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回 靓女欲遭难国军镇顽兵 土改化成分贫农斗地主
词曰:
惹恨还添丧,国军逃溃忙。含情少女救流氓,为好恩将仇报、恶遭殃。
土改为民众,划分定帝王。狠批地主土归乡,还是贫农荣获、有新房。
——望秦川
话说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北京天安门城楼上升起了鲜艳的五星红旗,毛泽东同志宣告中华人民共和国正式成立。
原来四九年春夏之交,在中国人民解放军取得辽沈、淮海、平津“三大战役”决胜之后,中央军委根据中共中央的指示,于五月二十三日向各野战军下达了战略任务,明确要求第二野战军,第一野战军第十八兵团及第四野战军的一部分作好准备,待机进军西南。七月十六日,中央军委向三大野战军正式下达进军西南的命令。按照战略预想,由二野、四野(一部)从东向西进攻,一野十八兵团从北向南挺进,从而形成对西南地区的国民党军队的合围之势。
一九四九年十一月,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二野战军第三兵团十一军三十二师九十四团, 在进军四川的途中,奉命直插川北、攻占南充、南部……
伴随着黎明的到来,恐慌浪潮汹涌澎湃,国民党溃逃的残兵迅速壮大成滚滚浪潮,浪花飞溅,阆中、皂角顺回龙黎家坝到南下冲涌而去;在西河沿岸的渡口,成人山人海,疯狂争抢船位,朝对岸奔腾而去。在解放军的追赶下,国军都已失去凝聚力,继而组织涣散,效率丧失,最后分崩离析,各自逃命了。
回龙场凌晨两点,只听枪声四起,刺刀见红。黎家坝至河东拐,残兵们自相践踏,非死即伤无数;派去指挥国军的保安,累得火冒三丈,结果却将一些人打得头破血流。
国民党带着败军狼狈而逃。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二野战军一下士气大振,一路袭扰,又有许多溃散逃兵被围歼,把国民党几十万人马拆了近几万人。
再说国民党军队南下在回龙黎家坝方行三日三夜,回龙村民在三二年闹红军有不少革命 者惨死在国军的屠刀下,他们听说是国军来了,早已吓得到山上茂林里躲藏。茂林里有位小女孩,名叫黎翠琼,她的父亲原先在贤龙丝厂里的学徒,与丝厂里打杂的女工结婚后所生之女。一九三三年春,国民党清剿升保义军,夫妻误伤死于非命,而翠琼才一岁,贤龙抚养到十岁就另立门户,居住在丝厂染房的一间屋子里,她父母无名无姓,是外地逃难为了生存,贤龙一生慈爱,就收留在丝厂,女儿贤龙抚养,就改为“黎”姓,国军来了,黎翠琼却藏匿一座石庵;石庵的窗棂上粗绳系一条乍毛的恶狗;恶狗常伏耳于地听从周围传来的响声;一有响声,狗即刻警咬三声,把消息送进窗内;窗内有一间小床;这翠琼坐在床上,怀里搂一只温顺的小猫,看着远处村里的动静,缅怀被国军杀害的爹娘,哭得嫩乎乎的三寸玉足,一颤一颤的。狗子在外边一咬,女子疾速下炕,旋即躲到林边一粗树后, 挪出半只瓷眼朝远处看。不远处果然一片尘土飞扬,看不清是人是马是刀是剑,只听杀砍声声连天。刀剑拼击和惊马嘶叫的寒声,揉杂在一起从障目的土雾中飞来。女子不敢再看,跑回石庵,紧闩了窗户,缩在被窝里不敢露出头脚。其实女子有惊无险,对她什么事也未发生。
天大黑后,黎翠琼才松了口气,准备下厨做饭,充一充辘辘的饥肠。但她还是悄然下炕,不放心地摸到了门口听了一阵动静。除了林外涓涓的流水声外,一切死般的寂沉,万籁仿佛亦经受不了这夜的森威,屏住了弱息。好在翠琼学会了与恐惧共生共存,不经意练就了那裹在如冰如水躯姿里的嫩胆。
且不说翠琼不幸的是,爹娘二老突然撒手西归,冷不丁地给她袭上了一张寂寞而又恐惧的魔纱。故而起居甚为谨慎。
翠琼刚从火镰上拼出火头,准备点灯,外边的狗子就咬了一声,紧接着又咬了一声。女子赶紧将火头丢到地上用脚研灭时,狗子就再咬了一声。
翠琼便是毛骨悚然,她正要从门缝朝外瞧,便有一辎物在外将门扇撞响,并伴有人的小声哀叫。是生疏的。翠琼急中摸了把菜刀,守在里边,随时准备与有可能袭击她的甚等人物拼命。但她奇怪,狗子为什么在这个关键时候偏就不咬。她急喝狗子:咬!咬!!! 狗子就咬了,却是软绵绵的,全然是为了应付主人而象征性的。
须臾,门外就有了一个男人声。过份紧张,却未听见门外的男人说了句什么,双腿一软就跌倒在石庵门槛下半天起不来。当男人在外边再三哀求时,狗子却呜呜地如泣如诉, 若为这不速之客向她求情一般。
翠琼甚为惊诧,一手握菜刀,一手猛地将门拉开。门外的男人如一堆软肉跌进门里:“好主人,给我一条能遮羞的裤子吧!行行好吧!”翠琼自然没有放松警惕,重新点亮了灯,方发现此男人约摸十七八,一个遍体鳞伤粘满血痂的少年。少年已没了上衣,下身只剩下了叫翠琼脸红的裤腰。
为了避开祸难不招惹事非,翠琼舍心同意了这位少年的乞求,急忙下灶,熬稀粥给少年喝了,临走时将先父遗留下的旧衣裤也送与了这位少年。
第二天,黎家坝里的人纷纷传开,说在东边不远一帮背大枪的队伍,将一帮背大刀的队伍赶进了这个黎家坝的几口大瓦窑里,并封了口,架硬柴烧了。焦肉味把黎家坝里的母鸡熏得直吐青水。
