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回 攀龙娶幺女河东锣鼓闹洞房 焕龙种庄稼妯娌刺绣扬名气
词曰:
淑女娇花,创伤窈窕妍姿叫。朔风拂树露华浓,在娇波笑,尽有郎君扶抱。
那才是、情爱缠套。娶婚愿嫁,彼美孟姜,缘成品貌。
黎父实诚,经营坡地春冬闹。当时累体苦中乐,岁岁钱粮保,兄弟妯娌显耀。
绝绣技、巧手绘翘。桃梅奇缎,鸳鸯妙刺,耀跃府照。
——烛影摇红
且说黎贤龙的三弟黎攀龙,已是婚配的年龄,媒人跑断了腿,女孩子说了一串串,他都不如意而告吹。
一天,攀龙去升钟赶集,来到陈家沟堰坎上,突然传来“救命呀!谁来救救我!”这声 音是从堰坎坡上树林子里传出来的。
“有人吗!”攀龙循声寻去,顿时发现了一位年轻的少女。那少女的声音沙哑而无力,应该是很长时间求救的原因。
“嘶!美丽的少女!”首先映入攀龙眼帘的是一张精致的脸庞,然后是她那身靓丽的打扮,“喝!这是谁家的小妞,怎么没事跑到山里转悠来了。”
“快,快救救我!”就在攀龙思索的那刻,女子也发现了攀龙,她匍匐着身子,穷尽自己的力气向着攀龙求救。
“好个少女!我来了!”攀龙一声嚎应,飞快的冲了过去。
“得,得救了。”看着那跑过来的身影,少女终于安下心来。
“嗨!少女,需要帮忙吗?”攀龙一脸嘻皮笑脸的将地上的少女扶起来,关切的说道。
“我,我受伤了。”少女无助的抚摸着自己的左腿,痛苦的说道。
“哦,我来看看。”攀龙伸手就摸向那只玉腿,也不在乎人家女子答不答应。
“你小心点,很痛的。”少女柔弱的说道。对此,她显得很无助,对于这个陌生人近乎粗暴的关怀举动,她只能静下心来默默期待。
“放心吧,要相信我。”给了少女一个放心的眼神,攀龙的手指开始在少女的玉腿上游弋着。少女的玉腿笔直而修长,看她身形苗条,秀雅绝俗,自有一股轻灵之气,肌肤娇嫩、神态悠闲、美目流盼、桃腮带笑、含辞未吐、气若幽兰,说不尽的温柔,只觉她身后似有烟霞轻拢,当真非尘世中人,待她转过身来,才见方当韶龄,不过十六七岁年纪,娇美无匹,不可逼视……那手感,顿时洋溢出一阵青春的丝滑。“是这里吗?”手指滑到大腿的部位,攀龙忍不住捏了一下,尽管他的动作轻盈,如同抚摸一件艺术品一样。
“嗯。”一声叮咛,女子垂下了头,两颊浮现一抹粉红。这是一个陌生男子的抚摸, 尽管在她的眼中,眼前的是一位比她小一岁的男人。心里不禁开始诅咒道:“你这小屁股, 还是个不老实的混帐货色。”一下子,这少女把攀龙列入了危险人名单。
“那么,这里呢?”攀龙并不会在意女子的异样举止,更不会在意自己会在她的心中是个什么形象,手指下滑,抓住了她的膝盖部位。这里,就是女子的伤痛所在。
“嘶!就是这里。”少女顿时咬牙吃痛。
“这!这这……”看着女子吃痛的表情,攀龙内心不禁乐了起来,可是他表面上还是一副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的摇了摇头,十分惋惜的说道,“完了,完了,彻底完了。”他想到了一个奇妙的点子,似乎,眼前的这位女子真的与他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
“什么完了?”看着眼前攀龙那一脸惋惜的表情,还有不妙的语气,那少女顿时急切的说道,“这位哥哥,你快说,我的腿怎么了?”
“唉!”一声叹息,攀龙凝神盯住少女的双眸,那一副认真的模样,不禁让他感慨自己的演技。
“哥哥,你快说呀!叹什么气呀!”那少女此时显得颇为着急,抓住攀龙的手臂紧张的追问道。
“哎!你听我说啊,你一定要静下心来,千万别激动。”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攀龙搭住女子的肩膀,沉重的说道。
“好……你说……”少女说话的语气开始变的颤颤巍巍,她在心里忍不住的安慰着自己,希望眼前的这位哥哥不会给他带来什么噩梦。
“我的美女,是不是正好摔在了一块石头上。”攀龙双手比划了一下,向着女子询问道。
“是,是,是,这山里的路太不好走了,我确实是摔了一跤,正好磕到了我的膝盖。” 那少女怔了怔,有些恼怒的说道。
“你,是不是还连续走了很长时间的山路。”攀龙很是迅速的就抓住了少女的那个表情,心里思忖一下,暗暗想到:“看来,这里还有我不知道的精彩故事呢。”
“唔,是的。哥哥,你简直神了,就是一个活脱脱的诸葛孔明。”简单的几句聊下来,少女的内心也渐渐放开了,对这个陌生的男人也有了亲近之意。
“恭维的话就不要说了,我想要告诉你的是,我的好美女,你的麻烦大了,你的膝盖可能不保了。”好像是摸准了女子的心思,攀龙在这个时候抛下了这枚重磅炸弹。
“什么?个哥,你说什么?”一时间,少女有些回不过神来。刚刚,她们还聊的不错。 怎么,转眼间,这哥哥就变了另一副样貌。
“我是说,你的这条腿保不住了!”攀龙一字一句,沉重的说道,就如同下达的命令一样,如山一般冲击着女子的心灵。
“这,这这……”沉默,还是沉默,女子痴痴的盯着攀龙的眼睛,只见他俊美绝伦, 脸如雕刻般五官分明,修长高大却不粗犷的身材,外表看起来好象放荡不拘,但眼里不经意流露出的精光让人不敢小视。一头乌黑茂密的头发,一双剑眉下却是一对细长的桃花眼,充满了多情,让人一不小心就会沦陷进去。高挺的鼻子,厚薄适中的红唇这时却漾着另人目眩的笑容。女人是男人眼上最亮丽的风景,才真正会憾动男人的心魂……看那样子,就是烈火一样在不断的拷着他的灵魂。
“其实呀!老天待你还是不薄的,你遇到了我,你这条命算数保住了。”攀龙转过头来看向远方,他从女子的眼神中感受到了不一样灵魂灼热,只能赶紧转开话题。
“呵……”女子一声嗤笑,心思变的更加深沉了。
“赶紧走吧,山里野兽多,要是碰到了野狼就麻烦了。”这个时候,攀龙站起身来,向着四周的丛林扫视了一圈,担心的说道,“我亲爱的美女,咱们移驾吧。”
“好,先离开这里。”似乎是男人口中的“野狼”吓到了她,她打起精神来,催促离开 这里。
“走吧,美女。”讪然一笑,攀龙很是主动的抱起女子,迈开步子走向前方。
“你……”本以为这陌生男子会扶着自己走路,怎想到居然被他给抱了起来,女子有些不适的轻微挣扎了一下,随后便放弃了。
“放心吧!我们可都是老实人,不会占你便宜的。”攀龙这时候坦荡荡的说道。
“那,就多谢你了!”微微低首,女子觉得自己可能误会这个好心的陌生男人。
“对了,美女,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山里来了,是来打猎吗?”这时,攀龙好奇的随意问道。
“不,不是。”女子顿时否认道,可是她又不好意思告诉人家,自己是受了气,私自离开。
“哈哈哈……怎么不是,你看你,这不是猎到了一位青年男人吗?”攀龙打趣的说道。
“这,这这……”听着攀龙这玩笑的话,女子渐渐露出了一丝微笑,这个青年人还挺有趣的……二人油然而生产生了爱情。攀龙这才知道此女子姓何,排行老幺,父母叫她幺女。真是:
谁家少女林中唤,暗找寻声玉柳缘,
恰似风荷摇细雨,但疑玉女降琼田。
绵绵别绪偷泪看,脉脉含情显侣鸳。
何时携手共枕恋,来年旅伴再联娟。
攀龙回到家里,把在路上遇美受伤的实情告诉父母,不几天,清田派了媒婆到堰坎上何家说媒。
在何家的大厅里,一尘不染,干净的让媒婆紧张。这何家是陈家沟的大户,有钱,有势,走在路上,没有人敢直视。
“坐。”何老爷喝了口茶,简单的说,声音完全没有丝毫的情绪在。他轻蔑的一笑,扫 了媒婆一眼,打扮的很招惹人,大红大绿的妆扮,一身的俗不可耐!“你来我家有事吗?”
