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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回 度灾年剑阁场贩布 结鸳鸯瓦珈坝娶亲


词曰:

仲夏冰雹灾难,又见村落忧患。谋生贩布边关窜,遍地凄凉弥漫。  

我背行货升钟贩,路途站。多情巧遇春阳灿,争得朱颜侣伴。

                                               ——秋蕊香

 

却说瘟疫后的第二年,也就是民国四零年的金秋。田埂上杂草丛生,午后的阳光,把大地晒得像一片刚出炉的红瓦。黄橙橙的稻田大部分已经开裂,正是谷粒干浆的好季候。黎有俊小心翼翼地拨开稻浪走向深处。田中央一个洗脚盆大的水凼里,活跃着十几条鲫鱼。   鲫鱼暗黑的脊背弓浮于水面,头一律朝着太阳的方向,时扁时圆的嘴唢呐似的吹奏着无声的音乐;黎有俊要把鱼串在黄荆条上提回来,犒赏长期受饿的三个弟弟。他笑眯眯地看着那些卖劲呼吸着的可爱生灵,一时有些不忍,就用黄荆条在水里轻轻搅了一下。他的眼前立时出现了可怕的景象:鱼一尾不存,而是冒出来三条短短的麻花水蛇。黎有俊退却一步,踏倒了一窝稻穗。他发出“吁吁”的声音,想把那些不速之客赶走。水蛇倏然消失,清水变得混浊不堪。他探步上前,又在水里搅了一下,水面上突然出现了六七条同样大小的麻花水蛇。黎有俊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钝响。眨眼功夫,坑里密密麻麻堆拥着粘粘稠稠撩着的丑陋恶物!“老天爷……” 黎有俊低叫道。他知道这是大灾年的征兆,但是,他没想到来得这么陡。就在他呼唤老天爷的当口,他的鼻子里扎进了一股辛辣的臭味。这是沤得发霉且流着脓血的热空气。紧接着,坑里的蛇悉数隐去,太阳兴冲冲地滚到了乌云的被窝里,蓝莹莹的天空突然黑得像巫婆的奶头。不远的前方,尘埃凝成一团团小小的气球,越积越厚,   越转越高,形成山峦一样的云崖。那些在田间偷食稻谷的鸟儿,翅膀上托着恐怖,遭到鞭打似的急匆匆高高越过变幻无常的天空。黎有俊的眼里蹦出一片紫光,沉重的黑暗和旋转的怪风使他预感到灾祸立即就会来临。他的脸上像被拳头猛击,可他本能地伸开双臂,想护佑一家人的命根子。这是稻谷长势最好的一年,长长的穗子上,缀串着饱满的谷粒儿, 穗子呈弧线垂下去,跟前些年公廨里的大老爷戴的花翎一模一样。

“老天爷,你要长眼睛哟……”黎有俊的脚趾死死抠住田里的裂缝,屁股撅在天上,目视大地,心向苍天,喃喃地祷告。

老天爷,你要长眼睛哟,你卑贱的臣民黎有俊,好日子才刚刚开始呢!

“老天爷,你要长眼睛哟……”在田间撅着屁股的黎有俊又说。话音未落,他就感觉到光头上像被石头砸了一下。接着又砸了一下。两下重击使他异常清醒:冰雹!几十年不遇的大冰雹!他听到了谷粒儿沙沙委地的声音。他的双臂伸得更直,腰弯得更深,想护住身下的稻穗。

