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回 及笄螟蛉双喜贺寿祖母 度灾丝路忧乐被困庙府
词曰:
鸾凤和鸣喜庆,报子迎门助兴,祖母八十倾寿命。
涉外路途越岭,误入寺庙遭酽冷,幸有双星救拯。
——望梅花
且说贤龙离开杜家弯石墩子回了家,向父母禀明情况,说出张三猫儿劫场的惊险一幕,救出杜家弯石墩子杜阿女一事,……
清田道:“你做得对,舍己救人是一个人的品行,你是否喜欢她吗?”贤龙道:“那女子很有学问,懂礼貌,人才也不错,就是年龄比我大一岁……”二妞道:“那算什么, 只要人品好,我们立即托媒人说去……”
双方同意了他们的婚事。
大喜之日定于腊月初八。初七那天,贤龙家里忙着杀了两条大肉猪,一百二十斤鲜肉送给女方结婚那天招待亲朋好友的,七大姑八大姨,叔舅侄等少说也有十多桌。人们都热衷于喝喜酒,有好吃好喝好玩,且人多热闹,平时各家各户大多没有什么下饭菜,喝喜酒是难得改善生活的好机会。这样的美差人们都愿意去,特别是小孩子,特别喜欢做客。
初八这天早晨,迎亲的队伍吃过饭就出发了,新郎贤龙骑着马,走在花轿前面的是四个 十几岁的小男孩,一人手里握着一面红黄蓝绿各色旗帜,新郎官贤龙穿戴一新:着黑燕尾服,白色衬衣,条纹西裤,银色领带,雪白手套。
十个小伙子有的打锣,有的敲鼓,有的吹号,媒人陪着,随着噼噼叭叭地一阵鞭炮声响起,迎亲的队伍出发了。腊月里刺骨的寒风有点割肉,人说话嘴里也哈着白气, 但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一群年青小伙内心里却是热乎的,今天是贤龙的大喜之日,是值得高兴的,好几个愣头青年羡慕的表情,说贤龙艳福不浅,娶个老婆简直是仙女下凡,有机会也在嫂子娘家谋一个来,让他们也尝尝鲜,嘻嘻哈哈声中走出了村口,村外是一片无垠的麦地, 稀稀疏疏的麦苗顽强地在地里长着,一眼能望到很远。
杜阿女的家在皂角杜家弯石墩子,过一座山就到皂角垭口,顺垭口拐右下坡就到了, 小伙子此时不聊了,该敲锣的敲鼓锣,该打鼓的打鼓,干得最迈力地要算两个吹号手,腮邦子鼓鼓地,一时半会也不能停,呼气吸气全靠自己把握,悠扬高亢的号声传入耳鼓时, 人们便知道迎新队伍来了,要做好迎接的准备,又是一阵鞭炮声,新娘家开始忙碌起来, 端茶倒水,抹桌摆椅好不热闹。
晌午过后,吃过饭,该发亲了,这时陪新娘的十位姊妹们会缠着新郎官要喜糖吃,也就是要取彩,大方的给十文,八文,六文不等,全凭十姊妹几张嘴去争,拿到钱后,买来两斤糖一撒,逗得一群小孩子们在地下乱抢,那热火朝天劲,好像是在地上拾金子。嘻笑声,叫喊声响成一片。
先发亲的是女方的嫁妆,花花绿绿的被子,新娘的洗刷用具,开水瓶糖缸等日常用品, 堆满了四个摊篮,由八个人抬着,每两个人抬一个,挂衣柜由四个人抬,桌子, 四个板凳, 等家什一一应俱。在人们羡慕的眼神中,杜氏族长挣足了面子,阿女拜过父母,分手在即又哭了一场,七大姑八大姨赶紧过来劝,大嫂杜芬打扮一新,拉着阿女就在外面坐上花轿。迎亲的队伍适时地敲起锣打起鼓来,走了三丈远,新郎官贤龙下马,走过来递给嫂子一个红包,算是给点礼钱,花轿在前,新郎骑上马不离花轿。随着鞭炮声响起,锣声鼓声号声夹杂着人们的笑声喊声,乱作一团。新娘今天是最漂亮的,她身上穿着红绸缎袄,一件天蓝色涤纶裤,脚穿一双红方口布鞋,一双又粗又黑的辫子在背后甩来甩去,刚走时是梨花带雨,此时不停地用手绢抹眼泪,越发显得楚楚动人,既是喜悦又有点娇羞。女人都要走这一步,父母一二十年来的恩情,纵有万千不舍,也要放手,儿女们长大了,让她们自己去飞翔。
来到新郎家,吃罢饭,媒人陪着女方的上亲向新娘的公公婆婆进行交接,只见公公婆婆不停地点头,笑得合不拢嘴。女方的来亲和十姊妹来家后,闹洞房是必不可少的,好事的铁哥儿把新郎新娘堵在新房里,围观的一大群人,交杯酒是要喝的,用一根红绳子系着一块糖由一个人站在高处提着要新郎新娘同时吃,这当儿引得阵阵轰笑和掌声,有人浑水摸鱼地在新娘子屁股蛋上捏一把,新娘子是不能发怒的……
过后,贤龙那些拜把子兄弟特别用酒闹趣,新郎坐在屋子前面的角落里,他的眉头紧皱着,若不应付,使新娘瞧着不愉快,但是不能将眉毛放松一下,象被一根硬线缝住了。他蹙额望着客人们,摇着头,纸花撒到桌上,撒到阿女的面纱上。她也低着头,疲乏地微闭眼睛,面色惨白,害怕得象小孩,由于害臊全身抖索着。“酒苦呀”一张通红的嘴脸, 张着凸挺出的牙齿,轰吼起来,“已经是第三次了。” 几个小伙子更要新郎贤龙转身过去, 象一只狼,弯下脖颈,抬起面纱,用干燥的嘴唇, 鼻子,向面颊上撞去,感出她的皮肤上一种象摸到缎子似的凉意,肩头近于恐惧的颤索。他很怜惜阿女,也觉得羞惭,但是挤坐成圈的酒客们又喊起来:“新郎官不会呀” “往嘴唇上去!” “吻起来才好呢……” 一位酒醉的少女声音尖响着:“我来吻你” “酒苦呀!”贤龙喊了,咬紧牙齿,把嘴按到新娘的湿润的唇上,唇抖索着,似要融化的样子,好象太阳下的云儿……。
他们两人都饿了,从昨天起没有给东西吃。贤龙由于心神的惊惶,那酒浓烈的气味, 又喝了两杯,感到自己醉了,又怕新娘觉察了出来。周围的一切都动摇了。一群难看的嘴脸形成红色的泡沫,一会儿凝为色调斑驳的一堆,一会儿飘散到各处……
有人提议让新娘表态要生一窝孩子,大家跟着起哄,新娘阿女不答,拿眼睛看新郎,新郎用眼神鼓励着她,几个铁哥儿可等不及了。
“不说是吧,不说就让我们哥们每个人亲新娘一下,看你贤龙心疼不心疼。” “就是,让我们亲一下……”又是一阵嘻笑声。
“我说,我说,我愿意阿女生一窝孩子……”
一阵热烈地掌声响起来,新娘阿女羞得脸颊绯红,头埋更低了。
夜深了,这帮哥们闹够了,都依依不舍地回去了,吵闹声渐渐平息了,新房里此刻才安静下来。
夜深了,当客人们渐渐散去,新房里静悄悄地,两位新人劳累了一天,都显有点疲倦。 可当俩人独处一屋时,反而更加兴奋,望着崭新的家具,布置一新的房间,温馨的烛光下,俩人坐在床边你望着我,我望着你,百看不厌。眼里满含期待,脸洋溢着喜悦,俨然一对幸福的新人。沉默了一会,新郎贤龙打破僵局:
“时间不早了,我们睡觉吧。”“嗯”新娘阿女小声应着,当新娘阿女脱下自己的棉衣,只穿一件薄纱粉色内衣时,娇美的身材迅速吸引住新郎贤龙的目光,她的颈脖的,微翘的部份,休长的双腿,活一个美人胚子。贤龙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一双眼睛怔怔地瞅着新娘阿女,他那灼热的目光恨不得要将新娘融化,看得阿女满面红耳,有点不好意思,虽说是小夫妻毕竟新婚之夜,新娘又羞又恼,心里又有点好笑,娇嗔地对贤龙说:“你个呆子,真是个馋猫,时间不早了,睡吧。”贤龙哪里肯依,从背后一把抱住新娘,手不停地在她的脯着,喃喃地说“我的小美人,可把我想坏了。”阿女扭了扭身躯,没有动,任凭贤龙一双手在自己身体上。贤龙急忙把阿女往床上放平,自己也顺势躺下,一张嘴唇轻轻地盖在阿女的朱唇上,热烈地吻起来,阿女没有躲避,极力地回应着,感情的闸门打开如决堤之势,波涛汹涌。两位新人如干柴遇烈火。阿女心跳得厉害,既紧张又兴奋。贤龙更是血脉喷张,一双手仍不停地在阿女身上摩挲。贤龙索性扯下玉凤的內纱,一具美丽的显露出来,如白玉般细嫩,骄傲地耸着。新娘更显娇羞,本能地用双手护着,嘴里喃喃地说“不要不要!”随即便闭了眼睛。贤龙更是兴奋不已,不由自主地说:“我的阿女你真美。我好想你啊……”真是:
结婚彩莲乐欢扬,好友宾朋聚满堂。
共庆良缘添喜气,真诚祝语送福祥。
第二天早晨两人醒来时,都感到有点晕,浑身无力,赖在不愿起床。待到吃早饭时, 不得不掀开被子床,新娘阿女穿好衣服起来后,正准备叠被子,外面喊:“升龙到了……” 贤龙一家人立即出外迎接。
只见升龙夫妇带着三岁的坤儿一一相见,安坐后,升龙道:“贤龙呀!皂角劫场走散后,我到处找你,没有找到,回到高坡子,这手艺是做不完的,一忙就忙到昨天,听说杜家坪石墩子杜氏族长嫁女一事,我才知道新郎官才是我的徒弟,今天来,一是补礼,二是把我的坤儿拜你为义父,……”
贤龙道:“我刚结婚,又收个义子,真是双喜临门呀!” 远房亲友及宾客都还没有离开,大家都赞成这件事,有人问:“这孩子挺不错嘛,为什么还要找个‘义父’?”
