸡公儿”。

结果，凡是买了打瞌睡的“鸡母儿”的，几天后全部死了。叶发胜买的“鸡公儿”，全部成活了，有的还下蛋。

几年后，乡公安员叶发胜，升任南隆区派出所所长，继后又任县看守所所长。

（一百一十七）

永定乡是红色革命根据地，红三十军二六七团，就是在该乡组建的。何久儒是十三村人，曾任红军营长。李维炳是十五村人，曾在该营当兵。一九八二年，我还在南隆丝厂时，李维炳时任伙食团出纳。他是从区供销社退休后来上班的，闲歇时，他给我讲了一些有关这方面的故事。

一九三五年，江西的中央红军，在国民党残酷的五次围剿下，站不住脚了，被逼离开根据地。为策应中央红军转移，红四方面军在嘉陵江防线，北起广元南至南充段，进行战略徉动。示图在蓬安，南部，苍溪多点渡口渡江，剑指成都。结果，大部队秘密集结于苍溪县城下渡口，进行了激烈的渡江作战。为掩护苍溪主力红军过江，红三十军二六七团，是夜从猫儿井渡口过河，向西几公里，在老鸦乡长龙观大山上，构筑阻击阵地。并南出一个班的兵力，在大草坪的封柏嘴上，预设前哨阵地，防御川军北进增援。红二六七团在长龙观鏖战阻击，待红四方面军全部渡江后，才撤出战斗向西转移。沿途经过梓潼县，三台，彭县，汶川，在小金县的懋功与朱毛红军会师。

李维炳说，他们在藏区呆了一年左右，三过草地。红四方面军，还在百丈关打了几大仗，死了几万人，红军损失惨重。后来又西渡黄河，向甘肃岷县，张掖去发展。结果，败在马步芳手下。马家军都是骑兵，杀人像砍南瓜一样麻利，十分凶残。部队被打散以后，李维炳昼伏夜出，沿路讨口，遭的不是人罪，才捡了一条命，回到了老家。

他给我看了身上的枪伤，精瘦的胳膊和腿上，几处伤疤，牵扯着周围的皱纹。他和我约定一起写回忆录。但我食言了，八三年分开后，九四、九五年，我们在江边喝坝坝茶时偶然相遇。他由儿孙们陪着，可惜，他的神智己大不如前了。混浊的双眼，深陷在高高的颧骨下，似曾相似地盯了我好几眼，就打起了壳睡。

几年后，他走了，红二六七团没了。属于他们那一代的岁月，远去了，远去了……

历史 ，只留下了一本厚厚的《永定乡流落红军花名册》。

如今，这本花名册还在吗？

（一百一十八）

宝马河的水清澈流长，被水洗刷过的鹅卵石，光滑圆润，玲陇多彩。初秋的朝阳，潇洒地装扮着这条美丽的小河。小河流经八十多公里后，在三合场西头的那片翠竹林荫下，多情地留下了那段长长的深沱。深沱的出口处，又是一段长长的卵石滩。白马河与安溪河汇成的清流，穿过进化桥后，与宝马河一路欢笑，唱着长滩河之歌，继续向下游滚进。

我不知道，宝马河为啥不愿从进化桥下流过。二百六十余年的古桥，是巴蜀目前唯一保存最为完好的石拱桥。古老的历史和大自然的纠缠，让岁月冲刷的太多太多。

夏季的夜，是三合场青年男女们的享受。每当夜幕降临，那片竹林下的深水区，是我们男人欢乐的海洋。潜泳，仰泳，蛙泳，水仗，洗尘，还有那阵阵粗俗的欢笑声。

下游的那片卵石流水，则是姑娘小媳，还有大妈们的天然沐场。

清清的水流，泊泊地流响着，无拘无束地造化着这片水韵流芳。她们或坐，或躺，或笑，或骂。愜意地让河水漫过秀发，流过胴体。这是她们的圣地，也是上天偏爱劳者的权利与自在。

男女有别，百余米的距离，是（她）他们不可逾越的界限。朦朦的月幕，暗淡了那些非分的情愫。

夜，静了。凉，爽了。各回各家才是硬道理。月光洒在小路上，星星在云朵里挤眉弄眼！

（一百一十九）

大和小的质，其实是一样的，识破机关不值半文，没有什么可神秘的。大有大的难处，小有小的难处，只是大小不同。膏药一张，各有练法，同侪为官，运济宠儿。许多乡村走出来的干部，不泛通省通天之能者。

所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冒不得半点皮。低调谦逊者，才是大枷！无论何事，无论何人，搁平才是水平，千万不要装起那副圣相，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冒了一点酸水，莫闲在下话多，我有事例为证。

有一次，我们在三村召开计划生育动员大会。乡上领导从国际讲到国内，从政策讲到法规 ，直至讲到地球快要暴炸。会场中人，早已不耐烦了，杂音不绝于耳，实在难已继续开下去了。

这时，只听该村书记站起来说: “吵啥！吵啥？腿肚子拧的过大胯不？”下面鸦雀无声了！书记接着说：“今儿下午，男的该结扎的不要磨绵，刀儿撸快点，少挨点疼。女的该安环跑快点，走在前头的安个大的，走在后面的安个眯儿。说到这里时，会场里的女人们在交头接耳相互问: 安大的好还是小的好？有聪明者回: 大的好，不容易落，小的爱掉…。会议立即进入了主题。书记最后说:“都自觉点，不要找麻烦。想的通的不得吃亏，想不通的你就去跳河，安溪河摆在那儿。今天下午完成任务，我看你们的。否则，明天你就看我的，散会！”

他用不到三分钟的讲话，说大家听的懂的语言，接地气的鼓动方法。一下子就打动了大家。

这个村只用了一个下午，就顺利地完成了计划生育阶段性任务！

他的长相和赵本山高度一致，只是没有小胡子。他说话砍齐，风趣幽默有点二。他在当地有很高威信，后来，他升任乡企业办公室主任。他叫席兴仲，外号席老冒。

（一百二十）

八九十年代流行一首顺口溜，概括了乡村干部的日常工作，以及干群关系，三农现状。当然，这不是全部。

催粮催款   刮宫引产

催种催收   灭鼠打犬

栽竹栽果   社员想躲

好地种棉   无钱无闲

打锤骂架   调解不完

会多费多   无人不烦

在一些不知情，不怀善意的人眼中，乡村干部都是些说白话、打白条、喝白酒，不干正事，无德，无能，无才之辈！其实，最辛苦，最直接，最麻烦，任何时候都在第一时间，出现在第一现场的是乡村干部。发现问题，处理问题，解决问题，为稳定农村做出了最大贡献的，也是乡村干部。他（她）们才是真刀实枪干出来的，最有实践经验，最懂群众工作的人。

