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回 学木匠青龙观拜师 修房屋汪师傅传经
词曰:
参拜严师,浪迹天涯寻远志,习学木匠帅才施,万事表丰姿。
月宫伐木吴刚智,天赋浪迹磨曲尺。千载功德谢恩师,温饱不忘识。
——忆余杭
木匠,不仅仅是简单的技术活,而更是有着十分讲究的蕴涵之最深刻的性理之学的道和艺术。知者创物,巧者述之,守之世,谓之工。百工之事,皆圣人之作也。烁金以为刃, 凝土以为器,作车以行陆,作舟以行水,此皆圣人之所作也。也就是说,智者知道“道” 这么一个东西,文人把“道”表述出来,而木匠、兵器匠、石匠、陶匠等这些百工则是把“道”通过其作品留在了世上,因此,这就是中国传统文化语境中匠人的地位和作用。
有俊结婚后的第二年,也就是民国二十六年,有俊才十五岁,贤龙见他冰雪聪明,就叫他学一门手艺,将来可以糊口养家。但是,究竟学哪一门手艺呢?那年年初,有一个乡里人介绍为“汪永贵木匠”的,是青龙观有名的特技木匠师,贤龙请他到家,与他喝酒。在喝酒的时候跟他说妥,有俊去拜他为师。跟他学做木匠手艺。隔了几天,拣了个好日子,贤龙领有俊到汪永贵的家里,行了拜师礼。
汪永贵的手艺,是个粗木作,又名大器作,盖房子立木架是本行,粗糙的桌椅床凳和种田用的犁耙之类,也能做得出来。有俊就天天拿了斧子锯子这些东西,跟着他学。刚过了清明节,逢到人家盖房子,汪永贵带了有俊去给他们立木架,有俊力气不够,一根大檩子有俊不但抗不动,扶也扶不起,汪永贵说有俊太不中用了,就把有俊送回家来。贤龙跟他说了许多好话,千恳万托的求他收留,他只好领情。这次,汪永贵就说:“你好好的练罢!什么事都是练出来的,常练练,就能把力气练出来了。”
那年秋天,有俊跟着汪师傅做完工回来,在乡里的田塍上,远远的看见对面过来三个人,肩上有的背了木箱,有的背着很坚实的粗布大口袋,箱里袋里装的,也都是些斧锯钻凿这一类的家伙,一看就知道是木匠,当然是同行了。有俊并不在意,想不到走到近身, 汪师傅垂下了双手,侧着身体,站在旁边,满面堆着笑意,问他们好。他们三个人,却倨傲得很,略微的点了一点头,爱理不理的搭讪着:“从哪里来?”汪师傅很恭敬的答道: “刚给人家做了几件粗糙家具回来”。交谈了不多几句话,他们头也不回的走了。汪师傅等他们走远,才拉着有俊往前走。
有俊觉得很诧异,问道:“我们是木匠,他们也是木匠,师傅为什么要这样恭敬?” 汪师傅拉长了脸说:“小孩子不懂得规矩!我们是大器作,做的是粗活,他们是小器作, 做的是细活。他们能做精致小巧的东西,还会雕花,这种手艺,不是聪明人,一辈子也学不成的,我们大器作的人,怎敢和他们并起并坐呢?”有俊听了,心里很不服气,心想: “他们能学,难道我就学不成!”因此,有俊就决心要去学小器作了。
一年后,家里请木匠做家具,近半个月的时间,有俊和这些木匠师傅们在一起干活, 一起吃饭。他们是匠人,有俊帮下手,搬搬凳子,拿颗钉子,跑料进料。匠人的工作,让有俊肃然起敬,那就是他们的工作态度,绝对的一丝不苟。他们一把角尺时刻放在眼前, 不能放在别的地方,放在其他任何地方都不如放在眼前方便,随手就可以拿来。因为木匠的工作时时刻刻都离不开尺子,只有放在眼前用起来方便,不耽误工作。还有一支笔签, 也不能随处放,就插在墨斗上。这墨斗也要与角尺放在一起最为方便,随手就拿来用,用完了再放上。
“嗜之越笃,技之越工”,这一生活哲理,特别能体现在匠人身上。只有这样的人才配做匠人,没有这样的精神只配拉大锯。有俊发现木匠是几何大师,在他们的手里没有废料,一块再不像样的木头,无论是长是短是粗是细是弯,他们都可以派上用场。够个什么料, 不是用嘴说,也不是用眼看,这些虽可以参考,但都不是权威,他们只用尺子,用墨线。把握不准的就打上条墨线看看,能取多少料,就用墨线说话。他们的一切准则除了尺就是线,没有别的标准,没有其他任何权威。嘴上说的不算,谁的话也不是权威,必须用尺子量一量,用线校一校,才算数。
匠人们好像有技痒之癖,他们做起活来都很卖力。每一次工作,好像都是一次学习进步提高的机会。请匠人在家里干活,有俊从他们身上发现了许多的道理和优点。有时他们正吃着饭,忽然瞅到了桌下某一块料,适合做什么,大家争执起来,最后一人放下筷子,拿出尺子一量,就有了答案,其他意见全部停止,因为尺子最有发言权。有俊感觉他们很有意思,他们“死板”得就像工具,规则就是尺,就是线,一丝一毫全在尺上、线上。他们的尺子随时拿出来,随时记下答案,差一丝一毫都不行,否则,卯就不是卯,榫就不是榫。这让有俊想到了生活中的很多事,实际上很多人并不喜欢规则,并不想要规则,能变通的都想变通,能作弊的地方都想作弊。因为有些地方必须有规则,必须遵守规则,规则是个无言的天使。
有俊跟着汪师傅修房已经两年了, 有两个师兄,师徒四人,前前后后,已经记不清楚修过多少房子,也接触过很多主家,但是却从来没有遇见过像今天这一家这么过分的。
大师兄在正房间里撒了一泡尿,恰好被过来的主家看见,惹了大祸。
主家阴沉着脸骂我们:“老子还没有住进来,你们就撒了一泡尿,成心让老子臊气! 扣掉你们两个人工的钱!”
我们统共就四个人,因为一泡尿,就被扣掉两个人的工钱,所有人的脸都白了。
汪师傅四十多岁的人了,从有俊遇见他的时候,就老实巴交,从来不跟人争吵,他腆着脸赔笑着说:“东家,你也知道这房子还未完工,等于在露天里,我这大徒弟撒尿,也是尿到了松土里,就算是我们不对,您扣我们一天工钱得了,一下子扣掉两个人的所有工钱,我们差不多等于白干了啊。我们也是卖苦力,您就可怜可怜我们吧。”
主家一听这话,挺着大肚子,伸出手指头,捣在师傅脸上:“你尿老子家里,还有理了!你看看这地上,尿了多大一滩,隔八丈远都能闻见尿臊气!妈的!你卖力气是你愿意,老子逼着你了?”