升龙道:“一位阴阳先生算卦,说他八字旺,五行缺土,安名要有‘土’字,他建议取名‘坤’,‘坤’象征元始,亨通,如雌马柔顺,则是吉利,从事某项事业,虽然开始时不知所从,但结果会是有利。如往西南方,则会得到朋友的帮助,如往东北方,则会失去朋友的帮助。如果找个带‘龙’字名作为‘义父’,则是龙舞乾坤,长大后,天地交融, 草木茂盛,事业扩大,最为美好,因阴极盛而与阳均等,把阴阳一并称作‘龙’,最是吉利的……所以找贤龙拜为‘义子’,最合适不过了。”
“原来如此,”清田道,“事到如今,龙儿就不多说什么,认了这门亲事,想来以后也是亲上加亲。”,
贤龙道:“认了就认了呗,娘子,你说呢?”
阿女点了点头:“就这样吧!我没什么……”
宾客中的杨先生,问了坤儿的生辰八字,又问了贤龙的八字,他算了算道:“今天中午是最佳的日子,我们亲友都在场,好么就在今天中午举行。”众人称是。
升龙离家又近,召集了他家的亲房,与贤龙的亲房在中堂黎氏祖祠举行拜“义父”仪式,清田、成田等前辈于祖祠观礼见证,祖祠内,升龙、贤龙先拜过列祖列宗,上正香,三拜九叩,礼毕,而后,义子上香,(坤儿人小,全由他母亲新女代劳)续礼,三拜九叩,义父居中而坐,义子三叩首后献茶敬之,义父接茶稍点即毕,予义子一礼,后,义子三叩首后献茶敬众前辈及至亲良朋,一一还礼后,即就座于酒席,而后义父携义子逐一让酒, 谢众人前来祝贺。真是:
干儿义父拜堂前,茅屋简陋是证言。
众友亲人承厚爱,慈心父母最宜甜。
再说林春病故有二十多年了,黎老太太虽然看起来已近古稀之年,满头银发,皱纹堆累,拄着一根漆黑的龙头拐杖,但周身上下披红挂绿,衣料皆是上好真丝绸缎,尤其是脚上穿着一双粉红色绣花鞋,让人看了实在觉得这位黎老太太未免太过新潮了,但人家只要有钱,爱穿什么就穿什么,就算是天王老子也无权过问,但她的时髦衣着是二十年前备制的,四合院着火时,她一个老太婆自己喜欢住前院朝门侧房,失火时从后院烧起,她顺便把自己一藤条大箱拖了出来,才免受损失。
“哎呦!婆婆,这么晚了,您还没歇着?”贤龙上前招呼。“唉!你这个孙子还真是善解人意,我能做的事做一做算不了什么!”老太太看了看贤龙。
这黎老太太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外面菜园子收点小菜,她有时都气喘吁吁的,走路还得杵拐杖,要走半天才得回家,因为天气晚了看不清。贤龙、焕龙、攀龙每每扶她,她回家或出外,她执意都不让,自己能走回去,身体好着的时候,甚至会发火固执的自己走。后来身子更弱了,他还是要找贤龙问问,聊聊天,焕龙、攀龙嘴儿甜,总把好吃的给他们……。 贤龙结婚后,黎老太太最偏心的是孙媳妇阿女,偶尔她把零用钱给了这位新来的孙媳妇, 这几个孙子总是孝敬她,他们婆婆前婆婆后,使这位八十岁的黎老太太高兴极了。清田夫妇由于家里穷,还是住在这茅草棚内,又无钱修新房,以为没有人家瞧得起他,贤龙十六岁就那么遇缘,杜氏家族的族长都不嫌弃,以后的两个儿子就看他们的造化。他的母亲迎春一生轰轰烈烈,想为她八十岁生日庆贺庆贺。还是贤龙小夫妇想得周到:“爹、妈,婆婆的八十大寿是要庆祝一番,无钱,我与阿女商量,在岳父家借点钱办寿庆,我们来承担,你们就不费心了……”儿子虽这么说,但清田二妞却有他们的想法,认为为母亲祝寿是当儿子的责任……经过贤龙夫妻再三做工作,父母算是同意了。
四月二十三日是黎老太太八十大寿, 家里的亲房、亲人、贤龙的铁哥儿们、社会上与清田一家有往来的名流,纷纷来到榨房湾嘴给老人过寿。全家人欢聚一堂,其乐融融。
亲人们聚一堂,黎家茅屋里洋溢着欢乐、祥和、喜庆的气氛,全家人共同举杯向八十岁高寿的老太太送上心中的祝福,每个亲人的脸上都绽放出幸福的笑容,清田夫妇高兴得合不拢嘴,流下了激动的泪水。
老太太的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儿子成田过户二房树春长氏女(妃叶)成婚,但他们都很孝顺,老人非常幸福。尽管她辛劳一生,但是这些好儿女,使她非常富足,让她幸福快乐。
黎老太太六十年前与林春结婚后,办起了棉纺厂,为驱赶土匪抢劫,为救被土匪绑架的丈夫林春,在顺庆府托友人借出手枪,单生匹马窜入皂角垭土匪心脏,打死歼灭全部土匪头子,土匪为报杀父之仇,半夜潜伏其家内室,错杀诬陷坐牢,牢狱窜通一气,欲用酷刑致死,惊动顺庆府知府,私访昭雪,又火烧棉纺……五十二岁死了丈夫林春,一人撑起这个家,后又协助清田办榨油坊,家资万贯的清田, 用堆金砌玉 聚石成塔修建的豪华内外四合院,一火焚之,全部家当化为乌有……现住在这茅草棚里……老太太吃尽了苦头, 饱尝了人间的苦辣酸甜……
老太太功德无量,儿女们都很敬重。
在老太太八十大寿的庆典宴席上,亲人们共同庆贺祝福。大家喜气洋洋、欢声笑语, 暖暖的亲情,化解了疲劳。最后亲人们共同举杯,向这位黎老太太对大家的付出,发自内心的理解和尊重,这一情景,这份感动让大家涌出哗哗的泪水,酒水溶化了在场宾客内心的委屈和抑郁,只感到无限地幸福,这种幸福不是人人都能感受到的,不是家家都能给予的。
贤龙在祝寿词中说道:“婆婆很平凡,但她在我的心目中很伟大,她是一位伟大的老人!在这里我要大声地对婆婆,还有我亲爱的爸爸、妈妈,我们都爱你!祝福你们健康长寿,幸福快乐……”
二年后,这位黎老太太饱尝了人间的苦辣酸甜,人的七情六欲动摇了她当初的誓言, 她要回到修罗洞天,与离别三十年前的丈夫林春团圆……天界发怒啦!地獄发怒啦!鬼差奉 命行事押走了饱经风霜的文迎春……她一步一回头一步一祈求,回头唤子孙求佛保平安。……
走了一程又一程,过了一山又一山,老太太走肿了双腿哭瞎了双眼。阎王早知道她阳寿已尽,命归黄泉魂归上天……
儿女们隆重地举行了送葬仪式,葬在龙脊山腰与林春合坟。
后立碑:
显考黎府黎讳林春大人之灵:
家严黎公讳林春,壬寅腊月二十五生,大限于光绪二十年季秋十六日丑时身故,享年五十二岁。
碑曰:
满修正果安归墓。步入天堂兜率屋,
一生艰苦纺织图。魂息宿,一女二男福。
——阳春曲
显妣黎府文氏迎春老孺人之灵:
先妣文氏迎春,岁逢癸卯孟冬生,乙丑季秋二十三日卒。享年八十二岁。碑曰:
悲切切。痛悼哀风思忆泻,阴阳相隔俗情热。
苦度勤操灭灾祸,仁德乐。俯伏大地龙脊卧。
—— 归自谣
横联 山河共存
上联 伴龙脊眠千秋禄
下联 望西河居万代福
乙丑季秋二十三日
闲话少说,言归正传。且说贤龙娶了皂角垭杜家坪石墩子杜氏阿女,又收了一名义子有坤……跟上升龙走乡窜户去补漏、掌箩筛,这生意实在利薄太苦,想来想去,最后决定走江湖做生意。他的想法得到父母及师傅升龙的支持。
有人建议:社会局势很乱,土匪、强盗、地痞、流氓处处皆有,在外面做生意,自己要学点真功夫…… 于是,贤龙和杜氏阿女拜一名拳棒名家。一年后,学就一身武艺,善使一双雌雄双股剑,舞动起来,几十个男子近他不得。除枪棒之外,那拳棒名家还传授给贤龙夫妇的幻化魔术技艺、符咒疗法术。
然而贤龙为人却是沉默低调,这些魔术之类。他虽然学得件件皆精,却不肯拿出来炫人。人家有晓得的,遇了有甚么喜寿等事,请他来,求他幻化点非时花果,与及千里外的禽鱼之类,他却无不欣然乐从。并且他所幻化出来的果子,都可以任人取吃。花木禽鱼,都可以任人把玩。绝不似江湖上弄手脚的一派,闪闪烁烁,不许人近的样子。所以,近处乡村一带,没有不知道贤龙具有魔术的。
贤龙和阿女匹配起来,真是一对大生就的夫妻。怎见得:
一个是拳棒练就的好汉,一个是巾帼中绝技的佳人。一个是善使雌雄双剑;一个善魔化神奇能符咒疗病。一个雄赳赳八面威风,一个袅婷婷双眉写月。一个言语时似舌跳春雷;一个顾盼时便眼含秋水。一个虽非面如冠玉,唇若涂朱;却是形端表正;一个虽是艳采羞花,轻云蔽月,却非搔首弄姿色。……
他夫妻二人,年貌相当,所以自成亲以后,真是如鱼得水。闲暇时,又习练武艺。贤龙与妻子,互联互学,喜得阿女心地聪明,善于悟会,不多几时, 也都学会了。他屋后本有一片空场,闲暇时就在空场上比较武艺,搬演幻术。贤龙家本有薄田几亩,父母耕种, 勤勤俭俭的,还将就可以过得日子。