翠琼听归听,不敢问,亦不敢多想,牵了狗子就向回走。狗子鼻子点,行至半道上, 从尘土里突然噙出一块血糊糊的肉物,被黄土染得难辨真伪。翠琼用尖脚一拨,仔细一看,却见是男人的一只大脚,就哇地一声吐了,倒在地上不醒人事。醒来后,狗子已将那只脚啃得只剩下白光光的骨头。再几步,狗子又捡一物,是一轮完整的耳朵。
狗子吃馋了人肉,奇迹般地就不再怕任何人,就连光顾林子里的灰狼也畏惧三分。这一来,翠琼随着狗子也变得坚强起来。只要不是背枪的,她可自若应便,偶尔还故意扔出几句恶话,令来者不敢轻举妄动。
第二天,翠琼牵了狗子到大溪河边濯洗玉足,只见狗子两耳突立,又惊叫一声,翠琼忙朝狗咬的方向扭头一瞧,却见一人在马背上疯狂加鞭,朝山间的小路上风驰电掣地奔去。
翠琼忙上了岸,示意狗子不要出声,隐在草垛后窥瞧。来客冲进林子,在石庵前一个勒马势,骠马就嘶跃腾空,烈叫了一声。来客一见四周无人,又见庵门上套了一把铜锁, 便下马,将几件衣物和一包东西放于庵前,一刻也未多留就去了。
就在此客上马回眸时,草垛后的翠琼方看清来客是那一夜向她讨衣食的人,一位英俊的少年。翠琼待马蹄声消失回到石庵后,才发现门前果是那夜她送给少年的衣物。那包里却是大约一碗左右的黄谷米。于是,女子便作思索,后就一阵心慌,不经意就放飞了羞涩的野心,把那副红如仙桃的粉脸拧到一边,不敢让狗子看见,让凉风尽管去吹。
当夜里,翠琼搂着猫就睡不着,没了天地地乱想。正在懊悔那夜对这少年冷淡之事, 窗外的狗子又叫了。狠狂。翠琼凭狗声断定大事不好,立即穿衣准备逃避,马蹄声就到了门前。马络绳和铁坠子抖摇着渗骨的响声。翠琼正是惊慌之刻,门就被踏开了。进来的又是那位少年:“要打扰你,借你这僻静的地方用一会!”口气生硬,没有回旋余地。少年从马背上倒着扛下一个年轻的五花大绑的妇人。妇人口被塞着,蓬松的黑发下闪现着一张凶煞的皙脸。妇人吱吱唔唔,作着毫不示弱的挣扎,就被少年掷之于地。妇人随之木木地惨叫了声,无力地翻了个白眼,从肚里长长地拔出一口气,再也不见了声息。
翠琼对少年刚浮生不久的好感,顿时消失殆尽。她要退出,准备解开窗外正在狂叫的狗子,对付惨无人道的少年,没想被少年一把抓住,轻轻一拽,冷冷道:“想干什么?”翠琼身子又是紧迫时,少年将她提了两臂,如抓小鸡一样放至床上,再阴森森用眼睛警告了她一眼。少年将地上的妇人绑到庵下的石柱上,剥了衣裤,将手里的牛皮马鞭到水桶里一蘸,硬如钢条一般,没命地朝妇人身上抽打。女子坐在炕上,捂了眼,不敢跑也不忍睹,上边淌着泪,下边却淌着尿。一顿好打,妇人已是灵肉不亲了,如放了气血的肉吊子,垂下头颅。少年那肚子气仿佛还没有泄完,便朝妇人的两个累累伤痕的肥奶子上各唾一口, 再抬腿朝妇人下身那黑幽幽的地方一蹬,道:“你他妈的长这东西到世上来是专门吃人来了!我问你,你他妈的为什么出卖我们?吱声呀,娘们的,说,你们那伙狗日的钻到哪个老鼠窟窿去了?”又将那桶凉水朝妇人头顶浇了。柱子上的妇人当下就又活了,魔窟般的一双灰眼死死地盯住少年不放。少年于是又打。
翠琼在炕上已是魂不附体。她没想到少年是如此野蛮。于是,一种仇恨感顿然而生。翠琼趁少年不备,从窗棂上解了狗绳。狗子扑进门,就下毒口,嘶咬得少年殷血四溅。这时,翠琼疾速下炕,一刀剁了捆绑妇人的绳索。妇人从柱子上下来,顾不得穿衣服,顺手捞起一棍,朝少年当头就是几下。少年见事不妙,从妇人胯下抱头滚出门跳上马正准备逃跑,附近躲藏的村民闻讯赶来,只见贤龙、有俊上前抓住马的缰绳,后边几个小伙子有政、有清、文彦、有章逮住这少年……
原来这少年是国民党一位逃兵,是国军里的一位混儿,他油头滑脑,,三角眼,鹰钩 鼻,尖下巴,尖嘴猴腮,眼露凶光,满脸横肉,说话奸诈,做事阴险,一肚子全是坏水, 他强奸了国军团长姨太太,被团长脱光衣服,打得他遍体鳞伤,才把他赶出营地,逃到密林石庵,被小女子救了,谁知这少年不服气,趁团长不在,把团长的姨太太五花大绑,挟持在此,……哪知这个少年将恩仇报,……
几个青年大着胆子把这少年送往国军营部,那团长立即举行枪毙仪式,把尸体扔入青龙坡西河……真是:
作恶既遂遭天网, 犯罪不改终惩罚。
休存侥幸当暗鬼, 愧对祖宗愧爹妈。
贪心不足蛇吞象,作恶多端总枪杀。
坏事做尽终有报,哭天无路还镇压。
一九四九年的春节,人们没能按着这样的习俗过春节:“廿三糖瓜粘,廿四扫房子, 廿五炸豆腐,廿六炖大肉,廿七宰公鸡,廿八把面发,廿九贴对联,三十晚上扭一扭。” 但是一句“大喜,解放了,好日子终于盼到了”洋溢在黎家坝的上空,精神上的解放让人们早已忽视了物质上的贫困,日子越来越好的祝愿让人们对这个有着转折意义的春节充满了美好回忆。
正月里,闹新春,黎家坝的榨房弯、何家湾的村民手持鲜花、锦旗,敲锣打鼓来到丝厂,秧歌队,腰鼓队,一个个精彩的庆祝节目伴随着阵阵鞭炮,使整个黎家坝沸腾起来。
正月十五这天,黎家坝及周边的村民无论如何都要去丝厂瞧个热闹。基于新中国解放, 打倒了地主恶霸,人民翻身作了主人,回龙场的村民要大庆,黎有俊借“大庆”之际,在丝厂的院坝里搭起了舞台,扬扬黎府纺织之阵容,让黎府纺织作坊走出市场……那些周边的村民听说黎府丝厂要唱“大戏”,从寅时起,便有人提前到丝厂前来占位子了;卯时高台下已经是一片黑压压的人头;辰时尚差三刻时莫说高台下已是人山人海,便是黎家坝新的领导预定的宾客位也是座无虚席。人声鼎沸之中,人头攒动之际,还能听到许多亲切而又友好的交谈:
“哎呀,黎大哥,你今儿也来了?”