自从不准搞打骂，不准搞强迫命令的政策实施以后。大量的工作都要靠基层干部，说尽千言万语，想尽千方百计，跑遍千家万户，吃尽千辛万苦，去说服老百姓，教育老百姓，感动老百姓，依靠老百姓。才能把措施落到实处。包括天下第一难事，包括农民负担，包括群众不愿意干，又非要完成的任务。

说老实话，那些年的工作，我们做的很艰苦，很费劲，很憋屈。老百姓许多不愿意干的，上面指令必须干。一些该国家负担的，由于国家穷，拿不出钱来，只好找老百姓去做贡献。

最近，我从南部知名文化人，刘松乔先生的《松乔文存》中，才晓得中国农民，在土地改革后，至国家停止征收农业稅，以及停止粮食统购统销政策的这几十年间，忍饥挨饿，节衣缩食，忍辱负重。甚至付出了极其惨痛的生命代价，才使得几千万城镇人口吃上了饱饭，才使得一穷二白的国家，积垫了那点家底。当我看到南部县第一、二任县委书记，马浩天，王杰等，在智力支乡期间，当众发至灵魂深处的反思后。我在想，我们党的三大武器，四字精髓（实事求是）还能不能管用？

（一百二十一）

衡量一个乡的计划生育工作质量好坏，除宣传教育、节育绝育外，过多超生二孩，特别是超生三孩，哪怕数量很小，都会被一票否决。轻则要做检讨，挂黄牌。重则要取消其它评先资格，甚至会影响到乡镇干部的切身利益。所以计生干部，特别是分管领导压力很大。

何副乡长是个女同志，有文化，有热情，有能力。但遇到这种情况也感到恼火。她要求大家再找了一遍，还是没有人在。

这时，赵廷仁说，这么古式的大牙子床，看是不是吊在床桄子上的？张成坤，陈勇等找来了两根黄荆条子，蹲下身子，用力在床下横扫了几下。只听朴嗵一声，那女的怕疼，松开手脚掉了下来。

浑身只穿了一条内裤，白晃晃的，肚子已很大了，我不敢直视这个场面而走了出去。

一会儿，手术医生告诉我，她已有七八个月了。我说，这么大月份就不要打针了，如果引产成活，今后处理起来，我们反而被动了。说完，我们几个打着手电就先走了。何副乡长和几个女性留在了后面。

几天以后，我听说还是给那个三胎孕妇打了针。但引产成活了，而且是个男孩。

超生三孩，按当时政策，处罚很重。（包括引产成活在内）如果是干部职工，谨防饭碗不保。

实行计划生育的基本国策，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政府行为。二十多年间，全国少生四亿多人，其利其弊，其功其过，历史自有评说。但用历史的眼光，辩证唯物主义的观点去观察问题，分析问题，评价问题，应该是比较正确的途径，否则会有失偏颇。不过，那段非常岁月，非常举措，发生的一些非常现象，是应该总结和记忆的！

（一百二十二）

俗话说: 栽秧打谷，忙的屁伏。红五月，是农村最忙的季节。既要抢种插秧，又要抢收割麦，还不说其它农活也要做。这个时段，最辛苦的是农民。当然，乡镇干部也闲不到那儿去，因为他们大都是半边户，也要回家“过忙”。

无论怎么忙，作为基层政府机关，必须要留足值班人员。除办公室值守电话外，其余人员跟随值班领导下村，检查生产进度，栽插质量，调解用水、用畜、用具等民事纠纷。

我们已跑了好几个村，肚子越来越饿。农忙季节，都在忙双抢，谁也顾不过来。中午时分，我们路过党□银家，人家也只是招呼了一下，并无留人吃饭的意思。赵廷仁脸皮厚一点，转了银几下也毫无效果。于是，我招呼大家过养班场，翻山过去到三村看看。一路上我在想，党□银也算是老熟人，老党员了，他不应该是这个态度呀？

烈日炎炎，口干舌燥，一行五人汗流浃背，进入了三村的地界。三队队长在竹林边遇见了我们，看见大家又累又渴的样子，赶紧请进茅屋，急忙招呼妻子做饭。妻子文静内秀，热情好客。不一会儿，一箕新麦面嗒子，两盘腊肉煎饼，端上了桌，香气扑鼻。队长拿出来一壶苕干酒，倒了一大碗，然后说道:  李部长和大家饿了，莫客气哈，话音刚落，食客如风扫残云吃开了，苕干酒碗转圈圈，一人一口地喝开了。看到张成坤那副吃相，赵廷仁那副喝相，我忍不住噗嗤一笑，马上想到了二出戏剧。于是，给他们整了一副对联:

张成坤吃面嗒子势如破竹《卷席筒》注（1）

赵廷仁喝苕干酒吞云吐雾《扯旋窝》注（2）

横批: 一幅难看的好吃相

大家听了，笑的前合后仰。顿时疲累全消。吃过香喷喷的绿豆稀饭后，大家美美地睡了一个午觉。

谢过席队长以后，我们踏上了归程，太阳快要落山了！

（注1：《卷席筒》是一出传统剧，喻以取笑其张，将酥软的面皮，卷成筒送进口，这样吃的更多更快些。注2：《燕儿窝》是一出现代川剧，歌颂八十年代南充炼油厂，抗洪抢险的故事。只不过，我把它改成了《扯旋窝》。这一改，真实地反映了老赵及大家，当时又渴又饿的样子。说明了当时的干群关系，同事之间的关系是真诚，快乐，健康的。）

（一百二十三）

三农立国，工业強国为之本，国本不固，国将不国。因此，三农问题，特别是农民负担，始终是焦点热点难点。那些年，所谓皇粮国税，都由农民负担（按人头，不分老少）。八十年代，农民负担较轻，税费征粮都有严格的规矩。进入九十年代后，农民负担越来越重，主要是乡村提留，统筹，公益摊派等，这个按下不表。