看着这满脸流油的大胖子一口一句“老子”,有俊实在是忍不住,便说:“别人修房子也是这么干!你去打听打听,谁没在露天房间里撒过尿?”
“别人尿,你也尿?”主家又朝有俊喷起了吐沫星子,说:“别人还去死呢,你怎么不去死!”
大师兄说:“就我一个人尿,为啥扣两个人的工钱?”
“你尿,扣你的!你师傅没管好你的鸟,也扣你师傅的!”主家骂道:“不愿意干, 就收拾收拾东西滚蛋!钱老子一分儿也不给!你们这号人,路牙子上到处都是,扔块石头砸死一群,妈的!干不干?”
二师兄为人阴狠,不擅长言辞,憋着气听了半天,早已经是脸红脖子粗,听到最后, 蹿出来就要上手打那主家,师傅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二师兄,大师兄也赶紧拉住,那主家吓了一跳,然后又叫了起来:“干什么?干什么!打老子?来,来,来!照这里打!打死老子!……”
主家歪着头,往前拱,一副无赖相,手插进口袋里摸索着,像要掏手枪。
汪师傅骂了二师兄两句,又赶紧劝住主家,说:“东家,东家,我们干!你扣吧,扣两个工的钱,我们认了!”
“不是要打老子吗?”主家瞪着眼说。
“哪敢?哪敢?”汪师傅用指头戳着二师兄的头,说:“他就是个二杆子,我骂他了, 您别和他置气。”
“能管好不?”
“能!”
“妈的!”
主家解气了,丢下一句“给老子好好干”,扬长而去。
徒弟三双大眼瞪小眼,都气懵了,一个劲儿的埋怨汪师傅窝囊,汪师傅也不吭声,坐在地上只是抽烟。
晌午,主家送来饭,我们谁都没有吃得下。
师徒四人已经忙了十多天了,眼看都能交工,这个时候要是赌气走了,一个子儿也不落,那就真算是全白干了,接下来连饭都吃不上了。
“我弄死他!”二师兄咬牙切齿地说:“那个死胖子,太他妈的欺负人了!”
二师兄以前因为打架,用木棒把人的腿给敲折了,住了三年大牢才放出来,遇见了汪师傅,愿意跟着汪师傅学手艺,汪师傅人好,就收下他了。但他的性子还是一直没改,胆大妄为,动不动就要弄死人,还好汪师傅能管住他,这才没再进号子。
晚上放工吃完饭,有俊是连觉都睡不踏实。 迷迷糊糊睡到半夜,睡梦中,有俊突然觉得像是有人在晃他。
有俊一个激灵醒了,睁眼一看,黑灯瞎火的,汪师傅的脸凑在眼前。
“别吭气儿。”汪师傅压低了声音,说:“你起来,穿上衣服,跟我出去一趟,动静小点。”
有俊不知道汪师傅要干什么,但是汪师傅的话,有俊从来都听。有俊点了点头,看见大师兄和二师兄都睡得正香,他们睡得是通铺——便摸索着,悄悄把衣服穿好,下了床。
汪师傅已经去了外头等着,有俊出去以后,汪师傅递给有俊个手电筒,有俊接着了,看见汪师傅手里还有一个玻璃瓶子,是那种小的水果罐头瓶子,两寸来高,茶杯粗细,里面还装的有液体,黄渣渣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有俊便问:“汪师傅,咱们干什么去?”
汪师傅说:“我见有人往新房子扔了个死猫,你跟我去找找。”
这大半夜的,汪师傅叫去找死猫,有俊有点懵:“去找死猫干什么?”
汪师傅看了看有俊,说:“有用。”
有俊还是不懂:“有什么用?”
有俊是那种比较轴的人,遇见什么事儿,做什么事儿之前,非要弄清楚不肯,汪师傅也知道有俊的秉性,他拿出一根烟,点燃了,先吸了一口,然后说:“扣掉眼珠子,泡上药水,砌到主家卧室靠床那墙的里头。”
有俊吓了一跳,揉了揉眼,又仔细看了看汪师傅,说:“汪师傅,你没事儿吧?” 汪师傅说:“我没事,也不是说着玩的。”
有俊看着师傅,烟头在夜里一亮一亮,映衬着汪师傅的脸有些和平常不一样。
汪师傅几乎从来都不开玩笑,和蔼而严肃。
汪师傅也从来都是本本分分、老老实实的,没做过什么坏事,这大半夜去找死猫,然后抠出眼珠子,砌到主家卧室的墙里——这实在不是师傅平时的作风。
有俊嚅嗫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汪师傅的烟已经抽完了,他丢了烟头,仰脸看了看夜色,说:“走吧,再磨蹭就晚了,你有什么想问,路上我再给你说。”
汪师傅这么说,有俊也只好跟着汪师傅走了。
“三个徒弟,只有你的心眼实诚,人品也好。”汪师傅走着,开了口:“老大油滑, 一肚子坏水。老二太狠,生性刻薄。所以我不叫他们俩,这事儿不能让他们俩知道。”
“咱们这到底是要做什么?”有俊越听越摸不着头脑。
汪师傅说:“那个主家太欺负人了,一泡尿尿掉俩人四十多天的工钱,心太黑,我要他过的不安生。”
“是太欺负人了!”有俊也愤愤不平,说:“那在他们家卧室的墙里砌进去死猫的眼珠子,能有什么用?”
汪师傅说:“三百六十行,行行有下算。咱们的祖师爷是鲁班,祖师爷教了咱们吃饭的手艺儿,也教了咱们不受欺负的手段,把泡在药水里的死猫眼砌进墙里,就是祖师爷传下来的一个手段。床的一头靠着墙,那个主家睡觉的时候头也顶着墙,他就天天夜里睡不着。”
有俊越发好奇:“为什么?”
“他只要睡着,就会做噩梦。”汪师傅幽幽地说:“梦见有一双眼盯着他看,一双死猫的眼。”
有俊吓了一大跳,感觉浑身都有点发毛,夜风一吹,“呜呜”地响,好像有人躲在暗处哭一样,有俊更是遍体生寒,胆战心惊地看了看四周,觉得后背痒痒的。
汪师父笑了笑,说:“怕了?”
有俊装腔作势地咳嗽一声,说:“没有。”
汪师父又说:“是不是觉得吓作?”
有俊老实地说:“有点。”
汪师父说:“要不是主家心太毒,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碰这东西。” 有俊咽了口吐沫,说:“汪师父,你怎么会这个法子的?”
“祖师爷留下来的。”汪师父说,“有个说法,这下算叫木工厌胜术。上了年纪的老木匠, 几乎人人都会两手。说自己不会、不知道的,那是瞎话,也是不愿意惹事。中国还有个大帮派,叫厌胜帮,专门用这些手段坑人骗钱的,这些手段慢慢地往下传了,所以年轻的木匠很多都不知道。”
“我还是不懂。”有俊的脑仁有点疼,说,“为什么在墙里砌进去一双死猫的眼珠子, 人就能天天夜里做噩梦,梦见一双眼睛盯着自己看?”