“是小黎兄弟呀,你也来看热闹?”
“哪里哪里,我就是来染染运气。”
“咦?莫非你居然得了个锦囊?”然后黎大哥便眼见得那人矜持地从怀中掏出一物,在自己眼前晃了晃,以更为矜持的声音说:
“嘿嘿,在场外排了一天的队,总算中了一次奖,得了这么个东西。”
那黎大哥勉强从小黎兄弟那儿借过来看了没一会儿,还没等他把里子翻出来探看探看就又被小黎兄弟抢回去了。黎大哥顿时有些不悦:“又看不坏,哪里就这样紧张?”后者只是傻笑:“嘿嘿嘿,媳妇有交代,弄坏了她的宝贝,我回家就得跪搓衣板。”
黎大哥顿时挤眉弄眼地笑叹道:“兄弟不容易呀,终于解放了,这风格强悍呀。”
小黎兄弟的笑容顿时有些发苦,呐呐陪笑道:“是!……是挺不容易 ”
按下这头不表,那边还有一对正在郑重地进行研究和讨论,看衣着似乎来自外乡。
“叔哇,这上头搭得花花绿绿的台子是作甚的?” “听说新中国成立,有俊的丝厂要赠送东西。”
那个发自肺腑羡慕的人道:“到底是聪明人,赠送东西也要爬这高的台子,就是和咱乡 下不一样。”
“你不懂,这就叫步步高升,有俊办事很讲究这个。”
“哦!哈!”……
不多时,很傻很天真的问话声又起。
“叔哇,那么多在台子四周站成一排排的穿一身蓝衣服的大汉又是作甚的?”
“嘿,算你问对了人。那是升钟第一任保安队 ”
“叔哇,那保安队做甚要叫这个名呢?一点儿也不威风,还没我的名威风呢!”
“喔,他们很威风的。维持维持秩序什么的。好在他们不惊扰百姓,在这大场面很能镇得住场子,有他们在的地方就有太平。”
“叔哇,这里人赠送东西干嘛还请这些咧?”
“我也不晓得,兴许怕坏人捣乱,刚解放坏人可多呀。”
“叔,咦,叔,你把脸遮住作甚?”
“闭嘴!”
“喔!”
丝厂的坝子里,高台下面,聚集的人群越来越多,好在有保安压阵,数千人除了将这一处的气氛搅得热一些外也没有其他了。众人尽皆翘首盼望,在千呼万唤之后,辰时终于到了,这时便猛听得高台上一声清越的锣响,众人精神皆为之一振,齐齐望向高台,好戏开场了。
只见高台上鼓乐齐鸣,一群身姿妙曼的舞女蹁跹出场了。那是何林香、何新女的杂耍舞蹈队,看那美艳的妆容、华丽的舞衣、甜甜的笑颜都紧紧抓住了台下看客的眼睛。一曲《迎宾舞》罢,掌声雷动,有意犹未尽的还在底下喊道:“再来一个”。
待舞女退场,掌声稍稍稀落之际,一位长相富态的男子由高台侧翼走至台中央,拱手道:“各位看官,今天是我们黎家坝喜庆解放的大喜日子,承蒙各位朋友的盛情,前来捧场,小号为各位看官准备了一些小把戏,希望各位能够尽兴。”
也没见他如何使劲大声嘶喊,偏偏台下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也不知那高台上设置了一些什么机关。
他右手向旁一伸,一位龙套跑着举到台上来的大旗打的居然是有俊丝厂由林香、新女组建的最负盛名的杂耍班子——黎府的旗号。底下众人顿时激动了,这黎府自打纺织作坊成建后,为了抬身价荣誉,就只本作坊广告表演,就算老一辈,也有两年不曾看过了,更遑论年轻人,久闻其名却不得一见,实在是遗憾。可今天居然不花钱白看,实在是意外之外的意外,乃是大大的惊喜呀。这实在是忒有诚意了,众人皆发自肺腑的有些感激。
到底是名副其实的黎家班子,吐火饮剑、鱼龙曼衍,平话嘌唱一套耍下来,众人尽皆看得是身心舒畅、喜气洋洋,这时一阵密集的鼓响,台中央有人搬上一个梯形的架子,随后跟着八个身负黑色棍状物体的男子。台下有些见识的便向众人介绍,这便是班底的压轴节目——赛天高。众人顿时目光全盯着台上,唯恐漏看了一眼。
这节目用的是麻姑献寿的段子,只见一位娇滴滴的女子臂挎花篮沿着高台上的那座梯形台子不断向上轻巧的攀爬,那八名男子紧紧跟随,借助身后背负的棍子迅捷地现场搭建,使得那座本不高的梯台持续地向上涨,不过片刻功夫,那梯台居然已经搭得有十丈余高。底下人皆仰头往上望,只见那九人恍若就在云中。然后一阵缥缈的乐声响起,那身着彩衣的女子居然在不过半张八仙桌面的高台上翩翩起舞,身形优美,舞姿蹁跹,端的是九天仙子临凡尘,地下众人目眩神迷之际又为她暗暗捏着一把汗,连彩也不敢喝,偌大的场地中居然连针尖落地的声音都似乎可以听见。
