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回 挑担卖货走村串户遇才女 劫富济贫弃暗投明闹革命
诗曰:
开山劈岭山河震,搅动回龙有一人。
卖货串乡暗传播,劈剑举戈密为民。
好交难友成义气,多救贫穷树明君。
不与蝇虫同腐道,愿作英雄护苍生。
且说贤龙的义子黎有坤,这天救了他干爹,并连马带物完璧归赵来到丝厂,但见他: 身躯凛凛,相貌堂堂。一双眼光射寒星,两弯眉浑如刷漆。胸脯横阔,威风凛凛,语话轩昂,吐千丈凌云之志气。心雄胆大,似撼天狮下云端,骨健筋强,如摇地貔貅临座上,如同天上降魔主,真是袍哥暗隐将军相…… 自拜贤龙为义父以来,七岁随其父升龙在外学补锅撑箩筛,十岁独自一人挑起担担走乡串户做起了撑箩匠。
生活在川北山区的农村,群山万水,连绵起伏。特别是阆南交界的升钟、回龙、皂角、 思依……往往是几座大山包围一个村落,每一个村落里散落着几户人家,不管春夏秋冬, 除了春蛙鸣、夏雷声、秋蝉吟、冬风声固有的自然音符外,所有的村庄都是宁静的。庄稼人吃的是麦子面、百科杂粮,用的是犁耙、连枷、木锨等百样自制农具,祖辈们的衣食保障几乎是自给自足,庄稼人的生活就像离不开土地、耕牛、锄头、镰刀等一样,同样也离不开一个叫“箩儿”的传统农具。
首先,庄稼人种的小麦、燕麦、荞麦、高粱等五谷杂粮,只有用石磨一遍一遍的推磨, 再用底儿粗细不等的箩儿罗,才能过滤成等级不同的面粉;其次,庄稼人喂养的猪羊等家禽牲畜,饲料供应靠的全是自己耕作庄稼的麸子荑头(凋谢的庄稼花儿和庄稼颗粒的外壳儿);再次,庄稼人逢年过节用黄豆做豆腐,用荞麦糁子擦凉粉,工艺传统,程序复杂, 其过滤的环节也少不了用到箩儿。总之,一张竹箩儿维系着庄稼人生活的全部,箩儿可谓是庄稼人的命根儿。
“撑箩筛喽!撑箩筛喽!”有坤独自一人挑起箩筛担担边走边吆喝,寂静的村落被吆喝声叫醒,这吆喝声先是引来一阵犬叫鸡鸣,接着便是人们搭腔招呼撑箩筛匠人到家里来。
张家今年的麦子丰收,早就盼着撑箩筛匠人;李家冬后要和刚成家的儿媳分家,自然少不了准备几张像公婆当年准备给他们一样的箩儿;王家祖上留下来的两张箩儿,尽管底儿穿了堂,但箩框儿依旧光滑油亮,换个箩底儿既省钱又好用。不大工夫里,人们就把箩儿匠有坤围个水泄不通。
这有坤边跟大人们讨说着价钱,边干着手里的活,他一针一线诠释着他的艰难生计, 一年四季穿行在阆南交界的各个村庄……
有坤做了两年箩儿匠,觉得这生意很累,就弃匠转行,做起了货郎生意,从此,就摇起“蹦蹬鼓”出现在各个村庄……
“哎 挑起担来,摇起鼓来哎,顺着山路来送货,
小担儿东西实在是好阿!姑娘喜欢的小花布,小伙子扎的线围脖。
孩子用的吃奶的嘴呀,挠痒痒的老头乐,老大娘见了我呀,满意的很呀!
我给她送来汉白玉的烟袋嘴呀,乌木的杆呀,还有那睁碧瓦亮的烟袋活来阿呀。
我能描龙,能绣凤。离开花镜就没折, 常把鞋里当鞋面,常把鸭子当成鹅。
阿老大娘不用再说了哦,您是上了年纪眼食弱。
想买花镜不费事呀,得等明天风雨不误送来罗!
还给您捎来那眼镜盒呀! 金色晚霞照山坡呀,
货郎我越唱越高兴哎,底脚板颂!颂!颂!
跑起来哟哦……唉……唉!哦唉跑起来!”
这是黎有坤自编的一首《货郎》的小调儿,有时走在路上就哼这首小曲儿……
一天中午,天儿像下了火似的火辣辣,虽说只深春季节,但三面崇山峻岭,与外界气息不那么畅通,因此,太阳本来不算高的热度足以把角隅之地给烘烤成火炉上铁笼一般, 鸟儿们的欢噪掺合热浪的无情袭击,有气无力地渲染着燥热的气氛;偶尔几声犬吠,也是懒洋洋的掉了魂一般,叫不出晚上的斗志。村民早早收了工,吃过晌饭,三个一帮,五个一簇,寻找打发烦闷的乐子。
就在这卧不成眠立不成活之时,底下湾东边庄口突然听到由远渐进的歌声:“哎..... 挑起担来,摇起鼓来哎,顺着山路来送货……”
这歌声婉转动人,如山涧的潺潺流水,而激情澎湃,那歌声,有一种金属般的质感, 将铿锵相击的刀剑之声连成一片奇异的音乐雪原。那是力量之美,是强者之音,那是儿女情长,也是英雄豪迈。那声响与听者的心灵撞击,具有强烈的共鸣与互动,……
这歌声唱得很别致,就像瓷盆用铁器敲击声,既清晰滑润,又浑厚圆阔,抑扬顿挫, 长韵绵绵。
卖卖针线镜子的来了!没粉儿搽没镜儿照的大姑娘小媳妇正好被热浪闹得在家无事可做,来了这等好事岂能轻易放过!于是,结帮成伙涌出家门,朝悦耳的歌声奔来。
三个女人一台戏,嘻嘻哈哈声从不同的宅子聚拢来,发声源脚跟没立稳,嘻嘻哈哈声便戛然而止,大姑娘小媳妇一个个张大嘴巴,傻傻地沉默起来,目吸所处的货郎,分明是标致后生,乡间找不出翻版的标致后生,只见他十六年纪,脸色白皙却隐藏不住微微红润,饱满如丰谷;粗粗眉毛弯成两袭月牙,眉尖肆无忌惮地外挑,目若清溪,光如露水杏仁, 有鹰鹫扑食般的敏锐;耳纳方圆,似狡兔扬足闻声;梁直孔阔的鼻子高耸,若一道绵延丘陵竖贯,上挂一层浓浓汗珠,似黎明之星亮晶晶耀闪闪,又像蜷缩身子小虫,规矩着微微蠕动。虽一身灰土布衣,手里擎着一顶平头百姓常戴的暗色小毡帽,但遮掩不住骨子里跳跃的大气。
大姑娘小媳妇纷纷把脑袋凑在一起,数双媚眼儿瞅着这个黎家坝升龙的后生嘀嘀咕咕, 怎么那么标致那么养眼?却像从没看过一般!
底下湾地处金顶、大帽山冰峪之脚,偏僻之隅,群山怀抱其身,英纳滋润其性,西河穿山环绕而过,离阆中城足有四十里,这四十里山路居多,除羊肠道就是岭巅丘岗,走起来非常蹩脚,所以,无事没人肯多出门,有事积攒一块儿办,走乡穿户的货郎就更少见, 谁也不愿意担着大货箱绕山大岭,挣不划算的辛苦钱儿,就算有的来,也都是蓬着头垢着面、胡子一大把、邋遢龌龊老货郎,连看一眼都反胃十天,还怎么踊跃买他的货呢?
今天能有年轻俊俏货郎担着货担蹬进底下湾,确实是大姑娘坐轿头一回,大大出乎意料。
嘀咕一阵子后,大姑娘小媳妇仗着人多势众,抖抖精神,扭动不自在的腰肢,鸭子上架般围上来,七嘴八舌,督促货郎开担启柜,准备选货。
有坤一看有生意做,当然高兴,连忙把暗色小毡帽挂在头上,一边笑容可掬谦恭着, 一边手脚麻利大开货担子,货担子一开,大姑娘小媳妇们蜂拥而上,无拘无束,吵吵闹闹挑三拣四,他自己陪着笑脸站在一旁,把暗色小毡帽重新撸下来,使劲摇着,四处张望。
“这怎么卖?” 一位丰胸细腰小媳妇粗着声音吆喝,她手里拿着一只浅色木梳。
“一文钱!”有坤停止张望,回头答复。
“贵了呀!能不能便宜一点!” 小媳妇溢水的目光匆匆流过,在有坤身上打个微微的漩儿。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只要大嫂喜欢!”有坤仿佛不是潜心卖货的,这区区一文钱, 再便宜就是不要钱了。
小媳妇灿然一笑,露出喜滋滋的神色。
没用多长时间,花花绿绿人群滚雪球般庞大起来,有心思大的俊俏小媳妇有粉儿搽有镜儿照,都来瞧黎家坝的俊俏货郎黎有坤,还有蒙着胆子提个小筐,躲过自己男人眼睛, 逃出来瞧个新鲜!