历朝历代，对于交纳税赋的态度，不外乎三种。一是主动交纳，二是随大流，三是缓交甚至拒交。缓交拒交里面又分三种情况，一是家里十分困难交不起，这些家庭大都遭遇天灾人祸。二是对村社干部有意见，又长期不沟通不解决，至使矛盾越酿越大。三是不懂政策不懂法，哈胆大，利用宗族势力当“硬手杆”，长期凌驾于基层政权组织之上。这部分人的影响相当大，甚至经常讥讽，漫骂，打压积极份子。永定乡十六个村，二万三千余人，有几个村几年都没有在乡上结清账目。

在这种情况下，乡上组织了一个综合清理小分队，小分队有五六人，都是能说能干的精兵强将。党委决定由我带队出征。

综合清理的范围有:（1）拖欠上交款的、（2）乱占耕地的（3）乱砍伐林木的、（4）计划生育超生费没交清的。但重点放在上交提留款不按时缴纳方面，时间大约一个月左右。

受领任务后，我对全乡各村基本情况进行了摸底，掌握了第一手资料。然后，又和各村进行综合分析比对，制定了工作计划和方案措施，只待择机展开。

（一百二十四）

一九八六年十月，我接到组织调令，拟任安坝乡副乡长。第二天早上，吃过早饭，打好背包。正准备出发时，知情的几位连长和同事，赶到了乡政府为我送行。他们眼里噙着泪花，相视无言，依依不舍。一一握别后，上了进化桥，我诚谢各位，坚持不送，就此别过。他们仍然伫立在桥上，我在王家河坝回眸凝望。热泪禁不住顺着脸颊，湿透了我的衣襟。我们远远地挥挥手，听不见对方的声音。但我的心在说，再见了，永定！我深情投入过的这片土地；再见了，弟兄们，来日方长，人生何处不相逢，只是各自多珍重！

他们凑钱赠送的人造革皮箱，还有一条红毛毯，至今仍珍藏在我的身边，舍不得离开。

不到一个小时的路程，我在安坝乡政府办公室报到。何素华主任热情地安顿我住下。她在年前，由永定乡副乡长调入任上。在永定，我们协调配合，奋战在计生工作第一线，彼此都了解。何素华是一位品质优秀的女同志，她在安坝工作不到两年后，就调入了县纪委，后任纪委常委。当然，她还有一个特殊身份是: 李鸣珂烈土的孙媳妇。

（一百二十五）

安坝乡与县城南隆镇隔江相望，幅员面积不大、总人口不多。不到二十平方公里，一万二千多人口。嘉陵江流泾十余里，长滩河穿境而过。孙家坝、向家坝、何家坝、郭家坝土地肥沃，物产丰饶，风景秀丽。春夏的安坝，生机盎然，田野绿的泛波。秋季的安坝，丰收在握，稻谷金黄如画。两处电灌站，一处小二型水库，几处山湾堰塘控灌全域，旱涝保收，

优越的地理位置，奠定了鱼米之乡，蔬果之乡的美誉。

安坝的各项工作，历来走在全县的前列。各种政治运动，试点试验都是县级部门的首选地，因此，社员的思想政治觉悟较高，干部群众队伍较纯洁。

安坝还是有名的红色文化之乡，优秀的安坝儿女，积极投身于创建川陝苏区的斗争，勇现出了许多，可歌可泣的革命故事。闻名全川的四川省军委主席，革命烈士李鸣珂，就诞生在白云村，长滩河与嘉陵江交汇的龙王沱。如今，长滩河已被河东工业园区渠化，龙江沱己被旱化，龙王被撵下了大江。但是，先烈的塑像，仍然矗立在蔷薇盛开的白云庵，著名的风景名胜地火峰山上。

（一百二十六）

安坝乡政府所在地，座落在贾家大院。贾家大院，位于孙家坝安坝梁村。安坝梁下，是漫坡漫沟的梯田。梯田呈百分之二十左石的坡度，与长滩河逶迤相濡。安坝梁上，有“大跃进”时期建的干打垒小学校。西延五百米处的乌龟包上，长满了郁郁葱葱的油松。黄泥酸性土质是松类植物的最爱，也是保肥保墒最优质的农耕条件。乌龟包的丘形象乌龟，真正的乌龟，在槽田的水沟里，就可以手到擒拿。

百年沧桑，这座气度不凡的贾家大院，房势恢宏，气象万千。方正的四合院，天井的地面，是规则的青石铺砌成。正殿的街檐，高一米二左右。雕花鼓圆的墑墩上，两根浑圆的香樟柱头，分左右间隔十余米矗立，支撑着大殿的前檐。堂屋的净空高出六七米，已改作乡政府的小会议室。左右厢房分上下两层，是政府工作人员的寝办用房，一人一间，上层住干部，下层住领导。前厅己封闭，改做供销社仓储用房，只从左侧留一窄小通道，供人进出。右后天井的老屋，是乡干部与炊食人员的住房。

贾家大院是贾姓地主的杰作。据说贾家几弟兄，在三合、安坝九精洞村都有同样的置产。土改时期，摘了他们的项上人头。贾家的发家史，很有说头。但细说它，又无重要意义。只记得《好了歌》，想想贾家的兴衰荣辱史，啥都应该明白了。放下一切，是最明智的活法。

（一百二十七）

安坝乡换届选举顺利结束，因为乡小，领导职数配置一正一副。我做了陈芝洪乡长的副手。党委副书记马宗元扶正，王宗明为副。原书记陈永平调区部门任职，原乡长孙芝泉，因腰伤调任升钟水库指挥部工作。（只可惜陈永平，陈芝泉两位好领导己作古多年了）

根据党委分工，由我主抓乡镇企业，并兼任陵江绸厂党总支书记，常驻该厂。会议结束的第二天，我就背上背包，再一次挪窝，来到了嘉陵江边的龙王沱。

陵江绸厂，是安坝乡的骨干企业，也是南部县有名的大型乡镇丝绸企业。鼎盛期在厂职工千人左右，织机一百余台，缫丝能力达二千四百绪。

陵江绸厂开办时，只有十台手拉脚踩的丝锣纹织机。这些宝贝，是八十年代初，何发德，杨发坤，向裕仕，孙芝芬等十一人，在广东顺德学习培训以后带回来的。都是从各村选拔上来的基层干部青年才俊。他（她）们利用在外学到的技术，生产出了丝织产品，开了南部织绸之先河。该厂厂址最早没在乡政府的小礼堂，后来，由于增添了一些木制织机，生产规模扩大了，会议室容纳不下，才搬迁至乡拦河造地指挥部，乡农场的所在地，白云村龙王沱这块风水宝地。