这时又闻得台上一阵密集的鼓点过后,那高台上的女子停下身形,似在做准备,众人均在猜测,不知她意欲何为,就见那女子居然慢慢来至高台边,一个轻巧的翻身,在众人的失声惊呼中,那女子身体已经悬在台外,仅仅单臂撑在台沿,另一只手高高托着花篮, 造型恍若敦煌飞天,又如同一只燕子歇在空中,冽冽风中,彩带翻飞,说不出的美妙,也说不出的危险,众人只觉得心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紧紧捏住,连大气也不敢出。
本以为这已是极致,未曾想此刻台上鼓声又响,众人心中又是担忧又是期待,无限复杂地看着那女子,就见她缓缓将托着的花篮反手转至头顶搁好,再将原本托着花篮的手在台沿轻轻一推,于是在众人的失声尖叫中,那女子便似乳燕投林般地从高空坠落下来,胆小的早已闭上眼睛,神经比较强悍的却是看得分明,就在那女子即将坠落地面之际,半空中突然横出一匹巨大的七彩锦缎截住那女子的去势,那女子在半空中借力,又是一个轻巧的转身,已是稳稳地立在锦缎之上,将花篮中的鲜花向空中挥洒,立刻便有那心思灵活的想通了其中的关键——那女子身上定是缚有极细极韧之物,当她坠下时,那八名男子便紧紧拽住此物,便于操控,饶是如此,也是惊险万分,一旦有个万一,后果便是不堪设想, 当真无愧于压轴好戏。众人惊魂方定时,又见此刻台上又走上许多女子,亦是手提花篮, 向空中台下挥洒花瓣。
一时间台上锦缎熠熠,花雨纷飞,正应了黎府有俊的名字,端的是锦上添花。
一位老人捻须大笑:“好,好,好一个锦上添花,老夫终于开了眼界了。”
台下众人似乎被惊呆了,直到这时才终于醒悟过来,鼓掌声、喝采声似乎要将这丝厂掀翻一般。
待台上众人退场,台下众人情绪平静下来后,那位长相富态的男子又来到台上,笑眯眯地向下一拱手:“不知各位看得可还算满意?”
底下又是一阵震耳欲聋的叫好声。
那主持人拱拱手:“各位满意就好。为了表示对新中国第一个元宵,借棉纺织作坊大当 家黎有俊,专为各位准备了一些小意思。”
他微微侧身,露出了身后堆得一人多高的众多礼盒。底下多少人等的就是这一刻,顿时有些激动。只见那主持人又转过身来,继续说道:“想必各位的锦囊都已带在身上了,是吧?”
众人应是。
他又问道:“那刻有号码的木牌应该也在其中了吧?”
众人又是一阵点头。
就见这原本笑眯眯的主持人的脸色却是变得严肃了:“各位,咱们黎府纺织作坊一向讲究的就是童叟无欺,诚信经营。咱们以诚待人,希望各位也还以同样的诚意。待会儿开奖时,凭咱们黎府纺织作坊所赠的锦囊和木牌两样物事才能兑奖。今天是个喜庆的日子,是新中国成立的第一个春天,但咱们可丑话说在前头,一旦有人用假冒的锦囊或木牌来顶替,那就是诚心来捣乱,就是砸黎府纺织作坊的场子,那我们也绝不会客气。”他这几句话说得铿锵有力,面色严厉,一时众人都被震慑住了。
那主持人又缓了缓口气:“当然,各位也许会想,如果我的锦囊和木牌是真的,你们不 认账,硬说是假的,那又怎么办?”
高台下顿时响起不少附和声,很多人深有同感的点头。
又见那主持人双手向下摊了摊,示意众人安静之后,继续说道:“因此为了公平起见,咱们特地请了新任回龙村农会主席何文清来做个见证,有请何文清先生。”
只见在一个青衣小童的陪同下,新任回龙村农会主席何文清先生来到台中央。何文清先生是出了名的公正严明,这次请他出马,众人首先皆信服了一半。
何文清先生与那主持人见了礼,并不急于落座,而是面向台下众人说道:“我今日前来,一 则是元宵佳节,庆祝新中国成立的第一个春天,我们要好好庆祝;二则嘛,我也是前来开开眼界。”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愣,何文清先生见多识广,能让他好奇的又是什么有趣的事情呢?
在众人疑惑之际,何文清已经转身面向主持人说道:“听说贵宝号已经在锦囊上做了暗记,我颇想见识一下。”
主持人恭敬地说道:“这是自然,还请先生高坐,让小的为先生和各位看官细细讲来。”
主持人微笑地说道:“这次所发的锦囊每个都有类似的暗记,而且彼此的位置、图案各有不同,以便区别。在这卷帛纸上,”他举举手中纸卷,“都依着木牌的号码,一一标明了所对应锦囊暗记的位置和图案,待会何先生只需对着这卷帛纸,再与锦囊木牌进行对比便知真假。”
众人恍然大悟那纸卷的作用,原来是便于察看暗记是否与号码标注的相符。
“若是有人能发现并织出了暗记,再仿制一个,又当如何?”