大家都挑挑拣拣,来看新鲜的俊俏小媳妇们却乘着没人注意空当儿偷偷瞟这有坤一眼, 然后极着性子,扭扭捏捏,或娇声娇语,故意招有坤的视线,结果都是失望地皱皱眉头, 一双双美目满带怨气,因为这个俊俏货郎有坤的目光流泻在外,无暇顾及。
等货挑选完,也嬉闹完了,有坤忙里忙外算了帐,货担儿被折腾得天翻地覆,进账却不那么令人满意,他似乎有些失落,就用浅浅的笑问最后几位:“敢问你们还有人要买吗?”
一个转身要离开的扎小辫姑娘抢着回答:“看何大爷的女儿秀秀可要买?”
秀秀?有坤早就认识:前年,随她母亲来家帮我们养过蚕,我们私下里许了爱……我正要到她家里去……
小姑娘瞪着大大眼睛,见有坤没说话,吃惊道:“怎么?你连何大爷都不知道,告诉你吧!何大爷在我们这儿可是赶鸭上架——响呱呱人物!我们底下湾哪个不知谁个不晓? 他是个大好人!”小姑娘喋喋不休地热情着,把有坤听得眉开眼笑,还不时点点头。
“呐!就那儿!” 介绍完了,小姑娘才指着庄子中间最气派的一栋房子:“何大爷不但最有钱!而且家里有个漂亮的女儿叫秀秀,你快去吧!一定能赚好多钱!”
有坤说了声谢谢,就把暗色小毡帽端端正正扣在头上,急忙收起货郎担,重新挑上肩, 摇着蹦蹬鼓,哼着小曲儿向最气派那栋房子奔去。
来到门口,有坤把担子放下,摘下暗色小毡帽,鹰准般的眼睛盯住大门,高声吆喝: “针线镜子扑面粉,头钗头花聚宝盆,应有尽有,快来买呀!”
他卖力气吆喝,蹦蹬鼓也卖力气配合。
过了好一会儿,红漆大门“吱扭”一声开了,何老太婆从里面走出来,站在大门中间招手:“好呀!原来是有坤!过来!”
有坤一阵欢喜,连忙扣上暗色小毡帽,正了正帽檐,挑起担子,颤颤悠悠地来到台阶下,何老太婆道:“挑上来!我孙女儿秀秀要买!”
有坤笑容满面点着头,一步一步跨上台阶,随何老太婆进了门,又上了楼,径直来到红菱闺房外,何老太婆在外面大声喊:“秀秀!有坤来了!”里面传来娇滴滴声音:“叫他在外面等着!”
何老太婆转身很严肃对有坤道:“你在外面等着,不许随便乱走!”
“是!” 有坤放下担子,目送何老太婆离开,又摘下暗色小毡帽擎在手里漫不经心摇着,不让乱走,乱看还不可以么?有坤装做不经意地左顾右看。
忽然,闺房门一开,秀秀见是有坤,喜出望外,看见他反射性的抱住:“有坤,我的好哥哥!”她清脆的声音从她胸前发出。眼底是如水般的温柔。有坤看着秀秀……
一年不见,已经成长为亭亭少女,如雪纱衣裹在淡紫色的缎衣上,缥缈犹如仙女一般, 红润的脸,明眸皓齿。她……真的长大了……
“怎么还是那么冒失。”有坤溺爱地看着她,为她拭去额头的汗珠。“哥哥,好久没见你了,都想死了呢。”秀秀在他胸前撒娇。虽然两人没有血缘关系, 但他俩早已有了恋爱的感情。
秀秀慢慢地重新审视,眼前的有坤变得更加英气俊美,飞扬的青丝,飘舞的衣带,脱去了稚气的他,更加成熟俊逸。这个帅气的男人,是自己的哥哥呢,想到这,她忍不住觉得骄傲。
有坤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他眼中闪过一丝受伤,但快速隐去,又换上一副温柔的笑脸。
“今天能见到你……。”秀秀没错过他的情绪,点点头,又紧紧拥了拥他,“哥,我实在想你……”
秀秀拥抱的手一僵,然后慢慢收紧……够了,有她这句话,已经足够了……
有坤低头对秀秀开口,“我先过去,你回房间,我一会儿过来找你,我们好好聊聊。”
秀秀点点头,看着他挑着货担的身影消失。慢慢,嘴角浮起一丝笑容。
“吱呀”一声,堂门一开,何大爷进了来,见是有坤,“天快黑了,你娃娃哪里去, 不如在我家休息,你爸爸可好?”
“好!好!”有坤边说边放下货郎担,何大爷吩咐家人,安排晚饭,款待这位贵客,未来的女婿……
吃了晚饭,有坤邀约秀秀屋外玩,在院坝外靠一棵老槐树的树下,然后和秀秀并排坐在槐树下的青草地上。草青树荣,老树虽然沧桑,却依旧有绿叶缀满枝头,一片浓荫。暮色中的天空,几朵淡云像一群暮归的羊群被微风驱赶着。西河流水潺潺的流向嘉陵江,有几棵古朴沧桑的柳树伫立在西河边,显得那么庄重苍老。一股清新的风轻抚耳面,给人一种远古的错觉。
“有坤。”靠在有坤肩头的秀秀忽然叫了一句。
“嗯,咋了。”
“你喜欢不喜欢这样的时刻。”
“当然,谁会不喜欢呢。这么美的风景,这么美的佳人。谁傻了才不喜欢。”
“有坤,有句话我一直想问你。”
“你问。”
“你心里到底喜不喜欢我。”
“你说呢。”
“我让你说。”
“你转过身来。”
“干啥。”
“转过身看着我,我再告诉你。”
秀秀不再说话,慢慢把身子朝有坤转过来。没等她完成整个动作,有坤已经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她。
秀秀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呆了,使劲儿推他,责怪他:“你干啥。”
“不干啥,你不是让我告诉你吗,这就是我的回答。”有坤有点儿气喘。
秀秀也有点儿气喘,但她还是埋怨说:“哪有你这样的回答,不说话……”
有坤说:“我就是这样回答,我就要这样来回答你。”不等秀秀反应过来,又松开她的肩,用双手捧住她的脸,一下就把自己的嘴巴贴在她粉嫩湿润的双唇上。
有坤这个举动是秀秀万没预料到的,就像两个正在较劲儿的拳手,其中一个冷不防被对手来了个偷袭,一下子就失去了抵抗能力,只有举手认输。此刻,秀秀就是这样一种情形,她的心理防线一下子就被击溃了,整个人陷入了混乱状态,浑身瘫软下来。
“有坤……”她叫着有坤的名字,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还没有说出来,就变成了一阵长长的呻吟:“啊,啊……”
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有坤已经腾出一只手,从她的汗衫下面悄悄摸住了她的胸脯。 她左侧的那个乳头已捏在有坤的三个手指间,有坤的指头在她的乳头上轻轻拨弄一下,她发出一声痛苦又像是欢悦的呻吟。在有坤一阵强似一阵的弹拨下,她的身子就一阵一阵的松软,直到最后躺倒在柔软的草地上。
秀秀的躺倒,对黎有坤似乎像是一种暗示,让他的手更加无所顾忌。他一边继续亲吻秀秀,甚至把自己的舌尖儿都伸进了对方的口中,秀秀热烈地响应着,也用她柔软湿滑的舌尖儿和他缠绕在一起。另一边,他双手并用,一只手不停地轻揉着秀秀的乳头,另一只手则慢慢地向她的腹部靠近。当他把手刚要通过秀秀的腰带下面往里面进一步插入时,秀秀好像意识地一个激灵,紧紧抓住他的手,不让他有进一步的行动。可黎有坤不急,他有的是耐心,他觉得还有必要进一步解除她的武装,直至彻底放弃抵抗。他想起了游击队经常使用的声东击西战术,他想试验一下这种战术在她的身上是不是有效。于是,他加强了对另两个高地的进攻力度。他用手不停地抚摸揉捏着她的两个乳头,感觉它们越来越硬。另外,他把舌头抽出来,去亲她的耳垂,亲她白皙的脖颈。这种强烈的进攻是秀秀始料未及的,一方面她的身体在一点点地沦陷,另一方面,他的某些地方却在一点点崛起,那种膨胀感,似乎要把她整个人给撑破,让她想大喊大叫。她只觉得自己的意识在慢慢消失, 一切都开始身不由己。黎有坤趁着这个机会一下子就把她最后的一个高地给占领了。这是一种彻底的失败,按说她应该有失败的痛苦,可此时她并没有,相反,她最后一声呻吟, 竟如对这种失败的认可和褒奖。