陵江绸厂时任厂长杨大富，是安坝乡退休干部，曾任管委会副主任。黝黑的皮肤，能说会道，旺盛的耳毛，鼻毛经常冲出轮廓，稍显不卫。据说他曾亲自指挥修建了响岩子大桥，曾名噪一时。因工作能力与责任心强，因此，乡党委指派他挑起了该厂的大樑。

（一百二十八）

陵江绸厂的发展速度，应该是很快的。它对安坝乡农民脱贫，经济社会发展，起到了重要作用。九二年，小平同志南巡讲话时，有一经典语录，深刻地影响着国家的经济活动:“发展才是硬道理”。这句话深远的现实意义与历史意义，怎么评价都不为过。

一个一万二千余人，三千多户数的小乡；一个一千六百余人的乡镇企业；进厂务工人员总数占比，达到百分之十以上。其职工个人工资收入，应该是务农者的好几倍。大家都知道，传统农业投入成本与产出收益之比，基本为零甚至为负。所以，当时沿海地区，流行着几句很有意思的顺口溜，叫做: “无农不稳，无工不富，无商不活〞“一辆摩托两只筐，工资超过胡跃邦〞等等。再后来，小平同志又说: 乡镇企业异军突起，是国民经济的生力军。势时沧桑，几经变迁，以乡镇企业为母本的民营经济，其就业人口与纳税总额，已占国之半壁江山。应该说，乡镇企业，民营经济，在中国改革开放之大潮中，居功至伟！

但辩证唯物主义的两分法，是我们观察事物，认识事物，评价事物最科学的方法。用一分为二的观点看待乡镇企业，民营经济，以至陵江绸厂，似乎还有很多话要说。

（一百二十九）

决定产品质量的因素很多，包括原材料品质、设备设施的优劣，全员素质，管理水平等等。乡镇企业的最大优势是因地制宜，因陋就简，就地取材。反过来又是最大的劣势。当年，我们考察江浙的乡镇企业，那是村村点火，户户冒烟。有的家庭织机，甚至安装在厕所边生产。陵江绸厂虽不致此，但⺁房设施设备，也是在艰难困苦中，边生产边扩展，将就度日。至于员工操作技能层级，参差不齐是普通现象。现场管理严格程度与人情因素，更是说不清倒不明的问题。因此，生产出来的产品质量，应该不敢恭维。

我还清楚记得，陵江绸厂八五、六年生产的涤卡，混杂着许多没有着色的人造丝。这显然是织造过程中出现的问题，更是管理环节上，不负责的粗制滥造，至使后绪印染工序中，出现人造丝难以着色，色调不能一致的严重质量问题。

积压的产品，质量差，不能批量销售出去。致使企业周转资金回不了笼，职工领不到工资，同时银行又来催贷结息，还不说水电费和其它税费的缴纳等等。杨厂长急的像热锅里的蚂蚁，在这种情况下，我作为为企业保驾护航的党总支书记，只能积极配合厂长召开职工大会，查找原因，分析问题，说明道理，按规章制度，处罚责任人。同时，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发动大家出手救厂，到边远乡场销售。我也自认了一定销售任务，和妻子背上布匹，到老鸦场等地卖产品。老鸦镇当场天人很多，认识我的人也不少。看货的人多，买货的人少。几个场下来，任务完成的并不理想。有人问我，为啥不染均匀。那样匹扳扳的涤卡，白晃晃的人造丝就得认怂了。

我无言以对，羞愧难当。尽管我刚刚履职不久。这次销售尝试，我知道了什么叫市场经济，什么是市场经济的主体，谁是市场经济的终端检验者。

于是 ，我下定决心: 必须监督厂长与全体管理人员；必须彻底改变企业生产经营理念；必须以质量求生存，以效益求发展；稳妥逐步地改变过去那种粗放经营模式！

（一百三十）

《左传》总结春秋历史经验，提出了“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精辟论断。这对于后来治国理政者，如警世良言。对于一个经济实体而言，同样具有醍醐灌顶之功效。许多企业，一味追求发展，而忽视企业管理。虽有许多规矩，但大都是富墙盈屉，形式主义，形同虚设。管理者有职无束，职工有岗无责，更不要说当权者治上担当作为了。这样的工业企业怎能有个好前途呢？

陵江绸厂的前途教育，干部教育和质量教育，收到了良好效果，从厂长到部门到车间到职工，普遍增強了责任意识，规章意识和质量意识。护厂爱厂以厂为荣，以厂为家的风气逐渐形成，违章违纪的人员得到了处理。产品质量上去了，职工的收入增加了，企业的活力增强了。

企业管理与行政管理，是两码事，两股道上跑的车，不能交叉更不能替代，这是经济规律决定的。政府对于企业最应该做的，是服务，是协调，是监督，而不是瞎操心，瞎指挥，更不能把它弄成自己的菜园子。

作为企业党的书记，有责任有担当，必须保证厂长负责制能落到实处。我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无论党委、政府任何领导，必须尊重企业自主权，少插手，少干预，对错一律由我担着。无论对于前任厂长扬大富，还是后任厂长杨发坤，我都是这样支持的。

（一百三十一）

杨大富应该是那个时代的能人，也是乡镇干部中，有头脑，有作为，勤俭干练的企业管理人才。尽管由于他的局限性，致使企业在质量与效益上差强人意。而他艰苦奋斗的精神，是永远应该被后来人铭记得。我多次与他乘厂里的双排座货车出差，处处严格费用支出，吝啬到连吃稀饭，都要求店家打折的程度，以致成为当时的笑话。

河流的普遍规律是后浪推着前浪，一浪更比一浪高。这样，才能使河流焕发生机与活力。

以杨发坤为首的中生代，年富力强，有理想，有经验，有干劲，有作为，有技木，在干部工人中享有较高的威望。

一九八七年十月左右，我经过深思熟虑，在广泛摸清民意的基础上，确定了陵江绸厂厂长换届选举候选人名单。然后，报经乡党委讨论确认行文，按照选举程序，通过全厂职工民主选举，实现了新老交替，杨发坤任陵江绸厂厂长。向裕仕，何发德，汪胜海为副厂长，汪叔泉任主办会计。

    杨发坤，男，时年三十出头，当过兵，一米七的个头，健美挺拔，很有经营头脑。他在陵江绸厂主办会计任上，做出了突出成绩，赢得了绝大多数干部职工的认可，同时，家庭还经营着沙石生意和一条木船。成了致富带头人。