冰雹只不过下了半个时辰,风声止息,日头强硬的光柱捅破乌云,把林木苍翠的黎家坝照得又嫩又亮的。

贤龙顾不了被冰雹击碎的满院瓦砾,直接向田里奔了过来。他迈过十数根田埂,就看到自己的稻田里像有一万只狗刚刚在里面交配过。指头大小的冰块,在青黄相间的稻叶间闪着一轮一轮割人的冷光。稻秆大半被折断,脱开母体未来得及干浆的谷粒儿,九成漏进了土地的裂缝里。贤龙从田的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到这头,往复几次,才下田去, 他把长襟一绾,做成口袋,将未漏进裂缝的谷粒拾进口袋里。一边拾,一边算计着窝数, 如果未遭冰雹,应该打几百斤谷的,可他的口袋里才不过两三斤,何况这些谷粒儿没有干浆,一磨就成水,剥不出米的。这时候,他才空虚起来,五脏六肺直往下坠,终于站不住身子。他不知有俊去了何处,心里只感觉到恐惧;他环顾四野。黎家坝的坡坡岭岭,响彻着恸地的哭声。狗也狂吠起来,只是听起来不像狗吠,而像妇人的哀哭。贤龙妻子阿女也来到自己的稻田里,她手胡乱地挥动,想抓住什么,周围是倒伏的稻秆,没有可供她随手能抓住的物件,她只好抓住自己高挺的双乳,大声喊叫,响应着天灾给黎家坝带来的悲伤。

阿女只喊叫了几声,立即就哑然了,因为她看见了田中央两扇朝天打开的屁股!屁股

上两块猪肺形的补巴,是她的儿子有俊。阿女奔扑过去,发现儿子的脚和头都伏在田土里。   她一推,有俊像一张废犁倒了下去。“贤龙,快来呀!儿子有俊昏在稻田里,快来呀……”

在贤龙的护理下,有俊才安然回了家。

这个时节,家里早没有积粮,冰雹遍及数百个村子,找人借粮已不可能,黎家坝有一大半的人,都外出逃荒,老者死于沟壑幼者弃之道路的惨景随处可见。五六成人马沿西河上行去逃荒。真是:

仲夏黄禾正怀胎,一场冰雹砸下来。

噼里啪啦降珍珠,田垄稻谷遭了灾。

天公捉弄为何物,晶莹剔透遍地豺。

可怜世间人浮事,薄人多舛叹奇冤。

 

贤龙家经过几次遭遇,刚脱离瘟疫的魔掌,迁离何家湾,在榨房湾嘴还未站住脚,又遭此旱灾,紧接着冰雹大难,幸好有俊无大碍,几天后恢复了健康。

这黎有俊,是贤龙家又一代冰雪聪明、颖悟绝伦的小伙子,他仪容清俊道貌堂堂,脸庞白皙目有光。头戴鹅黄飞凤帽,身穿雕青中山邦。缕金靴衬盘龙袜,玉带团花八宝妆。突出的五官,完美的脸型,简直可以用娇艳欲滴来形容。一个男子能长成这样,也是天下少有。红军在何家湾住过的日子里,他主动给红军送信,参加红军儿童团,在垭口站岗放哨……在家,帮着挑水,种菜,扫地,打杂,闲着就带着三个弟弟。最主要的是上山砍柴,砍了柴,除自家里有的烧了,剩下的这可以卖了钱,补助家用。有俊不是一个光会吃饭不会做事的闲汉了,但最喜欢做的,却是砍柴。邻居的孩子们,和他岁数差不多的,一起去上山的有的是,他便成了很好的朋友。上了山,砍满了一担柴,他们在休息时候,常常集合三个人,做“打柴叉”的玩儿。打柴叉是用砍得的柴,每人取出一捆,一头着地,一头靠在一起,这就算是“叉”了。用柴爬远远的轮流掷过去,谁能掷倒了叉,就赢得别人的一捆柴。掷不倒的算是输,也就输掉自己的一捆柴。三人都掷倒了,或是都没曾掷倒,那是没有输赢。两人掷倒,就平分输的那一捆,每人赢到半捆。最好当然是独自一人赢了, 可以得到两捆柴。因为三捆柴并在一起,柴爬又不是很重的,掷倒那个柴叉,并不太容易,一捆柴的输赢,总要玩上好大半天。这是穷孩子们不用化钱的娱乐,有俊小时候也挺高兴玩的。真是:

 

上山歧路遍天涯, 独到回龙认是家。

几个孩童无累及, 群儿欢跳打柴叉。

 

