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当前的位置 : 首页 > 文学类 > 电子书城 > 小说 > 黎府嗣鸿-传嗣长篇小说
背景颜色
字体颜色
字体大小

第五十四回 媳妇纺织巧手绘锦绣 喜事新婚黎府添家丁


词曰:

黎府纺机操,生意翻高。棉工不耐五更熬。梦里不知身是妖,一晌贪豪。

缘分自来邀, 连理成娇。 俭勤朴素苦妻俏,素有明聪争上进,可与人瞧。

                                                   ——浪淘沙

 

林香结婚这天,有俊远远地站在自家门外看光景。有俊穿着乳白色羽绒大衣,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林香是黎府的新媳妇,她穿着大红大紫的衣服,身前身后被人围着,好像展览自己。关键是林香不喜欢火爆,什么事情搞到最火爆,就意味已经到了顶峰,而结婚,只不过是女孩子人生道路上的一个转折,哪里是什么顶峰?再说,有顶峰就有低谷,多少乡下女孩子,结婚那天又吹又打披红挂绿,俨然是个公主、皇后、贵妇人,可是没几天,不等身上的衣服和脸上的胭脂褪了色,就水落石出地过起穷日子。林香绝不想在一时的火爆过去之后,用她的一生,来走她心情的下坡路。于是,她为自己主张了一个简单的婚礼,   跟着有俊到处走江湖贩棉布维持家庭生活,随后有俊到汪永贵拜师学木匠。林香与公婆又相处甚密,尽管她俩显然不一样。她公婆是居高临下的,或者说,是因为有了居高临下的态度,她公婆才露出浅浅的笑。她笑里的目光,是审视,是拒绝与光景中的情景沟通与共鸣的审视,而林香却是投入的,是极尽所能去感受、去贴近那所属自己的全部。

其实林香的公婆最了解自己,她憷的从来都不是别人,而是自己,是自己在儿子面前的无骨。她先生了两个儿子都夭折了,第三个才保住了这个儿子,打月子里开始,儿子的要求在她那里就高于一切。儿子打喷嚏她就头痛,儿子三岁时指着大人脚上的皮鞋喊要, 她就爬山越岭上集市去买,儿子十三岁那年,书念得好好的,有一天放学回来,把家里装衣服的木箱拆了,说要学木匠,她居然会把另一只木箱也搬出来让他拆。村里人说,这是命数,是女人前世欠了别人的,这世要她在儿子身上还。林香从他最无骨的地方下刀子, 疼是真疼,空虚却是持久的。儿子带儿媳出去贩棉布的那几天,看着空落寂寞的房间,她空虚得差点变成一只空壳飘起来。别人家的热闹当然不是自己家的热闹,但林香的公婆还是像看戏一样,投入了真的感情,只要投入了真的感情,将戏里的事想成自家的事,照样会得到意外的满足。

“最让林香痴迷的是工作,最让让林香欣慰的是成绩,最让林香愧疚的是家庭。”最初,林香在家纺线,织佛巾,描述了自己的工作。她如同一方璞玉,在工作中切琢无疵,身体力行诠释着工匠精神。

自有俊把纺织作坊成立后,林香从一名农家女变为纺织作坊的纺织女工。起初,因为掌握不教技术要领,每当纺纱机丝线绷断需要打结连接时,林香总是打结最慢、质量最差的一个,多次受到凌辱。好几次她都急得哭了。给公婆诉苦,给母亲告状,母亲劝她:“干得不开心就回来散散心吧。”但林香有一股不服输的劲。每天下班,她却在家里练习打结。那年冬天,天气特别冷。手冻僵了影响练习,林香就在旁边放上一盆热水,手冻了在热水里泡一泡,接着练。功夫不负有心人。不到半年,她就练成了“快手”绝活。与其他女工相比,处理“结头”数量大大超过众人,处理“断经”的速度也快了。在一次技能比赛中,林香更是一举打破“断经”处理纪录,获得该作坊“状元”称号。

林香到技术最差的布机当教练。针对员工操作水平参差不齐的问题,她坚持缺什么补什么、补什么会什么的原则,根据每个人的特点制订学习计划,采取熟手带生手,一对一帮教的方式培养新人。两个多月后,各台机组的各项生产指标从最后跃升上去了。

布机车间新女就是林香的妯娌。刚开始,她的产量和质量都不行,当时,她已经准备不干了,是林香鼓励她留了下来。林香带她,所有的拿手绝活都手把手地教。短短一个月,她的水平就有了明显提高。后来她才知道,林香白班教她,晚上加班完成她自己的工作。如今,何林香不仅是一名独当一面的挡车工,也是一名帮教新人的教练,