这一年恰好麦熟的时候,遇了几十天的大雨,把麦都霉了,接着又是西河大涨,从上流头冲将下来,黎家坝一带,尽成泽国。六月里,霪雨一月,七月里又下了一场冰雹。吓得人们一面打了包裹,提了筐篮竹杖,携男带女的,都要逃荒去了。贤龙知其事,连忙止住众人。邀了十多个上了年纪的村中父老到黎府茅房中堂,对众宣言道:“列位乡邻呀! 自古道,在家千日好,出外一朝难,今年不幸遇了荒年,列位要出外谋食,在下怎好阻止? 但是一层,逃荒出去的,人家看得就是叫化子。一切施粥施饭,难免馊的、臭的都夹杂在里面,这还是小事。那些地方官,还要说我们滋事,无论到了那一处、,都被他们驱逐出境。流离浪荡的,还不知那一天才可以回家呢?我们历代乡邻,忽然今走散了,岂不伤心?” 说到这里,有几个父老已经唏嘘流涕了。贤龙又接着道:“天幸我家薄薄的有点积蓄准备修新房,又积存的南瓜,原是备作荒年之用的。在下的意思,今日我与父母、妻子商量好了,发了出来,与众乡邻一同享用。众位便各自归去,察看田地,有可以补种的,补种起来,有可以改种的,改种起来。天可怜我们,几个月后,还望有点收成,就可以慢慢的捱过去了。”贤龙又接着道:“万一不然呀,把我们的储藏都吃完了,天气还没有转机,那时候,我弟兄们也打着包裹,和众位一伙儿逃荒去……”说到这里,那几个父老早已感激得号陶大哭起来,同声说道:“难得你们夫妻黎府如此周济,救了全村人的性命。将来一定是公侯万代呢!” 贤龙道:“我还有一句话和诸位商量。现在缺的是粮食,却不缺柴草, 还望各位代请几个强壮乡邻帮帮忙,代斩几担柴草应用。从明日起,就在黎氏祠堂里面煮起粥来散放。”
众父老听说,就都到外面去,和各人说知。一时之间,不觉欢声雷动。乡下人知识有限,不解得这是人力所为,只说是佛菩萨保佑,才出了这夫妻二人,登时都宣起怫号来。斩柴的斩柴,割草的割草,半日之间,那黎氏祠堂后面空场上的柴草,就堆积如山起来。
到了第二天,黎氏兄弟果然叫了工人,把积存的南瓜搬到祠堂里面。支起锅灶,就把南瓜和水下锅熬煮起来。一众乡人,跋来报往的来领吃。贤龙夫妇及弟兄父母又亲自尝过,觉得力量太薄,恐怕不够充饥。每锅里面,又酌量加点老米,越发闹得颂声载道。真是古人说得不错:“人之欲善,谁不如我?”便有几个小康之家,听得黎贤龙家散赈, 也送了几担米来。黎氏兄弟却也乐取诸人以为善,收受下来,便用红纸写了“收某人助米若干”, 标贴出去。到几时动用了,也签贴出去,“某日支用若干”乡下人办事,本是没有条理的,然而照他那样,却是绝无弊窦。此时天气炎热,不免有点疠疫传染,贤龙索性亲到升钟买了些痧药等回来,分给众人。这么一来,老大一个荒年,回龙场周边十几里,竟没有一个失散逃亡的。
到了八九月里,那补种的花生、豆子、杂粮等,都慢慢有点收成之望了,人心也大定了。直到了年下,黎府贤龙家积了几十年的南瓜也吃尽了,方才停赈。从此黎家出了个善人之名。遇了过年过节,那些曾经受惠的人,也有送鸡的,也有送鸭的,也有纠合了几家合送一口小猪的。却之不得,只好受了。乡下人家,只看牲畜繁盛,便是发达之机,因此黎氏贤龙家比从前更觉得兴旺了。真是:
麦熟暴雨祸黎川,千百生灵一命悬。
黎府贤龙施巧计,舍己救灾度苦艰。
须发男儿,率性处繇来凛冽。又何曾隐忍肤挠,含容目瞥。
胜负场中逞后先,英雄队里争豪杰。怎归来见着俏浑家,汤浇雪!
下虚心,犹未悦;任趋承,还磨折。
总甘心忍耐,敢生流言。可侮浑如系颈羊,堪欺俨似藏头鳖。
是何年,请得上方刀,把雌风灭。
——《满江红》
这首《满江红》词,乃是宋时一个宿儒所作。单道着人生于天地之间,受父母之精血精,秉天地之性灵,至清至明,至刚至劲。及其渐至壮年,又读了几多诗书,学了几多世务,添了几多侠肠傲骨,义胆雄心,一毫也不少屈于人,一些也不少弱于己,便是父母, 也不肯让他分毫。不知怎么到了壮年以来,娶下阿女妻室,便有了一个缄束,就似那蜗牛遇了盐醋,蚂蟥见了石灰一般,繇他飞天也似的好汉,只索缩了一半,这也不知什么缘故? 难道男子个个惧内,女人个个欺夫的?也是天生的古怪。
俗话道得好:“干事时她却还在底下,除了这事,她便要爬到丈夫头上屙屎。”当时贤龙是个大有意思的人,哪个不相钦敬?独有这点上边,有些调停不来,每受夫人的呵谴,只道自己面皮再大,思量对妻子也是百般顺从,夫乃妇之天……只要贤龙说得不上三五句话,就见那阿女变下脸,把个刀一似的言语复上几句,那贤龙真个也自酥了。这总是旧话,人人看过,个个晓得,却把来做一个引子、这里也不十分细道。
却说贤龙目今娶了阿女,老婆赛过了丈夫,他的家门颠末,虽则世上常情,亦是目今奇事,待我慢慢说来。有诗为证:
堪叹男儿力不支,诸凡事业任妻为;
假饶片语相挠处,历尽熬煎真可悲。
说话的,你又差了!依你这等说来,为人娶了一房妻小,不要她帮扶家室,终不然做个神阁儿,请他朝夕四拜,才是男儿力自支吗?呀,看官,不是这等讲,这阿女为贤龙做内助,施谋建言,却有一才,贤龙不得不顺从,若说朝夕四拜,端又是怕老婆的了,这也值得。有一诗又道得好:
妻主内兮夫主外,夫耕妻织俱无怠。
丈夫一日身显荣,念及糟糠倍亲爱。
贤龙之妻不自夸,自有知心贤龙在。
怎知当世浇薄风,妻虽发奋勤争功。
自言家业皆由我,恃己多才凌老公。
丈夫年轻虽无嗣,自言有家有内侄。
丈夫无奈假趋承,只恐贻笑遭人轻。
后生莫道不惧内,事到其间难后生。
再说贤龙与妻子阿女,灾荒的第二年五月,把家里所余银钱,陪送阿女的嫁妆也变了钱,到乡下用低价收购农户家里的手缫土丝,他打听到渝州丝绸商家正需要一批土丝运往上海,起价很高……决定将收购的土丝打包,雇一名脚夫挑着,夫妻二人及脚夫辞别父母、 焕龙、攀龙,径往渝州而行。
贤龙夫妻及脚夫三人辞别村人,往渝州行去。一路上游山玩景,慢慢走去。
这天,他们沿白山山路越岭,误入图山深处,眼前迷雾浓浓,凭经验此时不可盲动,只能待到雾消散了,再行动才是明智之举。可是等了一个时辰都未雾散,且越聚越浓,又等了一个时辰,依旧如此,心中也不愿求援,于是借着手电筒,原路返回。虽然心中非常遗憾,但也不想鲁莽前行,断了生路……
贤龙十分奇怪,退了一段路程,都没见原来的景色,反而情况很是凶险,山风猛烈, 让人无法站稳,他们找了一处地方避风,挣扎了许久,终于支持不住,扑倒在地,抓紧地面,被风吹得天旋地转,混乱中,他们三人各散一处,总算活下来,要走出去也是千难万难。起起落落,浑身极其疼痛。那脚夫的土丝担儿连人带担横在两树间,到没损失。
他们虽然感觉四肢有点伤痛,可是奇怪的是,一站起身来,不但没再觉得疼痛,而且……,而且更有力了。这时,雾已经散尽,又是一处新天地,花草奇异,大多不曾见过,他们看了一下路径,确实方向没错又沿着山路,慢慢地走去。来到一处水源,盛了些水, 在路边拾些柴火,用水壶烧开了水,沿着水流向前走,不时遇到一些小动物,开始觉得它们十分可爱,后来见多了也就不以为然,到了后来走了一段路,恶从胆边生,随机见着一只十分象兔子的,贤龙挥手就是二枚银针,兔子中针而倒,阿女上前一手提着它的耳朵, 一手取出银针,把针在袖子上擦干净,交于贤龙收好。他们三人也饿了,阿女开始处理肉食,切成小块,用盐涂好,放入铜锅……毛皮在水里清洗好,也用盐擦过,卷起来包好。一路上停停走走,十分开心,在这绿意盎然的山林中,他们觉得幸福,自由,快活。接下来又弄了些山禽、小兽,还搞到了蜂窝,这蜂窝也算凑合,又能切片跟肉块一起烤。而且这山林中的蜂巢品质极佳,…… 就这样在林中过了一宵,第二天继续前行,走出山林, 来到一小镇,这小镇叫荆溪镇,这小镇的庶民大都穿着麻布衣服,没有扣子,只用布条系着腰,鞋子很是粗陋,有用绳子扎的,好一些的是用粗厚麻布裹的,都是长发,有用木头插束的,有用布条束住的。几个男人手里挽着竹篮,里面有菜和蛋、肉之类的,这些男的都没胡子,看上去相貌很秀气,举止很斯文。可女人呢,背着柴,像个猎户,像个屠妇,……一个个很粗犷、很威猛的样子……这是一个母系社会?可是就算是母系社会,也是男人打猎,男人的体力好过女性的,这才是世外桃源?