有俊亲自领受到大自然的残酷,看到家里食粮不多,这九人(外加三弟之妻、儿子有立)之家怎能养活?决定在外做生意挣钱养家糊口。有俊的要求得到其父亲贤龙的同意。贤龙道:“儿啦!家里还有剩余的土布,将这些土布运到剑阁去卖,也许还会卖过好价钱!”有俊辞别了父母,随难民走出黎家坝。

有俊背着土布,向远离家乡沿着万山丛林顺蒙垭走思依,再到桥楼,第一天就到了青牛,他来到了青牛河与嘉陵江上游的青牛滩。这里属剑阁管辖。有俊看到一妇女衣不蔽体,两个孩子身上也早已虱子成群。饥饿使他们对这些全然不顾。这妇女在空地里刨。除了越来越湿重的泥土,不见可以下肚的食物。她选定河边一个被石檐遮掩的洞口,将孩子搂紧,   做着冻饿而死之前最后的准备。河水泛滥着秋天的碧绿和哀愁,渺茫而近切的铜韵,在黄绿杂陈的草尖上弹响。这妇女嗅到了一丝甜味。这甜味里包容着难以言表的幸福。人在绝望的时候,竟也能感觉到最彻底的幸福,这大概应该是人世间最值得留恋和感戴的地方了。

突然,这妇女和有俊同时发现一叶小船忽忽悠悠划过来。划船的是个老光棍,他单门独户住在对河一个黄土积成的小小平台之上。船刚靠岸,有俊和这位妇女幸福的感觉再次演化为求生的渴望,只见这妇女放了孩子,三两步扑到老光棍面前,乞求他的怜悯。老光棍看着奶子和大腿差不多都暴露于外的女人,让她起来,之后跳下船,凑近这妇女的耳边,对她轻声说了几句话。这妇女听见了他的话,但并没懂得其中的意思,只是记住了“红苕”什么的,只管“唔唔”地应了,老光棍说了声“好”,就让他们三人和有俊上船。老光棍敞开的门边,这妇女就看见了堆在屋角的七八斤红苕,一脚跨了进去。老光棍也跟进去,并立即把门闭了,将有俊及两个孩子堵在外边。老光棍一面把这妇女往床上按,一面递给她一只泥巴糊潲的红苕。这妇女抢先啃了两口。老光棍来解她衣服的时候,她坚决不从,老光棍明白她的意思,又从窗口扔了两只红苕出去。这妇女才放开了吃,口也不取,红苕在手里迅速消瘦。老光棍的动作跟这妇女同样快,他首先剥光了自己,又慌手慌脚地脱光了这妇女的上身,盯着她那双大奶咻咻抽气。当这妇女啃完那只红苕,昏昏沉沉的头脑清醒之后,她才发现自己的上身被脱光了,用布条做成的裤带也被解开了!她“啊”了一声, 飞起尖尖脚,踢在老光棍裸露出的阳物上,老光棍“嚯”的一声惨叫,蹲了下去。这妇女麻利地将裤带挽了两转,把扔在地上的衣服一披,布扣也不系,只将衣襟一绾,往那绾成的兜里放进四五只红苕,冲出门去,船已被老光棍牢牢栓在木墩子上。老光棍追了出来, 两只手分别捉住这妇女的一条腿,倒提起来,嚷嚷着要把她扔进河里。这时候,有俊拿起船桨,蛮用力地砸过去,砸在老光棍的背上,顿时将老光棍砸昏在船舱里,随后,解了木墩子上的绳子,正要开船,老光棍醒了,哭着说道:“小伙子,大妹子,我本想把你们留下,但我所有的口粮,就是屋角的那点生红苕,养不活你们。你们在这里歇一夜就走吧,把那些红苕都带走。”有俊和这位妇女受了感动,只拿走两只红苕,到河边给两个孩子一人一只。