为了提高生产效率,林香把自己总结的“一停二看三查”巡回工作法,在织工里普及,半年后,各项生产指标明显提高,她却瘦了整整十斤。

原来,林香的母亲是地道的农家妇女,但她力气大,下田干农活是她的本职工作,但她与手工织布机打交道,是四乡六里公认的织布能手。这还得从林香母亲姑娘时代说起。她出生显赫,八岁就给大富人织布,当时织布生产土粗布和浴布。浴布是阆中特有的水布,布质稀薄、柔软,吸水性能好又易于拧干,小方格或红白相间,或黑白相间,也有蓝白相间的。男人们用浴布洗澡、擦身,干活时当腰带扎在腰部护腰,用它抹汗也十分方便,累了还可把它铺在草地上躺下歇息。据她母亲介绍,她八来岁便学艺,先学捻线,后学织布,织的就是浴布。织布时要手脚并用,左右协调。比如“四脚踏”织布机,要先背口诀“一三二四,三二一四……”,两脚按口诀顺序踩踏板,不出现差错才让上机实习。从此,她母亲就没日没夜地在这富人的厂干。所谓“织布厂”,实为比较大型的家庭作坊,设在几座“四点金”的客厅和厢房里,她母亲的织布机与主人居住的正房仅一墙之隔。每天日上三竿,“织女”们已经干了几个钟头,主人婆才懒洋洋地起床,说是“卯时睡得着,胜过食补药。”这种生活方式并不科学,却深刻地影响了林香的母亲。

林香的母亲十六岁跟她父亲宗华结婚。就以种田为主,没有织布厂。家里只有手摇放线车,后家里制了一部排布织机。当时是以麻为材料织成的布,除了做包装袋、眠床的蚊帐以及农村办理丧事之用,但需求量特别大,想必以外销为主。麻布成了当时农村的主要工副业。看似粗糙的麻布,其制造过程却十分细致和繁琐:

“排布”。先把麻綕用小绞车缠绕在一个个高约三十厘米的圆锥体篾筒(外形有点像马路上的雪糕筒)上,再将十个或多于十个缠满麻綕的篾筒排成一行,从所有篾筒上拉出线头来,单线穿过上方“排布竿”一个个铁丝环后抓在手里变成一束。排布开始,用一丈长的“丈竿”架在打横摆放的两张长板凳之间,随着人的走动和两手的配合,麻綕被不断地拉上来,来来回回钩挂在左右两板凳外侧斜靠着的一根根棍子上,麻綕便形成了多个连着写的“Z”字形。根据不同规格要求,麻布的长度决定两边木棍的根数,麻布的宽度决定   每根棍子钩挂麻綕的次数。每一丈或二丈处用红墨水涂上记号,叫做“打墨”,便于织布时了解已织和未织的长度。

随着时间的推移,现在还在做这个的也是屈指可数。林香的母亲就是其中一位,记得林香小时候,她们住在天井的老院子,她就在靠自己房间的位置,坐在一把竹椅子上,左手边放个小瓷碗,里面泡着的是晒好的一小团苎麻,右边放的是一个铁脸盆,手里慢条斯理的把苎麻扯开,扯成一条条细线,然后沾点水,在把每根线头扭在一起衔接起来,像扭铁丝一样,只动作更轻柔、均匀。就这样一根一根的扯,一根根的衔接,然后顺手放入脸盆里,整天都是重复这几个动作,每年除了冬天只要有空闲时间就会做这些事情,所以她的拇指都变形了,指甲下空心了一半,现在剥毛豆都有些困难。绩纱是个很枯燥的事情, 一坐就是一整天或半天,一天的量也就是一两左右,按照当时的价格也就在一钱五的银子。   积累到三斤左右的纱就到一匹布的量,不够可以去买,然后准备纱条织布。织布机是木头制的,坐到机器上后得把身体和机器固定好,主要是得固定腰,有点像犁地时牛和爬犁的原理,手脚协调并用,好像这些女人天生就会。林香在天井旁边“跳房子”、捉迷藏,房间里不停的传出“吱嘎吱嘎吱嘎”的织布机声音与孩子们的欢叫声融合。而林香的母亲依旧安静的在那重复着。到了后来,也就是她与有俊结婚的头一年,夏布出现了一次销售热潮,所以那时家家户户都从事与织布有关的工作,不管男女老少,特别是赶集的日子,林香的父亲宗华凌晨三点左右就拿着织好的布去赶集,在路上可以看到很多同样赶集的人,都希望卖个好价钱。

林香的母亲基本上三天就能织出一匹布来,当时一匹布可以卖两钱多,也有三钱多的看规格和质量,林香的母亲每天差不多都要织到晚上亥时,好像一个精力无限的美少女战士。腰受不了,林香的父亲跟她说不要织了,也挣不了几个钱,但她说闲不住,钱也不会自动跑到口袋里,现在还干的动,能挣一个是一个。就这样,织布声就在耳边响起了,“吱   嘎吱嘎吱嘎”,这也是林香母亲青春的人生……