一九七九年，他在大队会计任上，被选调到安坝公社。带领何发德，向裕仕，孙芝分等十一人，前往广东顺德学习织造技术，从而有了企业管理的理念与经验，为后来走上领导岗位，奠定了坚实基础。

（一百三十二）

乡镇企业，是在夹缝里求生存，然后再说求发展。无论信贷资金匹配，还是原材料供应，无论产品销售渠道，还是专项资金照顾等等，都是一个“小三”角色。国营、集体企业，可以明正言顺地享受，计划与政策的照顾。而乡镇企业，只能靠自己跑关系，跑资金，跑原料，跑市场。任何一个够得着管你的部门，都是你的爹或者大爷。

所以，后来乡镇企业落下了许多坏名声。但真实情况并非如此。许多有识之士，看到了许多乡镇企业，在艰难处境下，仍然表出了強大的就业能力，脱贫能力和社会和谐稳定能力。于是，排除一切干扰，干净担当地伸出了援手，至今使人难以忘怀。

杨发坤没有辜负大家的希望，他一上升，就把理顺各种关系，放在了突出的位置，做了大量沟通协调工作，取得了许多谅解与支持。

一九八八年，我们找到四川省计经委综合处张处长，向他汇报了陵江绸厂的具体情况。老战友张连勇重情重义，在百忙之中，热情地接待了我们。同时，马上找到财政厅有关领导杨XY，做了大量协调工作，使几十万专项扶贫资金落到了实处。后来，他还为我们帮了不少忙，可连一顿饭，一口水都没有喝我们的，我们一直过意不去。后来我把自家产的十斤菜籽油，送他尝新，他都坚持不收。在这种情况下，老战友只好邀请我们家人留宿他家并亲自下厨做饭。

（一百三十三）

原料是企业的养料，没有它，则为无米之炊。原料的品质，是决定产品质量的基本要素。

那些年，南部的栽桑养蚕搞的很好，蚕茧产量和质量，在南充地区都占有重要地位。但由于大型国营缫丝织调企业，例如南充丝二厂，丝三厂，阆中丝厂，以及县丝厂的原料都是计划调拨，保证供应。而乡镇企业（包括南隆丝厂，陵江绸厂，以及大王绸厂等）都是计划外调配。说的更直白一点就是，计划指标用完后，余下的就给你点，关系到位的再多给点，没有剩余的就该你倒霉。但乡镇企业向上缴纳的工商税，企业所得税，增殖税等等，一样都不少。解决的农村剩余劳动力，从而增加农民收入，完成脱贪奔小康任务的社会效益贡献，并不比任何经济实体小，这就出现了一个不公平问题。这样的政策取向，只能迫使他们，必须使出各种解数，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才能在夹缝中求生存，求发展。

因为，我曾经在南隆联办丝厂工作过。在那儿，我付出了许多心血与努力，也赢得了大家的认可与好评。于是，我多次厚着脸皮，在南隆联办丝厂，拿到了质优价廉的生丝原料，从而多次帮助陵江绸厂渡过了难关。我的人生恩师，时任该厂常务副厂长（贾天高同志去世后，任该厂厂长）李德锐，从中鼎力相助，也是关键因素，而他们对此没有任何索取。甚至，连一杯茶水都没有喝过陵江绸厂的。现在想起来，除了欠歉意、内疚，后悔外，更多的是感佩与崇敬！

（一百三十四）

杨发坤上任第一年，就使陵江绸厂扭亏为盈。织绸能力达到一百九十余台，缫丝能力达到二千八百四十绪。职工总数上千人，总产值达到了六千余万元，职工工资总额达到了年600余万元，取得了耀眼的成绩。第一向乡政府上缴了利润三千余元，受到了党委政府和干部职工的好评。

这一年，为保证缫丝原料供应，我们也参与了蚕茧大战。全厂职工分任务回乡收茧子，每人至少要完成三十公斤。妻子为了支持我的工作，把亲自饲养的蚕茧背到厂里出售。其余职工在全县范围内，也有不少收获。为此，厂里自砌了烘茧炉，将鲜茧即时烘干杀蛹。然后，将干茧装上了租佣的大河船，人工拉纤逆水上行，前往阆中丝绸厂。

按照一般常识，干茧运输应由陆路进行，并且要做严格的防潮保护。但当时各公路要隘之处，都设有关卡，严查各茧站，缫丝厂的茧子，生丝在计划外买卖。市县检察机关，公安机关均参与了。当时，我坐镇厂里，心里惦记着他们，惦记着那艘希望之船，彻夜难眠！

为了迎接检查，杨发坤，向裕仕正副厂长，带领一班精强力壮的干部职工，打着手电筒，甘冒风险，亲自掌舵拉纤，使几千公斤干茧，连夜连晚运抵马啸溪渡口。然后装车转运到阆中丝绸厂，顺利地完成了茧子原料与生丝原料的交易。个中的艰辛程度与惊险程度，难以用语言倾述。但是，一切为了企业，一切为了企业的生存与发展，这是我们当时一班人的坚定信念！

（一百三十五）

八十年代后期，陵江绸厂流行一句顺口溜: “不停水，就停电，锅炉修好没煤炭”，可见当时极不正常的生产状况。

水、电是制约加工工业的瓶颈，瓶颈一打开，产值滚滚来。然而，严酷的现实是: 陵江绸厂缫丝织绸用电，完全受制于农电线路安排，经常出现断供现象。用水则完全依赖罐筒厂的商业供水。长达两公里的给水管线，经常出现塌方损管，人为破坏，跑冒滴漏等现象。而且水质水处理难以达标，保量保供更不容易做到。

在这种情况下，杨厂长和我，曾多次与计经委，供电部门等单位沟通、协调与争取。终于解决了供电优先权，基本上保证了陵江绸厂的电力供应。

自建供水系统，彻底解决用水问题。这是厂长、书记一直耿耿于怀的大事。八八年冬，我回到乡上，代理乡长主持政府工作。八九年十月，又奉调南隆区级机关工作。直到一九九四年，第二次区乡建制调整，大河东镇成立时，宋兴伟同志任党委书记以后，才把这件大事办成了。宋兴伟是一个清正廉洁的实干家，有作为，有担当，有爱心，有大局意识的好干部，好领导。当然，这是后面必须要交待的内容。