过了河,有俊便和这位妇女同了路,在路上,得知这妇女原是杜家坝杜强民之妻,名叫杜楚兰,因冰雹打死了他丈夫,其家无米之炊,便带上两个小孩到外面逃荒……他们来到一座名为“老君”的大山中部,从山脚望上去,峭崖耸峙,似乎找不到一块能放稳一只背篼的平地,大有“陆断牛马,水截鹄雁”之险。可是,他们别无选择,楚兰领着孩子,走走停停,天亮时分终于爬上了这面坡。到了山顶,站在西边的顶峰上,回望来路,结果根本看不见路,雄奇的山体,前面是坡,背后还是坡,坡坡岭岭之上,砂石、怪树和山岩比庄稼茂盛得多。薄瘠的黄土,就像盖在死人脸上的黄裱纸,默默昭示着日子的艰辛;石头上暗黑的青苔,静静述说着岁月的苍凉;挂着长长的、如龙头拐杖般粗大树须的古木,显现出傲视一切又排斥一切的刁蛮……总之,凡出生在这样的地方,都染上一层刚硬而略显暧昧的色彩。

楚兰挽着两个儿子,和有俊一道向东边的村落走去。两袋烟功夫,他们来到一个半亩大小的堰塘旁边。从堰塘边一条小路插过去就是村子。随处可见的苦竹、慈竹林中,散淡地居住着几十户人家,贫穷比黎家坝尤甚。这就是罗家坪!在这罗家坪,有俊拿了钱在一家饭堂里与楚兰一家吃了一顿饱饭,竟自离开了楚兰,独自一人背上土布,过张家河,走陈家沟,到了剑阁。在剑阁一家客栈坐下。

黎有俊是有名的机灵人物,在客栈把他那五匹白布放在客栈的酒饭桌上,正好和一位瞎子坐在一块,于是两人搭讪起来。瞎子问:“你去县城干啥?” “卖布。” 瞎子就问布的多少、颜色,有俊朴实,回答得一清二楚。瞎子又抚摸着布匹,用手一层一层地摆弄着,有俊也不在意。

不一会儿,有俊要扛布到栈房休息,不料瞎子按住了,说:“这是我的布。”有俊大吃一惊:“你怎么耍赖?这明明是我的布!”“你耍赖,这是我的布!”两人相持不下。栈房里的人都围了过来,一个看热闹的说:“如果布是瞎子的,他必然知道布的多少和颜色。”瞎子立刻说:“这是五匹白布……”大家一听,纷纷指责有俊,有俊有口难辩,于是两人打官司到了剑阁县衙。

剑阁县衙大堂上,瞎子向县太爷道:“我知道每匹布卷了多少层。”接着说了出来, 果然分毫不差。有俊对县太爷说:“这是我的布,我的布背面染有两道蓝色小花,布行的都知道。”说着把布掀开,暗示县太爷,让县太爷看,“请老爷过目。”

瞎子一听慌了,暗想:这情况怎么没掌握?赶快说:“老爷,刚才你没问,我也忘说了,我的布背面是有两道蓝花。”

县太爷一拍惊堂木,喝道:“大胆刁民,竟敢骗人白布,这布上哪有什么蓝花!看你是瞎子,饶你二十大板,给我轰了出去!”瞎子顿时面红耳赤,垂头丧气地走了。黎有俊把布扛了出去。

这剑阁的棉布随着消费观念的不断更新,对全棉布和混纺布的关注程度不断加强,同时该类产品也成为衣着类和床上用品的最佳选择。从近期剑阁棉布走势来看,不仅需求日趋强劲,而且销路不断扩大。棉布市场:热点品种层出不穷,市场春意渐浓。先是全棉猫眼布风光一时,既而提花全棉绉布和锦棉布异军突起,而今全棉弹力布和全棉府绸也开始扑面而来,棉布市场总体行情日渐回暖,从棉布的原料价格,近几年由于兵荒马乱,灾害连连,种棉户减少,所以立春以来棉布价格出现大起大落,这对棉布经营商来说,风险小且有利可图。目前新上市棉布和棉混纺布的品种正在不断扩大,涉足棉布的经销商与日俱增,为客商选购棉布、棉混纺布提供了更大空间。各棉布市场上市成交都不太大,大多都是小批分散的棉布供应,但总体呈上涨趋势。而上周棉布的一些特殊型却都属于种类多、数量少、棉布销售不冷不热。总体来说,棉布针织布市场氛围处于偏好状态,市场对棉布需求量较大,但多为水融棉布、烂花棉布、提花印花棉布、蕾丝布之类的特定品种,且棉布供应需求时冷时热,活力不足。