现在林香“上布”。她灵巧手把排好的“布”的一根根线头按顺序从“扎筘”的齿间穿过,经“扎筘”的梳理,把整匹未织的“布”卷到名叫“羊头”的轱辘上。“上布”后,她顺利地把“扎筘”装到“筘框”里,把“筘框”悬挂在织布机后头固定的两根竹弓延伸下来的绳子上;上好“布”的“羊头”架在织布机后上方,轱辘左右有对称的形如羊角的“X”形把手以便于操作,“X”形把手酷似羊角。——织布。“上布”结束,织布前的工作全部完成了,她就坐到微微向后倾斜的座位上,用宽约十厘米的皮腰带把身子和“布匹” 前端的横杆捆绑在一起,一刻也不停息地织布,房间里不间断地传出节奏优美的“咿—哒啯,咿—哒啯”的机杼声,这“音乐”往往一“演奏”就持续半天。晚饭后,她又点亮挂在机子一侧的煤油灯,继续干到深夜。没有动力代替,她只好两脚踩踏板,使未织“布面”   的经线分成两“面”,一升一降;在这一瞬间,两手轮流把梭子从上下“面”之间扔过。梭子里装有线綕团,飞梭时麻綕从底部的小孔拉出,由左到右、又由右到左横穿而过形成纬线。“筘框”配合梭子一穿一扣或两扣,力度均匀,循环往复,经线和纬线便组成了名副其实的布面。织好的布陆续卷到身边,积累到一定程度再卷到脚踏板上方的圆棍上。“左右穿梭”“日月如梭”时,使林香的领会最快最深。真是:

 

夜夜寒风到五更,呜呜恰似纺车声。

浑浑油尽灯微亮,默默肩酸窗渐明。

丝线抽来谁血汗,衣衫织出母恩情。

含辛茹苦常知足,为求温饱苦中疼。

 

说起回龙场第一美人,河东拐何氏家里养了个如花似玉的女儿何新女,有意借着女儿攀上高枝,那新女年芳十六,聪明伶俐,极有心计,只等黎府贤龙为有秀来提亲,或是哪日进了黎府,做了黎府家的媳妇……只是左右算计,那黎府有秀,青春年少,风流倜傥, 是黎贤龙第二位冒尖人物。他年刚十五岁,年少有为,俊美朗目,是当今黎府黎有俊的二弟,最受恩宠,何氏家人先前就有这份打算,想新女若是能嫁与贤龙最疼爱的老二有秀, 也是前世修来的福份,只是一直未见黎府着人说亲。何氏家人怕人说自己爬枝把女儿嫁送黎家,也不敢央媒。 却说那在黎府里的人果真是有秀,前日在河东卖棉布。看到尚民家织布机坏了,正踌躇间,有秀来了,给以修整,织布机居然能工作了,何家深浸他很有技术含量,有秀虽是年少,却悟道极深,一旁看热闹的何家子弟便戏言道:“你何氏家,若把女儿新女嫁与这位黎公子,算是他家的福分!……”何氏家笑而不答,未知可否,何氏家正中下怀,一口应允,这门亲事便定下了。 黎有秀心中暗喜,一路上心中腹量,只觉前程无限, 连那天寒也不觉了。回了黎家坝,告诉父亲贤龙,贤龙喜道:“夫人,今日大喜呀!”阿女笑道:“老爷,妾身也有件喜事呢!” “哦?”黎贤龙忙问道,“夫人也有喜事么?不过,夫人的喜事可比不得我今日操办的事。”阿女得意道,“那,老爷 您就先说来听听,却看妾身办的事可有谋量。”黎贤龙喜不自禁,慌忙把与何氏家结亲一事说出,心头正得意,忽见阿女脸色突变,苍白如纸。 那阿女腾的一下站起道:“老爷,你当真已应了何氏家?” “此话怎讲?”黎贤龙疑惑地放下茶道,“这般终身大事如何有玩笑戏言!”“啊?”阿女登时哭闹起来,直吓得贤龙站立不稳,急问何故。那阿女便哭哭啼啼的道了原委。

原来,前日逢集,天气甚好,何氏带了女儿烧香回来,在河东小溪子拱桥桥上被升钟里长杨先华撞翻了,杨先华亲身赔罪,一见新女心生爱慕,竟有意娶了新女做二姨太。问过何氏家,何氏家当有不允之理?只碍着贤龙不在,这才转回升钟,待他日细细商量。哪知新女已应了我家有秀。我们家如何比得上里长杨先华的尊贵!……贤龙闻言,只觉天旋地转,眼冒金星,想到自己竟做下这等事情,自毁前程……

却说何新女正在闺中思量,闻听新女的好友晴儿告知此事,如雷轰顶,冲到正厅掩面泣道:“女儿不得活了,就叫我去死罢!”说着便要撞墙,早有婆子苦苦拉住,新女怨何氏道:“你不是说算命的都断定我要嫁个不要官的乘龙快婿吗?”何氏泣道:“那个张什么仙的   算命先生确曾断定你不能找做官的少爷,是做娘的命苦,我已答应了杨先华,如若拒绝, 只是,……只是恐生变故,要小心以防巨变,……”

通过贤龙来往打听消息,何氏家已同意新女的选择,何氏家便对新女咯咯笑道:“喔,眼下我已给你找好了人家,就是黎家坝黎贤龙的儿子黎有秀,你嫁了去一辈子富贵,今晚我送你到黎家坝,待到日后,恐事生变……” 新女闻言大喜。

看官的你要知道,结婚是有礼仪的,哪有晚上娶新娘,这是新女的母亲何氏家为了逃避杨先华,采取躲婚的形势当晚把新女送到黎府,将杨府先华婚期接不到新娘,让他死了念头,才正式择日举行婚礼。