“有,有有……?”媒婆犹豫一下,在心里转了好半天,才轻声说,“那黎清田家是很不错的,他幺儿子攀龙今年刚满十六,生得很帅气——”
“罗嗦!”何老爷不耐烦的说,“黎家不是有三个儿子吗?我说得是他家的另外一个!”
“贤龙、焕龙都结了婚?”媒婆立刻回答,一刻迟疑也不敢有,“他家只有攀龙还未成家,他的哥哥贤龙经商在外,不常回来。”
“哼,”何老爷轻哼了一声,不屑的说,“一个女儿到他家……算了,如今也懒得计较这些,不过,攀龙这孩子还真有出息,救过我幺女的命,我这幺女非他不嫁……”
何夫人微微一笑,掀开布帘,从内室走了出来,声音平和的说:“老爷,看你,就同意了吗!”
“我说不同意就是不同意,没有商量余地,你去告诉黎家,我们幺女已经许了人家, 不能再嫁他家。”何老爷生硬的说,“一切由我做主,她与我家夫人家的侄儿也算是有了约定,不可再多事。”
媒婆有些尴尬,顿了一下,说:“黎家既然已经商定了此事,只怕是由不得你们,不如答应了,而且,听您口气,好像这念头也是一时生出,还是顺了黎家吧,否则,想要在升钟呆下去,想也想不得,我也不是有意为难您,您要在这升钟长期呆下去,对于黎家不可能不知,还是——”
“他能如何?!难道能吃了我们不成?!这好歹还是朗朗天下,岂由得他们做乱。” 何老爷气愤的说。媒婆没有吭声,坐在那儿,叹了口气。
“相公,这是确实由不得你!你看幺女三天未进食了,你要憋死她不成……!自从黎公子救他回家,像是变成了傻乎乎的,你答应外侄儿的婚事她早就不同意,由于你固执, 她才逃婚,在深山野外摔了岩,差点出了人命,要不是黎公子……你细细思考一下吧!” 何夫人看着自己的丈夫,“这黎家也是升钟有名的大户,势力和财力都是首屈一指,为何放着门当户对的黎家不要,偏偏要咱家的外侄儿?”
“唉,真是让我给惯坏了。”何老爷愤愤地道。
何夫人叹了口气,努力耐心的解释,“你还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主,女儿喜欢自由的一个人,怎么会有你这个固执己见关着自己的女儿?真是怀疑,是不是我与你也抱错了,……好了,不讲了!”
“那现在如何才好?”何老爷无可奈何的说,何夫人坦然道,“媒婆说得不错,如果黎家动了这个心思,不论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一定不会轻易放手,我们得罪不起黎家的。
何老爷盯着媒婆道:“那就成全吧!”
“哈哈,爹,你终于同意了,我的好爹爹!”女儿幺女见父亲同意她们的婚事,从房屋里走了出来,一下子高兴地手舞足蹈…… 真是:
农村到处是穷汉,讨个媳妇好困难。
看准媒娘开品味,寻求美女为郎伴。
挑三捡四没个究,去往来回还未悬。
脚下印辙随渐厚。依随贵府定姻缘。
冬天的傍晚似乎黑得早,晚宴过后不久,夜幕开始降临。
不久,何东拐的锣鼓班子敲锣打鼓轰轰烈烈从大溪口走近了黎家。他们是来黎家闹新 房的,后面跟着一帮子年轻后生和小孩,其中还有不少女娃。他们都是来看黎攀龙和何幺女洞房花烛夜嬉闹场面的。虽然此时是夜幕降临,可闹新房这种在黎家坝流传已久的习俗至今传承。
黎飞龙赶忙吩咐黎牛儿去放爆竹迎接锣鼓队。牛儿快步走到厅堂上席,从黎家神龛上拿起一封千编响的爆竹,摘下衔在嘴巴上的叶子烟来到大门口的左边草坪上,点燃了爆竹。顿时,噼里啪啦的爆竹炸响了,与锣鼓声响汇合成一曲特有山区情味的交响曲,在黎家茅房屋场上空飞扬,惊动了一群早已归巢的鸟雀,鸟儿们一只只煽动着翅膀往山坳那边飞去了。铜锣、牛皮鼓、钹和小铛锣以及几根呜哩哇啦的唢呐等各种乐器一起吹响着拥进了黎家大门。锣鼓队全体成员一起进入厅堂,站在厅中央吹完一只锁口调后,全部乐器就嘎然而止了。
这时,锣鼓班子中敲大锣的何国彦走在队伍的前头,锣鼓班子有一个规矩,敲大锣的要走在前头,叫鸣锣开道。各种乐器一停,何国彦马上开腔赞起房来,他用那种特有的男高音拖腔带调,大声呼赞道: “手提爆竹响叮当”
何国彦赞过一句之后,其他成员马上跟着一起帮腔:“哦,是啊!”
“敲锣打鼓进华堂。”何国彦接着就说第二句。
众人又是一起吆呼:“哦,是啊!”
这种一人赞,大家跟着吆喝呼叫来帮腔凑热闹的格局形式,是何东拐很有悠久历史的闹新房的风俗,民间俗称“赞房”。这是何东拐的先辈们遗留下来的喜闹新房整个一系列节目中的前奏曲。赞房人要有好的口才,除了要有很好的记忆力,还要具有现场即兴发挥、随口而出的才华——看到什么就能用押韵的快板或顺口溜赞美什么。何东拐锣鼓队中有两个这样的角色,一个是何国彦,他是何东拐锣鼓队有名的快嘴巧舌,俗称“快嘴亮”。一个是何国光,叫“怪才池”。
快嘴亮在大家齐声吆喝过后,不紧不慢地开始续赞着下文:
“走进厅堂观四方,间间新房亮煌煌。”
大家又是“哦,赞得好!”一齐凑台帮腔。
快嘴亮更加来神,声音拔高了几度,夸赞道: “亲朋戚友坐一屋,厨师走工个个忙。”
大家又是一句“哦!赞得好!”
快嘴亮这几句赞房词基本上是一种格式化,走进谁家,都可以套用得上的。他眼睛望着厅堂上席神龛中央的观音像和对联,就开始即兴出口成章了,他赞道: “如今神龛不一样,正中挂着观音像。”
大家于是帮腔呼道:“好口才,赞得好!”
快嘴亮继续赞道:“传统对联挂两边,下方‘忠’字闪金光。” 大家又跟着凑腔:“哦,赞得好!”
