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   床

陶罐腹部的螺旋纹里藏着第一道纺线。

井沿结满冰花时，

祖母把月光纺成细纱，

裹住婴孩的啼哭。

青铜烛台淌下的泪，

在裹脚布上烫出忍冬花纹。

我抚摸过一具弹痕斑驳的子弹壳。

1938年某个深夜，

它曾装满火药与决绝，

在某个年轻母亲的衣襟里焐热。

青蒿染血的绷带，

襁褓里沉睡的婴儿，

暗室里油印的传单，

都是她未曾命名的孩子。

脚手架在六十年代疯长。

女人们用钢筋编织巢穴，

混凝土在她们的汗珠里孕育出桥梁。

安全帽下的发丝沾满铁锈，

像荒原上倔强的荩草，

从冻土中掏出春天。

此刻，

我的姐妹正穿过玻璃幕墙的丛林。

代码在指尖抽穗，

手术刀切开黎明，

方程式里绽放出新的脐带。

被键盘磨平的指纹，

仍能触摸到陶罐深处的余温。

所有世纪的女儿都站在同一条河床。

青铜器里的酒浆仍在流淌，

而我们终将成为大地深褐色的根系

——那些未被命名的坚韧，

正在地脉深处奔涌。

    (作者：张福祥，笔于2025年3月8日，以此礼赞各个时代的女神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