“有坤,我喜欢你。”秀秀说得很轻,像是讷讷呓语。
“我的秀秀妹妹,我也喜欢你,很喜欢。”黎有坤对着她的耳朵轻柔地说,像是呵出的一口仙气,让秀秀更是迷醉。
“有坤,我的身已属于你了,我受不了了。”何秀秀感觉像要窒息一般。
其实,黎有坤比何秀秀更难,他的下面像是着了火一般,让他难以忍受。眼看已经坚持不住之际,受到秀秀的鼓励,他就如疯了般开始脱她的外衣。夏天的衣衫少而单薄,不到一分钟,何秀秀身上只剩下短裤。以前,黎有坤只觉得秀秀的皮肤好,那只是看到外表,眼下,当秀秀的整个胴体一览无余地展现在自己面前时,他彻底震惊了。那是多么白净的一副躯体,就像一副美丽的画卷,上面有山有水,有高原也有峡谷,次第在他眼前展开。胸部丰满而有质感,粉嫩的乳头骄傲地耸立着,纤细的腰身,优美的弧线一直延伸到厚实的臀部。小而圆的肚脐眼,像一枚宝石镶嵌在她平滑细腻的腹部。
黎有坤实在无法忍受,只听他“啊”一声,就把整个人紧紧地贴了上去。他用双手紧紧地抓住秀秀的双乳,饥饿的唇舌瞬间就吮吸住她的乳头。
“啊,啊啊……”何秀秀的叫声更大,她觉得自己像一只不断被人往里鼓风的热气球,马上就到了爆裂的边缘。就在此时,随着一声断喝:“干啥,你们!”接着,一道强烈的手电光直射过来。
一只充满了气的气球,被人猛地扎了一针,噗一声爆了。秀秀一声惊叫,吓得浑身哆嗦把四肢蜷缩到一起。有坤还算清醒,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赶紧拿秀秀的衣服遮盖住她赤裸的上身。接着站起来,问:“谁?”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手电光就直射到他的脸上,让他双眼无法睁开。接着,左边的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痛,来人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顺手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这一耳光让他彻底清醒了,他以为遇到了强盗,跟着感觉就给对方送上一拳,好像打了个空。接着,他又朝对方狠劲儿地猛踢一脚,这一脚重重地踢到了对方下身那个重要部位,只听对方“哎哟”一声蹲在地上。那人的手电筒也丢在地上。趁对方还没有缓过劲儿,有坤把秀秀从地上拉起来就跑。这时,秀秀也彻底清醒过来,她迅速穿好衣服,催促有坤:“真是见鬼了,赶紧走。”
秀秀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会儿甜蜜地想着和有坤在一起的一幕幕,一会儿因妈妈不无道理的提醒而心烦…… 有坤躺在床上也扪心自问,是否真的爱上她?是否可能有结果?但这些只是一闪而过。他沉浸在搂抱美女的幸福之中 ,怪自己怎会那么笨没有好好亲她,和她接吻,爱抚那早已向往……
有坤回到家里,督促他父亲升龙去提亲。
第二年,有坤与何秀儿接了婚,(据悉:婚后的第二年生下一女,取名“珠头”,成人后嫁阆中思依宋全为妻),这是后话不提。)真是:
初春黄花不争艳,岸柳低垂至水边。
桃李孕育花蕊娇,山雀松果互为伴。
夜雨弥蒙青草鲜,绣娘掀起花门帘。
货郎门前百样挑,清漪花篮为谁编?
再说升钟回龙坐落在金宝山、玉嵋山、兜率山三山环抱的山村, 真有金山玉嵋捧河东, 龙腾西水落回龙。长长西河水,源五指盘谷奔流,绕三山旋流,环河东似半岛,如彩带系腰,似长龙盘居。这回龙山形,如玉盘仙桃怀抱,河似曲龙回首。群山逶迤,古树苍颜。环山峻美,三庙姻联,云衔山岚,草茵林寒,春似花锦,夏如彩莲。秋漫菊芳,冬妍雪棉。 回龙容仪,光照溢鲜。这回龙中凸有一小丘名回龙山,这回龙山蕴含着许多美丽动人的传说:回龙山是回龙爷居住的神地。有一年,三十里外的张家沟忽然丢失一少女,万分焦急的家人寻踪觅迹,找到回龙山上的回龙庙。庙里方丈说,你家闺女是在这里,但不能让你们见面,否则会吓死人。少女亲人百般求告,非要看上一眼。方丈无奈,只好把他们带到大殿后一间佛房内,指着一床锦被说,你女儿就在下边,你们自己看吧。少女父母兄长一掀被子,只见两条蛇缠绕,当即被吓得几乎晕厥,出房惊问方丈何故。方丈说,你家闺女已被回龙摄至此间,做了龙王娘娘。自此,家人绝了寻女念头。悲痛之余,又庆幸自己攀上了神亲高枝。据说每当天旱无雨之时,别村人到回龙山回龙庙求雨,诚惶诚恐,极其虔诚,却很少灵验。张家沟人却是把龙王塑像抬到光天化日之下,又捋胡子又掰腿,命令龙王降雨。因为他们认为龙王是自己村的女婿,不须讲什么客气。这样做还特别有效。张家沟人前脚离庙,后脚天空就阴云密布,电闪雷鸣,顷刻间大雨倾盆,沟满河平。看来回龙爷也是讲人情的。
还有人说,回龙山在古时候是高人隐士开场讲学、传经布道的文脉圣地。并说很久以前,一个世外高人带了十个学生隐居在此,整日里传师授艺,偃武修文。几年之后,十名学生下山投考,其中九人一举成名,被朝廷量才授官。百姓奔走相告说,回龙山一夜之间“九凤朝阳。”那一名落弟书生并不灰心,又回到山上埋首用功,终于在三年后大器晚成, 考出了比他们九个学子更好的成绩,做了比九个学子更大的官。于是,百姓又把九凤朝阳改称为“十凤齐鸣。”
不过,传说终究是传说。真实的情况是,有宋以来,各地兴院办学之风大起,回龙尤盛。至明清年间,就建有回龙书院、河东书院等多处教书育人之所。回龙山则在明初建立了回龙庙书院。因此。除了“九凤朝阳”、“十凤齐鸣”的传说,民间还盛行着“黎阁老”、 “何阁老”等种种传说,从一个侧面隐示出当地的教育兴盛和人才辈出。
尽管如此,还是有不少人前仆后继来到回龙,他们既是逃难者,又是拓荒者。渐渐地, 在黎、何两大家族曾经发家的地方,积聚起一个大的村落,并衍生出几个卫星般的小院落。
回龙村面对金宝山、玉嵋山,两山夹岸间有一条长达四百多里的西河,古称西水。源出自剑阁县五指山南麓,一源出自江油县皇堂垭,二源在江油邓家坝合流,流经剑阁入南部境,在南部王家汇入嘉陵江。
沿着弯弯曲曲的西河,一条千年古道盘旋回绕,如练如带,时而穿河而过,时而横绝半山。沿河两岸树林均用锦帐围绕,那气势,那情景,端的是既富贵,又威严。现在,这些都成了遥远的陈年往事,她既成了连通内外的咽喉部位。也向东可达阆中保宁府、经南直入南充、渝州……堪称当地的“丝绸之路。” 真是:
莫道荒山冷无主,有万颗林树堪数。
况夜夜明月照汝,月色也,林多处。
林色也,溪多处,山寺日斜风满处。
鸟弄酸烟如语,晚樵归踏,响云边路。
月去也,溪留住,云去也,林留住。
——回龙秋月
上天恩赐了这里依山傍水的丰饶环境,有缘相聚、比肩为邻的人们又盼望着大家安宁。 按理说人们应该是情同手足,平等博爱,均田共富吧!但事实恰恰相反。也许是山高皇帝远,朝廷的法令鞭长莫及的缘故吧,打从这里有了人家开始,土地的分配和占有就从来没有什么章法。谁来的早,或跑马圈地,或往一片未开垦的土地上插几个木牌,甚至放几块石头,就成了自己的地盘,这块地就归他所有,成了万世不变的祖宗基业。谁泼皮耍赖, 强横霸道,谁就拥有的田亩财产多。那些后来的、软弱的、胆小怕事、循规蹈矩的,就只有耕种贫瘠、荒凉之地的份儿。有的甚至连这个权利都没有,可谓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只好给有地有钱的人家扛长打短,通过出卖自己来养活自己,这就有了富人和穷人的差别。而那些歪种手段拥有了土地和财富的人,贪婪的欲望永远也难以满足,还要变着手法和花样榨取那些本已十分贫穷人们的血汗,这就有了穷与富人之间的斗争。他们既要经受地富豪强的残酷压迫,又要经受蒋阎政权的拼命搜刮的铁蹄蹂躏,其悲惨情景形同地狱,苦不堪言。