有俊恰好赶上土棉布上涨趋势,卖了个好价钱…… 真是:

 

夜雨寒灯弄管弦,万山丛林走剑南。

灰飞草冢绕蝴蝶,血泣山花哭杜鹃。

山道徒步长恨水,悬崖忆梦几迷烟?

此去剑阁无多路,贩布度灾衣食穿。

 

三月初,春花杨柳满西河。绿杨荫处,河岸边桃红一片。年轻的有俊背着一捆土布,  穿过小径,来到水磨河,见柳树下有一和尚立在岸上,身着黄袍袈裟,杵九环锡杖,丰姿英伟,相貌轩昂:但见他:

 

凛凛威颜多雅秀,佛衣可体如裁就。

辉光艳艳满乾坤,结彩纷纷凝宇宙。

朗朗明珠上下排,层层金线穿前后。

兜罗四面锦沿边,万样稀奇铺绮秀。

八宝妆花缚钮丝,金环束领攀绒扣。

佛堂大小列高低,僧尼尊卑分左右。

锡杖叮当斗九环,毗卢帽映多丰厚。

诚为佛教不虚传,好个和尚世间有。

 

有俊好心道:“师傅等船么?”那和尚回首瞧见有俊,施礼笑道:“小哥好兴致,贫道正   是等船呢。”有俊忙还礼,指着河中央道:“今日逢集,赶庙会的人多了,师傅怕要久等。”     那和尚摇头笑道:“升钟这地方繁华胜锦,我乃方外之人,多等一刻也无妨。”有俊看了看河面,放下背篼朝河上高声唱道:“客来客往客渡河……吆哎….哪边有水哪边来,马龙庙里结善缘,问声船家可渡人…….”

那和尚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皂角大山寨掌门人何雅致,因至升钟马龙庙拜会老友,路径此地,听有俊中气十足,浑厚有力,心中暗道:“好后生!这气象果真是不一样。”

果然河中远远有人应声唱道:“春花春雨满江春哪……哎哟…小小船儿来摆渡哪……渡  船渡人不渡仙,渡得百年好姻缘……”何雅致点头暗道:“好句,好句!”

等得片刻,又来一位年轻秀丽的女子,淡黄裙衫,举着油纸伞,身后跟着一小妹。 上了船,那女子见是一位和尚,好奇地道:“师傅,你去赶庙会吗?” 何雅致呵呵笑着寻个地方坐了道:“贫道刚从皂角大山寨回来,今日也去马龙庙上香,据说马龙庙闲杂人等不许   入内,老道也不想挤那热闹,去看看好早早回家喽。”小妹调皮地笑道:“我们也瞧见了, 来马龙庙上香的人多着呢, 我家大姐若将来嫁一个状元姑爷,岂不也是威风!“那女子立时羞红了脸骂道:“休要贫嘴!”她瞧见这和尚身后那少年有俊生得甚是英俊,登时芳心大跳,却见那少年神色漠然,一双眸子冷冷扫过来犹如万年寒冰,立时吓得心中一颤,再不敢看他。船夫轻轻一点,小船便划出丈远,此时岸上又奔出一人举着幡子高声呼道:“船家,等一等!” 他急急忙忙跳进河里,跋水爬上船,叫道:“船家,快开船!”却是一个算命先生。众人皆是纳罕,那女子奇道:“先生何故如此?莫非算错了卦么?”那算命先生脸上一红,却哼道:“我算的卦会不准么?……”小妹的眼珠子在那写有“张月仙“的幡子上转了转, 笑道:“先生给我家小姐算一卦罢。”那先生拧干了衣服道:“也罢,姑娘要算什么?”那女子脸上绯红,小妹道:“自然算姻缘了,我家姐姐是庚申年十月十一日子时出生。” 那算命的掐了半日,摇头叹息不止,那小妹见他故布疑阵不由笑道:“如何?还是先生算不出来?” 算命的哼道:“你家小姐命中犯木,此生姻缘甚苦。”那女子脸色大变道:“怎样?”算命的叹道:“你此生所爱之人要选南方,南方属火与犯木相冲,若想平安,须得错开方向。”那女子急道:“如何错开?”算命的摇头晃脑,抚了抚胡须道:“你若不论方向就等过了十五岁, 此生姻缘可平安无事。”