（一百三十六）

我对厂长的支持与爱护是全方位的，无论是一把手，还是分管副厂长。他们很操心、很负责、很辛苦。他们肩负着全厂千余人的生计，肩负着产、供、销、人、财、物的经营、收益与效益的重任。他们有能力，有作为，敢担当。但他们都不是完人。无论谁反映他们的问题，或有误会有矛盾时，我都耐心的倾听。然后和她（他）们一起探讨，沟通，解释，劝解。及时把消极因素化解于无形之中，而不是人云亦云，听之任之。我坚决反对团团伙伙，东说西说。每当看到杨发坤、向裕仕，何发德，汪胜海，汪权泉，孙芝分等一大批企业领导干部，忙忙碌碌，任劳任怨，风尘仆仆的样子，心里总会泛起疼惜欣慰的波澜。我也放下了架子，和他们融洽在一起，全心全意地为企业服务。跑项目，跑资金，跑原料，跑关系。甚至放弃了拿文凭，仕途上位的机会。一九八八年，组织上要我报考市委党校大专班，我拒绝了。再次找我时，我才同意报考阆中党校中专班。谁知在阆中、苍溪、南部三县二百多在职干部考试中，我拿了第一名。喜讯传来，我又一次感到为难了。去还是不去？在那个全党全国拿文凭的年代，去就意味着以文凭论的饭，会吃的更香。不去，后果不言自明。后来，市委组织部，阆中党校（注）曾两次信函催促过我入学。

在这个时候，陈芝洪乡长诚留我助他，杨发坤厂长极力挽留我帮他。就这样，义气战胜了理智，我平静地留了下来。

后来，那些两年渡金，拿了文凭的干部，大都上去了。而我却仍在原地和大家风雨同舟，患难与共！

（注: 阆中党校中专班，是南充地委开办的，大专班在南充。）

（一百三十七）

至八八年底，陵江绸厂各项工作基本步入了正轨。班子团结有力，职工积极鼓劲，产质上了台阶，效益不断增长。成了远近闻名的丝绸企业，也成了全县城乡青年争想就业的香饽饽。

那年我三十五岁，年“少”轻狂，踌躇满志。决心以厂为家，和同志们大干一场，让陵江丝绸厂，在南部占有半壁江山。国庆前夕，我站在宿舍的阳台上。看江岸芦花微浪，江水碧练缓淌，晓霞道观滴翠，凌云钟流毓秀。脚下的卵石滩，以及浅浅的龙王沱。于是，触景生情，即兴咏诗一首:

       白云芦苇映晓霞

       龙王嘉水出奇葩（1）

       若年允我凌云志

       愿酬半壁开琼花

我不懂，也不讲究什么格律，平仄，对仗。反正抒发了一下情怀，然后记录在本，保存了多年也舍不得扔掉。今日示丑，并不是显摆。那个年月，我只有这点志向，没有远大理想，更何况这点抱负能不能实现，还另说呢！

    我在陵江丝绸厂的驻厂补助，是按乡干部下村补助，略高标准领取的，每月大概三十多元钱，其它就没有什么特殊照顾了。只是厂长考虑到我办事交通不便，买了一辆凤凰牌自行车让我骑着，算是对我工作贡献的一种认可与奖赏吧！

（注1：龙王即龙王沱，在陵江绸江岸崖线下。奇葩即陵江）

（一百三十八）

除陵江绸厂这个骨干企业外，安坝乡还有酒厂、机砖厂、但规模都不大。瑞友座圈厂是私营企业，由蔡瑞友独资经营，峰值工人达二百多人。产品质量不错，老板大气对员工也不错。还有一个第八建筑公司，经理向裕松，品质端庄，一表人才，稳重干练。他善于思考，分析利弊，规避风险。该公司三级资质，虽经营多年，但很难在激烈的建筑市场里有大的作为。

为了寻找新的优质项目，八七年底，企业办决定，由我和牵线人蔡XX，同机抵达张家港，考察玻钢家具生产技术转让事宜。蔡XX，江苏江阴人，五十余岁，高个，凸歡骨，黑瘦精明。他和二婚娇妻在南部伏虎经营服装生意。

江苏张家港市，是全国闻名的乡镇企业发达地区。接待我们的人，是一中年男子，中等瘦型，有点猥琐。他用吴越普通话，介绍了他是这家公司的总经理，专门生产高档玻钢家俱。如果技术转让，必须首付转让保证金二万元等等。我坚持必须先到工厂看看再说，他并不积极响应。蔡也多次催促他，参观考察后再谈其余。但他一直磨蹭到中午时分，既不动身，也未有东道主人的任何举动。于是，我说我请客，吃了午饭再说。

我点了几道当地的家常菜后，他又叫来了两人，席间喝了绍兴女儿红。买单时价格不菲，但菜品口感实在难已恭维。

饭后，三轮车将我们拉到了一处玻纤瓦作坊。街沿上摆了几件玻璃钢茶几，座椅。侧门挂着厂牌，敝屋里吊着一盏白炽灯，灯光照亮了桌面的灰尘，还有墙角零乱的堆码。我的兴趣立倒，提出另看，但他们并不支持，口里念叨着转让费。

    我只能告诉他们，没有带这么多现金，并且还要回去汇报商量后，再来谈合作。

脱身之计成功了，分手后，我立即买了去上海的客车，傍晚时分就到达了。第二天一早，我在虹桥买了机票后，逛了逛外滩，瞻仰了陈毅元帅的塑像。当夜乘伊尔十七返回了成都，第二天乘长途客车返回了南部。

这也许是一个陷阱，但我没有掉下去。

（一百三十九）

其实老蔡提供的信息是低质粗糙的，但他心是热的。饭局上的据理力争，达到了去实地了解的目的。那时到处都有转让这样，转让那样收取转让费的广告。现场第一印象，使我立即做出了判断，这是一个假的。必须马上终止话动。几年以后，玻璃钢家具卖不动了，更美观实用的压模、全木家具替代了它。

中国过去的经济，只是有了市场，也有了一些市场规则。但并不是市场经济，市场经济的形成与成熟，有一个较长的过程。当规则与法制，成为市场经济参与者自觉的行为意识时，人们才能在其经济活动中，获得真正的回报与自由。否则，欺诈，虚假，垄断与巧取豪夺是不可避免的。

当年的乡镇企业办很穷，为了节省开支，只去了我一个人。老蔡是牵线的，费用暂由自行负责。返程后，我按出差规矩报销，结余全部回公，他们没有想到开支会这么少。事后，我们并没怪罪老蔡。