但是,饱经苦难和忧患的穷苦百姓,并不甘心任人欺负和宰割。当愤怒积聚到一定时候,火山就要喷发,河流就会怒吼。当大家安宁只是一种空想,不合理的社会制度迫使人们无法生存时,揭竿而起的时代就要到来,就有了一场波澜壮阔、绵延日久的农民革命斗争风暴。
这年深秋天气,枯黄的树叶一片片向下飘落。已经收割过的庄稼地里,只剩下高高低低的野草乱茬在寒风中摇曳。往日奔腾喧嚣的西河,经过了夏天的狂躁和秋天的磨砺,也逐渐收敛了野性,变得温顺平静,浑浊的西河水泛着灰白色的波光,在乱石密布的河床里,时而弯曲,时而舒展,默默无语地向嘉陵江奔流,偶尔溅起一丝浪花,像在向世人发出沉重的叹息。
一九三一年农历九月初八日,一个不同寻常的日子:回龙河东豪富大地主何国玉要开门收租了。
何国玉,绰号“小阎王”,是一个极其凶横霸道的劣绅,是回龙村拥有连片的数以上万亩土地的大财主,分布在阆中、南部、剑阁的大片土地,家藏万贯,但他假仁慈内心为人狠毒,特别是他的二姨太严氏对穷人凶狠野蛮。他大哥何国光之子何尚文是升钟区民团团总,本人既是升钟区团正又是村中何姓家族的族长,因而一贯横行无忌。他的田产全部出租给穷人,自己只是放债收租,坐享其成。遇上交不起租的,他不问青红皂白,二话不说就锁门赶人。他还开了一个专门贩卖大烟土的铺子,引诱村民吸毒。一些经不起诱惑的人不知不觉就着了套,明知是个无底洞,也沉湎其中不能自拔,但家中又拿不出钱支付这个开销,只好向何国玉借钱举债。到时还不起钱,又惧怕国玉追逼,就躲着国玉走。可是, 只要让这国玉的二姨太看到,就免不了被抓住衣领劈头盖脸一顿暴打,打完了还要强迫立据,限时还债。有的因此倾家荡产。天长日久,村中就流传出这样几句民谣:
升钟区,出东门,不到八里回龙村。
回龙村,龙山形,村中有个阎王君,
谁要欠了他的债,抽锅拔灶要民魂。
民谣像一面镜子,折射出何国玉一家为富不仁的暴虐人格和凶残天性。
这天一早,二姨太雇人在村里敲着大铜锣沿街吆喝:“村里百姓听着,今天是何老爷收租的日子。村中凡租种何老爷土地的佃户,或向何老爷举债的债户,今天一律到何家祠堂清帐喽。”
大铜锣响过之后,从破窑烂房中走出一群一伙面色灰暗、衣衫破烂的人们,或肩挑手提,或车推人抬,步履蹒跚的向何家祠堂走去。
何氏祠堂坐落在回龙何东拐何家大院右侧的小山坡上,这是一座庙宇式的建筑,占地三亩大小,一律灰墙青瓦,粗壮的廊柱,宏阔的庭宇,无不透射出豪门大户的赫赫威势。门前一对石狮子,张牙舞爪,怒目而视,极其威严恐怖。平时紧闭的大黑门如今豁然洞开,像一个巨兽陡然张开了血盆大口,令人不寒而栗。写着“耕读家风”匾额的祠堂大殿下, 摆着一个巨大的香案,香案上供奉着各式水果食品,香炉内插着数簇香火,一缕缕清烟缓缓升起。几名平时依附谄媚何老爷的帮闲无赖或希图分羹的傍富之人,此时主动前来充当使唤,承做记账、过斗、验物、入库等一应事务。
一个头戴瓜皮小帽、鼻梁上架着深度近视眼镜的帐房先生,一手拿着账本,一手扒拉着算盘,噼哩啪啦一阵后,向陆续跟进的人群发出公鸭般的怪音:
“何尚顺,赁地三亩五分,应交租粮九斗五升六合。”
“何彦昭,赁地七亩三分,应交租粮十二斗五升五合。”
…………
凡被念到名字者,一个个低眉顺首,赶紧把带来的粮食交给师爷和丁役,办完手续后, 默然无声地退出院外。
“黎坤元,赁地六亩六分,应交租粮:谷七斗三升,豆两斗三升,杂粮一斗八升。另, 春借银元十块,本利一十五元,另,佛爷会迎神节摊派五元,折粮九斗五升。”
被叫做黎坤元的是一个瘦高个的庄稼人,师爷报出的数字把他吓得差点晕过去。他结结巴巴地说:“师爷,今年收成不好,我把打下的粮食都拿来,也交不了这么多呀”。
师爷冷冷地说:“欠钱还债,租地纳粮,这是千年不易的规矩,你还得上还不上,干我什么事?”
黎坤元眼中含泪哀告道:“师爷,求你高抬贵手吧,能不能先交一半,剩下的明年补上?”
这时,一直在院内度步旁观的国玉二姨太大步走到黎坤元面前,牛眼一瞪,强横地说:“黎坤元,你这吃屎的家伙,春天租地借钱时,说的那么硬朗,现在怎么犯软蛋了?你没本事还账,就不要在这里罗嗦,别脏了我的耳朵。”说着,把手一挥:“去,我不想听你再说这些废话,太阳落山以前,你拿不来钱粮,就别怪我不客气啦”。
看着二姨太一幅凶神恶煞的样子,坤元情知再说什么也无济于事,只好耷拉下脑袋走出祠堂。
就在这时,一件意外的事情发生了。趁着人们说话忙乱的工夫,从人群拱出一位不到十岁的孩子,只见他蓬头垢面,穿着一件又脏又大满是补丁脏得分不清颜色的衣服,两只白多黑少大而无神的眼睛,旁若无人的四下乱瞧。他叫傻傻,是国焕的侄儿,从小就是憨傻儿。傻傻的父亲叫何尚永。国焕、尚永和他何姓国玉的操守有着根本的不同。国玉为人凶狠,强梁霸道,他们则温和性善,与人无怨,与世无争,除了伺弄自己的两亩薄田,闲余时间就是写写戏本,到乡间剧团跑跑龙套,赚些小钱养家,日子过得很是清贫。由于为生活拖累,也不怎么去管傻傻。又因家中人口太多,傻傻每天老是吃不饱肚子,所以只要哪家有红白事情,他都要跑去凑热闹。人们可怜憨儿,总要施舍一些给他。今天,傻傻早早就来到祠堂门前,眼睛一直瞪着祠堂檐下供奉的食品,不时地流出贪馋的口水。就在二姨太横眉立眼训斥黎坤元时,傻傻趁人不注意,迈着两条麻杆般的细腿,飞快跑到供桌前, 一手抓起一个馒头,边吃边向门外跑去。一个帮闲看见后,两步跨过去,飞起一脚把傻傻踢倒在地。
二姨太见傻傻竟敢偷吃她的祭品,不禁勃然大怒,她铁青着脸,大声咆哮道:“把他给我捆到柱子上,往死里打。打死不要你们偿命。”几个如狼似虎的帮闲得令,当即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把傻傻捆到廊柱上,挥起皮鞭在傻傻身上猛抽,傻傻被打得血肉横飞,发出杀猪一般的嚎叫。
正抽打间,傻傻母亲闻讯赶来,跪倒在二姨太面前,苦苦求情:“太太,憨儿不懂事,你就饶了他吧”
二姨太怒不可遏地骂道:“你养下这个败坏门风的孽种,还有脸让他活到世上?今天撞到我的手里,我就不能放过他。”说着,转脸吩咐一个貌相凶恶的帮闲:“把这孽种拖到河坝打个坑,埋了,省得他再糟贱人。”
傻傻母亲一听,吓得脸色煞白,赶忙膝行几步,抱着二姨太的腿哀求说:“太太,你不能这样,他可是你何姓的侄儿呀。”
这时,一位眉清目秀的青年出现在二姨太面前,他是二姨太严氏的小儿子何尚信。
何尚信虽然是富家子弟,但知书识礼,为人宽厚,颇有正义感。他央求说:“妈妈,你就放了傻傻吧,他只是吃了一个馒头,有什么大不了?”
二姨太训斥道:“你懂什么?这里没你的事,给我回家呆着。”
何尚信据理力争说:“妈妈,现在已是民国时代,你不能草菅人命。”
二姨太大声咆哮道:“你这个不孝之子,我养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学念书,你不帮着我说话,反而胳臂肘向外扭,教训起我来了。你给我滚,回家闭门思过!……”
何尚信说:“傻傻也是你何姓的侄儿,你不顾亲情,草菅人命,就不怕犯了众怒吗?”