这个镇人不多,约八百多号人儿,不过麻鹊虽小,五脏俱全,市集,药店,当铺,酒楼一应皆有。有好心人看我们三人,给我们些吃的,还问些事,……
行了数日,忽然走到一个地方,名叫宝箴塞,是定远往西走去,便是上渝州的大道。正南一条小道,也通渝州,比大道要近几十里,只是要经过宝箴塞。许多山岭,不大好走。
贤龙因闻听过这些山岭中有许多奇景,一来急于要到渝州,二则贪玩山景,便同妻子、 脚夫往小道走去。行了半日,已是走入山径。这山名叫印山,古树参天,怪石嵯峨,颇多奇景。夫妻二人及脚夫走得有点口渴,想寻一点泉水喝。恰好路旁有一道小溪,泉水清洁,游鱼可数。便同妻子阿女下去,取出带来的木瓢,吸了一些溪泉,随意饮用。此时日已衔山,他们三人怕错过了宿头,连忙脚步加紧,往前途而行。
正走之间,忽听一声鹤唳。贤龙道:“日前鹤唳,怕有异象,大家边走边注意!”说罢抬头望天,只见天晴无云,一些踪影全无。妻子忽然叫道:“相公,在这里了。”贤龙连忙看时,只见道旁一块大山石上,站着极大的仙鹤,头顶鲜红,浑身雪白,更无一根杂毛,金睛铁喙,两爪如铜钩一般,足有八九尺高下,正在那里剔毛梳羽。
贤龙道:“像这样大的仙鹤,真也少见。”正说之间,忽见山石旁边蹿起一条青蛇, 有七八尺长。那鹤见了这蛇,急忙用口来啄。叵耐那蛇跑得飞快,仙鹤嘴到时,已自钻入石洞之中,踪迹不见。铁喙到处,把那山石啄得碎石溅起。那鹤忽然性起,脚嘴同施,连抓带啄,把方圆六七尺一块山石啄得粉碎。那蛇见藏身不住,正待向外逃窜,刚伸出头时,便被那鹤一嘴擒住。那蛇把身子一卷,七八尺长的蛇身,将鹤的双脚紧紧缠住不放。那鹤便不慌不忙,一嘴先将蛇头啄断,再用长嘴从两脚中轻轻一理,便将蛇身分作七八十段。哪消几啄,便已吃在肚内。抖抖身上羽毛,一声长叫,望空而去,一晃眼间,便已飞入云中。
这时已是暮色苍茫,瞑烟四合。贤龙忙催妻子、脚夫赶路。走出三里多路,天色向晚。恰好道旁有一所人家,便上前叩门投宿。叩了半日,才听里面有人答话,问道:“你们是哪里来的?”贤龙说明来意。那人道:“我现在已是命在旦夕,此地万分危险。客官如要投宿,往西南去五里多路,那里有一座茅庵,住着一位白云大师,你可去求她借宿一宵。她若依从,还能免掉危险。”说罢,便不闻声息。再敲门时,也不见答应。贤龙生性好奇,便叫妻子、脚夫等在外面,道:“我不出来,不可轻易走动。”便纵身越墙而过。这时明月升起,照得院中清澈如画。贤龙留神仔细一看,只见院中藤床上卧倒一人,见贤龙进来, 便道:“你这人如何不听话?你快走远些,不要近我,于你大有不利。”贤龙道:“四海之内,皆是朋友。你有何苦楚,此地有何危险,你何妨说将出来,我也许能够助你一臂之力,你何必坐以待毙呢?”
那人道:“你还不快走!我已中了妖毒,近我三尺,便受传染。我在这里挣命,已经三日,如今腹中饥饿,你若带有干粮,可给些与我。那妖早晚寻到,我不必说,你也性命难保。你如果能急忙去投白云大师,或者还可以帮我的忙。我的事儿,你只对她说明情况。”
那人说到这里,已是神微力弱,奄奄一息。只见那人手臂上有七颗红痣,鲜明非常。贤龙心想此非善地,便扔些干粮与他,随即纵墙出来。喊妻子、脚夫时,忽然踪影不见。 真是:
轻身越岭进山堂,无意开眸好仿徨。
突失亲人惊作隐,骇魂无处欲心狂。
话说贤龙听了那人之言,连忙跳出墙一看,忽然妻子、脚夫踪影不见,这一吓非同小可。起初尚以为他到附近去方便,谁知四外高声呼唤,仍是不见踪影,不禁急得浑身是汗。 又不敢轻易离开此地,怕妻子、脚夫回来,寻他不着。
正在无可奈何,忽听门内又发出细微的声音说道:“你还不曾走吗?”贤龙道:“我适才同你分别出来,我有两个同伴,如今不知去向,衣服行囊都已带去,莫不是你说的妖怪来吃了去么?”那人道:“那妖属阴,不交三更,不会出来。你那同伴此刻失踪,绝非此妖所害。你快到白云大师那里,求她与你一算卦,便知下落。你不要自误,天已不早, 快些去吧。”
贤龙万般无奈,只得照那人所说,往前走去。才走不到五里,忽听背后呼呼风起,腥味扑鼻。贤龙知道不妙,连忙如飞一般向前奔走,刚刚走到一座庵前,忽然风止。贤龙回头一看,只见一团浓雾中,隐约现出两盏红灯,往来路退去。月光底下,分外看得清切, 不由出了一身冷汗。再看这茅庵,并不甚大,门前两株衰柳,影子被月光映射在地下,碎阴满地,显得十分幽静。庵内梵音之声不绝,想是此中主人,正在那里做夜课。便轻轻去叩了两下门。便有一小女孩应声答道:“我们这里乃是尼庵,客官如要投宿,往前面去吧。” 贤龙答道:“我在途中遇难,特来投奔白云大师的。”话还未了,门已开放,出来一妙年女尼,年纪才十三四岁,长得十分美秀,见了贤龙,说道:“大师正在做夜课,你且到佛堂等候一会吧。”
贤龙便随她进去,到了佛堂坐定。那小女尼又去端了一碗茶同几块素馍,与贤龙食用,便自进去,许久不见出来。
贤龙正等得心烦,忽见面前青光一闪,犹如飞鸟般投向后院。贤龙好奇心盛,便出了佛堂,轻轻往后院中走去。刚刚走近窗前,忽听有两个人正在说话,好似一男一女。侧耳细听,便听那女的说道:“二师兄深夜到此,有何事见教?”那男的说道:“我适才从宝箴塞走过,看见妖气冲天,正要查看一个究竟,忽见一户人家屋檐下站定一男一女,眼看离他们身侧不到十丈光景。我见他们非一般人家,不忍他们遭毒手,便将他们救出了险地, 然后用剑将妖物赶走。”
二人进了茅庵门内,见蒲团上坐定一个女尼,年约四五十岁;上首坐定一个道人,一脸虬髯,两目精光四射。知是非常人物,不由纳头便拜。僧、道二人连忙用手相搀,口称“不敢” 。那女尼叫贤龙一旁坐下,便道:“适才我等之言,想你已经听去。这位是我二师兄赵悟醒。我名樱樱,人称白云大师的便是。救你家人的是我二师兄赵悟醒……”
未等大师说完,贤龙立即跪在地上:“你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我终身感谢,若我生意有望,我重重谢你!……”,樱樱大师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是我们的天职, 我观你相貌,身躯凛凛,相貌堂堂,骨健筋强,胸脯横阔,心雄胆大,是一位才华出众深藏不露……不过,你还要遭些磨难,只要你心地善良,多做好事,将会化解,……师兄,传他家人出来回见……”
赵悟醒仙师进入内室,不多时,贤龙的妻子阿女与脚夫来自堂前,都一起跪下谢恩。樱樱大师道:“施主暂住庵内,明日向南下山便是到渝州大道……”说着,吩咐二师兄赵悟醒安排房间…… 真是:
寒声恶梦难清静,急语忙心渐欲狂。
听唤高僧人已救,嬉言笑我好惊慌。
凌晨三点,贤龙就唤起了脚夫,挑起货担出发了。天还是一片漆黑,借着月色,朝南向山下走去。远处是大山的轮廓线,山形好像剪影似的黑沉沉,山顶的天空正微微发白。下了山,过了一条小桥,就是一片大竹林,小路旁杂草也多了起来,微微感觉到露水沾湿了裤脚,但贤龙三人一刻都不敢怠慢,深怕在黑暗中有意外的不幸。