何氏家把新女送到黎府,辞别贤龙,回了家。

有秀见了如花是玉的新女,哪能坐得住,约了新女散步……皓月当空,天空如洗这般清新湛蓝,花草树木、石径小道在尽情享受着来自月亮的爱抚而悄然入睡,轻缓、轻轻的流水声衬托出夜之宁静,水中明亮的倒影不让婵娟感到孤独……他们俩早就避开人群,在浓密的树荫下石头上坐下,聊完所有能聊的尽是道出“爱”或“喜欢”之类的话,都觉得无话可说了又不舍就此回家,期待着某种事件的发生。一阵沉默。新女身穿淡蓝色衣裙, 外套一件洁白的轻纱,把优美的身段淋漓尽致的体现了出来。即长发因被风吹的缘故漫天飞舞,几缕发丝调皮的飞在前额,头上无任何装饰,仅仅是一条淡蓝的丝带,轻轻绑住一缕头发。颈上带着一条紫色水晶,水晶微微发光,衬得皮肤白如雪,如天仙下凡般,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眉如翠羽,齿如含贝, 腰若束素,嫣然一笑,惑阳城,迷下蔡,一条天蓝手链随意的躺在腕上,更衬得肌肤白嫩有光泽。目光中纯洁似水,偶尔带着一些忧郁,给人可望不可即的感觉,她低着头,把马尾巴头发放在胸前抚弄,她的双手指引着他的视线,暴露在月光下的曲线让他不自觉地靠近她,伸手抚摸她的秀发:“你的头发真好看!怎么留这么长?”

“长不了了,再长它就分叉!”

“分叉,头发会分叉?”

“你不懂吧,你们男人当然不知道我们女孩的事。”

她分明为自己是个女孩而骄傲,女孩的一切对他来说确实太过神秘。他那抓马尾巴的手背已触到那柔软的、让他久久不愿意离开的地方,她没有躲闪,依然低着头,这极大地鼓起他的勇气,一把把她抱起,放在他大腿上。他右手搂着她的右腰,左手托着她的右肩,她头靠在臂弯,背部悬空,由于紧张而僵硬地斜躺着,闭上双眼等待着他的进一步动作。抱是抱起来了,显得十分的笨拙,他并不知道下一步要干啥,只是左手有点酸疼,但又不愿放下她。等了半天,除了臀部受有弹性的硬东西压迫外,就是那无依托的背部觉得难受,不见有任何动静,她只好坐了起来,他就势搂紧,让她头靠在左胸上,这样一来俩人都觉得舒服多了。她温柔安静地埋在他怀中,喜悦的琼浆浸透全身,身体不再紧张而变柔软; 拥着这美妙的、散发出浓郁的少女芬芳的可人儿,怜爱油然而生,他右手轻轻地抚摸她的脸,注视着不知是幸福还是害羞而闭上眼的她,亲了亲她的额头,仅此而已。

“有秀,我的好哥哥,已经这么晚了,我们得回去了。”

“没关系,还早,让我再抱抱你!”

“不嘛,你讨厌!”

他们俩的关系因这一抱而亲密了许多,她已在他怀里扭着身子耍起娇来,并没有要挣  脱他的意思。又过了一阵, 突然,她坐了起来,双手摩挲着他的双颊,蜻蜓点水似地亲了他的嘴,然后站了起来,拉着他的手要回家,他虽不舍但也确实太晚了。

“你会想我吗?”

“当然,你呢?”

她点了点头。他们俩手拉着手往回走,回了家,相互捏捏手算是告别。

有秀约新女出来,就是要新女死心塌地地跟上有秀,不然,她心一变,迎合了杨先华,  那可就糟透了……真是:

 

浊嚣尘海总牵情,爱至深沉肝火盛。

思绪缠绵托逝水,心伤痛彻寄流莺。

春华贻尽鹊桥路,锦瑟充盈箫管笙。

今夜月光笼雾雨,恋爱闸门春梦盈。

 

民国三一年,也就是公元一九四二年中秋,便是有秀、新女的结婚喜庆。

“咚咚咚!噼里啪啦!”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响彻云霄。“新娘来了,新娘来了!”人们一齐向院口涌去……

婚礼主持人走上婚礼台,用特有的童话故事的开场请出新郎:传说中,王子用深情的吻吻醒了沉睡的公主,而在同时,世界上最美的玫瑰也开满了他们生命中每一个角落。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因为今天的我们将一起见证黎有秀、何新女一段美好的爱情,也许在很久很久已后,我们已忘了具体的时间与地点,但我们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对新人的甜蜜誓约,以及幸福永伴……现在有请我们今天的王子闪亮登场!

黎有秀面带着笑容从容地走过来,全场无声,只有乐音还在忘我的飘荡,当新郎在全场人面前问道:新女,你愿意嫁给我吗?的时候,世界静止了,所有的耳朵都在等待着对方的回音。