两年后，老蔡在南部遇到了大麻烦。有人要收拾他，并在车站码头派人盯梢。他打电话要我救他，想迂迴到楠木区乘车到仪陇，然后再到成都飞回江苏。我在乡政府接待了他，他很焦急，惶恐。在问清他事情真相，且并未涉案的情况下，表示同情与理解。于是，我找到乡农机站，专门派出手扶拖拉机，将他送至楠木。他回到江苏后，还专门来信千恩万谢。一个外乡人，飘泊为生。为难之时，能够对人施以援手，应该是性本善吧！？

（一百四十）

八八年底，陈芝洪调任永定乡乡长。组织上决定我代理安坝乡乡长，主持政府工作。交接还未办，大事就发生了。二村八社李树良建房时房屋垮塌，砸死两人，重伤三人。陈乡长对我说，你接手处理这件事吧。

接手后，我与乡上妇女主任姚明珍，治安员向裕志，农科员王英华等人，紧紧依靠二村支书余福元，村主任余福满等村干部。做了大量的，耐心细致的安慰，协调，调解工作。在杨发坤（陵江绸厂厂长）尹国华（县司法局干部）等好朋友的支持配合下，仅用两天时间，就处理好了善后工作，我们亲自为死者送葬，入土为安。为伤者即时救治与补偿，同时，在民政救助与乡上财政等方面给于了适当照顾。

两天两夜，大雪纷飞，天气十分寒冷。我吃住在八社，一步也不离开。以同理心，同情心，耐心地化解了许多弯筋倒拐的难题，得到了大家的理解与认可。和我一起忍辱负重，同苦同熬的乡村社干部、以及涉事群众，相互之间有了更深入的了解，增加了信任度。

（一百四十一）

在乡政府的领导分工上，乡长主要负责农业方面。八十年代后期至九十年代初，农业生产主要精力与注意力，大都放在“杂种”与“改制”上面。所谓杂种，就是在大田作业上，全面推广杂交种子，例如杂交水稻，杂交玉米等。所谓改制，一是旱地改制，广泛推行套种轮作，改二熟为三熟。麦田普遍使用“三二五”或“双二五”模式，从中套种玉米，红苕，黄豆等，利用季节差，空行间歇以提高地力，这样做是有一定增肥增产效果的。二是对沟槽的深、冷、烂田，进行半旱式水稻栽培。所谓“半旱式”改制，就是在这些水田里，将烂泥垒成垄状，高出水面约十五至二十公分，垄宽约三十公分。在垄的两边水际线上，栽插秧苗，这样做，有利于水稻根系发育，从而解、决了秧苗烂根、返青慢、分蘖能力弱的问题，提高了水稻单产能力。

这项改革措施，一开始干部群众并不理解，并不支持。我只好在二村二社试点，当我挽起裤腿，㧯上锄头下田垒埨子（垄）的时候，村社干部和社员都陆续下了田，大家干的很展劲。不到半天，几亩水田溜端的泥巴埨子就弄好了。半旱式栽培抓了几年，就歇气了，因为，传统平田栽插搞㥜了，垒埨子多了一道麻烦的工序和工量。

后来，上面要求推行栽“翻绳秧”，翻绳秧的好处是，行距一致，株距一致。改变了过去随弯滚弯，乱栽乱挿的传统习惯。从而有利于水稻光合作用，以及行距通风透光。

传统大田栽秧，时兴栽秧先生先打“肋”。五行秧苗整齐划一，做个模子，然后，大家陆续跟随着栽下去，形成梯形作业。由于手艺生熟不齐，大都栽的弯弯扭扭变了形状。少年时，我栽秧打“肋〞打的端，但没有人称呼我为先生，“栽秧先生”是我趁起的。

（一百四十二）

    巳时盛阳灼似火，残云无风，暑浪袭人。六月的知了，烦人的颤音，催促着行走的归人。下队后回乡，我刚跨进政府大院，摘下草帽，揩了一下迷糊的汗眼，就听见办公室叫我接电话。电话那头是王晓沛，他告诉我，省水电厅要在升钟水库，召开放水前准备工作会议，目前他己入驻南部县招待所。来一次不容易，很想与我见见面。我激动的语塞，只能连连说好。战友相遇，多年不见，感动与喜悦之情，让自行车的轮子转的更快。过河下船，一路飞奔，杨起了微微的风尘。很快，我们在他下榻之处，惊喜相见，各述衷肠…。分手十三年，我不知他一个省府机关的领导干部，从哪儿得到了我这个乡干部这么准确的信息。

晓沛还是那么瘦高，清灈白净的脸庞，一双灵动的慧眼，文雃而又健谈。宽宽的双肩与舒展的长臂，隐隐地透露出他曾经游泳健将与军旅好兵的信息。

午餐时分到了，晓沛邀我一起吃饭，我不好意思推托，只好硬着头皮与省厅领导，南充地区田远志专员同桌。田专员敬酒时，晓沛介绍我是省厅工作人员。弄的我很不自在，只好稳起，一饮而尽。午休时我们同床，当夜我们同枕。

晓沛不让我回乡，约我和他们一起，到现场参加活动。我只好把自行车寄存在所。早餐后，车队沿着国道212线阆中方向，过江南，翻枣碧，穿皂角，十点多钟才抵达了升钟水库大坝。

（一百四十三）

由胡耀邦题写的“升钟水库〞四个大字，相嵌在大坝外坡的半腰上。

升钟水库建在西河中游，南部县升钟镇碑垭庙两山之间，西河是嘉陵江的重要支流。这座中国西南地区最大的水利工程，集灌溉、防洪、发电、旅游度假，水上运动以及特色农业为一体。总库容十三亿多立方，灌面达三千多万亩。

我随晓沛他们参观完左、右总干渠放水口后，领略了美丽的湖光山色。稍事逗留，车队顺大升路返回了南部县城。从相见到离别的小两天之中，我们亲密无间，似有聊不完的话题。那次难忘的相见后，晓沛在党务战线上不断成长（这点我们有相似之处），更令人钦佩是他孜孜不倦的学习进取精神。而且学以致专，学以致用，成为了四川知名的水文化专家。即使是在高手如云的全国范围内，他也占有一席之地。他的《水润天府》，《蜀水文化概论》等专著，在业界具有重要影响；他的专业，专研精神在同行中、战友中独树一帜；他还多次在四川博物院等高层论坛，作专题讲座。他几次到南部调研，对建设升钟湖，满福水城风景名胜区，提出了宝贵的意见与建议，做出了独特的贡献；留下了良好的口碑。