约莫走了二十来里路,在一棵大榕树前停了下来,三人一列排开,对着大树前屹立着的一块约六尺高的石头拜了起来,贤龙站在中间,合上双掌,叩拜三下,然后自言自语说了句:“对不起了土地公,我们要去渝州,一路上请多多包涵。”
他们顺着竹林的羊肠小道往前走,这时天开始发亮,但山里的大树依然遮挡住不少光线。小路在竹林中迂回曲折,并且随山势的弯道绕行,走出了小路就是大路,行了两个时辰,半路上遇见几个同伴,都是一起到渝州做丝生意。沿途有了伴,自不寂寞。后来人越聚越多,一共有十二个到渝州。这班少年客商,大都财资新茂,有挑货的、有驴驮的……
他们十二人,一路无话,欢欢喜喜,到了合川,寻了一家大客店住下,酒保见是好主顾到来,自然是加倍奉承。贤龙提议不进雅座,每四人坐一桌,凭栏饮酒,可以远望嘉陵江。大家俱无异议,便叫酒保将靠窗的座位包下来。谁想靠窗的那一楼,只有三张桌子, 当中一张桌子上已是先有一个道人在那里伏几而卧,其中一客商名龙贵,便叫酒保将那人唤开。酒保见那道人一身穷相,一早晨进来饮酒,直饮到下午未走,早已不大愿意。先前没有客,尚不甚在意,如今看这许多财神要这个座,当然更觉得理直气壮。便请他们先在那三张桌上落座,走过去唤了那道人两声,不见答应。随后又推了那道人两下,那道人不但不醒,反而鼾声大起。龙贵在这小小旅行团中,是一个十分狂躁的人,见了这般情形, 不由心中火起,正待发话。忽然那道人打了一个哈欠,说道:“再来一葫芦酒。”这时他昂起头来,才看见他是抱着一装酒的红葫芦睡的。酒保见那道人要酒,便道:“道爷,你还喝吗? 你一早进来,已经喝了那么多酒,别喝坏了身体。依我之见,你该回庙去啦。” 那道人道:“放屁!你开酒店,难道还不许我喝吗?休要啰唣,快拿我的葫芦取酒去。” 酒保一面答应“是……是……”,一面赔着笑脸,对那道人说道:“道爷,小的打算求道爷一点事。”道人道:“我一个穷道士,你有何事求我?”酒保道:“我们这四张桌子,昨天给那边十几位相公包定了,说是今天这个时候来。你早上来喝酒,我想你一定喝完就走, 所以才让给你。如今定座的人都来啦,请你让一让,上那边喝去吧!” 道人听罢,大怒道:“人家喝酒给钱,我喝酒也给钱,凭什么由你们调动?你如果给人家定去,我进来时,就该先向我说。你明明欺负我出家人,今天你家道爷在这儿喝定了!”
龙贵等了半日,已是不耐。又见那道人一身穷相,说话强横,不禁大怒,便走将过来,对那道人道:“这个座原是我们定的,你如不让,休怪老爷无礼!” 道人道:“我倒看不透,我凭什么让你?你有什么能耐,你使吧。”龙贵听了,便走上前向那道人脸上一个嘴巴。
贤龙见他等争吵,正待上前解劝,已来不及,只听 “啊呀”一声,龙贵已是痛得捧着手直嚷。原来他这一巴掌打在道人脸上,如同打在铁石上一样,痛彻心肺。这些客商如何容得,便道:“反了!反了!拖他出去,打他一个半死,再送官治罪。”
正待一齐上前,贤龙忙横身阻拦,说道:“诸位年兄且慢,容我一言。” 贤龙过来时, 那道人已自站起,朝他仔细看了又看。贤龙见那道人二目神光炯炯射人,知道不是等闲之辈。常听人家说,江湖上异人甚多,不可随意开罪。便向那道人说道:“这位道爷不要生气,我们十二个俱是同年挚好,今天来此喝酒,因为要大家坐在一起好谈话,所以才叫酒保过来惊动道爷。让不让都不要紧,还望不要见怪。”那道爷道:“哪个前来怪你?你看见的,他打我,我并不曾还手啊!”这时龙贵一只右手疼痛难忍,片刻间已是红肿起来。 口中说道:“这个贼道士定有妖法,非送官重办不可。” 贤龙连忙使个眼色,叫他不要说话。一面对道人道:“敝友冲撞道爷,不知道爷使何仙法?他如今疼痛难忍,望道爷慈悲,行个方便吧。”道人道:“他自己不好,想打人又不会打,才会遭此痛苦。我动也不曾动, 哪个会什么仙法?”
这时酒楼主人也知道了,深怕事情闹大,也在一旁相劝,道人仍是执意不认帐。后来贤龙苦苦相求,道人说:“我本不愿与要死的人生气。他因为不会打人, 使错了力,屈了筋。要不看在你这个活人面上,只管让他疼去。你去叫他过来,我给他治。” 龙贵这时仍在那里千贼道、万贼道的骂。贤龙过来,将他扶了过去,
龙贵仍骂不绝口。贤龙怕道人生气不肯治,劝龙贵又不听,十分为难。谁想那道人听了龙贵的骂,若无其事,反对贤龙道:“你不要为难,我是不愿和死人生气的。” 说罢,将龙贵手拿过,只见道人两只手合着龙贵一只手,只轻轻一揉,便道:“好了。下回可不要随意伸手打人呀。”说罢,看了龙贵一眼,又微微叹了口气,龙贵除了手上尚有点红外, 已是不痛不肿。贤龙怕他还要骂人,将他拉了过去。又过来给道人称谢,叫酒保问道人还喝不喝,酒帐回头算在一起。道人道:“我酒已喝够,只再要五斤大曲酒,作晚粮足矣。” 贤龙忙叫酒保取来,装入道人葫芦之内。那道人谢也不谢,拿过酒葫芦,背在背上,头也不回就走了。
众人俱都大哗,有说道人是妖人的,有说是骗人酒吃的,一看有人会帐,就不占座位了。惟独贤龙自送那道人下搂,忽然想起忘了问那道人的姓名,也不管众人议论纷纷,独自凭窗下视,看那道人往何方走去。只见那道人出了酒楼,楼下行人非常拥挤,惟独那道人走过的地方,人无论如何挤法,总离他身旁有一二尺,好似有什么东西从中阻拦似的, 心中十分惊异。因刚才不曾问得姓名,不禁脱口喊道:“道爷慢走!”那道人本在街上缓缓而行,听了此言,只把头朝楼上一望。贤龙会意一笑,那道人行走甚速。这时众人吵闹了一阵,因见贤龙对着窗户发呆,来唤他吃酒。贤龙回首,稍微周旋一两句,再往下看时,已不见那道人踪影。 只得仍旧同大家吃喝谈笑了一阵。因龙贵今天碰了一个钉子,不肯多事流连,用罢酒饭,便提议回店。众人知他心意,由贤龙会了帐,下楼回了店房。真是:
雕虫劣技藏天阳。志大才疏隐霸王,
愚昧凡人难验辨,总有慧眼识名堂。
第二日吃罢早饭,贤龙等十二人继续往渝州进发。他们来到渝州北碚,经叠翠林过阳雀寺,这阳雀寺旁有个小镇。大家建议在那小镇打个店房住一天,游完了庙,明天就起程往渝州去!行装放于店房,只留贤龙的妻子与脚夫在店中看管,其余的都跟着龙贵往阳雀寺走去。
行约半里,只见一片茂林,嘉树葱笼,现出红墙一角。一阵风过去,微闻梵音之声, 果然是清修福地。众人到了庙门,走将进去,知客僧招待,端过素点清茶,周旋了一阵, 便引大家往佛殿禅房中去游览。这个知客,名叫了空,谈吐非常文雅,招待殷勤,很合贤龙等脾气。
游了半日,知客僧又领到一间禅房之中歇脚。这间禅房,布置得非常雅致。墙上挂着名人字画,桌上文具非常整齐。靠西边禅床上,有两个夏布的蒲团,说是晚上做静功用的。众人意欲请方丈出来谈谈。了空道:“家师智通,在后院清修,谢绝尘缘,轻易不肯出来。诸位檀越,改日有缘再会吧。”众人听了,俱各叹羡。龙贵看见一轴画,挂得地位十分不合适,正要问了空,为何挂在这里。忽然有一个小沙弥进来说:“方丈请知客师去说话。” 了空便对众人道:“小庙殿房曲折,容易走迷,诸位等我回来奉陪同游吧,我去去就来。” 说罢,匆匆走去。
龙贵便对贤龙道:“你看这庙中的布置,同知客僧的谈吐,何等高明风雅。这间禅房布置得这样好,满壁都是名人字画,偏偏这边墙上,会挂这样一张画,岂不是佛头着粪吗?”