“我愿意!”简单的三个字,却承载了所有的诺言,新娘的微笑在这个时候换来了全场的掌声。

在赞美歌的旋律下,新女挽着父亲的手臂踩在小天使为她撒下的花瓣上款步走向象征幸福的拱门。

当新郎从新娘父亲手中接过新娘时,深深的一个鞠躬代表了千言万语。

钟声响起,然后是所有人都熟悉的结婚曲,新娘挽着新郎的手,也挽着她一生的幸福,  踏着铺满幸福的花瓣走向婚姻的舞台……

结婚第二天,新女就换了一身红软缎对襟单衣下地干活了。刚过门的新媳妇便成了黎府家庭里的女主人。新女早上寅时就起床,她已经累了好几天了。前天,娘家为她操办了一通,她人前人后忙着,昨天,演员演戏一样绷紧神经,挺了一整天,夜里,又碎掉了似的被有秀揉在骨缝里。但新人就是新人,新人有着脱胎换骨的经历,新人是怎么累都累不垮的,反而越累越精神。新女脸蛋红红的,立领单衣更兀现了她的几分挺拔。她烧了满满一锅水,清洗院子里沾满油污的碗和盆。院子里一片狼藉的静,偶尔,公公和有秀往院外抬木头,弄出一点声响,也是惟一的声响。这是可想而知的局面,宴席散去,热闹走远, 真实的日子便大海落潮一样水落石出。新女有着充分的精神准备。她早知道,日子是有它的本来面目的,正因为她知道日子有它的本来面目,才有意制造了昨天的隆重和热闹,让自己真正飘了一次“仙”。一个乡下女人的道路,确实是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告别了这个日子,你是要多沉就多沉,你会结结实实夯进现实的泥坑里。这是新女和有秀的不同。有秀怕空前绝后,新女就是要空前绝后,因为新女了解到,你即使做不到空前,也肯定是绝后的。新女过于现实过于老到了。新女之所以这么现实老到,是因为她曾经不现实过。那时她只有十五岁,那时她也是村子里屈指可数的漂亮女孩,她怀着满脑子的梦想到升钟一家私人饭馆里,她穿着紧身小衫,把自己打扮得很酷,以为这么一打扮自己就成了“仙”了。谁知,她才看透了人生的险恶。有秀对她很温暖,也很热情,有秀爱看她脸颊上的光亮,你就知道许多开始跟季节无关,许多开始是隐藏在一张红纸和门板之间的, 是隐藏在一个人的内心深处的。新女在结婚之后的第一个上午,脸颊上的光亮是从毛孔的深处透出来的,心里的想法是通过指尖的滑动流出来的。她洗碗刷锅,家里家外彻底清扫了一遍,她的动作麻利又干净,一招一式都那么迅捷。因为不了解邻里乡亲们的情况,她没有参与公公和有秀还桌还盆的事,到了正午,她在锅里热好剩菜剩饭,门槛里一手扶着门框,响脆的声音飘出屋檐,爸——有秀——吃饭啦——女主人的派头已经相当的足了。  新女就像一只小鸟落进一个陌生的树林,这里的一草一木,新女都得从头开始熟悉,红苕窖的出口,干草垛的岔口,磨米房的地点。因为出了腊月就是正月,新女不想忽视每顿饭的质量,包饺子、蒸豆包、蒸年糕、炸豆腐泡。新女尤其不想忽视同有秀在一起的夜晚,腿、胳膊、脖子、后背、嘴唇、颈窝、胸脯,组合了一架颤动的琴弦,即使有秀不弹,   也会自动发出声音。它们忽高忽低,它们时而清脆悦耳,时而又沙哑苍劲。当然有秀是从不放过机会的。她的光滑她的火热,她的善解人意,都没法不让他全身心地投入,彻头彻尾地投入,寸草寸金地投入。被一个人真心实意的爱着的感觉是多么幸福!在这巨大的幸福中,新女对时光的流逝十分敏感,每一夜的结束都让她伤感,似乎每一夜的结束对她都是一次告别。到了腊月二十八,年近在眼前,新女竟紧张得神经过敏,好像年一过,日子就会飞起来,有秀就会飞走。于是大白天的,就让有秀抱她亲她,有秀是个粗人,也是一个不很开放的人,不想把晚上的事做到白天,就往旁边推她,这一推,让新女重温了从前的伤痛,她趴到床上,突然地就哭了起来。她哭得肝肠寸断,一抽一抽的,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有秀傻子一样站在那里,之后趴下去用力扳住她的肩膀,一句不罢一句地追问到底怎么啦,可越问新女越哭得厉害,到后来,都快哭成了泪人。

又一年的时光就开始了,而正月初一刚刚站定,不觉之间,准备送年的饺子馅又迫在眉睫。接着是初六放水洗衣服,是初七天老爷管小孩的日子又要吃饺子,是初九天老爷管老人的日子要吃长寿面,是初十管一年的收成要吃八种豆的饭,当那面糊糊的绿豆黄豆花生豆吃进嘴里,元宵节的灯笼早就晃悠悠挂在眼前了。被各种名目排满的日子就是过得快,   这情形就像火车在山谷里穿行,只有有村庄树木、河流什么的参照物,你才会真切地感受到速度,而一下落入一马平川无尽荒野,车再快也如静止一般。在这疾速如飞的时光里, 新女投入到她大嫂林香的行列——白天种地晚上纺线织布。

六月的一个下午,人们在山上耪地。正是下午最炎热的时候,很久没下过雨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太阳光芒四射,晒得人身上头上尽是汗水。没人说话。热火朝天的山坡上,只有锄头锄地发出的声音,听起来干涩、沉闷,细土飞扬。有撑不住的,开始咒骂像暴君一般的毒日头;也有人冲着前边锄地的人喊,慢点锄吧,想把人拖拉死是怎么的?