这时,快嘴亮的头转向了左边的厢房,看见厢房的门联,即兴夸赞道: “看了厅堂进厢房,门前对联好文章。”
这时,不知是谁念了起来,算是代替了快嘴亮后面的两句赞词: “夫妻好伴侣,模范结成双。”
随着大家的吆喝凑腔,快嘴亮领头跨进了厢房门,后面的人群也鱼贯而入地拥进了黎家的子间屋。从子间厢房往左边走就是新房门口,房门两边也贴上了婚联,上方还有四个字的横批,门上垂着五颜六色的珠子缀着的门帘。何国彦见了,即刻赞誉道: “新房门前好景象,珠帘依依杨柳装。”
大家一齐呼喝着,跟随快嘴亮走进了新房。这时候,新房已经坐了不少人,新娘何幺女和两个伴娘早就坐在新床边,新郎黎攀龙则站在书桌边,手上捧着一包土烟,等待着闹新房的宾客走进新房。当一拨子人拥进新房后,新郎官黎攀龙就给每一个人分发土烟。有几个小伙子接过土烟,左瞧右瞧,觉得很珍贵,舍不得抽,还收进了口袋里。因为当时的农村,有钱人能抽上特制的土烟算是最高档的。何国彦接过黎攀龙敬来的烟,来不及抽, 他要赞房,就把那根纸烟架在耳朵缝里。他的眼睛首先望着的是坐在新床上的新娘,就脱口而出,赞道: “走进新房看新娘,要赞新娘好模样。”
为了节省篇幅,对大家的吆喝凑腔,就全部省略不计,就把每个赞房客的赞词全文直接奉献给读者。这些房词都是用本地方言说,都是押韵的。何国彦来到新床边,瞧着新娘何幺女,不停地夸赞着:
“不搽胭脂桃红色,不抹水粉自来香。
新娘不瘦又不胖,人前人后有好样。
眉毛弯弯杨柳叶,眼珠晶晶珍珠王。
两个耳朵半边月,一条鼻子卧龙岗。
两瓣嘴巴像樱桃,牙齿整洁白如霜。
一张鹅蛋脸,四季放桃光;
两条长辫子,缠住郎不放。
新娘心灵手又巧,勤劳持家好榜样。
聪明贤惠人缘好,敬人不卑又不亢。
一杯热茶暖人心,招待亲朋很大方。
尊老爱幼知礼节,孝敬家爷和家娘。
锄园种菜是里手,纺线纳鞋缝衣裳。
养猪做饭搞家务,集体劳动争荣光。
今夜新娘进洞房,来年生个好儿郎。
儿郎读书写文章,光宗耀祖美名扬!美名扬!……”
快嘴亮刚说完最后一个词,黎天龙跻身来到新娘坐的床沿,大声嚷道:“快嘴亮赞得好不好?”
众人跟着大声呼喊起来:“赞得好!”
黎天龙又起哄吆呼道:“要新娘给大家敬根烟,要不要?”
大家一听是要求新娘敬烟,马上吆呼着:“要的!”新房里顿时形成了久久的回音。
何幺女知道这是天龙激将她,要她从新床上走下来,让大家嬉闹。她就从新郎官手上接过香烟,给大家分发特制土烟,并端着果盘给大家分发糖果。
快嘴亮见新娘发喜烟喜糖,又来了兴致,大声夸赞起来:
“美丽新娘发喜糖,吃了喜糖心里痒。
黄花乃崽想婆娘,夜夜做梦不天光。
黄花妹子思儿郎,日日想得心里慌。
上山砍柴忘拿刀,下河捕鱼忘带网。
犁田忘了牛走前,拔秧忘了秆扎秧。
走路脑壳总望上,吃饭嘴巴不肯张。”
快嘴亮赞完后,何国光就接上了腔,他转换了一个话题。他的喉咙有些尖细,声音有些女人化,他赞道:
“亮如赞了好新娘,我要夸赞好新床。
新床做起时新样,招檐巍巍放红光。
中间雕着红太阳,两边双凤来朝阳。
桃花鲜艳配喜鹊,绿水柔美戏鸳鸯。
床柱麒麟送子来,锦被孔雀配成双。
今晚新娘和新郎,被褥里面唱双簧。
生出一个高贵子,合家欢笑喜洋洋。”
何国光每赞一句,大家也是齐声凑捧一句:“是啊!赞得好!” 何国光刚赞完,快嘴亮又接上了,他赞道:
“不赞家爷赞家娘,家娘掌家很有方。
先赞家娘一双手,勤俭持家会酒酿。
美酒喝了人人醉,酒糟养猪如牛胖。
前年养条九百九,还有腊肉几大方;
去年养只八百八,留在后年众人夯(吃)。
一个大猪肚,绷得几个大神鼓;
一副宽大肠,做得几副毛颈领(梁)。
两个大腰子,吃了生贵子。
二赞家娘两只脚,爬山过坳跑十坡。
土车推矿六百六,扁担挑煤两百多。
砍柴斫树上得山,捉鱼捞虾下得河。
房前种瓜园种菜,田里割禾又打谷。
后背坳上养牛羊,前面水圳养鸭鹅。
左边山头植油茶,右边坡上种水果。
葡萄结起一串串,藤梨长出背坨坨。
柚子蜜桔吃不完,板栗摘过几簸箩。 ……”
这时,锣鼓班子里的何尚信接上了话茬,开腔了。他在锣鼓班子里是拉胡琴的,他的喉咙声音浑厚,他赞道:
“赞了一拍又一拍,还要赞过好家爷。
家爷种田是里手,精耕细耘掌犁耙。
芒种时节下良种,立夏时节把秧插。
秧苗插得一根线,一个驼背到岸涯。
上垄化肥扬一扬,谷子长出马尾巴。
下垄土肥撒一撒,禾苗弯腰笑哈哈。
早禾亩产一千三,二禾亩产一千八。
丑谷留给自己恰,精粮全部送国家。
家爷掌家有办法,田里作禾土种瓜。
栏里养猪又养牛,笼里有鸡又有鸭。
勤劳致富造大厦,儿孙满堂人人夸!”
此时的黎天龙夹在人群中耳朵虽然灌着何国彦等人的赞房词,可眼睛却总是瞄着新娘何幺女。他肚子里没有喝多少墨水,平时也没有去熟记赞房词,自然口里也就出不了文章。他觉得这样的赞美词说得有些太多了,冲淡了闹新房的主题。闹新房就是要闹新娘、新郎的,就是要捉弄捉弄一下新娘,若从他黎天龙的本意来说,就是要忽悠忽悠新娘,那才是闹新房的刺激。于是,他在何国彦赞完后就接上了话茬,挡住了下面将要续赞的赞房人。他用他的嗓音说:“赞房不要赞太多,还是让新娘唱唱歌。”
他这一提议,立刻得到了有些人的赞同,这些人就一起吆喝着:“好,让新娘唱唱歌!”闹新房,新娘必须唱歌,这是何东拐的惯例,何幺女当闺女时看过很多次闹新房,也听过很多新娘在新房里唱歌。今天自己当新娘了,自然也要遵守这个惯例,她没有推辞, 马上开口唱了一首《光棍想老婆》:
“东笑笑,西笑笑,你不是笑我是笑哪个。
一是笑我无钱用,二是笑我无老婆。
着它三年不赌博,说她七八上十个。
堂屋里按两个,她给我递烟倒茶喝。
厨屋里按两个,他给我杀鸡烙油馍。
房屋里按两个,她给我哈床叠被窝。
磨道里按两个,一个推来一个簸。
碾道里按两个,一个碾来一个摞。
还有两个哈(傻)家伙,按到对门山上弄柴禾。
我光棍,上东街,去赌博。
一街两巷笑呵呵,你说我老婆多不多。
睡到夜里摸一摸,摸摸全都是公家伙。”
这歌声动人,像潺潺流水般浅吟低唱,独具风韵,凄美,若露滴竹叶般玲玲作响,耐人寻味。有时浑厚得如雄鹰展翅时的一声长鸣,振聋发聩;有时婉转得似深情交融时的一行热泪,扣人心灵……
当何幺女一停口,黎天龙的嗓音就喊出了声:“新娘唱得好不好?” 众人一起吆呼道:“好!”
黎天龙又喊道:“再来一个要不要?”众人又是一起吆呼:“要!”