主持人这次笑得很慈祥,仿佛面对一个不懂事的小娃娃那般有耐心地解释道:“我们大 当家说了,若是有旁人能织得出这经纬双织之法,我们黎府纺织立刻便撤出这行,永世不再踏足这生意。”
众人不禁骇然,这话说得何其决绝,又何其霸道。恐怕经此一役,这黎府纺织谁能独占鳌头尚属未知,但这经纬双织之法的名号是铁定打响了的。
由于杜绝了赝品的可能,于是在接下来的一个半时辰内,伴随着歌舞的时间或助兴,抽奖顺顺利利地进行。抽奖先从末次开始,人数虽然最众,但礼品分量也不轻,乃是一匹锦缎,若是得主不满意花色等,亦可在三日后前往黎府再行选择。越往后走,得主越少, 可礼品的分量亦是水涨船高。当抽到最后的一个金奖时,礼盒一打开,便有金光耀出,众人定睛一看,嗬,不得了,赫然在目的居然是一朵纯金色打造的碗口大的芙蓉花。那金灿灿的光芒差点耀花了众人的眼。
在众人羡慕嫉妒的目光中,由保安队的护送下,那个大奖得主喜气洋洋地携宝而归…… 真是:
纺织闻名黎府郎,风流倜傥敢担当。
新国初显黎府志,纺织传送社会扬。
杂耍蹈舞歌盛世,文艺展演颂棉乡。
作坊兴旺惠村民,赶上翻身好时光。
黎有俊、黎有秀、黎有英、黎有杰,一个是未经雕琢的木头,经雕琢创造了奇迹,便是精彩的艺术品;一个是中天悬明月,令严晚寂寥,扎花夜守滩,辛劳为家好;一个是欲练农活志,锄禾日当苦;幼小人物禀常格,安能守虚冲?
四弟兄齐心合力,把个纺织作坊办得有声有色,远近闻名,家富众人敬仰……
就在黎有俊家的纺织作坊兴盛之期,迎来了一九五一年的土改运动。自五零年六月, 毛泽东主席在中共七届三中全会的结论中,对这场土地改革运动作了充分的肯定:“对于过去这一年的土地改革要肯定它。这是一万万六千万人的土改的问题。我们的胜利是从哪里来的呢?就是靠这一万万六千万人打胜的。这一万万六千万人给了他们什么东西呢?他们为什么能够发动起来呢?为什么能够组织这么大的军队呢?就是因为在这一万万六千万人中间进行了土改。” “要肯定这个伟大的胜利,有了这个胜利,才有了打倒蒋介石的这个胜利”。1950 年 6 月 30 日,中央人民政府根据全国解放后的新情况,颁布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改革法》,它规定废除地主阶级封建剥削的土地所有制,实行农民的土地所有制。同年起,没收地主的土地,分给无地或少地的农民耕种,同时也分给地主应得的一份,让他们自己耕种,自食其力,借以解放农村生产力,发展农业生产,为新中国的工业化开辟道路。规定了没收、征收和分配土地的原则和办法。
回龙,仿佛是一幅硕大的写意画,从天际垂下,使得西河环山似隐似现,泉水似凝似流。那种“雾锁山头河锁雾”的白雾,给人以神秘感,她妙就妙在她的宁静而雅致,给人以清新自然的感觉,她妙就妙在她的洁白而亲切,给人以温暖和欢快的感觉。回龙村范围可广,那时,张家弯、陈家沟、何家山、河东拐等地都属回龙村,是升钟辖区最大的村庄。就在这天,也就是五一年八月中旬,照旧历是七月半不几天的一个傍晚, 升钟农会主任老杨走进村子,来到回龙村,还有三个穿得比较整洁的年轻人,像是从县里下来的。他们来到回龙村回龙学校门口,卸下了背上的背包,拭着满头大汗,走过去,走过来,一会看看墙上贴的标语,一会张望那学校的内部。
坐在对面树底下谈闲天的人,便都悄悄议论起来。他们都狠狠的打量他们,想窥测出他们是些什么人,究竟有些什么能耐。刚打地里回来的人,也远远站住了朝这边望。那个最惹人注意的,生得身材适度,气宇轩昂的一个,做出一副很闲适的态度和他旁边一个小孩开着玩笑。那孩子不习惯在生人面前说话,便绷着脸走开了。那个儿小些的便朝农业合作社走去,并且回过头来问:“老乡!你们农会主席何文清在合作社么?”
何文清走在老杨的前面,后边还跟着工商代表黎有俊和黎昭和两个人,他们一拥就拥到了这边,抢着把背包往肩上一扛便招呼着向回龙场黎昭和家走去了。
吃过了饭,按照张帆和李玉的意见,先了解这村的情况,老杨虽然曾经简单的说了个大概,究竟还模糊。何文清和黎昭和也赞成这意见,正准备说开会去,可是吴光剑同志认为人太少,他决定先召开村的干部会,并说明这是走群众路线。何文清和黎昭和只得到村上临时四方去找人。过了很久,来了村长张永杰,治安员黎有政,民兵队长黎有权等八个人。八个人都没有什么准备,心里很欢喜,一时却不知怎么说,加上这几个人都还陌生, 也怕说错话。像黎有权这种老实人,只觉得腼腆和拘束,他蹲在房门口,连屋也不肯进。他的心是热的,也有许多想头,就不会说,也不打算说,他自从参加了回龙村的民兵工作,就认定水火都不怕,他是出力卖命的,却不是说话的。
爱说话的老杨在这小小的会议上传达起土地改革的意义,他每次说话总是这样的开着 头:“土地改革是消灭封建剥削大地主……”接着便说要去掉三怕思想,跟着话便说远了, 连什么加拿大工人罢工,意大利水兵……,不知道什么时候听下的故事都说出来了。听的人完全不懂,他也不觉得,反津津有味,若不是吴光剑同志阻止了他,他怕要把这一晚上的时间都占去了。吴光剑想挽救会议的沉闷,尤其觉得首先应该把干部的思想搞通,于是他接着逐条的解释着关于执行土地改革的指示,这些几乎他都背熟了的。
他们谈得很晚,一直到他们相信在座的人都全部明了才停止,并且吴光剑同志决定第二天晚上要开群众会,各种群众团体可以同时开会,传达政策,这几个新来的同志可以分别出席。这个通知是要在明天早晨老百姓上地里去之前就要发到的。吴光剑同志的意见是至少一个星期,最多十天要结束这个工作。
人都走了之后,何文清还留在这里,似乎有些话要说。吴光剑没有注意到,只再三向他指示着:要面向群众,要放手;说党员太少了。对这些批评,何文清也不置可否,都接受了。