所谓“锄地”,就是锄棉花地里的杂草。今天是把纺线织布的一群女工全派出来来到地头锄棉草,打头的首先在一条垄上下锄,接着是第二人、第三人,直到最后一个,阵形依次排开,成一条斜线。左一锄,右一锄,每一锄下去,都得把草锄尽。从第二个人开始, 及后边的所有人则全是一锄半,也就是右边耪满锄,左边被前边的人耪过了,只剩下了半锄。因此,同样是耪地,打头锄的人要比所有人都要多卖力。

打头锄的是何新女,力气没得说。他 10 岁开始务农,多年的磨炼,把她锻造成了庄稼地的一把好手。无论干什么活计,别人没有不服气的。锄地是田里最累的活,何新女却干得如鱼得水,玩似的轻松。同时她又是个精细的人,每件农具到了她手里都很是讲究。单说她的锄头,也是与众不同,五尺半长的锄杆被汗水浸渍得油光锃亮,手感细腻、溜滑。经她改造过的锄钩弯度也合适,既抓地,又不至于吃地太深。一锄下去,二指多厚的细土翻花作浪,绝不会伤害到禾苗的根系。同时,何新女锄地的姿势也很潇洒,直着腰板把锄扔出去,再杀下身子拉回来,一直一弓,张弛有度。看上去不紧不慢,跟在后边的人即使手忙脚乱,却愣是撵不上。

悠着点,拉恁快干啥?有人喊着何新女。

杜素兰闷头不语,只顾往前锄。转坡的长行头,已经往返了好几个来回,她还在前边锄。这时就连领队的何林香也是满脸大汗,腰酸腿软,有点顶不住了。作为领队也要亲自干活的,和大家一样的工具,到地里还要带头干好、不能有稍微的疏漏。她招呼何新女, 说,行啦,又到昨天那时候了,锄到头该喘口气了。

听了林香的话,众人一下有了盼头。就在这时,出人意料的一幕出现了——有人眼瞅着何新女扔掉手里的锄头,脱掉了白背心,又旁若无人地把长裤也脱掉了。明亮的阳光下,整个人变得精赤条条,一瞬间,叫人完全摸不着头脑:该不是裤兜子里钻进蛇去了吧?

正揣测,突然,何新女一个后仰躺在地上,两只脚勾起地上的锄头,像一杆长枪似的耍了起来,仿佛在表演一种超人的杂技。

众人全看呆了。

林香长喊了一声:新女,你干啥呢?

没有回应,只见新女“嗖”地蹬飞脚上的锄头,一跃而起,哈哈地怪笑几声,整个人都不对了,眍眍着眼,目光阴森尖锐,声音也不是她自己的了,口里“呜呜”地吹着气。人们这才反应过来,知道他是中邪了。

在林香的吩咐下,几个人赶紧上前,试图把衣服给她穿上,哪知新女不配合,她平时就是个有劲的人,中了邪就更是不得了。结果上前一个,撂倒一个;再上来,再撂倒。根本靠不了前。这时林香又发话了:都愣着干啥?多上几个人!

几个妇女一拥而上,把新女胡乱地压在了身底上。地上的人一边叫喊一边挣扎,纤细的棉苗被压进土窝里,也全然不顾了,只合力压住地上的人,撕撕巴巴,总算给她穿上了裤子。但是新女还在闹。情急之下,不知道谁喊了一句:赶快把黎有秀叫来!

从经验上说,人一旦被某种具有神性的东西所迷惑,不仅会变得百般不可思议,而且还会生出各种邪恶的冲动,闹得鸡飞狗跳,天翻地覆,是常有的事。更有甚者,意欲杀人放火,不可一世,甚至有用刀子剜自己肉的,有用绳子绑都绑不住的。在黎府家那些神灵妖孽往往惧怕的就是黎有秀。

黎有秀他最拿手的,就是能整治那个能附人体的妖孽。他有一根银针,而且会摸,能在中邪人的胳肢窝或大腿根儿处摸出一个疙瘩来,死死掐住,用针别上。这时候,被附了体的人就会立刻跪地求饶:快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来了!这时黎有秀还要训斥上几句, 最后才摆出一副格外开恩的架势,拔出针来。那中邪的人一阵恍惚迷离,便渐渐醒转过来。确是神奇!

值得说明的是,这种情况须是男人中邪,黎有秀才有机会露上一手。若是妇人中邪, 就得另当别论了。坦率地说,好在何新女是他才娶过门的娘子,只有他听了这个消息,不顾命的赶来为她驱邪。这样那样地闹腾一阵子,自己就觉得无聊了,没趣了,用不着针扎,她也会主动离开。事后,中过邪的人,无非是四肢无力,像闹过一场小病,浑身乏力,精神萎靡,其余并没有任何损失。第二天,还是正常的一个人,该干啥干啥,依旧像过去那么活着。

林香亲自在山嘴上大声喊了黎有秀,那有秀出乎意料的出现了,没能带来半点威慑。反而把何新女刺激得哧哧一笑。

这下启发了何林香,她看到新女鬼附体的表演,如同舞台上高杆杂耍,她说:“新女,你有舞台技术含量,看刚才你耍锄头,犹如舞台高杆杂耍,我们三妯娌带头,组建一个家庭杂耍舞蹈队,你做东,我们这地里的八个姐妹天天都在一起,纺线织布休闲的时候,我们就学练,趁我们年轻,好好地快乐快乐!……” 大家都迎合,新女也没话说……