汪师父站住了,说:“你站住,俩眼往地上瞅。”
有俊听汪师父的话,站住了脚,往地上瞅。
汪师父也不吭声,一时间场面非常静默。
过了半天,有俊忍不住抬起头看了汪师父一眼,说:“师父,这是干什么?”
汪师父说:“你能感觉到我在瞅你吗?”
“能啊。”有俊说,“人盯着人看,都会有感觉的。”
汪师父说:“就是这个道理。”
“可猫眼是砌到墙里面了啊。”
“你闭上眼睛,我盯着你看,你能感觉到吗?”
有俊想了想,说:“能。”
“那猫眼砌到墙里面,跟你闭着眼有什么区别?”汪师父说,“墙就是一层眼皮。”
“可猫是死的。死猫的眼,也行?”
“你可以去试试,看行不行。”汪师父说,“猫邪性,都说猫有九条命,才死的猫,还没有死透,眼珠子是能看见人的。就像刚死的蛇,你用手拨弄它,它可能还会张嘴咬你。”
有俊又打了个寒战。
汪师父绕着山坡走了一会儿,指着一块地儿说:“我记得是丢在这一片儿了,你用电筒 照照。”
有俊拿着电筒,顺着师父指的方向一照,一只通体乌黑的狸猫直挺挺地躺在那里!
猫脸上,两只眼睛圆圆地睁着,大大的眼珠子,在电筒光中,幽幽发亮!
有俊吓得差点把电筒给扔了,师父却说:“提过来,快点,别过了夜里一点。”
有俊看着那只死猫,浑身上下都是鸡皮疙瘩,再看看汪师父,正蹲在地上开那个罐头瓶子,手里还多了一把勺子,也不知道要干什么。
有俊只好咬着牙上前去提那死猫,有俊捏着猫腿,毛茸茸的,浑身都是一颤,差点没 扔了。
“快拿过来!”汪师父喊了一声,有俊赶紧小跑过去,把死猫丢在了汪师父面前。
汪师父却一点也不害怕,左手捏着猫头,对准了罐头瓶口,右手拿着铁勺,猛地插进了死猫的右眼,只听“咕咚”一声响,一颗圆溜溜的眼珠子落进了罐头瓶子里!
有俊倒抽一口冷气,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是凉飕飕的。
鲜血溅到了汪师父的手背上,汪师父毫不介意,又用勺子在死猫左眼上一剜——这次有俊连看都不敢看了!
“好了,走吧。”汪师父说,“别这么没出息。”
有俊扭头看的时候,师父已经盖好了罐头瓶子,两颗猫眼珠子就在药水里上下漂浮着, 黑白黄绿红,五色杂陈,看上去异常瘆人!
汪师父丢掉勺子,捏起一把土,在手掌、手背擦了擦,弄掉溅上去的猫血,然后若无其事地把罐头瓶子装进了口袋。
有俊咽了口吐沫,说:“这就好了?”
“好了。”汪师父说,“回去吧,别告诉老大、老二,也别告诉家里的人。”
“嗯。”有俊虽然觉得有些别扭,但还是在口头上应了一声。
走在回去的路上,有俊忍不住问:“汪师父,为什么不能让大师兄和二师兄知道?”
汪师父说:“刚才我不是说了,老大一肚子坏水儿,老二心太毒,这事儿要是让他们知道了,肯定要缠着我学这些下作法子,他们要是学到了,肯定后患无穷。”
“那您为什么又叫上我?”有俊说,“我看这事儿您一个人就能干得了。”
“因为我害怕。”师父拿出一根烟,点燃,幽幽说道,“二十多年前,我自己告诉过自己,不能再做这种事情了。”
“怎么了?”
“有句老话说得好,会什么,就死在什么上头——会水的淹死,会骑马的摔死——我的 师父,你的师祖爷就是死在这上头的。”
“他是怎么死的?”有俊从来没听汪师父说过他年轻时候的经历,也从来都没有听汪师父讲过他师父的事情。
其实,截止到今天夜里,有俊也只是知道有关造屋盖房、搬迁徙移的一些简单习俗, 比如盖房打地基的时候,要用红纸包几枚铜钱,放在根基的四角,用来压邪;比如立柱圈梁的时候,要放鞭炮,请姜太公的图像挂起来,喊几声“姜太公神位在此,诸邪退避”;比如房子装修好的时候,先不能入住,而是要放几件主人的衣服在空屋子里,过段时间才能搬迁,搬迁的时候还要请亲朋好友来闹一闹, 这些都是约定俗成的习惯,就好像元宵节吃汤圆,端午节吃粽子一样普通,有俊从来都不知道,这个行当里还会有一些别的可怕法子流传下来,能吓人,能害人,甚至能要了人的命!
汪师父说:“我从小就跟着你师祖爷,那一年,我和你师祖爷在观音场给人家盖房子, 恰恰碰上我师娘生病,你师祖爷没有多少积蓄,就求主家预支工钱,主家不肯,说活儿没干完,不会把工钱给完。任凭我们怎么哀求,主家都不肯。刚好,那个村子里有个姓杜的和主家是死对头,他知道这件事儿后,私下里找到你师祖爷,问能不能在房子里做做手脚, 比如把房梁给弄歪些,柱子打空些就是让房子住不长久。姓杜的说,只要我们这么干了, 就给我们一大笔钱。”
有俊问:“然后师祖爷就做了?”
“唉”汪师父叹了口气,说,“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啊,眼看师娘要病死在床上了,我们还 有什么办法呢?但是那个姓杜的说的法子,很难做到,把梁弄歪或者把柱子弄空,很容易被发现,所以你师祖爷就提了别的法子,我也是那时候才知道木工厌胜术这些道道儿。”
“师祖爷用了什么法子?”
“你师祖爷问那个姓杜的,在主家下个咒,让主家出一条人命,行不行?姓杜的很高兴, 说行,最好是一家都死绝那才好!他还先给了我们一笔钱。等到起屋上梁那天中午,所有的工人都去吃饭休息了,你师祖爷让我望风,他自己爬到梁柱口中间,念叨——屋里进来鬼,梁上吊死人!念叨着,他从口袋里抽出一根白绳,在房梁上打了个死结,藏在人看不见的地方,然后才下来。”
有俊想象着那个情形,说:“这是要干什么?”
汪师父说:“这就是个厌胜。老木匠都说,做了这个手脚,主家不出三年,就会有人吊死在房梁上。”
有俊吸了口凉气,说:“真的?”
汪师父说:“真不真,谁知道呢?历来都这么传罢了。”
有俊说:“那后来,那家有没有人吊死在房梁上?”