算命的得意地站起身指着远处道:“逢木不可去,便说前方那座桥,你万万不可从桥下过,有木之处不可停留。”他语音未落,众人已笑,小妹叉腰骂道:“岂有此理!若逢木不可过,逢桥便躲,我家小姐还能出门吗?”那算命的涨红了脸,背起幡子恼道:“信也罢, 不信也罢!”他转身道:“船家请靠岸,我要下船!”船夫果真靠上岸去,算命气愤地跳下船,却一脚踩在稀泥里,众人笑着瞧他狼狈地远去了。

有俊背着白布和众人下了船,几位中年人与这位女子、小妹同了路,在漩塘湾垭口歇脚。那女子总是见了有俊目光追随着的少年。顿时叫人眼前一亮,一双晶亮的眸子生在俊逸的脸上,瘦削的脸庞清秀得让娇美的芙蓉都黯然失色。黑真真的剑眉,薄薄的唇边溢着酒窝,哪个少女见了都会着迷。这时,一位中年人上前恭身道:“宗华哥,您看这少年?” 那个名叫宗华的人淡然笑道:“这小伙子是贤龙的长子黎有俊,你说怎样?”那中年人漫不经心地随手一指,名叫宗华的人暗喜:“便是可以,这少年果然英俊,”不禁欣然点头,…… 说着起身上了路。真是:

 

花绽媚颜滋雨露,柳垂罗带倚香风。

枝头蝶影沁君心,袖底柔情遇缘丰。

眉底相思萦玉帕,心中缠恋少年青。

可叹卿卿千里远,寂寥途中一人同。

 

穿崖透壑不辞劳,远望方知出处高。这回龙瓦珈坝上顶月亮坪下沿大溪河,北五曲环三湾,由那密如蛛网的山涧涓涓细流,汇聚成大溪一路浩浩荡荡流入西河,不顾千山万水的阻隔,奔流不息,投入嘉陵江的怀抱。在粟大溪怀湾中的那一片起伏的丘陵东沿坝坝, 一处完全由土木结构的村子里,住着一位叫何宗华的太太。每年春节,人们都不忘到她家给她拜年。都要在那熟悉的、很有些年头的、橖梨木做的摆满果品的地八仙桌前,磕头行礼,索要拜年压岁礼。据传,这橖梨木做的地八仙桌,是何宗华祖传十辈人的八仙桌子, 二百多年来,一辈传一辈,直至辛亥年春,才传到何宗华太太手里,那一年,她已三十而立。这橖梨木的八仙桌子,做工自然十分精巧,通身呈紫红色,桌高二尺四寸,三尺三寸见方。四周桌橕上精工细雕着张牙舞爪的龙与展翅欲飞的凤。桌子很重,两个人吃力能抬动。来拜年的人,一是向何宗华的太太讨要果品。二是想亲眼目睹这古老的东西是什么样的,满足好奇心。这八仙桌宝贝,只有每年正月初一露一次面。平时就被太太收藏起来。收藏在哪儿?谁也不知。其实,就收藏在屋里间、靠北墙铺的床底下的地窖里。地窖深大约三尺,四尺多见方。地窖四壁及底都铺上砖,用来防潮。上面用木板盖上,木板上再堆些鞋袜杂物。如此先后躲过内乱五次劫难。村里大小人物都亲眼目睹过她家的棠梨木八仙桌,可就是搜寻不到。何宗华的太太究竟有多大年龄,就连她自己也不知自己有多大。有人利用多种方法启发她,帮她回忆,最终也没有搞清楚她的出生年月。据村里老人回忆大概是民国五年春。她忽而又说,民国元年,她曾手里举着小旗子一起玩耍过。锣鼓喧天的那场景,她说她怎么也不会忘记。还说出了锣鼓喧天人群行走的路线,和经历过的人说的不谋而合。村里人形成了共识:她个子比较高,白脸,胆儿大,男人能做的事,她都能做;男人不敢做的事,她都毫不犹豫的去做。

