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中王—盛世芳华之牡丹

（作者：张福祥）

牡丹，花之富贵也。在我内心里，很少喜欢那些娇贵的花种，以为它们不过是人们闲来用以消遣的玩物罢了。然而牡丹却有些不同，它虽也娇贵，却自有一种不容轻慢的气度，让人望而止步，敬仰顿生。

牡丹在中国栽培历史悠久，可以追溯到两千多年前的汉代。初始时，她不过是山野间一株寻常的植物，后来被那些闲情逸致的士大夫们相中，移植到庭院之中，渐渐便有了名气。到隋唐时期，牡丹的栽培技术已然成熟，王公贵族们竞相在自家庭院中栽种，以显富贵荣华。噫！这花倒也奇怪，本是山野之物，一旦入户富贵之家，便愈发生长旺盛，仿佛生来就是朱门绣户之伴。

种植牡丹颇有学问。首先要选择一处阳光充足、排水良好的地方作为牡丹的栖生之所。牡丹喜好阳光，每日至少需六个时辰的光照，但在夏日正午毒日头时，最好有些许树荫遮挡。牡丹最爱疏松肥沃的沙土，若是黏重土壤，需掺入河沙、腐叶土改良。栽植时节以秋分为宜，此时天气渐凉，牡丹可趁冬季休养生息，待来年春暖花开。老花农有谚禁曰："春分栽牡丹，到老不开花"，可见栽种时机的重要。

如何繁殖牡丹，方法很重要。播种法虽简单，但实生苗要五六年方能开花，且品质难以保证。分株法最为常用，选择四五年生的健壮母株，在秋季将其挖出，用利刀将根丛分割，每丛保留3-5个芽眼。切口需涂抹硫磺粉或草木灰消毒，晾干后再行栽植。嫁接法则技术要求更高，多以芍药根为砧木，在八月下旬进行嵌接，接后培土保湿，待来春接穗发芽即成。我曾见一位老师傅嫁接牡丹，手法娴熟如外科大夫做手术，接穗与砧木的形成层对得分毫不差，用马蔺草缚扎得松紧适宜，令人叹服。

盆栽牡丹越来越普遍，但更应精心裁培。首先要选深盆，因牡丹根系发达；盆土要用腐叶土、园土、河沙按比例配制；浇水要掌握"不干不浇，浇则浇透"的原则；每年花后要换盆一次，剪去部分老根，添加新土。我认识一位老先生，在阳台三寸盆中养出了一株尺来高的牡丹，每年开花两三朵，别有一番情致韵味。他常笑言："我这牡丹，好比困在科举场中的书生，虽不得舒展，也要拼力一搏。”

每逢四五月间，牡丹便渐次盛开。先冒出几个硬邦邦的青色花苞，傲娇似的，不愿开放。过些时日，花苞渐渐舒张开来，裂开一道口子，让人隐约窥见内里鲜嫩的花瓣。有一天，它终于完全绽放了，层层叠叠的花瓣竞相舒展，露出中间金黄色的花蕊。那花朵大大的，有的竟比人的手掌还要大；花容艳艳的、丽丽的，惊人地争相盛开，红的似火，白的如雪，紫的像霞，还有那粉的、黄的，各色各样，络绎不绝。我曾遇见一株"姚黄"，花色淡黄，花心微红，据说极为名贵，每年开花不过两三朵，主人如获至宝，日日守着。

牡丹日常养护，尤为重要。浇水要干湿有度，过多，易烂根。我认识一位老花农，他浇水时先用手指探入土中二寸，感觉干燥才浇水。施肥也要有方法，春季萌芽前要施一次腐熟的有机肥，花后再追肥一次，切不可施用未腐熟的生肥，生肥易烧根。临近冬季时，要在根部培土防寒，北方寒冷地区还要用稻草包裹枝条。修剪也是必不可少，花谢后要及时剪去残花，避免结籽消耗养分；秋季落叶后，还要剪去过密枝条，每株保留5-7个主枝即可。