“没有。”汪师父说,“要是有人吊死,也不会有后来的事情了。主家也是个精明人,房子落成以后,主家又另找了个老木匠来验收。当时我和你师祖爷都吓坏了,生怕那个老木匠看出我们做的手脚,结果那个老木匠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仔细看了看,最后却没说什么话。主家把所有的工钱都给结了,我和你师祖爷拿着钱,心里格外不踏实,我们都盘算着等师娘的病好了以后,就来主家负荆请罪,把厌胜给解了,然后任凭主家处置。”
有俊说:“那后来师祖奶奶的病好了没?”
“没等到那一天。”汪师父阴沉着脸,说,“我和你师祖爷都走了眼,那个老木匠看见了 我们暗中布置的手脚,只是当着我们的面没有说出来,而是等我们走了以后,他才告诉了主家。”
“啊?”有俊吃了一惊,说,“那主家怎么办了?”
“那个老木匠也是懂行的人。”汪师父说,“他给主家出了个主意,能破你师祖爷下的那个厌胜。”
“什么主意?”
“弄几块白布,做成丧服,找个年轻人穿上,用柏木刻个牌位,上面写上你师祖爷的名字,把你师祖爷吃饭用过的筷子烧成灰,盛在骨灰盒里端着,再把房梁上的那根白绳子解下来,穿在牌位上。最后让那年轻人捧着牌位和骨灰盒,哭着喊着来找你师祖爷。”
有俊惊诧地问:“这是要干什么?”
“这是反咒。”汪师父说,“给你师祖爷哭丧来了,这样一来可以解了你师祖爷布的厌胜, 二来又可以咒死你师祖爷。”
“啊?”有俊听得入神,“那我师祖爷被咒住了没有?”
“都是老木匠,都是行当里的高手,你来我往,见招拆招,斗法罢了。”汪师父说,“你 师祖爷拉着我借了一口棺材,棺材底钻了几个孔,就躺了进去,让我盖上了棺材盖。”
有俊说:“这又是什么意思?”
“对头要咒死你师祖爷,你师祖爷就玩诈死这一招,逃过一劫。”汪师父继续说,“我当时就在棺材外面哭,那个年轻人一直追到棺材面前,我们俩一起哭,哭到后来,他也没招,就回去了。”
“那这场斗法,是我师祖爷赢了!”
又过了一年,你师娘生了汪兴民……你师祖爷拿出来一本书——《木工厌胜术》给了我,我反反复复看了好多遍,里面歪门邪道的东西多,正儿八经的东西也多,可我思量来思量去,最后我把书烧了,也不想再用里面的道道儿害人。
见汪师父的脸色有些难看,有俊安慰汪师父说:“这次咱没有歪心,是那个胖子太作践人,咱们自己出一口气也是好的。”
汪师父说:“我就是打算过段日子,等这主家搬进去住了以后,再找他说道说道,如果 他愿意把工钱还给咱们,我就给他解了,不愿意的话,那就让他天天做噩梦吧。”
“汪师父,那个死胖子要是报警了怎么办?”
“我不告诉他玄机在哪里,他报警也拿不出来证据。”汪师父说,“再一个,我活到这把年纪,也够本儿了,不怕他报警。”
汪师父说:“我带你两年多了,知道你脾气、性子都是好的,不软也不坏,最重要的是没有赖心眼儿。”
“进屋吧。”汪师父说,“嘴巴严一点,千万别对老大、老二透露一个字儿。”
“是,师父。”有俊答应着,跟师父进了屋子,二人都像是没事儿人一样。进屋的时候,已经差不多凌晨了,大师兄和二师兄都还在熟睡。
有俊和师父脱了衣服,装作什么事儿也没有发生,钻进了被窝。
第二天,我们和往常一样去修房子,整个上午、下午,包括中午一切正常,汪师父除了干活、吃饭、休息、抽烟之外,没做别的。但有俊看见那个罐头瓶子一直在师父上衣口袋里装着呢。就这样直到晚上下工,汪师父发话,让三个徒弟先走,说还要处理一下房间。
有俊知道汪师父这是要动手了,要把猫眼封到卧室的墙里面!
今天整个白天,汪师傅都在卧室里鼓捣,要靠床的那一面墙壁,剩下一砖没有砌好,汪师父只要把罐头瓶子塞进去,然后用砖填好,从外面看,是怎么都看不出来破绽的。
大师兄说:“师父,要不我弄吧?”
“不用。”汪师父说,“你屎尿多,我知道你早都憋不住了,赶紧下去吧,我弄完了还要 再验验白天的工作,你们也别在这里碍事。”
大师兄和二师兄不说话了,有俊的心里却一阵慌乱,那感觉就像是把手插进人家包里偷钱,被当场按住了一样,无比地做贼心虚。
有俊看汪师父时,汪师父倒是波澜不惊,优哉游哉地在屋里晃悠着,说:“你们赶紧走,我弄完也就下去了。”
大师兄和二师兄对视一眼,一前一后出去了,师父瞥了有俊一眼,说:“你也走。”
有俊知道汪师父是怕大师兄和二师兄起疑,便只好低着头出了屋子,关上了门。
三个师兄弟互相之间一句话都没有说。
有俊是有心事的人,没什么话好说,二师兄的话本来就不多,但大师兄一直都油嘴滑舌的,这次却也成了闷嘴葫芦,有俊渐渐觉得异常,正想开口缓和缓和气氛,大师兄却猛地一把抓住有俊的胳膊,说:“老三,昨天半夜你跟师父干什么去了?”
“啊?”冷不防被大师兄问了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有俊吓了一跳。
二师兄也阴瘆瘆地说:“都是师兄弟,汪师父这么偏心是什么意思?”
有俊有些尴尬还有些恐慌地看着他们俩,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大师兄嬉笑着说:“老三,昨天你和师父出去的时候,我正好憋了一泡尿,要起来,听见你们说话我就没动。后来你们出门儿了,我就把老二叫醒,在屋里等着,你们可是整整出去了一个时辰啊!到底有啥事儿,非要瞒着我和老二?”
“没有什么事情。”有俊不太擅长撒谎,但师父又不让有俊跟他们两个交底儿,有俊在心里是左右为难,说话也有些结结巴巴,脸上更是热辣辣地难受。
有俊编瞎话说:“那个,那个主家昨天不是扣了咱们两个工的钱吗,师父心里不舒坦, 半夜睡不着,想出去溜达溜达,见我没有睡着,就叫上我一起了。”
大师兄“嘿嘿”一笑:“我看汪师父是出去跟你商量什么的吧?” “啊?”有俊又懵了。
二师兄蒙着脸说:“你和汪师父回来以后,在门口说话,我和老大趴门缝里偷偷听见了! 老三,你别装蒜,老实说你跟师父干什么去了?”
有俊摇头:“真、真没干什么?”
“我记得师父好像说要那个死胖子给钱,如果不给钱,就让他天天做噩梦,对吧?”大师兄说,“你和师父一起去搞了什么鬼名堂吧?现在师父又支开咱们,是不是在屋子里弄厌胜?”