原来这间禅房面积甚广,东边是窗户,南边是门。西墙上挂着烟雨图的横幅;北墙上挂的是白石青松,中堂旁边配着一副对联,是宋词:“青鸳几世开兰若,白鹤时来访子孙。”落款是一位蜀中的小名士张易。惟独禅床当中,画的是八仙过海,笔势粗俗,满纸匠气。众人先前只顾说话,不曾注意。经龙贵一说,俱都回过头来议论。
龙贵正坐在床上,回头看见那中堂下面横着一个磬锤,随手取来把玩。一个不留心, 把那八仙过海的下摆碰了一下。大概上面挂的那个钉年代久远,有点活动,经这磬锤一震,后面凹进去一块,约一人高,一尺三寸宽,上面悬着一个小磬。众人都不明白这磬为何要把它藏在此间。龙贵正站在床前,把磬锤从贤龙手中取过来把玩,一时高了兴,随便击了那磬一下,只听当的一声,清脆可听。于是又连击了两下。贤龙忽见有一个小和尚探头, 便道:“龙贵兄不要淘气了,乱动人家东西,知客来了,不好意思。”
话言未了,便听三声钟响,接着是一阵轧轧之声。同时墙上现出一个小门,门前立着一个艳装女子,见了众人,“呀”的一声,连忙退去。龙贵道:“原来这里有暗门,还藏着女子,那方丈一定不是好人。我们何不进去骂那秃驴一顿,大大地敲他一下钉锤?”贤龙道:“龙贵兄且慢。小弟在家中起身时,父亲说过,无论庵观寺院,进去随喜,如无庙中人指引,千万不可随意走动。皆因有许多出家人,表面上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清净寂灭,一尘不染,暗地里奸盗邪淫,无恶不作的也很多。平时不看破他行藏还好,倘或无意中看破行藏,便起了他的杀机。这庙中既是清修福地,为何室中设有机关, 藏有妇女?我等最好不要乱动,倘或他们羞恼成怒,我等俱是庶民,万一吃个眼前亏,不是好玩的。”
众人听了这一席话,正在议论纷纷。就中有一个姓李的客商,忽然说道:“贤龙兄, 你还只顾说话,你看你身后头的房门,如何不见了?”众人连忙一齐回头看时,果然适才进来的那一扇门,已不知去向,只剩了一面黑黝黝的墙。墙上挂的字画,也无影无踪。众人不禁惊异万分,不由得连忙上前去推。只见那墙非常坚固,恰似蜻蜒撼石柱,休想动得分毫。这时除了禅床上所现小门外,简直是无门可出。众人全部又惊又怕。贤龙忽然道: “我们真是呆瓜。现在无门可出,眼前就是窗户,何不越窗而出呢?” 这一句把大众提醒, 俱各奔到窗前,用手推了一回,不禁大大的失望。原来那窗户虽有四扇,已从外面下闩。这还不打紧,而这四扇窗, 全都是生铁打就,另外挖的卐字花纹,有二指粗细,外面漆上红漆,所以看不出来。急得众人又蹦又跳,去捶了一阵板壁,把手俱都捶得生疼,外面并无人应声。这一班少年客商们,这才知道身入险地,光景不妙。有怪龙贵不该击那磬的, 有说和尚不规矩的。还有两位胆子大的人说:“我们俱都是商人,人数又多,谅他也不能奈何我们,等一会知客回来,总会救我们出去的。”议论纷纷,满室喧哗,倒也热闹。贤龙被这一干人吵得头疼,便道:“我们既到此地步,如今吉凶祸福,全然不晓,埋怨吵闹, 俱都无益,不如静以观变。一面大家想个主义,脱离此地才好。”一句话说完,满室中又变成鸦雀无声,个个蹙着颦眉,苦思无计。
惟独龙贵望着那墙上那座小门出神,他忽然说道:“诸位年兄,我想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如今既无出路,又无人理睬我们,长此相持,如何是好?依我之见,不如我们就由这小门进去,见了方丈,索性与他把话说清,说明我们是无心发现机关,请他放我们出去。好在我们既未损坏他的东西,又是过路的人,虽然看破秘密,也决不会与他传说出去。我想我们这许多有商家名望的人,难道他就有那样大的胆子,将我们一齐害死吗?我们只要脱离了这座庙,以后得由我们去理会吗?”众人听了这话,立刻又喧嚷了一阵,商量结果,除此之外,也别无良法。于是由龙贵领头,众人在后随着,一齐进去。那禅床上的小门,只容进得一人,大家便随了龙贵鱼贯而入,最末后是贤龙。这一群送死队进门后, 又下了十余级台阶,便是一条很长的甬道,非常黑暗,好似在夹墙中行走。且每隔三五十步,有一盏油灯,依稀辨出路径。走了约有两里多路,前面又走十余级台阶,上面微微看见亮光。众人拾阶而升,便是一座假山。由这假山洞穿出去,豁然开朗,两旁尽是奇花异卉,布置得非常雅妙。众人由黑暗处走向明地,不禁有些眼花。虽然花草甚多,在这吉凶莫定之际,俱都无心流连。
众人正待向前迈步,忽听哈哈一声怪笑道:“众位胆子可不小!” 把众人吓了一跳,朝前看时,原来前面是一座大殿。石台阶上,盘膝坐定一个大和尚,面貌凶恶,身材魁伟,赤着上身,跣着双足,身旁堆着一堆作法事用的饶钹。旁边站定两个女子,身上披着大红斗篷,年约二十左右,满面脂粉。龙贵忙将心神镇定,上前说道:“师父在上,学生有礼了。”那凶僧也不理睬于他,兀自闭目不语。龙贵只得又道:“我等俱是过路游玩的客商, 蒙贵庙知客师父带我等往各殿随喜,不想误触机关,迷失门户,望师父行个方便,派人领我们出去。学生等出去,决不向外人提起贵庙什么的。不知师父意下如何?” 那凶僧与那两个女子俱各合掌闭目,一言不发。龙贵等了一会,又说了一遍,凶僧依旧不理。那姓李的商人,已是不耐,便说道:“和尚休得如此。你身为出家人,如何在庙中暗设机关,匿藏妇女?今天只要你放我们出去,我们决不向人前提起;如若不然,我等出去,定要禀官治你们不法之罪。” 满想那凶僧听了此言,定然害怕,放他们走。谁想那凶僧说道:“你等这一班寒酸,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待我来方便方便你们吧。”众人听罢此言,便知不妙。因见那凶僧只是一人,那两个又是女流之辈,大家于是使了一个眼色, 准备一拥上前,夺门而出。那凶僧见了这般情状,脸上一阵狞笑,把身旁饶钹拿起,只敲了一下,众人忽然两臂已被人捉住。大家一看,不知从什么地方来的几十个凶僧,有的擒人,有的手持利刀,不一会的工夫,已将他们十人捆翻在地。又有十几个凶僧,取了十几个木桩,将他等绑在桩上,离那大殿约有十余步光景。那大凶僧又将饶钹重敲了两下,众凶僧俱各退去。
这时众人俱已胆裂魂飞,昏厥过去。惟独贤龙胆子稍大,明知事已至此,只得束手待毙。忽然想起家中父母俱在暮年,还有两个弟弟,妻子在店房内……所关何等重大。悔不该少年喜事,闯下这泼天大祸,我的功夫怎敌对方,不能冒然行事……把平日亲友的期望同自己平生的抱负付于流水。痛定思痛,不禁悲从中来,便放声大哭。那凶僧见贤龙这般哀苦,不禁哈哈大笑,便对身旁侍立的两个女子说道:“你看他们这班穷酸,真是不值价。 一旦被困遭擒,便这样脓包,好似失了乳的娃娃一样。你俩何不下去歌舞一回,哄哄他们呢?”旁立女子听罢此言,道:“遵法旨。”将所披大红斗篷往后一翻,露出白玉般的身躯,已自跳入院中,对舞起来。粉弯雪股,肤如凝脂。腿起处,方寸地隐约可见。原来这两个女子,除披的一件斗篷外,竟然一丝不挂,较之现在脐下还围着尺许纱布的舞女,还要开通得许多咧。这时凶僧又将饶钹连击数下,两廊下走出一队执乐器的凶僧,也出来凑热闹,正是毛腿与玉腿齐飞,鸡头共光头一色。一时歌舞之声,把十人的灵魂悠悠唤转。
众人醒来,看见妙相奇观,还疑是身在梦中。正待拔腿向前,看个仔细,却被麻绳绑紧,行动不得。才想起适才被绑之事,不禁心寒胆裂。虽然清歌妙舞,佳丽当前,却也无心鉴赏。劳苦呼天地,疾痛叫父母,本属人之常情。在这生死关头,他们俱是有身家的少年商贵,自有许多尘缘抛舍不下;再被贤龙悲泣之声,勾起各人的身世之感。一个个悲从中来,不可断歇。起初不过触景伤怀,嘤嘤啜泣。后来越想越伤心,一个个索性放声大哭起来。真是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遇断肠人,哀声动地,禅堂几乎变作了孝堂。连那歌舞的女子,见了这般可怜状况,虽然怵于凶僧,不敢停住,也都有点目润心酸,步法错乱。