牡丹可供观赏，药用价值也不错。其根皮可入药，称为"丹皮"，性微寒，味苦辛，有清热凉血、活血化瘀之效。记得小时候，有一天发高烧，老中医便开了含有丹皮的药方。那药很苦，我不肯喝下，妈妈便捏着我的鼻子硬灌下去。那药下肚不久，热便退了。晒干的丹皮，卷曲的皮片呈灰褐色，与那鲜艳的花朵判若两物，谁能想到这不起眼的根皮，竟有如此功效？

牡丹容易病害，应随时防控。春季多雨时，易患灰霉病，叶片上出现褐色斑点，需摘除病叶，喷洒波尔多液防治。夏季高温干燥时，牡丹叶片背面易被红蜘蛛侵害，被侵害的叶片发黄脱落。专业的花农，每日清晨必用放大镜检查叶背，见有蛛丝马迹便立即用大蒜水喷洒。牡丹嫩芽上常有蚜虫聚集，可用烟蒂泡水喷洒。最可怕的是根瘤线虫，一旦染上，整株牡丹便会日渐萎靡，终至死亡，唯有换土消毒才能根治。

古今文人墨客礼赞牡丹者很多。李白《清平调》云："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将牡丹与杨贵妃相比，倒也贴切，都是极尽艳丽之能事，令人一见倾心之物。白居易《买花》诗中有"一丛深色花，十户中人赋"之句，道出了当时牡丹价格之昂贵，非寻常人家所能拥有。刘禹锡《赏牡丹》更是直言："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蕖净少情。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竟独尊牡丹，可见痴迷之深。

宋代，周敦颐著《爱莲说》，称莲花为"花之君子"，却将牡丹归为"花之富贵者"。这评说道出了牡丹的本性。它本就不是清高之物，堂而皇之地展示着自己的艳丽与华贵，毫不掩饰对世俗富贵的追求。这种坦率，倒比那些假装清高者可爱得多。

明代汤显祖《牡丹亭》中，述说杜丽娘"游园惊梦"，在牡丹亭畔与柳梦梅相遇，生死相许的爱情故事。剧中虽未直接描写牡丹，但以之为名，想必也是取其富贵华丽之意，与那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相得益彰。

清代袁枚《随园诗话》中记载了不少关于牡丹的故事。其中一则说，有人送他一株牡丹，花开极美，他便日日设宴请客共赏。后来花谢了，他便将此事抛诸脑后，直到来年牡丹再开，才又想起请客。读来令人莞尔，却也道出了人之常情—对美好事物的喜爱，往往是因其稀少而珍贵，若日日可得，反倒不以为意了。

外国人对牡丹也是青睐有加。十九世纪，中国的牡丹传入欧洲，立即引起轰动。法国人称之为"中国玫瑰"，英国人则直呼其音"Moutan"。印象派画家莫奈曾在自己的花园中种植牡丹，并创作了许多以牡丹为题材的画作。那些画中的牡丹，虽经西方画家的眼睛过滤，仍不失雍容华贵。

牡丹被称为"花中之王"，确是实至名归。它不像梅兰竹菊那般自视清高，也不似玫瑰那般带刺自保，而是大大方方地展示着自己的美丽，不避讳对富贵的追求，也不掩饰对世俗的享受。坦坦荡荡，更显王者气度。

有一位老园丁，年近七十，背已微驼，手上布满老茧，但侍弄牡丹，动作却轻柔得像个对待情人的少年。他常说："这花儿娇贵呢，俏不留心，它就没好脸色给你。"我想，这老人与牡丹相处日久，竟也染上了几分牡丹的脾气—表面上是对花的敬畏，内里何尝不是一种惺惺相惜？

牡丹花期不长，盛放十余日便渐次凋零。那曾经傲然挺立的花朵，渐渐低垂下来，花瓣一片片脱落，最终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花茎。即便如此，它凋谢的姿态也是从容的，仿佛在说：我既已灿烂过，便不在乎如何收场。

人生在世，或可学那牡丹。不必故作清高，也无需掩饰欲望，该绽放时便尽情绽放，该凋零时便坦然凋零。富贵如浮云，美丽似朝露，但求一时绚烂，不负此生。

花王之称，盛世芳华之牡丹，当之无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