“你”有俊惊恐地看了一眼大师兄,本来想说“你怎么知道厌胜的”,但话说到嘴边又被有俊硬生生咽了回去,这话说出来就等于是不打自招!
大师兄“嘁”了一声,说:“老话说得好——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木匠行里门道多, 我会的不全,可不代表我不知道。师父今天让咱们紧着房间,独独剩下一匹砖位不砌,他是不是要在房间里鼓捣什么东西?老三,你要是不说,我可就告诉那个死胖子了。”
“你怎么是个白眼狼呢!”有俊一听大师兄这话,恼了,“师父是为了谁?要不是你一泡尿尿走了俩人一个半月的工钱,师父能这样吗?你还要去死胖子那里告状,你去告去!”
“哎哟哟!气了,气了!”大师兄嬉皮笑脸地拍拍有俊的肩膀,说,“老三,你怎么这么二杆子呢?我是开玩笑的,你听不出来?”
“我听不出来!”
“我的好老三啊,别说气话。你这一恼,我知道了,师父肯定是在鼓捣厌胜。”
有俊看着大师兄,张了张嘴,却实在是无话可说。这个人,油桶里的泥鳅——太滑了!
就在这时候,汪师傅从房间出来了,看见师徒三人还站在外面,愣了愣,说:“怎么都没回去?”
“师傅!”
大师兄膝盖一弯,“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他还拉了拉二师兄,二师兄“哼”了一声,脸色有些不自然,但也跪了下去。
有俊呆住了,汪师傅也呆住了,说:“你们这是干啥?”
“师傅,我们三兄弟都是叫您师傅的人,你不能只偏心老三!”大师兄说:“您藏了一手,想给老三开小灶,让他吃独食儿,是不是?”
汪师傅皱着眉头看了有俊一眼,有俊急赤白脸地想要解释,但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大师兄又喊了一声:“师傅!您会厌胜对不对?这门手艺儿您不能光教老三啊。”
“唉……”汪师傅叹了口气,说:“谁告诉你我会厌胜的?”
“老三都说了!”大师兄说:“您昨天半夜出去就是鼓捣厌胜的东西去了,刚才在上面不下来,也是在鼓捣厌胜。这法子是鲁班祖师爷留下来,保佑徒子徒孙不受欺负的本事, 您是我的亲师傅,我没有爹,您就是我的爹,你不能对儿子藏私啊!”
“大师兄睁着大眼说瞎话,我什么时候告诉师傅会厌胜了?” 有俊正要反驳,师傅却瞥了有俊一眼,用眼神制止了有俊,有俊只好闭嘴。
汪师傅说:“你们俩起来吧。”
大师兄摇摇头:“师傅不答应俺俩,俺俩就不起来。”
汪师傅说:“厌胜,我会。不过我没有教过老三,他就是给我打打下手,连干什么的都不知道。”
二师兄撇了撇嘴,显然是不信。
汪师傅又说:“你们俩放心,我要是教的话,就都教,不教的话,就一个也不教。”
大师兄和二师兄面面相觑,二师兄说:“师傅,那您到底是教还是不教?”
汪师傅说:“你们真想学?”
大师兄和二师兄异口同声地说:“想!”
“这种本事太下作,学了不好。”汪师傅说:“用多了,会不得好死。”
大师兄说:“师傅放心,我们学了也不会经常拿来害人。”
二师兄说:“鲁班也会,没见不得好死;师傅也会,还用了,不还好好在这儿说话呢?”
二师兄就这德行,说话难听,常常能噎死人。
汪师傅被他噎的发了半天愣,然后才说:“你们先讲讲学这个干什么?”
大师兄说:“把祖师爷的全挂子本事学到手,才算是真正的匠人,不丢份儿。”
二师兄说:“谁欺负我,我就用这兑他!”
大师兄虚,二师兄狠。
师傅看了看有俊,说:“老三,你呢?” 有俊摇了摇头,说:“我不学。”
大师兄和二师兄一起扭过头来拿眼瞪有俊,有俊也不搭理他们。
“你们俩起来吧。”师傅若有所思地说:“我教,教你们三个,老三也要学!我说了, 要教的话,都教,一个也不偏心,对谁都不藏私。”
有俊张了张嘴,想拒绝,汪师傅一句话把有俊堵了回来:“要是非不学的话,也行, 别认有俊这个师傅了。”
“哎呀我的好师傅!”大师兄从地上一下子弹了起来,兴奋地满脸红光:“师傅您老人家累了吧?饿了吧?走走走,咱赶紧回去吃饭歇会儿。”
二师兄慢慢地站起身,也很高兴,却什么话也没有说。
有俊站在那里,嘴里像是含着黄连吐不出来一样苦,师傅的话不容置疑:他要教我们厌胜,我不想学,他还非要我学,如果我坚持不学的话,就得卷铺盖滚蛋。
有俊给师傅当学徒当了两年多,带着锯、刨、刮、削、钉、插、拼、装、粘、的木工本事,差不多全都学会了,卷铺盖滚蛋也饿不死……。
大师兄非常兴奋,话显得特别多,叽叽喳喳说个没完没了。
有俊和二师兄都很沉默,有俊没心情,他话少。
汪师傅不停地抽烟,喷云吐雾,敷衍着大师兄。
突然间,二师兄问了一句话:“师傅,你那里有什么书没有?”
“书?”汪师傅笑了:“下苦力的,又不是考状元的,要书干什么?你见我什么时候看过书?”
“不是普通的书。”二师兄说:“是写厌胜术的书。”
大师兄不说话了,眼睛直勾勾盯着汪师傅。
汪师傅收了笑:“以前有,你师祖爷传下来的,我烧了。” 二师兄皱了皱眉:“为什么要把师祖爷留的书给烧了?”
“留着是祸害。”汪师傅说,这下,大家都不吭声了。
有俊也终于理解师傅为什么会答应要教大师兄、二师兄木工厌胜术了,因为汪师傅知道,只要自己一天不答应他们,他们就会没完没了地纠缠下去。
汪师傅不能跟他们翻脸。 或者说不敢,大师兄坏点子太多,二师兄太阴狠,汪师傅自己无所谓,他还有个汪兴民呢。
只是有俊的胸口,越来越闷,心里头,也越发沉重起来。
晚上吃饭的时候,大师兄的话又多了起来,不停地问汪师傅在那胖子卧室的墙里头弄了什么东西,汪师傅让有俊说,有俊便一五一十讲了出来。
“这就是木工厌胜术中的一个法子,还有好多,都是鲁班祖师爷留下来的……”大师兄絮絮叨叨说了一通,大家总算是明白了个大概,说:“以前听人家讲,好多屋子闹鬼, 有的半夜里能听见脚步声,有的能听见天花板上有弹珠的蹦跶声,有的还能听见喘气声, 原来都是木工厌胜在作怪?”