这种一人呼,众人应的呐喊声,在当年的公共场合经常可以看到、听到,是为“拉歌”。这种拉歌也是闹新房中的一个节目。
何幺女就要伴娘唱,两个伴娘一齐唱了一首《私情》:
姐儿生得好身材,好似荐粜船舱满未曾开。郎要粜时姐要粜,探筒打进里头来。
姐儿生得像朵花,十字街头去买茶,姐儿道卖茶客人尔弗要拨个粗枝硬梗屑来我,连 起子罗裙凭你桠。
姐儿生得有风情,枕头上相交弗老成,小阿姐儿好像五夏六月个星长脚花蚊子,咬住子情郎呜呜能。
姐儿生得眼睛鲜,铁匠店无人奴把钳,随你後生家性发钢能介硬,经奴炉灶软如绵。
姐儿生得滑油油,遇着子情郎就要偷,正像个柴上火烧处处着,胡芦结顶再是囫囵头。
姐儿生得好个白胸膛,情郎摸摸也无妨,石桥上走马有得奢记认,水面砍刀无损伤。
姐儿生得俊俏又尖酸,郎去料渠吃渠钉子介个眼睛拳,郎道姐儿呀,活泼泼个鲤鱼弗要跌杀子了卖,要铜钱及早傍新鲜。
姐儿生得貌超群,吃郎君缠住一黄昏,好似橄榄佥皮舍弗得个青肉去,海狮缩缩再亲。
姐儿生来骨头轻,再来浮萍草上捉蜻蜓,浮萍草翻身落子水,想阿奴奴原是个下头人。
姐儿生性爱穿红,红裙红袄红抹胸,小阿奴奴好像元宵夜里个面花匡鼓,黄昏头就要擂介两三通。
姐儿上穿青下穿青,只有脚底下三寸弓鞋也是青,小阿奴奴上青下青青到底,见子我 郎君俏丽一时浑。
姐有心,郎有心,思量无处结同心,好像双板壁眼对子眼,蜡烛上无油空费心,姐有 心,郎有心,屋少人多难近子个身,胸前头个镜子心里照,黄昏头团子夜头盛……
黎天龙很想要何幺女唱《月亮弯弯》,就拉着嗓音呼喊道:“欢迎新娘来一段《月亮弯弯》,好不好?要不要?”
众人马上跟着吆呼起来:“好!”“要的!”
幺女觉得唱这段歌太难了,推辞说,今天喉咙有点痛,要两个伴娘代唱。可是伴娘说不会唱。
黎天龙就起哄喊了起来:“新妇娘,莫啰嗦!山歌好唱,来一个!” 众人也跟着吆呼喊道:“莫啰嗦!”“来一个!”
幺女见天龙执意要她唱这首歌,就将计就计,反将黎天龙的军说,那就请黎天龙和我一起唱。
大家一听,就齐声吆呼道:“好!”
黎天龙知道幺女是要出他的丑,他五音不全,不仅喉咙不好,唱不出音调,即使能发音,也不记得唱词,就装着一副笑脸说:
“新娘何幺女,你今天找错了人。我不是新郎倌,搭配怎么行?” 众人听了,就倾向黎天龙这一边说:“新郎新娘一起唱!”
黎攀龙听了,就说:“我也不会唱这首歌,我要我老庚黎化龙来唱,行不行? ”
众人一起山呼反对声:“不行!”
黎天龙一听,心里就生了嫉妒,马上戏谑地说: “老庚老庚,日日夜夜跟!攀龙你不要心太善,莫让你老庚撑了你的‘肉皮船’!”
黎攀龙忙说:“别多心!我这个老庚是正人君子柳下惠,坐怀不乱!”
黎天龙听见新郎倌说得如此放心轻松,就将自己平时和此时的心情,化作几句比喻句说了出来:
那只山猫不吃鸡?那条泥鳅不啃泥?
饿狼见羊就甩蹄,凶豹吃牛为充饥。
黎天龙说的这几句话,已经是喻意鲜明了,可他觉得心里想说的话还没有完全表达,就又说了两句: “攀龙千万莫大意,不能麻痹又轻敌!”
这时的黎化龙因为忙完了晚宴筵席,也来到新房看热闹,听见黎天龙说话不怀好意, 明明是他想占何幺女,他却反而将脏水泼到自己身上来了,如果此时他不申明几句,就会让众人以为他这个老庚真存非分之念了。他口才很好,随即来了一段指桑骂槐、含沙射影的顺口溜来回敬黎天龙,他说道:
“黎天龙梦讲莫乱打, 我化龙光明又正大。
不像有人色心花, 看见花蕾就想扎。
山上采了艳山红, 池塘又摘莲子花。
夏天还想折牡丹, 寒冬还想吞梅花。
碰了玫瑰会刺手, 吃了曼陀要眼瞎。
黎天龙贪心莫太大, 嘴巴不要太好恰。
扫帚筷子莫乱夹, 鲶鱼好吃也溜滑。
就怕骨头卡喉咙, 吞下肚里会开拆。”
黎天龙听了后,心里很不服气,可是他却不能即兴说一段顺口溜来反击黎化龙,就虽有些气急败坏,可也只能含在肚里。
锣鼓班子里何国彦看见这两个人喧宾夺主,有点像在演“插花”,就转换话题说: “黎天龙和黎化龙不要喧,今天是来黎家喜庆宴。闹房闹的是主家欢,你们俩的问题放一边。”
看到这种僵局,黎化龙就主动唱了一曲《月亮弯弯》:
月亮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几家夫妇同罗帐,几家飘散在他州。
一秀才岁考三等,其仆作歌嘲自忧;
月子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几家赏子红段子,几家打得血流流。
只有我里官人考得好,也无欢乐也无愁。
乡下人弗识枷里人,忽然看见只捉舌头溜。
咦弗知头硬了钻穿子个板,咦弗知板里天生有出头。
整个屋子显得很静,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尽避我们都不懂音乐,但大家都被黎化龙的歌声深深感染。他是含着嗓音唱歌,大家既惊讶又惊喜…… 接着,何国彦提议说:“现在让新娘新郎共同吃根孝顺烟!”
何国彦的提议立刻得到了众人的赞同,一阵吆呼声,就将闹新房的主题又转移到了新娘与新娘身上了,气氛又开始活跃热闹起来了。
所谓“新娘新郎吃孝顺烟”,就是将一根土烟让新娘与新郎各用嘴唇衔着烟嘴,由媒人在中间点火。幺女与攀龙就在众人的起哄下开始了这一游戏。
幺女不会抽烟,只是用嘴唇衔着烟嘴,根本没有用意识去吸抽,口里就没有喷出烟串来,几个好事者就坚持要她喷出烟雾来,幺女无奈,就抽进去一口,顿时就喘了几声。
黎化龙见状,就跻身到新房的书桌旁,从茶盘里给她端来了一杯茶水。幺女刚接过茶杯,就有人提议要新郎新娘一起喝“交杯茶”。这时,有人提出说要他们喝“交杯酒”。黎化龙知道新娘是不能喝酒的,就说以茶当酒也一样。这一提议又得到了大家的赞同,一片吆呼又响起来。黎化龙连忙跻身到书桌旁,给黎攀龙端过去一杯茶水。于是,新娘和新郎就开始了喝“交杯茶”这一节目的表演。
喝完交杯茶,有人提议要新郎与新娘吃“恩爱果”。这个节目很有趣:一颗茨菰(葧荠)让新娘和新郎同时用嘴巴去咬,这就会让两个人的嘴唇碰到一起,就像今天男女的接吻。那时候,大庭广众之下的男女亲嘴镜头很少看到,山冲旮旯的孩子们只有在这样闹新房的场合下才得以一见,所以,看客们,尤其是青年男女对这一节目非常来神,嬉闹的少男们常常会在新郎与新娘啃吃这个茨菰时,在双方的后面推一把,让新郎与新娘近距离地接吻亲嘴。看到他们亲嘴,大家就嬉笑欢欣起来,新房里更加洋溢着喜庆的气氛。
接下来,有人提议要新郎与新娘表演一个叫“新郎与新娘舂米”的节目。这个节目最有趣的是新郎与新娘背靠背,彼此用双手从后面相互挽住,然后新郎弯腰将新娘的身体悬起来,背到背上去。新郎背完,就要新娘背。新郎黎攀龙背新娘何幺女,这是毫无问题的,一个大男人还背不动一个女人?何况黎攀龙有的是体力。可是要新娘何幺女一个女子将一个大男人背到背上去,就有些艰难了。这个节目的笑料就在新娘背新郎这个节骨眼上。何幺女虽说也有一米六二的个子,可自己向前弯腰要将丈夫黎攀龙从背后甩到自己的背上去,不管怎样用力,总是难以将黎攀龙高大魁梧的身体悬背起来。只要黎攀龙的双脚没有离地, 这个节目的动作就不能算完成。这个娱乐节目要男女双方彼此“舂歪”三下,才算表演完成。如果一方不能完成,好事者就会没完没了地“逼”着要双方完成。
当何幺女挽住黎攀龙的双手,弯腰要将黎攀龙甩到背上去的时候,黎化龙趁机帮了何幺女一把,他将黎攀龙的双脚往空中提动了一下,黎攀龙的脚顿时就离开了地,和幺女鼓足劲进行了三次,就算完成了这个节目。
黎化龙的这个动作被黎天龙看到了,他心里很不舒服,就大声起哄说:“有人帮新娘,行不行?”