二姨太不屑再和小儿子尚信斗嘴,向两个帮闲说道:“尚信今天脑子有些不清爽,你们把他送回去,让他在家里好好思过。”
两个帮闲一左一右走到尚信身边,笑咪咪地说了句:“爷爷,得罪了,”不顾尚信的反对,像押送犯人一样,把尚信强行挟持回家。
尚信走后,二姨太飞起一脚,把傻傻母亲踢倒在地,指着傻傻向其它帮闲喝令道:“拖 走”。
雇佣帮闲不敢不听,忙解下傻傻身上的绳索,把他倒拖着向河坝走去。傻傻的鞋被拖得东一只西一只掉在地上,两只脚被路上的碎石磨得皮开肉绽,鲜血流了一路。傻傻拼命挣扎,但帮闲死拽着他的手不放,一直拖到河坝沙地里。后边跟着的几个帮闲,手拿锹镐, 片刻工夫就挖出一个大土坑。
紧随不舍的傻傻母亲见状,死命扑过去,抱着遍体伤痕的傻傻嚎啕大哭。过了一会儿, 又膝行到一个帮闲身边说::“大哥,求求你们,放过我儿子吧。”帮闲说“嫂子,你别埋怨我们,我们也没办法。谁让你儿子冲了东家的运气呢?”另一个帮闲阴阳怪气地说:“你就别哭了,死一个傻儿子有什么可伤心的?死了这个傻儿子,你不是还有三个儿子吗? 再说,你这个傻儿子光能吃喝,啥也干不了,把他打发了,你家里还能少一个吃闲饭的人。你以后给他烧几回纸就行了,不是省了许多麻烦吗?”说着,强行扳开她的手,把傻傻扔进坑里,然后开始埋土。傻傻虽然傻,也觉出死神正在向他临近。他一边失声大叫着:“妈,我要回家”,一边拼命挣扎个不停,但等土埋到脖子根时,他就再也不能动弹了。那双无神的眼睛,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罪恶的世界,然后慢慢地闭上,腮边流下两行清泪。两只高举在空中的手,渐渐地失去了血色,变得惨白惨白,极其糁人。
傻傻死了。她的母亲惨叫一声,晕死过去…… 真是:
傻傻娃子断魂台,冷酷妖精酿悲哀。
烧香供品何处去?饿肚孩童溢空怀。
阴曹鬼蜮终成患,地府阎王索命来。
可叹世间才八载,荒沙土坑白骨埋。
天渐渐地黑了,黎坤元抖抖索索地回到家里。这哪是个家呀,外面呲牙咧嘴,摇摇欲坠,里面低得人进去连腰都站不直。,一个木床上,铺着一领破席片,连个褥子都没有。妻子抱着刚过百日的孩子,盖着一条渔网似的破被,蜷缩在床里。两个大一些的孩子,瞪着惊恐的眼睛,大气也不敢出。家里像遭了抢劫似的,所有的东西都被东家拿去了,屋角上可怜兮兮地只丢下一堆秕糠,这个日子怎么过呢?
坤元进屋后,妻子欠起身问:“娃他爸,没事了吧?”坤元没吱声,而是脱鞋上坑抱起孩子仔细端详。看着孩子圆圆的小脸,大大的眼睛,不由得泪水纵横,嘴里喃喃地说:“孩呀,你为什么要脱生到咱这个穷家呀,爸可是没法养活你呀”,说完放声大哭,孩子被吓得也失声哭叫。妻子忙伸手去接孩子,坤元不让,他呜咽着说:“娃他妈,我没本事, 养不了这个家。家里现在一颗粮食也没有了,不出冬天,咱家就得有人饿死。我寻思着, 三妞刚生下来,趁着还没长成人,把她丢了吧,反正迟早也是饿死,不如让她早死早脱生。” 说完一狠心,抱起孩子向门外走去。妻子在背后哭喊着追出来:“娃他爸,你这是干什么, 你放下孩子,让俺娘俩去吧,我不拖累你。”坤元说:“你往哪里去?天下乌鸦一般黑, 去哪里也是死路一条。”
坤元抱着孩子来到西河边,孩子手脚乱蹬,小嗓子都哭哑了。坤元说:“孩子,爸对不住你,可爸实在是养不了你啊!爸先送你上路,也许过几天,爸也和你到阴曹地府做伴去。”说完扬手一扔,孩子落在河中心,霎时就淹得无影无踪。只有那一片包孩子的破布漂浮在河面上,缓缓地向下游去。
深夜的西河发出一阵阵如泣如诉的哗哗之声。 狂风呼号,遍地坚冰,严冬降临了。
这年冬天,天气特别的冷。俗话说,一九二九,闭门塞手。三九四九,冻死鸡狗。可这才刚刚数九,就冷得象进了三九天。饿殍随处可见,更别说鸡狗了。
寒冬腊月,是富人享乐的天堂,却是穷人受难的地狱。富人们在温暖如春的深宅大院里,围炉烹茗,吟诗作赋,花天酒地,穷人们居住在狗窝一样的破房烂窑中,挨饿受冻, 啼饥号寒,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
除夕之夜,一个幽灵般的黑影出现在杜家岩一孔破烂不堪的房门前,他是从外面躲债回来的杜彦秋。只见他身穿一身叫化子般的衣服,上身裹着一袭破烂不堪的麻袋片,下身穿着一条补丁摞补丁的单裤,一双破鞋大张着嘴,十个指头裸露在外面,脚面上用细绳捆着几张废纸,权当保暖的袜子。他左顾右盼一阵后,蹑手蹑脚走到门前,伸手在门边放着的破篮烂筐中摸索,希冀找些吃的填填肚子,看样子他几天都没吃饭了。可是,篮子里什么都没有,他失望地搓了搓手,在门前轻轻敲了两下,屋内传出一个惊恐的女声:“谁呀? 半夜三更的”。
“桂尔,是我,彦秋”。
“啊,彦秋?你回来了?”被叫做桂尔的女人惊喜地翻身下床,点亮一盏油灯,“吱呀”一声开了门。
彦秋一步跨进门内,带进一股冷风。桂尔不由打了个寒战,忙转身披起一件衣服,随即扑向彦秋怀中,一边用手捶打一边呜呜哭叫:“彦秋,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一走两个多月,也不管我的死活。”
彦秋紧紧搂着桂尔,任她捶打自己,心中翻腾着千言万语无法尽言。
桂尔发泄了一阵怨气,渐渐平静下来。他把彦秋拉到床边,让他围着火炉暖身子,又拿出几个糠菜团团让彦秋吃。彦秋接过糠菜团,像见到世界上最好的美味佳肴,狼吞虎咽、 三下两下就吞进肚子。
桂尔说:“看你那饿死鬼的样子,好像一辈子没吃过似的”。
彦秋撩起脏兮兮的衣角擦了擦手,深深地叹了口气说道:“桂尔啊,你哪知道我这两个月在外头遭什么罪啊。每天东躲西藏,生怕东家找见。亲戚家不能多住,他们也像我们一样穷。走村过户,富人家咱不能去,一看咱这个样子,他们就放恶狗出来咬,只敢到穷人门上讨些吃的。有时,实在吃不上,偷偷到人家屋檐下找一些生葱、生蒜、生玉米、红薯秧吃,晚上尽在破庙、土坎、砖窑里过夜。两只脚裂得象孩子嘴,疼得不能走路,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我实在是受够了。”
桂尔听彦秋说的这么凄惨,又伤心的哭了一阵。她泪眼婆娑地说:“彦秋,我也知道你受苦了,我不怨你,都怨咱命苦。”停了一下,桂尔又说:“这大年三十的,东家只顾在家喝酒吃肉,不会有人上门要债了,你好好歇一宿。我想着这么躲躲藏藏的总不是办法。过了年咱干脆去东家门上好好求求他,让他再宽限些时间,明年咱俩死受上一年。不信就还不上他的债。”
桂尔话音未止,外面“笃、笃”地有人敲门。“桂尔,我是你外叔国光。看你小俩口那么亲热,我也不便打扰你,现在我估摸差不多了吧。麻烦你开一下门,我进去和你们说个事。”
彦秋和桂尔惊得大张着嘴无法合上。真是怕什么偏遇上什么,刚刚还说这黄年大节的,东家不会上门讨债,谁知这“笑里刀”何国光真像催命鬼似的,连年三十都不放过。彦秋回家他不仅早有预料,而且肯定派人跟踪,看光景已经在外面半天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桂尔一咬牙,上前开了门。国光身穿长袍,外罩狐皮马褂, 手执一根漆黑油亮的文明棍,斯斯文文.的走到屋里,欠着半拉屁股在床沿边坐下来。
何国光是回龙村河东拐又一大户,家里良田数顷,他的长子何尚文是有头有面的升钟区民团团总,他不像国玉那么张牙舞爪,暴虐外露,他是肚里坏,表面上说话慢声细气, 面带微笑,实际上心中带刀,阴鸷狠毒,对穷人一点儿也不宽容,人送绰号“笑里藏刀。”
彦秋是国光的外族侄,租种着国光五亩土地。彦秋本份老实,春种秋收时节,只要国光一声招呼,放下自己的农活不干也要赶去帮忙打短。可国光并不因为他是自己的外族侄就对他怜惜照顾,另眼相看;也不因为他卖力为自己干活就减免一些田租,该收的粮食也一粒也不会少。
国光以放粮食债为主。家里有两支斗,一支九升当一斗,出时用;一支一斗多一升, 收时用,实质是九本七利,还得让租户把粮食扬净晒干.倘若过手一捏谁家交的租粮有些许 潮湿,就笑眯眯地让其拿回家晒干再来。任你百般求告,他绝不退让半步。
去年秋种时,杜彦秋因交租后就没了粮食,也无钱买籽下种,就通过国光借了祖师会十块银洋,又向国光借了三斗小麦。不料第二年秋后一算账,十元银洋本利竟涨到近二十元。三斗小麦本利涨到五斗半。彦秋把所有的粮食顶上,仍然欠下了一屁股债。这国光每天派管家上门逼要,彦秋不堪其扰,方才撇下桂尔在家应付,谅一个妇道人家国光也不敢怎样。自己一拍大腿出门躲债,直到年三十才偷偷摸摸地回来,岂料还是躲不开这丧门星。
国光象猫戏老鼠般看着这对惊魂未定的夫妇,半晌才慢悠悠地开腔说道:“彦秋贤侄, 这两个月你到哪儿去了,害得叔到处找你找不着。想是在外边发了不小的财吧,所以叔过来看看你,顺便看能不能把那笔帐还上。”
彦秋苦着脸,赔着小心说:“叔,你看我这样子像是发财的吗?家里实在是拿不出一点像样的东西。你就看在亲情的份上,宽限我一段吧。等明年,我豁出去这条命也要还上你的帐。”
国光笑眯眯地说:“侄啊!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我虽然比你稍微好过点,可也是紧巴巴的呀。家里七大八小十来口人,加上管家、师爷、仆役、佣人、长工、牲口,又吃又喝,哪受得了?都欠我的不用还,那我怎么过日子呀。再说,你欠祖师会的钱,是我为你担保的,你欠着不还,不是往火坑里推我,让别人骂我以公济私,何况正月十五村里就要办迎神大会,你借了不还,他借了不还,这迎神会就没法办了。去了这一条,谁来保佑咱全村平安福顺,五谷丰登呢?”