民国时期,百姓无工可打,村里男人只有冒险到三百多里外的盐镇去背盐,挣点脚力钱。背盐,是当地口语,实际就是贩盐。自古盐是只许官家经营,个人贩卖是违法的,况且沿途还有许多土匪、恶霸趁机打劫。所以背盐人只得成群结队、日宿夜行,摸黑在田间蚰蜒小路上,磕磕绊绊、偷偷摸摸行进。因此十个背盐的,就有七八个被盐警追杀死、被土匪打劫死、也有累死的。剩余的二三个,不是身患劳伤、就是筋骨折损,落下浑身是病。

何宗华的太太姓王,叫王桂香,那年王桂香刚满十七岁,就不顾家人极力反对,怀揣本钱,穿上草鞋,撅着屁股、虾着腰,背上盐背加入村里背盐队伍。她背了一百二十斤一袋盐,价钱就可翻一番。背回来的盐,往村里设的盐槽子里一送,就能换回钱来。王桂香力气大,因此,背盐途中,还要涉水过几道河。过河时,人要赤身裸体,她先把自家的盐背过河,再去背别人的盐。好歹都是在夜晚里,谁也顾不得俊丑。

王桂香身高力壮,明珠生晕、美玉莹光,确实漂亮,吸引了不少那些土里刨食的青年人,都想把王桂香娶进家作媳妇,但又怕王桂香力大不听使唤、打起架来,一家子不是她的对手。天长日久,经东家撮合,才把王桂香嫁到瓦珈坝与何宗华结为夫妻。

村里人奇怪,王桂香生了四个女儿,两个儿子,女儿个个水仙水灵的,仙女一般,个个随王桂香,爱琢磨事的人推理说,这是远地结亲的结果。

王桂香很倔,也就是说性格很固执、愚昧。她小时候,她娘曾严厉要求她裹足,可她脚太大太宽,裹起来钻心的痛。她娘头里费了九牛二虎之劲给她裹好,她随后就又偷偷放开。后来王桂香不识时务的依然叫自己的四个女儿都要裹足,可她不知社会已进入一个新的时代。她的举动不仅遭到四位女儿的强烈反对,就连一贯服服帖帖的何宗华也极力反对。王桂香不仅身高力大,而且那脾气也是暴躁得惊人,一伸手,就将十几岁的大女儿,掐着脖颈,提溜起来,举到头顶,如掐一只雏鸡。瞪着眼问:愿不愿裹足?不愿?就摔死你。大女儿因为出生时正值菊花开放,在树林间发出异样的清香,故叫林香。据说生下林香两腿乱蹬,一边泪汪汪的点头,接着就被按倒在床上,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长长的白布带子, 一道又一道的裹起足来。吓得宗华抱着王桂香的左右腿,打嘟溜撕扯着,妄图阻止王桂香对大女儿的野蛮行动。惊动了民国时期的民团。团长带着警卫兵一起涌进王桂香的家,黑洞洞的枪口直抵王桂香的腰眼,伶牙俐齿的村警卫团长踮起脚跟、手指王氏的胸口,怒发冲冠厉声喝道:王桂香!你要干甚!都什么年代啦?你还虐待女孩。王桂香一转身,膀子一甩,把个团长拨出几个趔趄,滚出老远。怒目对着来人吼道:女儿是俺身上掉下的肉, 俺爱咋办就咋办!一听民团在吼,还稀里哗啦拉动枪栓,她这才赶忙变换口气,低声下气哀求道:放下、放下,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宗华也见机行事,甜甜叫着:求求你,放开她吧,她是粗鲁人,别跟她一般见识。缺心少肺的女人,十有八九都是吃软不吃硬的货。王桂香一听,心一软,手不禁一松,啪嗒,赶忙搬来凳子让坐。在和风细雨的漫谈中,王桂香终于表示不再给女儿裹足了。