有人就附和他说:“不行!”
黎天龙提议说:“欢迎新娘跳个‘忠字舞’,要不要?”
大家马上来了兴趣,一齐吆呼:“要!”
何幺女没想到黎天龙会有这样的一个提案,就推辞说跳舞就免了吧,让锣鼓班子唱戏。
何国彦觉得闹新房的时间差不多了,不能闹得太晚,耽搁了主家新郎和新娘的洞房花烛夜,就对锣鼓队的班子成员说:“好,俺们检场吧,有这么时辰了!”
大家就让开了一条道,让走工搬进来一张桌子,搁在新房中央,锣鼓队原有的八个人就各就各位,分角色坐着,黎天龙没有角色可扮演,他就坐在桌子角边,还是敲打那面小铛锣,这样锣鼓队就形成了九个人的队伍。锣鼓队用乐器配之以清唱表演节目,这就是乡村人所说的“打围鼓”,也称“打戏”。“打围鼓”就是锣鼓班子的八个人围坐在一张四方桌子前,两人一方,合围起来清唱,配之以响器和管弦乐器的演奏,形成一种吹打弹唱, 却以清唱为主的演唱场景,为主家增添喜庆气氛。在众多乐器中,唢呐、笛子是起“过门” 陪衬作用,主要是弦乐器的二胡、京胡、板胡和大胡琴在伴奏。每曲调的开始和结尾,响器中的锣、鼓、钹、铛锣等也伴着节奏帮衬凑个热闹。
河东拐锣鼓队举行的这种红白喜事的活动,唱的都是地方戏。今晚,锣鼓班子演唱的是一个名叫《喜迎春》的喜剧花鼓戏……
待到闹新房的锣鼓乐器一停,黎化龙就在厅堂安排了酒席,厨师将四炒盘和八大碗的菜摆上了桌子。何国彦、何国光等人结束了闹新房的节目,从里面来到了厅堂。何国彦装着斯文,说不吃饭,时候不早了。
黎化龙代表着主家挽留着说,“菜都做好了,不要装文嘛! ”
黎天龙觉得不吃白不吃,就说:“既然主家这样喜乐,我们还装什么斯文呢?”他一边说,一边就坐上了正面的上席主位上。由于何国光占了一个位子,弄得迟了一步的何国彦就要站着了。因为那时的桌子还是八个人一席的方桌。一个走工见状,就搬来了一条短凳,加在角边上,何国彦只好坐了边角。
酒席上,黎天龙酒兴大发,要与何国彦比酒量。何国彦道:“我岂能与天龙比!你是酒缸里浸泡过来的酒鬼,我是小巫见大巫,甘拜下风!”
天龙却责怪道:“你何国彦不给面子是不是?我大小也是姓黎的兄弟?” 何国彦一听,就马上说:“好,那我就舍命陪天龙了!”
天龙笑着说:“对嘛!”说完,端起酒杯与何国彦对饮。
何国光见了,插着嘴道:“天龙所说的‘行动’,恐怕不是何国彦一杯敬酒就能解决问题的吧?”
黎天龙借着酒兴,说着酒话,道:“快嘴亮,你说我还要什么?”
何国光对黎天龙的如意算盘了如指掌,就讽喻地说:“萝白萝白,自己明白!何须要我说明白?”
这时,黎化龙代表主家来敬酒,听见快嘴亮的话,就趁来为天龙敬酒的机会,带着讽刺的口吻说:“在黎家坝,还有我们天龙吃不到的美酒佳肴?”
天龙反唇相讥,道:“我哪有你化龙的本事、面子和福气呢!哪个女人还会看上我这个……?”
化龙又趁着话题说:“你就喜欢吃田野的鲜嫩草呀!”
天龙和国彦碰了几次杯,各自喝下了几杯酒。如果不是何国光的一再催促,俩人比喝酒还不知要比到什么时候呢。
锣鼓队吃完晚宴,就要离开,他们照样要赞美几句才能离开主家的。各位队员将各自的乐器拿到手后,就次第要走出黎家的大门。快嘴亮是走在最后一位,因为离开主家的赞词归他来说。他赞道: “还耍(感谢)还耍又还耍,”
大家又是一齐“哦!”着,国彦就接着说: “还耍酒来还耍茶。” 大家接着凑捧着“哦!”
“还耍酒来生贵子,
还耍茶来生荣华。”
…………
闹新房的节目就到此结束了。
飞龙跟在锣鼓队的后面燃放鞭炮,送他们出了门。
根据惯例,在男方过夜的女方的上亲宾客,男方都会招待他们吃上一顿夜宵的,包括帮助黎家做事的厨师和走工们。主家黎贤龙嘱咐厨师按照刚才锣鼓班子成员吃饭的规格, 摆了几桌夜宴,让上亲宾客们吃。有些上亲宾客说要睡觉,就没有入席,桌子上就空着些席位,黎贤龙就把新娘和新郎,伴娘她们一起招呼来吃夜宴。
新郎黎攀龙和新娘何幺女与两个伴娘加入到了厨师走工这一桌吃夜宴。贤龙、焕龙与攀龙三弟兄喝了几杯酒。攀龙觉得肚子有些饿,就多吃了些菜。幺女吃了半碗饭,就放下了筷子。
夜深了,黎家除了厨师和几个走工还在忙碌准备明天的早宴之外,其他人都陆续睡觉去了。
新郎攀龙和新娘幺女今晚的新婚之夜,并没有高唐云雨的床笫之欢,攀龙因为酒喝得过多,脱掉衣服,躺倒床上就呼噜呼噜嗜睡起来。幺女也感觉有些疲倦,见丈夫沉睡,自己将新装脱下来后,伴着攀龙也酣然进入了梦乡。 真是:
龙凤配偶冬雪赞,打鼓敲锣颂喜添。
采莲君子新求偶;雪洁美女旧姿仙。
锣鼓赞颂鸳鸯美,鼓钹宣扬鸾帐鲜。
绣阁清香酒助兴。琼楼月耀洞房眠。
再说榨房湾嘴几间破烂的茅房怎能容下三弟兄居住?清田决定买下了大坎上几间破 房,通过维修后,于民国十二年正月十八日,三兄弟另户起家:焕龙分至大坎上,攀龙在原地茅房左侧,那贤龙住右侧,其父母清田二妞住中间堂屋。黎焕龙再不做面馆行业,远走不如近爬坡,还是种地安全。攀龙暂跟父母吃闲饭,有时下地种庄稼,有时跟上大哥贤龙到丝厂做零活……不久玉女生下了有均,这是后话不提。
闲话少说书归正传,且说焕龙又新佃了何国玉老黎家场一块山地,这山地有十多亩, 只按五亩交租,看起来便宜,但要延边开荒。
这是一块狭地。两丘簇拥,彼此缠绕,远远看去,这块地似乎是前山的尽头连绵于一体,又像是后山的始发地,从这里出发,向南扩展,坡度愈来愈陡,直到后山顶峰结束。焕龙频繁的查看了这块地。虽狭长辽远,但肥沃向阳,经过开挖整理,一定会产好庄稼。说曲龙也看上了这块地,他便茶饭不思,日日夜夜惦记着这块地。
这块地土质肥哟。无论是种麦子,还是花生油菜,都长的绿油油的,像初长成的姑娘伢,女大十八变,出落的水灵灵。麦穗沉甸甸地弯着腰,如同哺乳期的大媳妇,奶子胀得鼓鼓的。埋上花生粒,产出的果实饱满光滑,一拽一大串。这地曾经是杂草丛生、瓦砾遍地的死地,是焕龙领着妻子玉女折腾一个月才整里出来的。这杂草除起来倒容易,无非花些时日,那遍地青汪汪的砖块砾石头,捡干净时腰似乎要断了。最可恨的,这些顽固的砖块砾石头偏偏跟他作对,土壤表层的刚刚拣完,犁铧一翻,又繁星点点呈现出来。他当时肺都炸了,执拗着要收拾干净。玉女劝他歇息也不肯,女人只好把饭菜送到地里来。他就这么倔着,花了七天七夜拣了个精光。旁边的砖块砾石头堆得像座小山。他又就地取材, 将这些砖块砾石头砌到田埂上,布得像个铁桶阵,水冲不走,泥毁不垮。第二年秋天,他得意洋洋的把菜籽植于地里,微风一吹,油菜苗齐刷刷地钻出地被,娃儿般的朝他嬉笑。他的心简直要蹦出胸膛,那种满足甭提了。