这吴光剑生得颇有风度,有某些地方很像个学者的样子,这是说可以使人觉得出是一个有学问的人,是赋有一种近于绅士阶级的风味。但吴光剑似乎又在竭力摆脱这种酸臭架子,想让这风度更接近革命化,像一个有修养的,实际是负责——拿庸俗的说法就是地位高些——的共产党员的样子。据他向人说他是一个大学毕业生,或者更高一些,一个大学教授。是什么大学呢,那就不大清楚了,大约只有组织上才了解。
工作还刚刚在开始,吴光剑便意识到有困难,这还不是由于他对村子上工作有什么了解。而使他不愉快的,甚至影响到生理方面去的,是他觉得他还没有在小组中建立起威信。 他认为李玉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做做宣传工作的人,文化程度也不高,却很骄傲,而张帆又是一个固执的人。因此,不论考虑什么问题的时候,他都会顾虑到如何能使这两个人佩服他。他并不清楚妇女青年的情形,便分配他们去参加开会,他自己则领导农会,甚至不惜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来起草他晚上的发言提纲。这个发言既要包括丰富的内容,又要有精湛的见解,这个发言即使发表在党报上,也将是一篇很堂皇的论文才好。
到了下午,那两位年轻同志又不知钻到哪儿去了。何文清来过一次,看见没有什么事,也走了。吴光剑一个人觉得很疲乏,天气又热,他就很无聊的倒在炕上,温习他的发言提纲,一会儿他便睡着了,大约在梦里他还会重复的欣赏着自己的发言提纲吧。
这天,很多家都把晚饭提早了,吃过饭,没有事,便到处溜达。好像过节日似的,有着一种新鲜的气味,又有些紧张,都含着欲笑的神情,准备“迎春接福”一样,人碰着人总要打招呼:“吃啦吗?” “今黑要开农会呀!”
当工作组吴光剑走进院子里来的时候,从黑的人群中响起了掌声。大家让出一条路来。 随即又合扰去,挤到桌子跟前,几个干部又拉出一条长凳。吴光剑稍微谦虚了一下就坐下去了。全场人的眼睛都集中在他身上,他微笑的望着大家。
何文清,那个年轻的农会主席,穿一件白布短褂,敞着胸口,光着头,站在桌子前面。 在微弱的灯光下,也可以看见那两条浓眉,和闪烁的眼光。他有一点拘谨,望了望大家, 说道:“父老们!”
底下的人都笑了。有人便说:“不要笑嘛!”
他再接下去:“今天呵!今天开这个会,就是谈谈呵,谈谈土地改革呵,你们懂不懂? 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大家答应了他。
靠桌边站着的一个老儿头,伸长着脖子,大声说:“有啥不清楚,把财主家的地,拿出来分给庄稼人嘛,让种地的人有地种,谁也要种地,不能靠剥削人吃饭啦!”他又把眼睛望着吴光剑,手也伸出去比画:“咱们二月间就改革了一家子,斗争了张孝波,清算了八百多石粮食,把他的地,房子,牲口全顶粮食,分给穷人了,同志!咱们算不算把他改革了? 是这么回事么?”这个老头很激动。
后边有人喊:“不要随便说话,听吴同志说。”
“咱只说了一句话,不说就不说。”老头望着吴同志不自然的笑着。
“土地改革还有许多条道理,咱们今天就来把它闹清楚,咱们请吴光剑同志给讲讲,好 不好?”何文清说完了,也不等群众说什么,自己先鼓起掌来。
“好。”跟着一阵响亮的掌声。
吴光剑站了起来。底下传过一片絮絮的耳语。人都往前挤近了些。
“老乡!”吴光剑的川话很好懂,他的嗓音也很清亮。“咱们今天是头一回见面,也许——”
吴光剑立刻感觉到这两个字不大众化,他极力搜索另外的字眼,可是一时找不到,想不起,他只好仍旧接下去:“也许你们还有些觉得生疏……觉得不熟,不过,八路军老百姓是一家人,咱们慢慢儿就熟了,是不是?”
“是。”有人答应了。
“咱们这回是闹土地改革,土地改革是什么呢,是:‘耕者有其田’,就是说种地的要有土 地,不劳动的就没有……”
底下又有人悄声说话了。
张永杰喊:“不要讲话!”
吴光剑便依照着他所准备好的提纲,说下去了。他先说了为什么要土地改革,他从人类的历史说起,是谁创造了历史的呢?他又分析了国际国内形势,证明着这一政策的切合时宜。开始的时候,吴光剑的确是很注意自己的词汇,这些曾经花过功夫去学习的现代名词,一些在修辞学上被赞赏过的美丽的描写,在这个场合全无用了。因为没有人懂得。吴光剑努力去找老百姓常用的话,却懂得这样的少。后来他又讲到应该怎样去实行土地改革,翻来覆去念着“群众路线”,而且条款是那么的多,来了第一又是第二,来了第五,又还来个第一。因此,他自己也就忘记注意他的语言,甚至还自我陶醉在自己的“详尽透辟”的讲演中了。
底下的人都吃力的听着,他们都希望听几个比较简短的问题,喜欢一两句话,就可以解决他们的某些疑问。他们喜欢听中肯的话。他们对粮食,负担,向地主算帐,都是很会计算,可是对这些什么历史,什么阶段,就不愿意去了解了,也没有兴趣听下去。他们还 不能明了那与自己生活有什么联系。
村民们大半听不懂,有些人却只好说:“人家有才学,讲得多好呀!”不过,慢慢的也感觉得无力支持他们疲乏的身体了。由于白天的劳动,又加上长时间的兴奋过度,人们都 眼皮涩重,上边的垂下来了,又用力往上睁,旁边的人也拿肘子去碰他。于是有些人悄悄 的从人群里走了出来,坐到后边,手放到膝头上,张着嘴睡着了。
黎三龙的娘,老早就不愿意听了,她要出去,妇联主任不准许,后来有个娃娃哭了起来,他妈抱着他硬要回去,黎三龙的娘也帮着她,说:“开会,总要大家情愿嘛,还能强迫 人!这可把人憋死了,我五十岁了的老太太,露水都打湿了衣服,着了凉生病谁管呀!咱三龙又不在家……”
“这个老太婆真讨厌,谁叫你来的!既然来了的就得听到底!你走,你走!门口还有民兵呢。”
“啊哟哟,好凶!当了个妇联主任,就这么瞧不起人,咱又不是汉奸,咱怕你!”