“不止这些呢!”大师兄越发卖弄:“有时候你睡到半夜起来,还能看见屋子里忽的飘过一个人影,还有人站在你床头,吐着舌头,俩眼流血!”
大师兄继续说:“我早就听过木工厌胜这道道儿的各种说法,厉害的,能让人破财、丢官,能让烈女变淫妇,能让好男变恶棍,能让富家大户家破人亡!”
“有害人的,有伤人的。”师傅说:“我这都不是,我是吓唬吓唬那个胖子,只要他给咱们工钱,我还给他解。你们也记住,千万不能用这法子害人,否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大师兄连连点头,说:“师傅放心,肯定不害人。”
有俊也说:“我都不想学这东西,就当给大师兄和二师兄作伴算了。”
二师兄闷声闷气地往嘴里夹菜,吃饭,一个字儿也没说。大师兄用胳膊碰了碰他,他才“哼”了一声,也不知道应承汪师傅的话了没有。
汪师傅说:“东西都是好的,看谁用它。这个社会,泥瓦匠、木匠都是下九流的人, 谁都可以作践,鲁班祖师爷留下这套法子,就是想让世人知道,咱们匠人也是有手段的, 你们太欺负人的话,咱们匠人就要用厌胜术了。目的是让人互相敬重,不是为了害人。有些人心眼儿坏,拿这法子去害人,自然会遭报应,祖师爷也不保佑他的。”
这话把有俊给说服了: “也让我想起一句话——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要是人人都互相敬重,谁会拿这法子去坑害人。连学武术的人都说,‘武’是‘止戈’”的意思呢。”
“禳解的法子?”大师兄又来劲儿了,说:“师傅,人家都说想要学打人,就先学会挨打。咱们要学厌胜,就得先学禳解的法子。您就先教教我们几个禳解厌胜的法子?”
汪师傅说:“禳解的法子有两大种,一种是见招拆招,你下了什么厌胜,我用另一种厌胜破它,我自己没事儿,还叫你出事儿,这叫拆厌;另一种是我不管你在屋里下没下厌胜,也不管你下了什么厌胜,我都用大法子破解,这叫做防厌。”
大师兄问:“那拆厌的法子都是什么,防厌的法子又都是什么?”
汪师傅说:“拆厌的法子太多了,掰十个手指头数指节也数不过来,以后学一个记一个;防厌的法子能数的过来,估计你们大多也都知道些,就好比老式房子盖好以后,可以设瓦将军、立石敢当、钉狮牌、书天官赐福、迎姜太公在此、悬倒镜、矗吉杆、挂黄飞虎像、画山海镇、贴九天元霄、扎篱笆……不过也有金木水三牲反咒法、星盘定局贴符法、送星安土化纸法……”
有俊听得头都大了,这么多法子,汪师傅是怎么记到脑子里的?
大师兄和二师兄倒是听得极为认真,等师傅说完,大师兄赶紧递上去一碗茶,说:“师 傅,这防厌的每一种法子是不是还都有讲究?”
“有。”汪师傅说:“像瓦将军,跟谁家相隔的房屋屋脊上有兽首,那这一家的房子就受冲了,得在屋顶上安置瓦将军,瓦将军的安放时辰、朝向都有讲究,不能对着屋子, 主人不能直视;它跟狮牌还有些像,谁家相对的房屋屋脊上有兽首,也受冲,这就要在自家的窗户上钉个狮牌破解。”
大师兄说:“石敢当我知道,是立在门前的。”
汪师傅说:“那是谁家的房子跟巷子、路口相冲了,就要立在门前化解,这石敢当看着常见,实际上也讲究的很。得在冬至以后凿刻,大年三十夜里用三片生肉拜祭,再等到凌晨四点整,强准了没人看见的时候悄悄立起来。”
大师兄说:“天官赐福呢?”
师傅说:“天官赐福,要是有人的门楼跟你家的门楼相对,就得钉这个赐福牌子,这个牌子也比较讲究,得钉在你对门人家的墙上,屋脊上也行。牌子上的字儿要你对门的人写,你自己写了对你有坏处没好处,这就是个两好的法儿,得你对门的人同意。”
“姜太公在此,我知道!”大师兄又表现了:“动土的时候要迎迎,好让诸神诸煞退位,尤其是请走太岁。”
“对。”汪师傅喝了一口茶,说:“不能在太岁头上动土。”
大师兄受到师傅认同,越发的卖弄:“倒镜是挂在门楣上的!”
“也不一定非要挂在门楣上。”汪师傅说:“要是谁家的卧室、堂屋跟远处的屋角、墙角、屋脊……尖东西相冲了,得悬挂这镜子,这镜子得是四面高,中间低,烙馍的鏊子似的,倒挂在屋角或者门楣上,中间磨光,来化杀煞。”
大师兄挠了挠头,说:“吉杆呢?”
师傅说:“这也是早先盖房子常见的防厌法,这人住的房子,凡是前面地势高,后面地势低的,都不好,《宅经》上叫‘地空杀’,很凶!要是有天井的话,得在天井里立个杆子,没有天井有后门的话,就在后门立个杆子,没有天井也没有后门,就立在院子里——这就是吉杆。还有就是谁家的房子跟官府、路灯、大树相冲着了,又或者谁家的房子后面有山、高墙、那叫‘势压杀’,也得立这个杆子。”
有俊说:“我听见还有扎篱笆,扎篱笆也是个破厌胜的法子?”
“当然。”汪师傅笑了:“你没看见现在的富人住四合院,好多都不兴围墙,兴铁篱笆了?”
有俊说:“那是为什么?”
汪师傅说:“凡是屋子朝向东、朝向南、朝向西的,日头一照,映着墙脊、屋脊或者别的影子就进屋了,这就好比凶器入室,不好,篱笆的头都是尖的,扎起来就是为了抵冲。”
大师兄说:“金木水三牲反咒法、星盘定局贴符法、送星安土化纸法,这些法子又是什么?”
汪师傅说:“所有的厌胜术都是在暗中布置的,不能见光,一见光就露信儿,所以盖好了的房子,主家也不知道匠人下没下厌胜,但这时候有个统一的解法,就是金木水三牲反咒法——在房子即将落成修完毕时,用三牲做福礼,祭告诸神和鲁班祖师爷,写一道秘符,不能让除了自己之外的第二人看见,烧成灰,化在酒里,滴一滴狗血入酒,敬给领班儿的师傅连饮三杯,剩余的匠人也都喝上一点。如果这些匠人中有人下了厌胜,就要被反咒!”
二师兄问了一句:“秘符上怎么写?”
汪师傅说:“恶匠无良,蛊毒魇魅,自作自当,主人无妨,默念有七,本匠遭殃,他作我无恙,百物化吉祥!”
二师兄又问:“这法子里的金木水是什么?”