其实整这块地的时候,黎家坝的乡亲也不解。焕龙一向是精打细算,出了名的抠门鬼。怎么去整这块烂地?这地不光遍地砖块砾石头,而且老黎家场毗邻区有一座隐藏的庙。虽然没有殿房,但每年春节,香火不断,附近几个村的群众都要来这里祭祀。鞭炮连天,锣鼓喧天,人们争先恐后络绎不绝地上香燃烛,行叩拜大礼。别说整地,即使种上庄稼,不也被人群踩得精光?然而大伙都失算了,这地被他养的肥肥的,庄稼长势极好。看着青翠欲滴吐着嫩芽的油菜叶,本是庄稼人出身的善男信女怎么也恨不下心去踩焕龙的地。这时候矛盾就来了,爱惜地也不能不顾祖宗留下的规矩,不上香拜神吧?几个村里的族长决定,每年凑些钱给焕龙,作为踩坏庄稼的补贴。此事一出,乡亲们暗自叫绝。原来这焕龙是存着心眼干的。不仅白得了一块地,就说每年春节在这里祭祀和元宵节玩龙灯的补偿金,就有上千金。这地的产出被发挥到极致,下半年种花生,上半年种油菜。油菜踩了,又从别处移植过来补上。焕龙一根毛都没损失,白白得了春节期间的补偿款。这让黎家坝的乡亲既羡又恨。
问题恰恰出在这座隐藏的庙。这庙叫黎家庙,据传隋朝末年就有,是蒙古大汗剿四川这庙惨遭破坏,成为一片废墟。所以这块地到处是砖块砾石头。一直至今,这非庙似庙它的神圣依旧未减,相比原来更受人膜拜器重了。原因有二,一是村子的人残留的老传统老思维太顽固,不信中国梦反而信鬼神;二是农村文化娱乐活动少,春节期间的祭祀与舞龙舞狮活动一年比一年热闹。焕龙的这块狭地随着农俗活动的增大,越发引人注目。
去年,罐子湾里的何二猴子曾唆使何国玉要这块地,说是建一座大寺庙,何二猴子是方圆十里出了名的酒罐子,无酒不精神,一听有酒喝眼睛珠子贼亮贼亮,八成是何二猴子拎了两瓶好酒进了他家的门,不然怎会厚着脸皮要那块地?谁不知道这块地是宝地,像菜地的韭菜,割了一茬长一茬,年年有收成。焕龙奸狡着呢,内心明镜高悬,肚子里噼噼啪啪地拨着算盘珠子,等着对方开价。何二猴子说三个数字他都置之不理,最后咬牙切齿地报出最一个数。九千金,行不行?如果行,立马叫何二猴子送钱来。焕龙沉默不语,漫不经心地玩弄臭烘烘的脚趾头。何二猴子是有头面的人物,受不了这样的捉弄,立马拍屁股走人,走时还回头嘟囔着,黎焕龙,算你狠!以后有事别找我。黎焕龙也不是那样没礼貌的人,他内心正算着一笔账,一年种庄稼加春节的补偿,就有四千多金,九千金就想买我的宝地,想得美!
自这后,这地就成了焕龙的心病,有事无事总过去转转,看看庄稼的长势,看看地渠是否堵塞,田埂是否垮塌。多好的地啊!种什么长什么,麦子肥肥的,齐嚓嚓的,一浪赶一浪,洋溢着丰收的喜悦;油菜花金黄金黄的,光亮晃眼,照耀人整个心房。他就不明白,你建大寺庙完全可以找个风景宜人的地方,或者干脆在附近的元宝山,为啥偏偏看中这块地呢?这心病跟脓包一样长在焕龙的心尖,从不穿透,也不见消退。就这么战战兢兢过了一年,原以为都忘了,事也该消停了,没想到村子又闹出传闻,说黎曲龙想置办庙前面的那块狭地。
黎曲龙是谁?是个没爹没娘的孤儿。从某种意义上讲,是焕龙的半个兄弟。十年前,也是个燥热的夏天,黎乡田正和罐子湾的双喜在回龙庙里厮混。四十岁的男人遇到三十岁的女人,宛如干柴遇到烈火。僵硬很久的躯体在双喜的抚慰下终于迸发激昂的斗志,心急火燎地进入那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随即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身子底下的木板断了。他们经常在回龙庙堂的神龛上干这事,这次很不幸,年久失修的器具承受不了他们的撞击,噼啪一声重重摔在地上。惊慌失措赤条条的他们赶紧拽衣服往身上套。这时候,一个男人闯了进来,又飞走了。黎焕龙记的很清楚,那男人是黎曲龙的父亲黎皂田。进来时手里牵着一根油亮的牛绳,可能太突然,或者无法面对在神庙苟合的脱的精光的他们,黎皂田一进来立即转身欲走,外面的牛似乎受到惊吓,发癫的狂奔,黎皂田在巨力的牵引下像漂浮的树叶飞向空中。牛癫狂的势头依然不减,拖着黎皂田向前冲了几十仗又折回来继续跑,长长的牛绳套在皂田的脖子上绕了几圈,活生生勒死了他。乡田和双喜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却不敢施救。他们俩顾虑重重,一是刚才的事羞于见人,二是牛受了惊,谁也无法控制。黎皂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双喜见了吓得脸色发白,浑身像筛子一样抖动,乡田帮她穿上衣服系好扣子,推她先走。哄了半天,双喜终于肯迈出门框往外走。一个瘦弱的身影冷不丁地冒出来,挡住他们的去路。这个人是个孩子,也就是黎皂田的儿子黎曲龙。乡田看着他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珠子浑身便冒冷汗。小子,滚开!曲龙杵着不动。乡田不耐烦了,推开曲龙就跑。走了老远,才听见曲龙哇哇的大哭大喊。我爸没了!快来人啊!打这以后, 小小年纪的曲龙见了乡龙就犯浑。不是骂他顶撞他,就是变着花样坑他。好算那么小的孩子不谙人事,也说不出所以然。不然真麻烦了。