彦秋理亏似的嗫嚅着说:“可我一点也没办法呀!”
国光慈眉善目的说:“我倒有一个办法。”
彦秋和桂尔像落水者遇到了救命稻草,急急追问:“叔,你有什么好办法,快说,只要能度过难关,我俩一辈子感谢你老的大恩大德。”
国光早已成竹在胸,但却装着急中生智的样子。他瞧了端庄丰满的桂尔一眼,不紧不 慢地向彦秋道 :“我看是不是这样,桂尔还年轻,跟着你也是遭活罪,不如给她再找个好些人家,让她好过几天。给上你三十块大洋,除还了一切债务,还能剩下几个,你看是不是两全其美。”
彦秋两口子像再一次遇到晴天霹雳,被震得差点晕过去。彦秋哭着说:“叔,这是缺德事呀。人常说,宁破十座庙,不拆一家人。你怎么能想出这么阴损的主意。”
桂尔也立马哭成泪人。
国光沉下脸来说:“不同意这么办也行,你交清一切欠债,我立马走人。”
彦秋和桂尔扑在一起,口里哭喊着:“天哪,这是什么世道呀。”
国光毫不动心,冷眼旁观。 过了一会儿,桂尔首先平静下来。她擦干眼泪,逼视着国光问道:“何掌柜,我一个大活人,你只给三十个大洋?”
国光道:“看在侄媳妇的份上,再多五个。”
桂尔问:“何掌柜给我找的是什么人家?”
国光说:“肯定是好人家,只是有些年龄大些。”
桂尔紧追不舍:“请你说清楚。”
国光被逼无奈,亮出底牌说:“也就六十来岁吧。”
桂尔恨恨地说:“真要谢何掌柜,大年三十来给我办这么个好事。” 国光问:“这么说你同意了?”
桂尔低头不语。
彦秋哭叫道:“桂尔,你不能答应啊!你这么年轻,不是往火坑里跳么?”他转身跪在国光面前,磕头如捣蒜地央求道:“叔,不,爷,不,祖爷爷,你就高抬贵手吧,你不能坑桂尔呀。”
桂尔冷冷地对彦秋说:“你起来吧,男子汉,不要这么没骨气。”
国光笑眯眯地说:“还是侄媳妇有主意。这样吧,我让你们小俩口过个团圆年,一过初五,咱一手交钱,一手领人。”说完,带着两个亲随扬长而去。
彦秋捂着脸,一边哭一边喊:“何财主呀,你怎么这么黑心呀!” 桂尔像泥塑木雕,一动不动地坐着,心里冻成了一块石头。真是:
西河抛婴为生计,暮暗云低苦肠泪。
财主除夕逼债务,绝路轻生无路退。
一过正月,天气渐渐地转暖。远山近水,花草树木,在人们不经意间泛青、变绿。西河的坚冰逐渐消融,一块块坍塌的冰渣在浑浊的河水里缓慢地向前推移,那一片片或稀疏或密集的树丛中,传出欢快的百鸟鸣叫声。
春天来了。 但是,生活在苦难阴影里的人们,并没有“春风得意马蹄疾”那样的美好心情。回龙村里的土豪劣绅肆意横行,鱼肉百姓,横征苛敛,日甚一日。贫民们深感大祸临头,人心惶惶,一日数惊。
一天深夜,几个黑影闪进远离村外的青龙庙背后的一个破窑洞。这是黎家院黎升龙的长子、黎贤龙的义子黎有坤,他自从在敬家大院认识了南部县特委组织部长张汉儒(张思 俊)、潜入区保卫团分队长杜彦波(共产党员)、皂角敬家山地下革命分队长敬伯珩后,对革命颇有信念,以“小货郎”走村串户为名,借袍哥帮会的掩护下,暗中联系了黎攀龙、黎飞龙、何彦龙、何玉德、何彦昭、何宗尧、黎贤龙等组成了一个小分队。
黑夜本身就显得神秘,这几个人在深更半夜来到这远离村外的青龙庙背后的破土窑里, 就更添上一层神秘。
今晚,由特委组织部长在升钟地下联络员张思俊,他们是要商量与回龙地区人民利益攸关的一件大事。
这个土窑洞是一个废弃了的牲口圈,外面荆棘遍地,杂草丛生,里面蛛网密布,霉气呛人,深更半夜是不会有人光顾的。但为慎重起见, 几个人一进窑洞,机灵的黎攀龙就闪身门外,眼睛瞪得溜圆,警惕地巡视着周围的一切动静。
走进破土窑后,黎有坤掏出一个火镰打着,点亮一盏油灯,然后各拣一块地方坐下, 开始了不同寻常的聚议。
发起这次聚议的是黎有坤。黎有坤,又名坤娃,弟兄三人,老二有伦、老三有余,他排行老大。因出身贫苦,具有强烈的反抗精神,从小惯看《三国》、《水浒》、《说唐》之类的故事,特别崇拜那些打家劫舍、杀富济贫的绿林好汉,养成了敢说敢干、宁折不弯的烈火性格。他对村里土豪劣绅横行霸道欺负穷人的劣行早已看不下去,就串连了平时几个意气相投的伙伴,到这里商量如何为穷人打抱不平,并组织参加明年的升钟寺起义……
黎有坤首先介绍:“南部县特委军事委员兼中共南部县公安局支部书记,负责地下党组织的安全保卫和通讯联络的张友民,为开展党的活动,为发动升钟寺起义,派县乐群小学教师、中共南部县特委组织部长张汉儒(张思俊,四川南充人),到升钟寺创办第八区小学,随后又派地下党员赵子文,王琼英夫妇和马步旭、马仁书等到升钟寺第八区小学任教,协助张汉儒。开办升钟小学,作起义的组织准备。这位就是张局长派来的张思俊老师,大家欢迎!今晚把大家叫到这背静地方,是想避开狗财主和他们的耳目,对咱村的事议讨个说法。这几年,村里大小小的阎王土霸、王八乌龟们欺人太甚,对穷人想打就打,想骂就骂,想封门就封门,想霸田就霸田,村人已是忍无可忍。这几天,我去了不少穷哥们的家, 听他们诉了满肚子苦水,看了他们过的那种日子,有的吃了上顿没下顿,有的靠挖野菜吃树皮活命,有的甚至多日炊烟断绝,米面不沾牙,只好喝凉水充饥,大人饿得前腔贴后腔, 小孩饿得嗷嗷乱叫,我心里很不是滋味。难道穷人真是砧板上的肉,富人想怎么宰割就怎么宰割吗?”