“金是指以刀杀牲,以刀取血;木是说烧化纸符,成灰入酒;水就是酒水了。”汪师傅说:“这个法子繁琐些,还有个简易的变通法,咱们来这里住之前,我便用那个变通法防厌过,所以不怕这里有古怪。”
大师兄几句话没搭上,赶紧抢问:“师傅,变通的法子怎么做?”
汪师傅说:“拿一把斧头,敲击屋子里的梁木,或者门楣,一边敲,一边念咒:好好好,此屋好,住进来,管温饱。念完以后,端一盆清水,拿上柳条,用柳条蘸水,绕着屋子洒上一圈,一边走,一边也要念咒:木郎木郎,远去他方,恶者自受,善者自常,所有魇魅,于我无妨!”
有俊听见这几句话,不由得抬头看了师傅一眼,恰好师傅的目光也朝有俊看来,四目相对,又各自移开了。
师傅念的这个咒,听在有俊耳中,不知道怎么的,让有俊心里陡然起了一丝不安的念头。
大师兄继续缠着师傅讲各种厌胜的法门,有俊却已经没有心情听下去了,他站起身子,说:“师傅,你们讲吧,我肚子不舒服,我去一下厕所,等我回来以后,问大师兄、二师兄,把没听的东西补上。”
“去吧,去吧。”大师兄说:“回头我教你!”
师傅也点了点头,有俊便起身出去了。
到了完工的这一天,主家大胖子要来验看工程,然后结工钱,他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 和他同来的还有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头。
胖子说:“这是我的远房亲戚,县城来的,有名的老木匠田君山!我不懂行,得让他来替我把把关。”
“你好,你好。”汪师傅给田君山递过一根烟,田君山接住以后夹在了耳朵上,然后笑了笑,没说话。
胖子说:“我听人讲,你们这行当里有些歪门邪道,稍微和主家不和就来对付我,就 能给人下蛊下咒,我扣了你们两个工的钱,你们不会也给我来这一套吧?”
有俊的心猛然一揪,大师兄也紧张起来,只有汪师傅和二师兄神情不变,汪师傅憨厚的笑了笑:“哪能?害人的事情,咱从来不做。”
“那最好。”胖子说:“田老师傅在路上还跟我讲,二十多年前,他们老家有一户人盖 房子,就有个木匠在人家梁上下绳套,咒人家家里以后会吊死个人,结果被田老师傅的爹给破了!田老师傅按照他爹教的法子,差点把那个恶木匠硬生生哭死在棺材里了!啧啧…… 听听都瘆的慌!”
听见这话,有俊腿一软,差点没瘫坐在地上!
有俊看了汪师傅一眼,汪师傅倒是无所谓地说:“请田师傅好好验收一下咱的手艺儿。”
田君山说了句“客气”,然后就四处去看了。
那胖子像跟屁虫一样,田君山走到哪儿,他就走到哪儿,不时地问东问西。
汪师徒四人没有跟上去,大师兄有些焦急,低声问道:“师傅,这个田君山,能不能检查出来咱们动的手脚?”
“再有经验的老师傅,也不过是个凡人。”汪师傅也低声地说:“谁也没有长着一双能 穿墙的眼,我在墙里面下的厌胜,外面糊的好好的,他要是能检查出来,那就是神仙,要杀要剐,都随他了。”
师傅这么一说,有俊的心就稍稍放下去了。
只是汪师傅自己,却还是眉头紧锁,他的目光一直跟着田君山游移。
田君山是个削瘦的驼背小老头,穿的很朴素,干干净净,身上还挎着一个绿色的老式军用水壶,汪师傅的眼睛就一直盯着那水壶。
没过多久,田君山验收完了,和那胖子一起过来,笑了笑,说:“活儿做的够细,不赖!没有几十年的经验,弄不成这样。”
胖子也眉开眼笑起来:“活做得好,工钱就没说的!”
这么虚伪有俊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他几句。
汪师傅说:“主家要是满意,那咱就把工钱清了,我们也再去找新的活儿,穷卖力气的,一天也不能闲着。”
“好。”田君山突然把水壶从身上去了下来,拧开了盖子,举到汪师傅面前,说:“老师傅,完工了,喝上三杯好上路,不成敬意勿推辞。”
那水壶离有俊很近,一下子闻到了一股夹杂着腥味的酒气!
一个激灵打过来,这是……金木水三牲反咒法里的血酒啊!
这个田君山与那胖子一定是事先用三牲祭祀过神灵和鲁班祖师爷,画了秘符,念了咒, 用了狗血和在这酒里——这个防厌的大招,有俊可是听师傅讲过,谁下了厌胜,谁就会被反咒!
至于这反咒的结果是什么,谁也说不准。
师傅看着那水壶,也有些发愣。
大师兄满脸堆笑:“田师傅,您太客气了!我师傅他不会喝酒,就免了吧。”
田君山说:“喝三小口,意思意思,抿一下也算事儿,这屋子完工,大家都辛苦,就当是给主家庆贺庆贺。”
“对!”那胖子说:“别不给咱面子!”
大师兄说:“我师傅真不会喝!”
有俊也说:“想庆贺的话,咱们以茶代酒,意思到了就行了!”
田君山盯着汪师傅,说:“老师儿,都是几十年的老匠人了,我这意思你不会不懂吧? 你要是不喝,那可就是心里有鬼了啊。”
汪师傅一笑:“您说到这份儿上了,不喝也得喝啊!”
汪师傅接过水壶,放在嘴边,张了张嘴,又皱了皱眉头,说:“这酒可真冲!”
“师傅……”有俊正想再劝他别喝,汪师傅却一仰脖子,喝了一口,又一仰脖子,第二口,啧啧一呲牙,第三口。
有俊看着汪师傅喝,自己心里直打鼓,肠子都快抽筋了。
汪师傅喝完,摇摇头,苦笑一声,把水壶递给田君山,说:“这酒的味儿,真是不咋地。”
“老师儿喝的爽快。”田君山一笑,看看我们三兄弟:“学徒们,也都尝尝?来,这位小老弟先。”
这个老狐狸,先把水壶递给了有俊。
有俊看了汪师傅一眼,汪师傅若无其事,浑不在意,有俊把心一横,管他娘的,汪师傅都喝了,我怕个球!
有俊一仰脖儿,“咕咚”一声,喝了一大口。
一股火辣辣又腥又臭又糊的味儿从喉咙里直冲鼻腔,难受的我眼泪差点迸出来!
“够了,够了!”
有俊还要再喝,田君山连忙把水壶拽走,说:“你们当学徒的,一人喝一口就行。”
大师兄接过水壶,犹犹豫豫半天,偷眼看看汪师傅,又看看有俊,然后轻轻对着嘴唇,小抿了一下。
田君山也不在意,把水壶递给二师兄。
二师兄直接一瞪眼,说:“我不喝。”
胖子不乐意了:“大家都喝了,你为什么不喝?”