却说有秀负责到岗寺弯丝庙子西河轧棉花,带着有英、有杰及帮工抬着水车木架来到河边,排着两队,喊着整齐的号子一起用力,将河中的的一个三角形木架子拉了起来,河中早已被人为堆起一个堤坝,使得河岸边露出一段河床,木架子就立在这段满是淤泥的河床上。等到架子立起来后,岸上的工匠立刻跳进淤泥里忙碌起来,另外刚才那些拉架子的帮工们也都纷纷跳下来帮忙,拎锤子、砸木桩忙得热火朝天。

有秀站在岸上看着下面忙碌的景象,脸上也露出满意的笑容,有英、有杰在下面那些忙碌的帮工之中,其它的则是附近看热闹的村民,这些人听说要建造水车,根本不用人组织,   自发的就跑到河边帮忙,因为他们都知道,等到水车立起来后,棉花脱粒可就省大力气了。

“没问题,等到水车安装好了,利用水车建造一个轧花作坊,你们的籽花在这里经过轧  花机棉籽和棉花各分离出来,棉籽用来榨油,棉花直接用来纺线或弹成棉褥……”有秀解释道。

岗寺弯的家家户户都有棉花。他们早就听说有秀要在这里轧棉花,天不亮就排起了队,等待有秀来轧花……

有秀看到水力水车也终于转动起来,帮工们当下也露出欣喜的表情,随有秀当场对那些参与水车安装的帮工们给每人发了一支土烟已作奖赏。

事后,有秀可就忙了,这一忙,整个秋冬无宁日……

秋收的忙碌,让黎府大人小孩也顾不上什么过节了,随便的做了些吃食,也就算是那么回事。时间就在忙碌中过去,一转眼就到了八月二十几,地里的庄稼,好歹的算是收拾回家了。粮食到家,家人也算是松了一口气,接下来就可以略微缓一下子了。

黎府有俊的纺织作坊,在村子里也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有好些人家,都来打听,询问黎有俊,还需不需要人手了。黎有俊并没有直说纺织作坊不用人手,而是告诉大家,过一些时候,织坊也会开工。到时候会需要很多人,要是有谁想要来做工的,可以过来试试。回龙村虽然不算是棉花的主产地,但是家家户户的女人,多少都会处理棉花跟纺线织布。织坊用工,也不仅仅是纺纱织布,像是弹棉花轧棉花之类的,都需要人手。这些活,一般的人也都能做,到时候肯定是需要些人手的。

当初定下来要建织坊,是黎贤龙就已经按照自己的要求,跟长子有俊还有别的几位木匠定了很多活计。大多都是织机跟纺车,另外还有一些别的机器,都是经过有俊设计,改良,算是比较先进的工具了。此时各样的工具已经都预备的差不离了, 村子里的人听说了织坊的事情,也就不再追问轧花机用人的事情了。那些家里人手充足的,都想着让自家的媳妇或是闺女过来做工,到时候多少的挣一些工钱,也能贴补一下家用。

轧花机这边,有俊把轧棉花的秘方已经传给了黎有秀,而且除了轧棉花,另外还叫有均在榨房湾经营榨棉油,给黎府弄几手,果然,榨房出油了,众人尝过之后,都称赞不已。棉籽榨油很容易便顺利进入了轨道,而织坊那边,也是在紧张顺利的进行中。有俊之前就跟有秀谈好了,由有英出面收购棉花,有俊只负责纺织。织出来的布匹,直接由当家人贤龙管理。

当然,也有人看着黎家这样出风头,很是不高兴,像是何家还有陈家等人,便是见不得黎有俊家好那伙儿的。何家自然是不用说,几次跟黎家相争,何家都没能占了上风,何尚坤心里自然是不甘。他时时刻刻,都在想着,有什么办法,整黎家一回。最好,是能够弄到黎家那个纺织的机器,那可是个发财的好路子呢。

而陈家,也自然是不必说的,黎家如今这样风光,可是陈家却没有跟着沾光,陈永山那心里,简直是酸的不行。陈永山看着作坊那样红火,就忍不住又让陈国彦的妻子何掉儿去黎家找她大姐林香,想要让林香帮忙使使劲儿,让陈家人也进作坊去参一股。只是可惜,林香自二妹掉儿嫁与陈家国彦,已经变了很多。不管如何说,林香全都不答应。林香现在也明白了,黎有俊那头,绝对不是她能够左右的,更是得罪不起。林香如今很珍惜眼前的生活,断然不肯为了妹妹,而去惹黎有俊的。

陈家掉儿在林香这边没有讨到便宜,只说了一顿酸话走了。等到陈家掉儿离开,林香便看着陈家的背影嘟囔道,“都拿我当傻子呢?你们一个个的都想着让我出头,然后你们得了便宜,黑锅我来背。我才不犯那个傻,如今我不缺吃不缺穿的,犯不着为了你们去得罪我丈夫。”