那凶僧正在高兴头上,哪禁得众人这样煞风景,铙钹响处,那女子和执乐的凶徒,一霎时俱各归原位,又还了本来寂静景象。众人忽起了偷生之念,一个个苦苦哀求饶命。凶僧兀自不理,将身旁铙钹取过一叠,将身站起,手扬处,一道黄圈,奔向第一个木桩去。这木桩上绑的正是龙贵,看见眼前黄澄澄一样东西飞来,偏偏发辫又牢,绑在桩上闪身不开,知道大事不好,“呀”的一声没喊出口,脑袋已是飞将下来。那一面铙钹,大半嵌入木中,震震有声。众人见凶僧忽然立起,又见他从手中飞出一个黄东西,还疑心是和尚和刚才一样,有什么特别玩意给他们看咧。等到看见龙贵人头落地,才知道和尚耍这个花招,是要他们的命,吓得三魂皆冒。有的还在央求,希冀万一;有的已吓得晕死过去。说时迟,那时快,这凶僧把众人当作试铙钹的目标。你看他在大殿上兔起鹘落,大显身手。忽而鹞于翻身,从背后将钹飞出;忽而流星赶月,一钹接着一钹。钹无虚发,众人的命也落一个死无全尸。不大一会,九面飞钹嵌在木桩上,九个人头也都滚了一院子。只有贤龙一人, 他在名家学过几招,略懂些许,他暗中已解脱身上捆绑的绳子,正准备与凶僧拼个你死我活,见凶僧钹已用完,尚有一人未死,正待向前动手。那两个女子虽然跟那凶僧数年,经历许多怪事,像今儿这般惨状,到底是破题儿第一遭。女人家心肠软,又见贤龙似神明降世。他的肌肤上隐隐有光泽流动,眼睛里闪动着一千种琉璃的光芒。容貌如画,漂亮得根本就不似真人 这种容貌,这种风仪,根本就已经超越了一切人类的美丽,觉得他是天使, 超越了世俗的美态。不禁动了怜恤之念,便对凶僧道:“大师父看我们的面上,饶恕了这个人吧。”凶僧道:“你哪里知道,擒虎容易放虎难。他同来十人,俱死在我手中,只剩他一人,愈发饶恕不得。”两个女子还是央求个不息。
贤龙自知必死,本是默默无言。忽见有人替他讲情,又动了希冀之心,便哭求道:“我家在南部升钟,这次误入禅堂,又不干我的事。望求大师父慈悲,饶我一命。如果怕我泄露机密,请你把我舌头割下,手指割下,我回去写不得字,说不得话,也就不能坏大师父的事。我只求回转家乡,好继续我房的香烟,于愿已足。望大师父同二位姐姐开恩吧。” 似这样语无伦次,求了好一会。凶僧也因杀人杀得手软,又禁不住两个心爱女子的解劝, 便道:“本师念你苦苦央求,看在我这两个心肝份上,如今让你多活一日,明日搭台就斩!”叫女子去唤知客,便对了空道:“你把这个人下在石牢之内,待明日早晨斩杀,”了空答应了一声,便走到木桩前,见贤龙捆绑绳子已解开,了空大惊,知贤龙不是等闲之辈,暗地里把贤龙带着,了空道:“我观你不是等闲之辈,但好汉不吃眼前亏,能忍则忍,千万不能冲动,……知道你在我现在奉师父之命,将你下在石牢,念你是个人才,料你也逃不出去,本师慈悲于你,不给你上绑。你快随本师来吧。”贤龙此时随着了空绕过大殿,又走过两层院落,看见又有一个大殿,殿旁有一座石壁,高约三丈。只见了空向石壁前一块石头一推,便见那石壁慢慢移动,现出一个洞穴。贤龙就知此地便是葬身之地,不由得抱着了空跪下,苦苦哀求,求了空搭救。了空见他可怜,也动了怜恤之念,说道:“你初进庙时,我同你就谈得很投机,我何尝不爱惜你,想救你一命。只是如今事情已然闹大,我也作不了主。再说我师父庙规甚严,不殉情面,我实在爱莫能助。不过我二人总算有缘, 除了放你不能外,别的事我尽力而行,或者可以帮你的忙。你快点说完,进牢去吧。” 贤龙知道他说的是实话,知道生机已绝,他又对贤龙说道: “我送你一根绳子,一把铁刀, 一大葫芦水同一大盘馒首,这个再好不过……”说罢,便将贤龙推入石洞之中,转身走去。
贤龙到了石洞一看,满洞阴森。这时外面石壁已经封好,里面更是不见一些光亮。他这时已经有人将一大葫芦水同一大盘馒首,黑暗中摸索,大约还有几碗菜肴,这原是出诸了空的好意。贤龙睡在冰凉的石壁下,又冷又饿又伤心。随手取过馒首,才吃得两口,又想起妻子阿女与脚夫有没有危险,不禁放声大哭,真是巫峡啼猿,无此凄楚。再说阿女在店房中一直等到晚,不见丈夫十人归来,又无音信,想去找一找,又不知在什么地方,天黑了欲更加着急,她请了店主雇了几个人边找边问,无一人知道,是否出事了……有诗叹曰:
程途缈缈踏渝路,误入凶僧地下门。
隐蔽形孤探暗道,兄弟落网宰杀魂。
唯独幸运埋伤痛,落海鸣冤碧血沉。
绝望孤伶全等死,声嘶力苦想爱姻。
却说贤龙在地牢中胡乱进点饮食。洞中昏黑,不辨昼夜,想起了空送他的铁刀和绳子,他随手取过,不由又想起命在旦夕,越发伤心落泪。正在悲苦之际,忽然一阵微风吹过, 有几点微雨飘在脸上。贤龙在这昏惘懊丧之际,被这凉风细雨一吹,神智登时清醒了许多。 这石洞不见天日,哪里来的雨点吹进?心中顿起怀疑。忽然一道亮光一闪,照得石洞光明。 接着一阵隆隆之声。猛抬头,看见石洞顶上,有一个尺许大的圆洞。起初进洞时,因在气恼沮丧之时,洞中黑暗异常,所以不曾留意到。如今外面下雨闪电,才得发现,不由动了逃生之念。当时将身站起,四下摸索,知道这石洞四面砖石堆砌,并无出路。顶上虽有个小洞,离地太高,万难上去。这才知道了空送绳子和铁刀的用意,连忙镇定心神,解释愁思,仔细想一个逃生之路。后来决定由顶上那个洞中逃走,他便将那绳系在钢刀的中间, 欲待抛将上去,挂在洞口,便可攀援而上。谁想费了半天心血,依旧不能如愿。原来那洞离地三丈多高,绳子只有两丈长,慢说抛不上去,就是幸而挂上,自己也不能纵上去够着绳子。一条生路,又归泡影。到底他心不甘死,想了半天,被他想出一个呆法子来。他走到四面墙壁之下,用刀去拨了拨砖,恰好有两块能动些。他费了许多气力,刚好把这两块砖取下,心中大喜。满想打开此洞出去,连忙用刀去挖,忽听有铮铮之声,用手摸时,不禁叫一声苦。原来砖墙中间,夹着一层铁板。知道又是无效,焦急万分。腹中又有点饥饿, 回到原处取食物把肚子填饱,立时触动灵机,到这生死关头,也就顾不得许多辛苦劳顿。他手执铁刀,仍到四壁,从破砖缝中,用刀去拨那些砖块。这时外面的雷声雨点越来越大,好似上天见怜,特意助他成功一般。到底他气力有限,那墙砖又制造得非常坚固,费尽平生之力,弄得上气不接下气,才只拨下四五十块四五寸厚,尺多宽定制的窑砖来。一双手, 兀的被刀锋划破了好几处。他觉得湿漉漉的,还以为用力过度出的急汗,后来慢慢觉得有些疼痛,才知道是受伤出了血。他自出世以来,几时尝过这样苦楚?起初不发现,倒也罢了;等到发现以后,渐渐觉得疼痛难支,两只脚也站得又酸又麻,但不由心惊胆裂。立刻鼓足勇气,站起身形,忍着痛楚,仍旧尽力去拨动墙上那些砖块,这一回有了经验,比初动手时已较为容易。 每拨下三四十块,就放在石洞中间,像堆宝塔一样,一层层堆了上去。这样的来回奔走,手足不停地工作,也不知经过了多少时间,居然被他堆了有七八尺高的一个砖垛。他估量是半夜子时,时间已是不能再缓,算计站在这砖石垛上,绳子可以够到上头的圆洞,便停止拨动工作。喝了两口水,吃了几口馒头。那刀锋已是被他弄卷了口, 他把绳子的那一头系在刀的中间,稳住脚步,照原来堆就的台阶,慢慢往上爬,一直爬到顶上一层,只有二尺不到的面积,尽可容足。因为在黑暗中,堆得不大平稳,那砖头摇摇欲倒,把他吓了一跳。知道一个不留神倒塌下来,自己决无余力再去堆砌。只得先将脚步稳住,站在上头,将绳子舞起,静等闪电时,看准头上的洞,扔将上去挂住,便可爬出。可怜他凝神定虑,静等机会,好几次闪电时,都被他将机会错过。