二师兄把脸一沉:“有人还去死呢,你怎么不去死?”
这句话是胖子原先骂他们的时候说的,现在被二师兄原话奉还,直接把胖子给噎了个半死,有俊听得也是心中大乐,二师兄真是个混不吝!
田君山说:“好了,不喝就不勉强了。老表你把工钱给人家结了吧。”
胖子哼哼唧唧的,拉长了脸,把钱数了七八遍,才递给师傅。
果然是只有两个工的钱。
有俊在心里又骂了他一回。
出门以后,大师兄愤愤地说:“师傅,你下的那个厌胜,厉不厉害?要是我,直接在做几口小棺材,装几个死老鼠,在他家石梁上打个孔,塞进去,咒死他算逑了!”
“闭嘴吧你!没到那份儿上!”汪师傅厉声道:“忘了我跟你们说的,你师祖爷差点就死的了?”
大师兄说的那个厌胜法,是说用木头做半尺长、三寸高的小棺材,然后找来死老鼠,用纸做寿衣,给死老鼠穿上,放进棺材里,棺材头上刻着主人的名讳,嵌进主人中梁木头里,是极其恶毒的厌胜术,号称:一口棺材死一主,若然两个必双刑;大者主家伤大口, 小者其家丧小丁!是厌胜死人的那种法子!
大师兄被师傅骂了一句,嘟嘟囔囔闭了嘴,也不敢再吭声。
“师傅!”大师兄突然惊慌道:“他让咱们喝酒,那是个金木水三牲反咒法里的血酒啊!”
汪师傅说:“我闻出来了。”
“那您还喝?还让我们喝?”大师兄埋怨了一句,抠着自己的喉咙,似乎是想把酒给吐出来,结果只是翻了翻白眼,啥也没出来。
他羡慕地看了一眼二师兄,说:“还是老二精!”
汪师傅说:“没事,我在酒里做手脚了,破了这法儿。”
三个徒弟一愣,众目睽睽之下,汪师傅拿着水壶就喝了,什么时候做手脚了?
汪师傅见徒弟们诧异,笑了笑,把右手伸了出来,露出食指,说:“看看。”
六只眼睛一起去看,只见那根食指的指头肚还有一片殷红的小点——那是血迹。
大师兄愕然道:“师傅,你这是怎么弄的?什么时候弄的?”
汪师傅道:“田君山挨屋子转悠的时候,我就约摸着他的水壶里装的是酒,我还从胖子身上闻到烧纸味儿了,那肯定是私下里用三牲祭祀的时候留下的,我估计他们要来防厌这一手,就事先拿了一把小号的梅花起子在手里,等喝酒的时候,在食指肚儿上刺了一下, 然后手指头在壶口一晃,血就滴进去了。这反咒的血酒里只能有黄黑狗血,多一样人血就破了,所以喝了也没事儿。”
徒弟三人听得是目瞪口呆,大师兄赞叹道:“姜还是老的辣!师傅,您的手真快!”
二师兄说:“田君山刚才讲,两人斗厌,你来我往,不死不休,谁败谁就得死!那这么说来,这次斗厌,田君山败了,他会不会有事?”
“这是吓唬人的小厌胜,不是杀人取命的。”汪师傅说:“败了也丢不了命。”
二师兄点点头:“他是杀师祖爷的凶手,师傅有没有别的打算?”
汪师傅瞥了二师兄一眼:“有什么别的打算?”
二师兄说:“不报仇了?”
汪师傅说:“谁种的因,谁收那果。田君山要是行不义,老天爷自然会收了他。”
二师兄不再说话了,但是从他的眼神里有俊能看出来他对师傅的不屑,他觉得师傅窝囊。
半年后,房东主家胖子的老婆带着胖子找到了汪师傅,这个死胖子再也不是当初那很不讲理的胖子,一见到汪师傅,立即跪在地上,那狼狈相一看就可笑。
他恳求汪师傅解套,以后再不欺负卖力的工人,他边说边掏出两人的工匠钱……汪师傅道:“你说的解什么套?我们全然不知!”
大师兄道:“你去找你的田师傅!我们并没有下套。”
那胖子道:“我那表兄弟田君山前几天已经死了……”
二师兄道:“说不定是你那表兄弟田君山给你下的套!不然,他怎么会死呢?”
“既然是他下的套,也恳请你师傅帮解一下,好吗?不然,我们全家人睡不好觉,搅 得……”不等胖子说完,汪师傅答应帮他清理一下。
“你既然要我祭祭土,驱驱邪,快去买几样驱邪的东西:牛油、朱砂、雄黄、黄纸、还 有鱼缸、貔貅物品、葫芦、核桃……”那胖子急叫妻子立即去办。
晚上,师徒四人到了胖子家,胖子拿出丰盛晚宴招待他们,吃了晚饭,汪师傅就忙碌起来:先用墨在黄纸上画了灵符,再用牛油搓成一百零八个小丸子,把灵符贴在堂屋中间,一边烧着黄纸,一边口中念念有词,后用朱砂、雄黄和石灰兑水就叫主家老大在自家房子周围用手掌贴印。结束后,叫主家将鱼缸放在堂屋内并吩咐:“鱼缸有鱼有迎新纳福之效果,对全家人的财运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不仅能够催旺家人的事业,还能够消灾解难, 福佑安康!”再叫主家把貔貅摆件放入侧房,并说:“貔貅乃聚财之品,具有守财之阳刚之气,它寓意‘只进不出’来则留,侧房为一个家庭里智慧风水汇聚之地,而将貔貅摆放在侧房能够聚财纳福,提升家人的运势,招来贵人助力你们的事业!”随后又叫主家把葫芦放入主家卧室,并示:“葫芦是驱邪之物,如果家人身体不好,那么在卧室里的床头放个葫芦摆件能够增强健康运气,同时葫芦还有着汇聚灵气,提升财气的作用,葫芦对全家人有着福禄寿三全之功效,寓意子孙有出息,事业大吉大利!”最后叫主人把核桃分散放在各房间正墙之上,并说:“核桃历来被称为吉祥之物,核字谐音为‘和’、‘合’二字,象征着平安幸福,和睦康泰。将核桃锯成这种薄片,做成‘辟邪’挂件。或摆放家中、或随身携带,能镇宅驱邪、带来好运。乾隆皇帝曾喻之为‘驱邪避灾,保佑平安’之物。”
一切就绪后,汪师傅叮嘱主人:“灵符贴后,四十九天内切不可见血,不可弄湿,不可乱扔,不可让别人触摸或观看,请秘密为之。”
从此,这个死胖子再也不坑木匠工人,还主动帮他们找工作……真是:
阳春白雪又如何,下里巴人感慨多。
利斧削木闲里忙,曲尺量裁唱凯歌。
积恶成渊天睁眼,行善积德潜心度。
劝君莫学压胜咒,福禄富贵阿勒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