大女儿林香,在刚刚满十五岁那年春天,和自己的妹妹去升钟马龙庙赶庙会。在漩塘湾垭口上,被黎有俊一见钟情。有俊竟然什么也不顾,神领鬼差般,尾随林香,一直追到回龙瓦珈坝,赖着不走了。林香进厨房做饭,有俊就跟着进厨房,忙着帮烧火、洗菜。林香下地干活,有俊就扛起工具紧跟屁股后下地。林香睡觉,有俊就抱一团麦草,铺在厨房里,和衣而卧。林香吃饭,有俊毫不客气,好像在自家开饭一样,端起碗就盛饭,张口就吃。浑身充满豪爽作风。迷恋林香已到痴迷地步。王桂香与宗华毕竟是上岁之人,觉得有俊如此迷恋自己大女儿,有些不妥。先是好言相劝,叫有俊先回家,真正看中林香,就应委托媒婆来提亲,走婚姻程序路子,这样才名正言顺。有俊听了直点头,接着王桂香就开始撂脸子,冷眼相视。再后来,就板着脸故意摔东西、砸锅甩勺子,指桑骂槐,指狗撵鸡。可任凭王桂香如何耍脾气,有俊都视若罔闻,毫不在乎。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不知不觉,有俊的父母黎贤龙、阿女了解情况,一进大门,抬头就见一位美若天仙的女子,在院内正朝自己迎面走来。定睛一看,女子白面桃花色,柳叶眉,杏梅眼,樱桃小口,蓝印花粗布褂子,可身可体,青布裤子,绣花鞋。一溜擀面杖粗长的辫子,系在脑后,直戳屁股。啊!山窝窝里飞出了金凤凰。难怪有俊……女子朝贤龙微微一笑,贤龙赶忙迈步向前,掩饰不住的惊奇着:“你?就是林香吧?” 贤龙这才与宗华夫妻协商订婚事。

根据前面所说,算命先生张月仙掐算林香命中犯木,此生姻缘甚苦,并示逢木不可去,  到十六岁,方可落婚……于民国二五年,也就是一九三六年,举行了大婚仪式。

新婚之夜,洞房里,黎有俊看着灯光映衬下的林香,宛如七仙女踏着彩云,飘飘悠悠下凡来。有俊神魂飞扬,张开双臂,老鹰扑食一般,扑向林香。林香站着不动声色,任凭有俊随意揉搓。当有俊企图往深层次发展时,林香立即正色道:“慢些,我有话要说。” 有俊迷惑着双眼,问:“有话请讲。”林香婉转温柔的推开热情奔放的有俊说:“你得答应俺几个条件。”有俊心头一震:“说说看。”林香笑笑:“我娘辛苦一辈子,得接来和俺们一起生活。”有俊说:“那得看老人家乐不乐意来。”林香又说:“两个弟弟,三个妹妹,一家人就靠父亲来养大,母亲养我们是吃了苦的,她现在有病,想接来和我们生活一段时间,让她享享清福”有俊道:“你怎么说就怎么办,由你喜欢就行!”林香说:“俗语说得好,亲亲相顾,”就这样,林香给母亲作了几次工作,她就是不来。真是:

 

曾经途中鱼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两情若是久长时,日夜朝夕亲恩恩。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