曲龙出生时死了母亲,现在又死了父亲,村子里的族人头人就商议,这孩子以后咋办?有人说不如每家每户尽一份心,轮着养;又有人说大伙日子不宽裕,不如送到亲戚家算了。这两条意见遭到众人排斥,都议论纷纷,黎清田在一旁应承下来,就让他在我榨油房打工,众人啧啧称奇,都说清田好,就这么办。于是,曲龙鬼使神差地成了清田的养子。无缘无故从空而降一个七岁的儿子,这搁在哪个没有男伢的家庭绝对是个天大的好事。但焕龙不这么看。一是曲龙遇见了乡田和双喜那档子烂事,来到我们家自然会捣八辈子霉,立即声明父亲收他不合适,人人都说养子难训,跟这孩子犯冲,指不定会发生什么事?再说养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儿子,以后还要帮他结婚添房,多不划算,到时候还不是飞走了?父亲清田道:“他是个孤儿,让他在榨油坊帮我们做事,又没有在你家,让他长大,自然会另立门户,不存在什么养子。”
曲龙在榨油坊学会了榨油技术,在火烧四合院那年,曲龙跟了捕快赵乾生,在南部河东为赵乾生榨油坊作技术指导,一去就是十年。
时间过的很快,一晃十年过去了。曲龙那边也没个动静,流言蜚语似乎也消失了。焕龙的心放宽了许多,仍一如既往地迈着八字步去看他的宝贝疙瘩——狭地。这狭地其实不是地,而是一个标致的女人。不不不,准确的说是女人下腹部最神秘的地方,黑黑的森林。每次耕这块地的时候,他就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冲动,感觉自己是在女人上做那种只有黑灯瞎火才能做的事。这地多肥啊!就像女人肥硕的屁股,曲径通幽,淌着汩汩的泉水,响着叮叮咚咚的乐章。像妻子玉女身上就有这种特征,肥肥的大腿,白白大大的奶子,每次进入她身子时,就有一种在狭地上耕耘的享受。这么多年,夫妻二人做爱的地方遍及狭地的每一个角落,在麦浪间,田埂上,地渠内,油菜中。他们的肉体与欢爱已经与这块地融为一体。是他俩独有的自由自在的空间。
可以肯定的说,焕龙看地时脑子里并不想着地,而是想着妻子玉女,想着收成,想着人生,想着与地有关的陈谷子烂芝麻事。的确,当初佃这块地时,有预谋。这地薄,遍地是砖块瓦砾,不被人看好。但地势好,僻静,特别是旁边有一条西河。妻子来的时候,扑通一声跳进河面,循着声音他就知道妻子玉女来了,心脏也一阵阵收紧。祖祖辈辈种地的农人都知道,地与地有区别。那么女人也一样,有肥有瘦。如妻子玉女就是肥地,一掐一把水,种了有收成,越种越有味;种了一年,马上就有进展,生下一男孩,这是何等的厉害?他把这孩子安名“黎有均”暗示天下太平,人人平等。
焕龙的舒坦日子没过几天,麻烦事又来了。何国玉何老爷登门,要收回他的佃地,焕龙明知还是为了那块地的事,上前祈求道:“在宽限一年行吗?”“可以!不过,这地全部卖给你好吗?”焕龙道:“我就买下你这块地,要价多少?”何老爷非常大度:“地是你开挖的,种了这么多年,你是知道的,每年按五亩交租,现在还是按五亩荒地出售,看在你大哥的面子,再让两亩,给三亩荒地价付款……”何老爷正说着,贤龙刚赶拢,他把三亩价的钱给了何国玉……这焕龙就大胆的种庄稼,没有什么麻烦事了……真是:
回龙狭地焕龙创,劳累春秋无苦忙。
日日田间稼穑训,天天地里禾苗夯。
年年产量丰收望,岁岁粮食硕果扬。
累体迎春苦中乐,农夫哪会变凤凰。
现在暂不提焕龙种地的事,且说焕龙的妻子邓玉女,跟着丈夫做过面馆生意,由于社会动乱,现在在家带孩子,做刺绣,把绣好的刺绣成品拿到集镇上出售,多少还有点家庭收入。 这玉女精心绣制的刺绣颜色明亮,层次丰富,无经纬斜度,手感舒适,拉线均匀、方向一致,没有错针、漏针,绣品背面不打结,起针与收线平整绣品清洁,通过清洗、熨平,可直接进行装裱。装裱后相当的平整,美观,漂亮,也很值钱。
据杨寺垭邓家嘴讲:生玉女是在一个乌云密布的晚上,邓家嘴却是静悄悄的,风从山边呼啸而来,猛烈抽打着她家的房屋,像是要把整个房屋卷到半空。突然,一阵婴儿的啼哭,在这凄迷寒冷的夜里格外尖利,狂风突然戛然而止……
接生婆剪断脐带抖抖索索地对婴儿的爹说,女孩,还是女孩!女孩很怪,胎里竟带着一身红皮。婴儿的爹一听是女孩,还带一身红皮,便嚷嚷说,不留,你帮我做了吧!接生婆领会了,很多人家都是借她的手做掉一个个刚出生的女婴,每次她都做得不露一点痕迹。 她像往常一样,把女婴丢进尿桶,双手合十,嘴里默念着,通常是她默念完女婴就死了。接生婆从尿桶里拎出婴儿,婴儿脚稍动了动,头歪了歪那张嘴却笑了。接生婆脸色骤变, 倒提着女婴赶紧往产妇怀里一塞,说这女孩命硬,好好带着。接生婆说完像风一样走掉了。刚从生产的晕眩中醒来的产妇,才见乌云密布的天空居然显现一弯似隐似现的月芽儿,晃得女孩美丽的身体像金钗般耀眼娇美。产妇抱着女孩,有气无力地说,小家伙玉体雪肌, 她爹,就叫她玉女吧!
小玉女从母亲怀里挣下来就不断地往外爬,她到能走路便露出的身子又白又嫩,活脱脱个小尤物。小玉女天生乖巧,嘴巴甜,一天到晚爹、娘喊个不停。小玉女被家里人捏着她小脸蛋像星星捧月亮似地呵护,爹带着哥哥下田干活,娘带着姐姐上山种红薯,小玉女却在溪边欢天喜地捉蝴蝶……
小玉女像是一下长大了,不再独自往外跑,整天围着爹,爹去田里插禾苗,她抱着个水壶跑到田边;爹挑着一担菜去罗子垭卖,她揣着秤杆屁颤颤地跟到罗子垭。常常的,小玉女头上别着一朵油菜花,站在邓家嘴去罗子垭帮爹卖菜。卖菜的叫喊声从罗子垭口直通通进去。罗子垭的人从屋里伸出头看小姑娘,小姑娘脸蛋上一对黑醋栗眸子亮晶晶地朝他们笑。往往就这样,小姑娘担里的菜你一斤我一把地卖完了。
一只在空中肆意的黄蝴蝶,贪恋小玉女头上油菜花的芬芳,在她头顶翩翩然然。呀! 黄蝴蝶!她追着黄蝴蝶,小脸蛋兴奋得绯红,黄蝴蝶像是有意跟她捉迷藏,在她前面逗着圈子往前飞,她跟着那团迷离的黄色往前,突然黄色不见了,面前出现了一栋青砖平房。小玉女躲在墙边往里瞧,呀,有几个姐姐端着绣屏在绣花,那线在绣屏上扯得咝咝响,有些缭乱,她眼睛鼓起很大,才看清一个姐姐绣屏上绣的那只黄蝴蝶像她追逐的那只黄蝴蝶, 翅膀上的两个圆花斑像眼睛一样看着她。小玉女忍不住又“呀”了一声。房里一个姐姐问:“你是邓家小妹子吧!”
小玉女把脑袋藏起来。
另一个姐姐道:“怪哩,邓家人长得粗鄙,偏偏这小妹子长得水灵。”
小玉女又把脑袋伸出来。
一个年长的女人问:“你想绣花?”