许多人正觉得站得很困,听到这边妇女吵,就都回过头来,踮着脚去看,一个小民兵 也嚷:“谁吵,就把谁绑起来。”说话的声音更多,嚷成了一片,吴光剑同志讲不下去了, 他只好停下来,看着这群无秩序的听众,涌上一阵烦躁。
“不要吵啊!安静一点!”站在吴光剑身后的一个干部,死劲的叫。
许多人都跑出去拉劝了,做好做歹,才把那两个要出去的女人放走,还听见黎三龙的 娘在院子外大声说:“捆人!拿捆人来吓唬人,捆吧,看谁敢?……”
干部们又赶来维持着会场,工商代表黎有俊站出来说:“咱们还是开会吧。咱们今天听 吴同志讲,要用心听,有啥不懂,咱们明天再问他,自个儿总要把这些问题闹清,咱们是农会么,这是咱们自己的事,是不是?还是耐心的听着点。”
老百姓听了有俊的话,又一个个站回了原位,有些留在后边,会议又继续了下去。
“好一个思想动员,一个会开了五六个钟头,就听一个人讲,谁要不瞌睡那才怪。吴同 志!原凉我心直口快,你就没有看见许多人都睡着了么?加上你的话,唉,实在太不群众化了。”会后,有俊提醒吴光剑……
“你不要太看轻农民了。农民固然文化低,不会讲理论,可是农民老早就懂得战争,和怎样要土地了。”李玉为证明有俊的说话,他更说道:“老何!老张你是本村人,对村上的事最熟悉,你也有过斗争经验,你说,照这样开会下去行不行?”
张帆也不让村长、主席说话,抢着说:“会是要开的,也需要向老百姓解释土地改革是 回什么事,这个会当然也有它的作用。不过——今天太晚了,有话咱们明天说吧。”
张帆最后强调:“只要我们依着毛主席的指示,走群众路线,启发群众,帮助群众,一 切和群众商量,替他们出主意,事情总可以搞好的。农会主席、村长,我们都要有这个信心,我们还得加油干!”
土改,首先要楸出地主、富农,大会结束后、第二天,工作队吴光剑三人进入村庄, 走访了解村里的情况,进行准确摸底。
吴光剑他们去一个农户家吃饭,该农户的女儿患了严重的肺结核,他们对这顿饭进行了生动的描绘:“我们走进他家的屋门,一阵难忍的恶臭扑鼻而来”,“整个屋子的空气里充满着那个女孩从溃烂的肺里呼出来的腐败的气味”。当该农户为他们端来“几碗半凉不热的煮疙瘩”后,他们端着碗明白,“在这些碗筷上面”,在他们呼吸的空气里,“都已经沾染了结核病菌”,但他必须“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吃饭”,因为“如果你不愿意与人民同甘共苦,你就得不到他们的信任”。这样,工作队通过深入农民生活调查了解,得到了农民的信任。
然后,通过划成分的方式,将农民与地主在“阶级”上分离开来。划成分的方式主要是“自报”与“公议”相结合。即户主必须亲自报上自家在村子解放以前的收入来源与经济地位,同时通过公开讨论的方式来确定每个村民的成分。若有不实,会有其他人当场指出来。他们在张家弯,村民张贵在呈报自家人口时,称家中七口人,儿子去年娶到了媳妇。吴光剑马上指出:“干什么说去年,要只管说眼前,你快要抱上孙子啦,那不成八口了?”
成分主要有贫农、中农、富农与地主等几种。在这种环境下,人人都希望自己被定为贫农,因为这样不但可以免于被斗争,而且还能分到地主的一部分财产或土地。因此,在划分成分的时候,地主必然会极力避免自己被划为地主,在这时旁边的贫农就会站出来指出他应该被划分为地主的理由。他们在河东拐在划定何尚明为地主时,他辩称自己的财产都是自己省吃俭用得来的,不是剥削而来的。这时,曾在他家做过长工的幺娃子跳起来指着他道:“我在你屋里做长工,作六十石租,每年收获一百二十多石谷,我只得你十四石的工钱,吃也不到十多石,你看你剥削好多呢!”然后有人接着说:“你家霸占公堂,收租千多石,不知吃了好多冤枉,你强占……,你说你的东西是做来的,就是这样搞来的。” 在大家的轮番揭发下,何尚明招架不住,只得承认自己是地主。
吴光剑三人与村长张永杰、农会主席何文清来到丝厂,参观黎有俊的纺织作坊。屋内有三台纺织机咔嚓作响。具黎有俊介绍,他制作的纺织机具有独特技术,吐出色彩绚丽的花布,成为本地方绒线花布行业产销量最大,被称为升钟精品的作坊。 参观中,吴光剑了解到有俊纺织作坊经过清棉、梳棉、精梳、并条、纺粗纱、细纱、络筒、捻线、摇线、整经、浆纱、穿经、织造、整理十二道复杂的工艺。每一道复杂的工序都有严格的要求,并且在做完某项工作后,还需要专人检查其工序是否合格。即使在所有的工序都做完之后,还是会对最终的成型的产品进行严格的检查,保证产品的质量,同时,他们还在田间参观了牛拉水车抽水,那牛拉木制转盘,用齿轮带动水斗,把水哗哗哗送进田里,吴光剑这一发现,很是惊奇!像发现了宝贝,即刻向黎有俊讨教,黎有俊说:“这可就复杂了,一时也不能说清……”
吴光剑他们在参观的过程中,看到机器生产出的成品被整齐的摆在一起和牛拉车把水送往田里,哪晓得黎有俊会有超凡的技术水准和不平凡农企在农村中的重要作用。