林香的转变,大家伙也是看在眼里的。三各兄弟也是松了口气,要不然,这一天净是瞎折腾,好好的日子,也给折腾完了。

黎家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而林香,也是放下了其他的念头,一心的扑在纺线织布。真是:

 

锄地伴舞飘云雾,娇女风流耍威武。

独步随君谁顾盼,奈何思念形影宿。

 

一天晚上,林香睡梦中,不觉风微凉,寒声悲戚,抬起沉重的头,睁开朦胧的双眼,眼前便是青烟直冒,待散:“地府” 两字金碧辉煌般映入眼帘,喃喃念道:“这是地府? 哦,……”环顾四周,漆黑一遍,刹时,一盏青灯出现,挂于标有地府二字的门上方。心想:那进去看看。前脚刚迈,上方便传来声音:凡人留步。驻足,见一黑影由模糊到清晰:心中寒颤,他一张牛脸,人身,高丈八有五,手持钢叉,威武有势,立于面前。林香苦笑:“牛大哥为何说我是凡人?”

“此不许多说那么多,走吧,这不收留” 说罢便把钢叉一横,挡在林香面前。林香再苦笑:“不论天上人间,阴阳地府,总少不了势力,不是么?我,非进不可,无论是生,是死……” 接着,感觉有股力量从丹田崩出,林香看着牛大哥,用手去推,牛大哥身体便倒下了。

地府,只有黑夜。每走几步便有一盏青灯,灯光微弱的喘息着,林香也跟着喘息着, 然后时不时的会有一两声尖锐的叫声传来,林香缩了缩衣服,心,寒一阵凉一阵的。可是,总有一个执念告诉她,非进不可。

“来吧,行人啊,喝一碗汤吧。”闻声走近,一位苍老的婆婆端了一碗汤放在林香面前,“喝吧,孩子”,林香看到她颤抖的手把满满的汤振出了碗边。然后,林香微笑:“此是孟婆汤,还阳水,喝下真能忘却?” “忘却,只是要让你重新开始,减少前世的痛苦,但是,孩子,你是凡人,误伤牛神,误闯地府,犯下滔天大罪,喝下这汤,忘却,归梦。”孟婆把汤推在林香手上。

林香微笑,推开:“不喝,谢谢”,林香起身,无意间瞥见一片血色花海,心中多了份落寞的感伤。林香再见:在血色花海身后传来一阵阵叹息:“唉,又多了一个执迷不悟的多情儿,逆天,难逃啊……”

林香观望奈何桥上,一个个行行匆匆的人,道:“下辈子,你们可以做自己这辈子所想要的,那下辈子又来后,又想做什么?人,总是不会知足的。” 他们轻轻地叹息着。林香朝奈河桥反向走去。低头盲目慢行中,感觉自己突然被红光包围,停住自己的脚,抬头便发现自己站在“阎王府”门前。包围林香的光,便是门上飘着的红色鬼火,既然到这了,再害怕也是多余,只能硬着头皮走进去。由于里面太昏暗,林香看不清里面的布局,但却可以看到一个庞大的体积背对着林香,因为他身的边缘有某些光圈环绕着。想必,他就是阎王罢。

“大胆凡人,你可知罪。”阎王的声音响彻整个空间,足以吓倒一些鬼神,而林香,还是微笑。嗯,只是微笑,并非不怕,林香不知自己该说什么才可以不再得罪他,只能沉默。可是,沉默太久会憋慌的,终于,林香呼了口气道:“误闯贵府诸事,小女子有错,愿接受惩罚,但,我只想看一眼生死簿,见一个人。恳请阎王允许小女子的请求。”躬身,抱拳。

片刻沉默,阎王终于答应,林香倒吸了口气,想:阎王并非想像中的那么不讲道理。于是谢过。

等待两个马神扛来一本生死薄,林香想翻动时,阎王的一声“慢”,让林香的手僵在半空。回头,对阎王冷笑“敢问阎王想反悔了不是?”

“不,不!作为地下君者,言既一出,驷马难追,谈何悔?只想提醒你,记住答应过的事,你要找的人的名字某页某行。”阎王依旧背对着林香。

林香点头,翻看。眉头一皱,林香从鼻里发出一声 “哼” ,心里扭作一团。她紧紧攥紧拳头,想到:不会是此书被人修改或调包?为何死的时间和此书的时间不同?”心隐隐作痛。

“不,那是劫难,他逃不过劫难,还有,缘尽。你见不到他,他已经轮回了。”

沉默,感觉有冰凉的液体碰到手,林香抬起头,闭上被泪水模糊了的双眼,哽噎的说:“请允许惩罚我!”

阎王什么也没说,嗯,他是答应了。

闪电照亮了整个房间,接着是雷声霹雳,“轰!轰隆!”林香被惊雷惊醒了。四周依旧漆黑,外面的雨声清清脆脆,闭眼,蒙想:刚才那个,是梦,好清晰,好长的梦。然后,林香翻了个身,睡得很香。清晨醒来,不觉腹中蠕动,告诉有俊,黎府家中要添丁了……

十月怀胎后,生一子,应梦地府有先兆,后大富大贵,取名“黎文魁” 生于一九四五年六月十二日。真是:

 

昨来不见魄心缘,只在阴曹遇累缠。

好似相闻人贵影,方知睡醒内腹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