小玉女点点头。
年长女人擎着一个大大的漂亮绣屏说:“叫你家大人送你来学吧!”
“爹把卖菜的钱换回煤油、盐、火柴还剩一个铜板。”小玉女鼓起眼睛望那个铜板。
爹说:“给你买块糖吧!”小玉女摇着头。爹又说:“给你买块小手帕?”小玉女还是摇头。爹问:“你要什么?”小玉女说:“我要绣花。”
爹惊讶地望着她,那哪是我们家学得起的? 小玉女小脸蛋滚下两颗泪珠。
从此,她从小在家用心学刺绣。现在结婚了,唯一妯娌间只有大嫂阿女会刺绣。
树上的鸟成群结队地飞过榨房湾嘴,乌鸦在灰蒙蒙的天空呱呱地叫着,这时的秋天就连着冬天来了。房里没有生火,玉女畏首畏尾地在绣屏上绣竹子,偏偏竹子在她绣屏上就像一根根长在土里。大嫂阿女从玉女绣竹子上发现了她的天赋。阿女是个有眼力的女人, 她的眼力是带有“巫婆”的穿透力。终于,阿女叫玉女绣牡丹。
玉女想要把这朵牡丹绣得像嫂嫂一样鲜艳无比。她换完线,粗的细的各种色线在她手中轻重徐疾,有板有眼地飞舞。阿女对玉女突然一笑。然而阿女的一笑,反倒让玉女生出几分神秘和紧张。
突然一天,阿女在玉女面前打开《花开富贵》画稿,说这是何作儒老爷拿来的画稿, 你来绣。玉女吃惊地问:“我来绣?”阿女慢条斯理地说:“对,你只能绣好,这是何国玉(又名何作儒)的。以前呢,你们绣的牡丹、佛手、菊花、竹叶都是挂中堂的几扇条屏,现在何老爷在何东拐一栋大院内要挂这个绣稿了。”
玉女望着《花开富贵》上的花、鸟、鱼、树、龙所呈现出的五彩缤纷,她稍加思考, 就对着画稿用墨线勾描在皮纸上,再用粉笔修改。修改的线条遒劲有力,再注明配线的深、浅、疏、密,最后绷上绣屏。她先把那朵牡丹绣得鲜艳无比,再把那些龙呀、凤呀、鱼呀、 虾呀绣像是从绣屏上跳出来
正当《花开富贵》在玉女的把持下,绣得顺顺当当、得心应手的时候,空中盘旋着一只飞蛾,旋转几个圈后停在她玻璃杯边,飞蛾身体被放大得像一只蝴蝶。玉女的认真状态破坏了,她倏地站起,朝飞蛾一巴掌打下去,飞蛾灵巧地飞走了。玉女气急败坏地喊,讨厌!讨厌!这时飞蛾又停在绣绷上,她狠狠地照着飞蛾又一把巴掌打下去,飞蛾被打死了。玉女看着一动不动的飞蛾,她想起了以前家里的一群蚂蚁。蚂蚁们驮着一块比自己大几倍的东西从这端搬到那端。蚂蚁是顽强的,又具有超乎寻常的团结,然而她仅用几口唾沫就能置它于汪洋大海中,使它们濒临绝境。她觉得那时的她好伟大,今天这只飞蛾同样死于她手下,她同样觉得自己好伟大。
玉女拾起那只死飞蛾意外却发生了。飞蛾的黑爪子和血涂到她绣的牡丹上,绣屏是黑爪涂鸦,玉女吓得脸色惨白。
玉女嘶哑声叫:“我闯大祸了!我真的闯大祸了?”
阿女板着脸走过来,把手里三根寸长铁丝交给玉女:“你,你,去天井磨针。”
玉女接过铁丝,眼泪就掉到铁丝上。
阿女说:“收起你的眼泪。”说完,又板着脸走了。
玉女蹲在天井边磨针,眼泪就掉在磨针石上。不争气的眼泪像个水龙头,玉女就不擦了。她每天脸上挂着泪,手按着铁丝在磨石上磨,铁丝变细了手指却磨破了。痛,尖锐难忍,玉女还是忍下了,无法忍下的是大嫂不和她说一句话,也不理她。玉女把三根铁丝磨成绣花针的时候手提不起筷子了,晚上睡觉手悬着不能碰被子。
夜里,玉女在朦胧睡意中感到有盏小油灯移到床边。玉女睁开眼睛,啊,大嫂!她感到像有股冷风灌到她脖子里,赶紧把头缩进被窝里。
阿女说:“还痛吗?”声音透着柔和。玉女想,这是大嫂的声音?大嫂也有这样温柔的声音?玉女又伸出头。大嫂一只手捏住她的痛手,用另一只手给她涂药。玉女眼眶湿润了,玉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掉个不停。
阿女柔和声说:“绣花要的不是泪而是忍。”
第二天,阿女把玉女拉到绣绷前,说想想看这幅画怎么办?玉女拿块绿色布遮住那个污点,遮拦后绣品像打了个补钉,整幅画就会残缺不齐;玉女提起一支彩色笔,想在污点上涂些色彩,又想哪天色彩退了,斑迹就会显形了。后来她想到有污染的地方正在红花旁,要是绣一片绿叶可不可以把它遮住。
玉女把这个想法告诉大嫂,大嫂望着弟媳欣慰地笑了。
一天,玉女出于好奇,她从柜子里拿出一幅《雪竹》画。画面上是她熟悉的草屋、竹子、雪。层峦叠嶂的竹子被雪压弯,但竹子仍然挺拔苍劲,竹叶上栖息着几只画眉像在枝头上叫。雪是白的,画眉是彩色的,竹子是绿的,多像家乡那片翠绿和那群画眉。玉女看了一会,神差鬼使地拿出纸把画稿轮廓蒙下来,托印在绢缎上。玉女想,竹子和竹叶都是绿的,竹子和竹叶又绿得深浅不同,配线时要格外注意。
玉女将线配好了针怎么下?玉女回忆大嫂的针法:“接掺针”用于同一色彩由深到浅或由浅到深的过渡,表达逐渐变异又混合均匀的色阶。“挖掺针”专绣圆形或曲线形凸体;“直掺针”是肖像人物专用针法;“横掺针”用于绣风景或天空色彩;“排掺针”绣空缕花纹;“朋毛针”绣奇禽异兽;“隐针”绣阴阳复杂的花草;“游针”绣人物、走兽;“花针”用于走兽翎毛;“打子针”绣桃、李、梅、杏、菊一类的花蕊;“钩针”又名“套针” 专绣鸡冠和鸡冠花;“拗掺针”专绣树木花草。
玉女开始用“拗掺针”绣竹子,“横掺针”绣天空。她发现这些针法绣出来有些不逼真。她抛弃这些针法,凭感觉绣起来。玉女在需要换颜色的地方留出空隙,用长短不同的针脚将不用颜色的丝线搭配,再一针一针绣上去,一针一针掺进去,她又在《雪竹》的烟色底料上用平针、掺针绣出的竹子饱满丰润,竹叶的向背参差有致,鸟雀生动,古色古香, 一派清新雅洁的气息。
阿女在一个早上拿《雪竹》画却拿出一幅《雪竹》绣品。《雪竹》绣品宛若一幅《雪竹》画,这让阿女大吃一惊。
阿女惊奇地望着玉女:“是你绣的?”玉女点点头。阿女又问:“你这是什么针法?” 玉女说:“我不知道。”阿女说:“你当时是怎么想的?”玉女想了想:“我就想用你教我的针法去套,套不上就凭感觉一路绣下去。”两妯娌一下子相互拥抱……
从此,两妯娌相互学习,刺绣成品出售,也是致富的一条生路…… 真是:
黎府妯娌奇葩亮,巧手一双缎锦邦。
素缎桃梅描喜鹊,青罗菡萏绣鸳鸯。
幺娃针黹般般好,玉女描画样样煌。
针线丝长辛苦命,光芒四射映山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