“是啊,咱村出了这么多的事,是该有个说法了。”黎飞龙接过黎有坤的话说。
黎飞龙家住大巴溪溪沿琵琶岩,兄弟二人,他排行老大。黎飞龙个头高大,声若洪钟, 乍一看像个粗人,实则心思细密,虑事周详,做事情有章法,讲公道,深得村人信任。
他说:“财主们为富不仁,为了他们自己好过,从不管穷人死活。去年,“小阎王” 何国玉为了一个馒头,就活埋了憨傻傻,这还是他的侄儿,真能下得了手。傻傻妈至今疯疯颠颠,叫着傻傻的名字,满街乱跑,谁见了不伤心?后疙瘩的坤元为了还“小阎王”的租,忍痛把闺女丢进西河。还有,“笑里刀”何国光逼着杜彦秋典妻抵债,我粗略算了一下,咱村卖儿卖女的已经有十多户,卖老婆的有好几户,二十多户被逼走他乡,死在外头,成了绝门户。这么下去,用不了几年,咱村的一千多口人怕都要让财主们斩尽杀绝了啊!”
说到这里,张思俊、黎有坤语音哽咽,双泪长流。
“咱穷人的苦水就是说上三天三夜也倒不完。咱村范围广,有黎家坝、陈家沟、何家山、何东拐、杜家街、杜家岩共几百户人,为什么成年累月吃不饱,穿不暖,富人只有那么几户,却能把几百户穷人团在手里,想怎么捏弄就怎么捏弄,这是为什么呢?”
说这话是的坐在角落里的黎贤龙,平时不喜出头露面,可喜欢在心里琢磨事儿。他的话引起了大家的思索。
看到大伙期待的目光,何彦龙说道:“穷人祖祖辈辈受欺负,全是因为印把子掌握在地主老财的手中。就拿咱村来说,自古以来当官的有几个是穷人?何国光的大儿子何尚文是升钟区民团统领,可那不是咱穷人的政府,他们的屁股是坐在富人一边的。他们委派的村长,不是首富,就是恶霸,寒门小户根本挨不上边。尽管村长换了几茬,也只是玩了个障眼法,换来换去,还不是换汤不换药?”
张思俊道:“是啊,多少年来,在回龙村中叱咤风云、发号施令、作威作福的,不总是那么几个人吗?他们一个个或凶残、或暴虐、或假仁假义、或恶眉立眼的人在大家眼前一一闪现,这些人,凭借手中的权力,横行霸道,胡作非为。像一块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压得穷人不得翻身……”
黎贤龙接上说道:“富人不光是把持了村政大权,还通过会社集团高利盘剥。咱村不大个地方,就有祖师会、祖宗会、佛爷会、关帝会、天地会、族户墓盘会十多个社团等。穷人受了欺负,也打不起官司。因为大多数是睁眼瞎,尽受那些讼棍的欺哄。所以百姓说:‘回龙村,分九分,三老爷、九讼郎,何老爷殿捏软硬,尽是富人把权掌。’这些人以社团为名,假公济私,巧取豪夺。吃肥坑瘦,见空就钻。就拿何老爷主管的营业社来说,春天,他趁粮价高涨,把营业社的小米借给穷人。规定春借一斗米,夏还小麦一斗半。秋天下种时,借小麦一斗,来年还小米一斗半,实为一年两倒,一斗变两斗。他们拿着穷人的血汗,打着社团招牌,今天祭祖,明天拜佛,不是唱戏,就是杀猪,实则是从中得利。你们听说过这么一句话么:富人想看戏,何必借神力。富人想吃肉,何必借神食。这是村人对他们的讥讽。可以说,那些丧尽天良的财主老爷们,对穷人的盘剥搜刮已到了敲骨吸髓的地步。”
黎贤龙一番剖析,使得在场诸人越听越生气。黎攀龙换班进窑洞一拳头砸在一块土坷垃上,击起一片灰尘。他激动地说:“这是一个吃人的社会,再不反抗,穷人连一天也活不下去了。”
黎有坤道:“狗日的财主们吃人不吐骨头,是咱穷人的死对头,我们必须向他们讨还血债。那些狗财主哪还管穷人死活?咱们不起来干,咱们的父母兄妹,妻子儿女,怕躲不过他们的毒手啊!”
黎有坤的话,大家异口同声地吼道:“不能等了,干!豁出这一百多斤,也要和他们干到底。”
张思俊道:“干是肯定要干,问题是怎么干。咱们今天就是要商量个办法。眼下,刀把子还握在财主手中,他们和官府连着裤裆通着气,要是一开始就硬来,肯定要吃亏。我的意见,咱们成立一个组织,抱成团对付狗财主。这个组织的名称就叫‘回龙地下秘密除恶小分队’,你们看行不行?”
“地下秘密除恶小分队?”大家仔细地咀嚼着这个既新奇又陌生的名称。看到大家有些疑惑不解,黎有坤解释道:“地下秘密除恶小分队,意思是我们这个小分队秘密地对付哪些作恶多端的狗地主杀一儆百,以警示其他狗仗人势的地主豪绅有所收敛……。我们的心要聚到一起,大家要抱成团和他们干。密密地发动其他深仇大恨的老百姓一起参与这个小分队……”
听了黎有坤的解释,在场八人有一种豁然开朗之感。大家想了想,除此之外,没有更合适的了,就都点头同意。
黎贤龙思索片刻,又提出自己的补充意见:“既然叫地下秘密除恶小分队,我看光我们这些人不行,还是要多发动些人参加,人多才能势众。咱村里还有许多人,像黎家坝的三龙,彩龙、化龙,等人,都是苦大仇深,可以把他们吸收进来。还有,咱们既然是一个组织,就要有个头,我提议,还是我那义子黎有坤来当小分队队长,大家搭帮搭伙的来办这件事。”
黎有坤说:“那好吧。既然是我提议的,这事又有一定风险,我就来当这个队长,你们哥几个帮着我,我不信咱们几个合成金刚钻,戳不了老天一个大窟窿。”
停了片刻,张思俊说:“我们干的这个事,牵涉到每个人的身家性命,弄不好是要掉脑袋的。我提议,咱们八个人来个歃血起誓,谁也不准中途打退堂鼓,更不准胆小怕事, 当软骨头,即使有一天事败,要杀要剐,咱好汉做事好汉当,绝不连累别人,绝不向财主官府屈服。如果有一人遇难,其他人要养活他的家小。”
黎攀龙说:“我们都听你的,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见其他人没有异议,早有准备的黎有坤从怀里摸出一只碗,一瓶酒。他拧开瓶盖,把酒倒进碗里,又摸出一把小刀,在自己的中指轻轻一划,一股殷红的鲜血滴向碗中。其他人也依次效法,刚才还是一碗清亮亮的白酒,霎时变成一碗血酒。黎有坤端起碗,一仰脖子,饮了一大口。然后,又依次递给黎攀龙、黎飞龙、何彦龙、何玉德、何彦昭、何宗尧、 黎贤龙、一圈转完,一碗血酒就见了底。紧接着,八双大手握在一起,久久地握着不肯松开。
最后决定黎贤龙另有重要任务,因他是何尚文派插在咱村袍哥香主,又是何国玉的丝厂管家,黎贤龙不露面是安插在他们内部的情敌要员,对方的情报应从他手上获得……,
离开破土窑时,已是夜三更时分。黑沉沉的天幕上,几颗星星在不停地眨着眼睛,远处不时传来枭鸟的瘆人嚎叫,空旷寂寥的原野笼罩在迷蒙的夜色里,显得幽远深沉。几个人踏着松软的泥土走在回家的路上,激动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这个不平常的夜晚,他们自发地把监政救国的重任承担在自己身上,每个人都预感到一场风暴即将来临,但他们又不清楚最后会是什么结果。历史,会在这几个庄稼汉子手中,弹奏出崭新的乐章!