一九九四年，晓沛出差到南部，我们再次见面在金都大酒店。全家人深切地感受了他的殷殷之情，切切之爱，又是赠物，又是压岁，儿女们高兴的不得了。后来，我们多次在成都，与张连勇、柏和平、李邦吉等战友相聚。真情岁月可证，友谊历久弥新。

（一百四十四）

一个领导干部，不管你职务大小，只要正、副在位。如果想为百姓做点事情，就必须担当作为。如果反复权衡，左右盘算，计较得失，那你就认真的“做官”而别做事了。

像往常一样，周六下午的贾家大院，只剩下我和老九（炊事员李天九）值班。傍晚六点左右，天井沟村“两委〞干部共六人，风尘仆仆地进了我的一楼宿舍。惊讶之余，书记蔡国洪直接开腔: “李乡长，我们一班人来找你，就是趁放假别人都走了，向你请示一件事情，看你敢不敢做”。我说，请讲，什么事？蔡说:“我们请你明天一早来村上，决定立即动工修公路的事情”。村主任接腔说: 谢河乡到成南公路，必经九村和一村过。干部社员对修建乡村公路，积极性很高。但我们这几年，多次请示，強烈呼吁都无济于是。蔡书记接着说，因牵涉到两个乡，几个村的土地，树木等问题，没有人表态支持，更没有人敢承担牵头。他们的不满写在脸上。

我第一反映是提问，你们给乡上X书记汇报了吗？他们立马把脸黑了下来说，多次！我说，那党委也应该商量一下嘛，这么大的事情？两委干部这下全火了，气愤地说，商量几年了！把我们都商量老了！

我想了一下，他们利用这个时间点，给我下撇脚棋，出此下策。言外之意，无非是要我担责。我既为难又感动，为难的是，在没有请示的情况下去表态，其后果可想而知。书记回家了，当时又没有电话联系，而且隔着乡，路很远，事情又来得这么急促。让我感动的是，村上干部对我的认可与信任，鼓励与支持。于是，我顾不得那么多了。坚定地对他们说: 请立即联系县交通局相关人员，明天一早到场。他们回答说，己联系好了，明早张永健局长到场。我又接着问: 谢河乡，一村联系好了吗？他们回我，都联系好了。我又说，全体村社干部六点钟能到场吗？天气这么热？他们一齐回答: 没问题！村干部许多人都当过兵。

最后，我对他们说，明天早上六点钟，全体人员在你们村羊子垭开现场会。会议时间最多半个小时，会完动手！

我们都是站着说话的，因为坐凳不够。走的时候，他们很高兴，一一与我握手。

（一百四十五）

所有参会人员，已全部到齐。就连张永健局长都到场了，他从县城出发。一路步行、乘船过江，疾速赶程，提前到达了九村。张永健长的敦厚壮实，中年男人成熟稳重，务实热情的特征，表现在他一贯的工作作风上。可是，一九八三年中江辑庆特大车祸，他却丢了乌纱。

太阳还没现身，晨风凉爽，四野清静。现场动员会准时开始，村支书主持会议并说明主题后，请我讲话。我首先问大家，想不想修通这条路，大家齐声回答，想！我又问有什么问题与困难没？大家沉默了一会，有几个队长说，没问题，困难自己克服，我说好。但剩下的两个队长却支支吾吾地说，竹子，树木等如不赔偿好，恐怕不让砍。我说，修公路是村社公益事业，谁受益，谁负担。这是个大原则。大家都支持修路，但不能只是在口头上。该做出贡献牺牲的，权当为民做了好事。确实损失较大的，可以在生产队内调济补偿，不存在赔偿问题。我讲完后，那两个队长的态度还是不鲜明。这下子，我把脸黑了下来说: 如果你们认为自己干不了，我可以请能干的人来干。话音刚落，他们说愿意回去开社员会，请村干部协助。村支书马上回答:没问题，今晚我和村上干部分别参加你们的会议。我紧繃着的脸放了下来。会完，我即宣布动工。

站着开会很简短。会后，我们跟随张局长，选线，踏勘，打桩，放线，测量。一鼓作气，当天晚上，各社召开社员会。村干部包社，主要干部到重点难点队去。党员大会己提前召开了。第二天一早，男女老少齐上阵。党员带头砍完线路上自家的竹木，社员自觉砍竹，砍树，砍柴坡。被线路占了的责任田，村里进行了合理调剂等等。

（一百四十六）

谢河乡的公路，终于与安坝乡九村的公路联通了。剩下一公里多，与省道成（都）南（江）公路连接的线路，是安坝乡一村的地盘。九村与一村积极互动，很快就弄通了，我只是给一村打了个招呼。

一村班子很强，书记向洪金，村主任郭发实都非常能干，向洪金还当过兵，执行力没说的。

时任谢河乡乡长李登和，军人出身，也当过乡武装部长，非常优秀。标准军人姿态的中等个子，憨厚灵气，能说能写能干，一手好字有点名气。他为安谢公路修通，做出了很大贡献。后来，他出任县公安局国安大队领导干部，我们的友谊持续至今。

这条路的修通，对于渴望出行方便，流通方便的老百姓来说，意义十分重大，尽管线路长度不到十.公里。特别是谢河镇，在公路未修通前，只能乘汽划子逆水进城，而且班次有限，乘客又多，农民的农副产品交易，很不方便。如遇洪水天，大家只能望江兴叹。

当年十月底，我被调到南隆区工作。主管七个乡和区级机关的计生工作。在安坝代任乡长一年时间里，我主要干了一件好事: 修路。处理了两件坏事: 死人。死人是坏事，也和我没有多大责任。但善后工作做得很稳妥，把它转化成了两件好事。

我离开安坝，心情是沉重与复杂的。尽管上了一个层级。但并不是我愿意的。我愿意立足基层做点实事，而不是去混日子。个中原委，一言难尽。就让它随着历史的风尘，飘散而去吧！不过，直到今天，凡是还活着的知情人，仍然记得我在安坝的为人处事，认可我这个缺点突出，优点也突出，而且个性十分鲜明的人。

………

谈到这里，有些离题，我的思绪又飞回到大草坪。我静静地、痴痴地感受着大草坪的变迁，享受着大草坪绵绵无尽的温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