那刀系在绳上,被他越舞越圆,劲头越来越大。手酸臂麻,又不敢停手,怕被刀激回,伤了自己。又要顾顶上的闪电,又要顾手上舞的刀,又怕砖垛倒塌,真是顾了上头,顾不了下头,心中焦急万状。忽然一阵头晕眼花,当的一声,来了一个大出手,连刀带绳,脱手飞去。他受了这一惊, 一个站不稳,从砖垛上滑倒下来。在四下一摸,绳刀俱不知去向。费了半夜的心血,又成泡影,更无余力可以继续奋斗,除等死外,再无别的主意。正在无可奈何之际,忽然顶上的圆洞口一道闪光过处,好似看见一条长绳,在那里摇摆。他连忙止住悲声,定睛细看, 做美的闪电接二连三闪个不住。电光过处,分明是一条绳悬挂在那里,随风摇摆,看得非常真切。原来他刚才将绳舞动时,一个脱手,滑向顶上,刚刚挂在洞口,他以为飞出洞外,谁知无意中却成全了他。人在黑暗中,忽遇一线生机,真是高兴非常,立刻精神百倍,忘却疲劳。他打起精神,爬到砖垛跟前,用手推了一推。且喜那砖又厚又大,他滑下来时,只把最顶上的滑下四五块,其余尚无妨碍,还好收拾。经过一番惊恐,越加一分仔细。他手脚并用地先四处摸索一番,再试探着往上爬。又把滑下来的地方,用手去整顿一下。慢慢爬到顶上,巍巍站起身形。用力往头上去捞时,恰好又是一道闪电过去,估量离头顶不过尺许。他平息凝神,等第二次闪电一亮,在这一刹那间,将身一纵,便已攀住绳头。忽然哗啦一下,身子又掉在砖上,把他又吓了一大跳,还当是刀没挂稳,滑了下来。且喜只滑一二尺,便已不动。用力试了试,知道业已挂在缺口,非常结实。这回恰够尺寸,不用再等闪电,逃命要紧。也忘记了手上的刀伤同痛楚,两只手倒援着绳往上爬,不大工夫, 已够着洞口。他用左肘挎着洞口,使劲把身子一起,已到了上边。累得他力尽筋疲,动弹不得。上面电闪雨横,越来越大,把他浑身上下淋了一个透湿。休息好一会,又被凉雨一冲,头脑才稍微清醒。想起现在虽然出洞,仍是在虎穴龙潭之中,光阴稍纵即逝,非继续努力,才能逃命。这洞顶离地甚高,跌下去便是筋断骨折。只得就着闪电余光,先辨清走的方向再说。这洞顶东面是前日的来路,西面靠着大殿,南面是庙中院落。惟独北面靠墙,想是隔壁人家,于是决定朝北面逃走。这时雨越下越大,四围死气沉沉,一些亮光都没有。 树枝上的雨水,瀑布一般地往下溜去。贤龙几番站足不稳,滑倒好几次,差点跌将下去。再加洞顶当中隆高,旁边俱倾斜,更得加一分仔细,要等电光闪一闪,才能往前爬行一步。 好容易挨到北面靠墙的地方,不由叫一声苦。原来这洞离墙尚有三四尺的距离,又在风雨的黑夜,如何敢往那墙上跳?即使冒险跳到墙上,又不知那墙壁距离地面有多高,一个失足,还不是粉身碎骨吗?
正在无计可施,忽然一阵大风过处,脸上好似有什么东西飘拂。他忙用手去抓,那东西的弹力甚大,差一点把他带了下去,把他吓了一大跳。觉得手上还抓着一点东西,镇定心神,借着闪电光一看,原来是几片黄桷树叶。想是隔墙的大树,被风将树枝吹过这边, 被自己抓了两片叶子下来。正想时,又是一阵雷声,紧跟着一个大闪电。定睛往前看时, 果然隔墙一株大黄桶树,在风雨当中摇摆。一个横枝,伸在墙这边,枝梢已断,想是刚才风刮起来,被自己攀折了的。正待看个明白, 电光已过,依然昏黑,心想:“倘使像刚才来一阵风,再把树枝吹过来些,便可攀住树枝,爬过墙去。”这时电光闪闪,雷声隆隆, 看见那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有几次那树枝已是吹得离手不远。到底胆小,不敢冒险去抓。等到机会惜过,又非常后悔。最后鼓足勇气,咬紧牙关,站起身形,作出往前扑的势子, 准备拼一个死里逃生。恰好风电同时来得非常凑巧,简直把树枝吹在他手中。贤龙于是将身往前一纵,两只手刚刚抓紧树枝。忽然一阵大旋风,那树枝把贤龙带离洞顶,身子凭空往墙外飞去,他这时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把两目紧闭,两手抓紧树枝不放。在这一刹那间,觉得脚面好似被什么东西很重地打了一下。紧跟着身边一个大霹雳,震耳欲聋。他同时受了这两次震动,不由“哎哟”一声,一个疏神,手一松,借树枝的弹力,飞身落入院落,他顺院落跑出去,行约半里,只见后面火把连天,喊声欲耳,……贤龙紧急间跑入一片树林,在树林子里乱窜,也不知东南西北,只顾前跑,后面紧跟不放,这是天已大亮, 他已跑出树林,见是一条小河,又顺河的上游跑……,刚跑出约二十丈,前面冲出来十几个凶僧。
只见哪些凶僧哈哈大笑:“你胆子好大,还想跑呢,吃了熊心豹子胆!……”贤龙往回一看,也有几个莽汉,知道命已休了……,一群凶僧正准备擒他,突然一阵响当,打在这群凶僧的脸上,痛彻心肺,动弹不得……拉着贤龙就走。
这一群凶僧像喝醉了酒,昏昏沉沉,个个脸上一阵剧痛,等他们清醒来一看,贤龙已不知踪影……
行至小镇街口,贤龙已看清来人是谁,纳头便拜。原来这人便是在路上遇见的那个醉道士,贤龙便道:“自从那日在望江楼蒙仙师指示玄机,弟子愚昧,不能领悟,几遭杀身之祸。刚才仙师施法,功力无限,越发增加弟子仰慕之心。弟子如今九死一生,看破世缘,情愿随仙师往深山修道,不愿再恋尘世功名了。”说罢,跪了下去。
醉道士哈哈大笑道:“起来起来。你想跟我为徒,谈何容易。你的资质颇好,要我收你,万不可能,吾观你像,你已经做到以孝义为先,你早已有家室,怀孕在身,明年初将有嗣续之后,怎能随我入山?我等既以剑侠自居,眼看人民受异族的躁蹭,受奸恶人的摧残,就得出头去锄暴安良。”
醉道士又对贤龙道:“我还有话忘记对你说。那日在望江楼,我见你等十二人面带死气,除你一家三人尚有救星外,余均无可挽回。上天有好生之德,哪能见死不救?现在你已脱险,需立即离开此地,到了渝州就安全了,快去,你的家人很着急,……”
贤龙便道:“我现时虽得逃命,我那同伴九人,俱身遭惨死。我打算到渝州报案,擒凶僧报仇,与地方上人除害。”醉道士道:“黎公子,我不是拦你高兴,这凶僧们的来历同他们的势力,我都知道。他们的行为,久已人天共愤,怎奈他气数尚还未尽,他与本地文武官员俱是挚好,他在本地还买了很好的名声。他那庙中布置,不亚于一个小小城堡。杀人之后,定然早已灭迹。就算你把状告准下来,最多也无非由官府假意派人去查,暗中再通信与他。他一定一面准备,一面再派人杀你灭口。他有的是钱,又精通武艺,会剑术,人很多,官府认真去拿,尚且决不是敌手,何况同他们通同一气呢。你最好不要白送性命,悄悄到你的渝州,把你的丝生意做好。他们恶贯满盈,自有灭他的办法。”说罢,身形一晃,醉道士已不知去向,只见空中有一个白点,在日光下,望来路飞去,贤龙惊叹不以。
贤龙来到店房,见到了妻子阿女、脚夫,叙说此事,夫妻二人便抱头痛哭,阿女道: “因你等出门一天一夜,并无音信,她请了店主雇了几个人边找边问,无一人知道,我只得与店家老板出来寻你,走到林中,遇着大雨,越想越伤心,因为不见了你,无法回家, 只得寻死。在店家老板的劝说下,又回到了店房……”
他们三人商量好了,为了躲避凶僧来这里搜查,必须立即离开,他们在店家吃了饭,付了房钱,重重酬谢了店家,又拿钱雇了三匹马车,把所有的行装放在马车上,把驴送给店老二,辞别店家老板,朝渝州飞奔而去……有一词叹曰:
牢石地下寒光月,暗黑无光衰劣。声嘶力竭,影孤艽野。
泪汪汪,酸酸苦,走邪恶。暗道唯独我,凄凄雪。宵夜思思想,向前跃。
透透芒光,还有一束解。木棒敲敲,铁刀刻。石房悬吊,自助力、爬绳掠。
遇雷风,归出逃,赶即越。痴笑出林路,河边涉。醉道神仙救,脱苦乐。
——迷神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