这一年五月,西河在初夏的阳光照射下显得温和,微风给两岸劳作的人们送来了湿润的凉爽,草木吐出沁人的芳香。西河中游的回龙散落在西河北边。在河边松林掩映下的一间茅屋里,黎有坤地下秘密除恶小分队正秘密谋划。他神情庄严,语气深沉地说:“按照上级部署通知,原本在中秋桂花飘香之际举行升钟寺起义,但由于情况骤变 ,决定延后, 具体时间待后通知。我们现在的任务是积极策应,利用各种关系夺取枪支,歼灭恶霸地主何国玉。”
黎有坤话音未落,参加会议的黎攀龙振奋起来了。他想到暴动的烽火马上就要点燃, 不久就拥有了自己的枪支,心情一时难以平静下来。他说:“何国玉的二姨太禽兽不如! 这些年搜刮民财不仅肥了自己,而且还添了不少枪支弹药,我们坚决拿下他!”话音未落,参加秘密会议的其他同志也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看到同志们饱满的战斗激情,黎有坤一股暖流涌上心田。黎有坤才组建的秘密除恶小分队,经过艰苦而耐心的工作,又发展了几名党员,如今这些党员都成了革命的骨干。
“我们的行动,事关大局,切不可疏忽。怎么个打法,我们还得很好地合计合计。”黎有坤看到同志们议论纷纷便庄重地插话说。
“这还不容易,趁其不备,夜里潜入国玉老巢,砸它个稀巴烂。”脾气急躁的黎飞龙首先发表意见。
坐在一旁一直闷头抽烟的何彦昭,三十岁左右,握烟的右手青筋暴凸不平。这会儿他眯缝着双眼看着大家片刻,不慌不忙地在凳子腿上磕了磕烟灰,慢条斯理地说:“河东拐何国玉这地方的根基,不仅枪好,而且都是他的忠实走狗。依我看,最好是智取。”何彦昭一席话赢得众人的附和。这个想法也正合黎有坤的心意,他激动地说:“就这么干!”真是:
苦海深仇有盼望,唤醒人民举旗扬。
黄昏老酒斟秋夜,黑暗黎明待曙光。
虽有鸡鸣藏月色,不为狗盗壮行囊。
耐心等到东山起,笑看朝阳铺路长。
回龙河东何国玉老巢南门不远是西河大拐弯处,河水深且流速慢,北门外是一条通往回龙黎家坝的土路,再往北十里的路程即是升钟区,河东拐有一处巍峨的寺庙,木石结构, 台基高筑,屋檐低垂,颇具地方风貌。这寺庙在河东右侧,位置显赫,背后是十几颗茂密的松柏,一道半人高由木头组成的隔离带把贫民区挡在外面。寺庙不远处是穿过河东拐的西河,西河北侧是一座何国玉的住宅,这个三层式小、中、大四合院,大大小小,星罗棋布,占地十亩,小则不过数丈,形成了一个符合人性心理、保持全家人关系融洽的居住环境。何国玉的四合院大门开在东南角,院中的北房是正房,正房建在砖石砌成的台基上, 比其他房屋的规模大,是院主何国玉的住室。院子的两边有东西厢房,是晚辈们居住的地方。在正房和厢房之间有走廊,供人行走和休息。四合院的围墙和临外的房屋一般不对外开窗,院中的环境封闭而幽静。这个三层式四合院,是何国玉住宅中的一种组合建筑形式, 住在这个封闭式的院子里,过着一种安逸、消闲、清静的日子,享受家庭的欢欣、天伦的乐趣,自然有一种令人悠然自得的气氛。四合院的前院、中院是十几个家丁住的,时常守护着何国玉大院家人的安全。
这天夜里,西河上很平静,两岸唯有青蛙和虫子们叫个不停。河东拐内一条窄窄的石板道上,两旁民房紧紧关闭,在天上稀稀落落的几点星星映衬下,天越发的黑了,路上连个人影也不见。唯独中院不安分:蜡烛油灯照得中院灯火通明,两张八仙桌上杯盘狼藉, 声音嘈杂,酒气熏人。原来这天正是立夏节,村上的商会、佛爷给何老爷送来了酒肉鸡鸭, 说他们为民“造福”,保一方平安,以示慰问。 剩下的十名家丁们趁何老爷带了几名家丁出外收债外,在家的家丁们一起大吃大喝。
暗藏在家丁内部的何玉德恰好轮值。他二十岁,身高皮黑,是黎有坤说服了他。进入何国玉家丁团队,平时给家丁们讲些说岳全传、梁山泊英雄好汉的故事,向家丁们灌输民族精神和敢于反抗权贵的思想。这些家丁们佩服他,称他“何圣人”。天黑前,他以“整齐内务”为名,让家丁们将所有枪支集中挂在院墙上,排成一排。天黑时,他便老老实实地站在岗位上,以便家丁们聚在一起吃喝。 其他团丁当然很高兴,他在人群中心里默默地说,你们等着瞧吧!
天说黑就黑,当夜幕刚降临不久,又扬起了风。中院屋内两张大方桌旁,十个家丁已分开就坐。不大会儿,何玉德走进来,微笑着举起一把酒壶说:“弟兄们,咱们日日‘守护',夜夜‘联防’,劳苦功高。今日过立夏节,大家畅饮几杯怎么样?”
“好!”众家丁大呼小叫。何玉德与众家丁顿时狂饮起来,不多一时,几个家丁就被灌得站不住了。
殿外忽然传来几声蛙叫声。这是黎有坤和攀龙、飞龙事先定好的暗号。桌旁的何玉德挥了一下手,突然开了枪,有坤、攀龙、飞龙等闻声冲进中院取下挂在院墙上的枪支,雷鸣般大喊一声:“不准动!谁动打死谁!”
一名还糊里糊涂的家丁们哭丧着脸,面向何玉德问道:“何圣人,这是咋回事呀?” 何玉德道:“你是怎么搞得、我哪能知道!”
家丁们还没反应过来,屋外又突然涌进七、八个蒙面人。他们立即将众家丁捆绑起来。 黎有坤见众家丁都不言语,随即大声道:“愿意跟我们走的人站到我身后来,不愿跟我走的,我们也不为难你们,但是如果那个敢跟革命为敌,那就小心他的脑袋!”
说完便和众人一起冲向大院,这时护大院的家丁听到动静便从墙垛处伸头看,见院外有人,家丁举枪就打。子弹从有坤耳边掠过,众人急忙躲至墙檐下。此时,已被惊动的其他家人呐喊起来。
何国玉的二姨太睡得正香,忽听外面乱糟糟的,知道出了事。她一下子从枕下抽出手枪,刚要下床,黎有坤已站在了她眼前。二姨太惊恐地说:“绕!……饶命……”
黎有坤用布塞住了她的嘴巴,和黎飞龙、黎攀龙几个人架着二姨太,……
院内的吆喝声、奔跑脚步声急续传来,有坤明白:时间不早了,指挥何彦龙、何宗尧、 黎敬女向丝庙子杜家岩撤去……
漆黑的夜晚,寂静恐惧,外面的风阴森森的嚎叫着,时不时可以听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在已经午夜时分,护院家丁到处追赶不知名姓的蒙面人物,一直追赶到天亮,发现西河杜家坝河滩上独插一根柏树杆,柏树杆顶尖塞进二姨太的牝门里,周身裸体,在树干上搭那着脑袋,长发遮盖着前胸,像雕塑的草人儿一动也不动,毕竟天生是女的,可怜红尘一世、风骚一时,就这样离开人世……有词叹曰:
妖女魔,圆梦破,泪痕点点寄相何?
欺负庶民皆自灭,时来运转唱哀歌。
——潇湘神
却说地下秘密除恶小分队诛杀了何国玉的二姨太,回龙村的人们无不欢欣鼓舞,是谁有这么神奇的魔法,是谁敢摸老虎的屁股,在回龙村的人们还是个迷。千百年来,回龙出现的半夜暗杀罪大恶极的二姨太是破天荒的第一次,她唤醒拂晓的沉默, 是冲天腾飞的巨龙-----叱咤时代的风云,她是威风凛凛的雄狮-----舞动回龙的雄风, 她是红色火种的起源 点燃革命的星火.搏动穷苦人民心脏跳动的脉搏,将会有更大的革命浪潮,推翻旧社会,解放全人类……
黎有坤星夜赶到皂角敬家山,向敬家山党小组敬正记、敬伯珩等汇报了情况,在场的赵子文、马安华、张汉儒还表扬了他们,因为他们经过苦心经营,未暴露身份就一举杀死了地主娘子,已经为地下党组织树立了榜样,……
他们将再接再厉,在村里拉拢更多的人,可谓羽翼已丰。但是,何国玉此贼不除,危害无穷。黎有坤向张汉儒做了慎重汇报后,张汉儒和敬家山党小组敬正记 党员有敬正勋、敬泽高、敬宗海、敬国直、敬承基、敬宗森、敬天槐、敬天星、敬国会、敬伯珩等人将开一个诸葛亮会议,研究下一步升钟寺起义及铲除何国玉的周密计划。
真是:
倚财仗势妖作怪, 蛇蝎险狠狼虎。 何府娶她,庶民难度,众皆困苦。
民群愤怒,道路不平当整复。到那时、 晚花落悲,大院殁枪斧。
果有阴阳见,齐聚河东,夜间除恶。拼杀解恨,院门冲、打砸寻妇。
大殿伏妖,塞入土袋扛上赴。急匆匆、标杆塑样,警示悟。
——凄凉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