在评议黎贤龙一家的成分,有的要定位“地主”,有的定位“富农”,还有的定位“贫 农”,争论不休,定位“地主”的理由,他有纺织作坊,请了十几个帮工,有剥削行为…… 定位“富农”的理由,他纺织作坊赚了钱,是我们村的首富,应该定位“富农”,定位“贫 农”的则说:“纺织作坊是黎有俊智慧和辛勤劳动的结晶,并没有剥削,他的帮工是付了工钱,你可问一问那些帮工,有谁承认是受剥削呢?,特别是他那牛拉水车,我们村多数村民都得到实惠!……”
“这一点,不可否认,黎贤龙这家在我们村处处为大家着想,三二年当农会主席,把家 里的粮食为穷人垫上,亲自背粮送红军,他刚走后,那白狗子就劫了他家,杀害了帮他顶名的何麻子,幸好家人上山躲藏,才免遭杀戮,这样的人户该不该定为贫农?”这是农会主席何文清的发言。他的话很有分量,大家却鸦雀无声……
沉默了约数分钟之后,工作组长吴光剑亲自问了黎有俊,家有多少人,有土几亩,纺织厂哪年建的,经过贤龙、有俊如实的陈述,然而对大家道:“根据一九五零年《关于划分农村阶级成分的决定》中占有土地,自己不劳动,或只有附带的劳动,而靠剥削为生的, 叫地主;一般占有土地。但也有自己占有一部分土地,另租入一部分土地的叫富农;中农许多都占有土地。只占有一部分土地,另租入一部分土地叫上中农。并无土地,全部土地都是租入的叫下中农,中农的生活来源全靠自己劳动,或主要靠自己劳动,中农一般不剥削人,至于农企作坊,根据土改第四条保护工商业,不得侵犯。又根据政务院的若干新决定的第一条:占有少量手工工具、作坊、原料等生产资料,自己从事独立的手工业生产, 以其成品出卖,作为全部或主要生活来源的人,称为小手工业者,或独立生产者。小手工业者一般雇用辅助性质的助手和学徒,但仍以本人的手工业劳动为其主要生活来源。这种小手工业者的社会地位,和中农类似。黎贤龙全家十个人,仅九亩土地,还不到每人一亩, 他的纺织作坊的社会地位类似中农,大家评一评应是什么成分?……”
不等吴光剑话说完,农会主席何文清抢先道:“很明显,那就是下中农!”
“我赞成农会主席的提议——下中农”
“下中农!”
……
工作队确定斗争对象后,需要引导贫农们起来斗争。但是工作队员们很快就发现,一 些贫农表现并不积极。因为有的地方村庄的土地占有情况并不是想象中的那么高度不均, 且大家同住一个村里,几乎都是沾亲带故的,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而且事实上并非所有的地主都与雇农势同水火,甚至有的地方双方关系还较为“和谐”。起初不少人并不愿意首先撕破脸带头向地主发难。相反,在工作队动员他们起来斗地主时,不少贫雇农反而还产生一种不耐烦的抵触情绪。
对此,为了顺利实现土改目标,工作队员颇费心思。他们采取多种形式来做贫雇农的工作。例如在陕南山区进行土改发动群众后,工作队员还排演了著名话剧《白毛女》,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观众们除了看的过程中对演员们的演技喊“好”外,都没有太大的效果,他们反而认为:“黄世仁为远处的地主,他们当地的地主是好人。”有的贫农还说: “我拿了地主的工资,是靠他养活了全家,因此,地主不算剥削。”不少贫雇农还受宿命论的影响,工作队员发动他们去分地主土地的时候,他们还说:“小人命薄,命里注定, 分别人的田要生病。”甚至有的提出:“毛主席既然打算帮助我们农民,为什么不印点子钞票,把地主的地买下来分分呢?”不少人无法理解地主对他们的剥削,称:“我给地主干活,人家管我饭吃,年底还给工钱,这都是说好了的。要是年底不给工钱,或者不给饭吃,我可以告他。可是人家确实给钱了,也给饭吃了,那还有什么错处?”这些言语,可以说让工作队员们哭笑不得。
工作队在村里寻找典型的“苦主”,他们往往经历过一些悲惨的往事,工作队员一般会将目标人群锁定在老人、妇女及村里的边缘人这三类人身上。因为根据以往的经验,这些人所受的苦难最大,受压迫感最深,动员也最容易成功。
在确定动员对象后,工作队员会搬进他家中,与其同吃同住,进一步发现他们的“苦难”。因开始农民并不觉得多苦,这就需要工作队员帮助他们“深挖苦根”。比如问他:“在某年闹灾荒时,你家吃饱饭了没?地主家又吃饱饭没有?大家都是人,凭啥他家就要过得比你好?我们穷人为什么要给地主家做工?为什么要交租?”另外,为了使他们对地主剥削自己的程度有个直观的认识,工作队员们还帮助农民算账。
贫农何尚模 61 岁了,做了 30 年的长工,家中穷得叮当响,工作队员就跟他算账:“30年你可以收获稻谷 2400 石,所得到的才只有 840 石,其余都被地主剥削去了,所以你生活现在这么苦。”经过这么一算,不但他“觉悟了”,就连他老婆也积极参与土改运动,他就一心想着怎么去“斗地主”。
在工作队员的引导下,“苦主”们开始明白,他们之所以穷,是因为世世代代遭地主阶级的残酷剥削。工作队员继续引导,“地主之所以敢压迫剥削你们,是因为蒋介石是地主阶级的总头目,现在我们共产党来了,要为你们撑腰,使你们翻身做主人”。这自然会使农民产生对共产党的“爱”和对国民党的“恨”。
在培养好“苦主”的同时,工作队员会进一步扩大“苦主”范围,让他们提供村里其他同样“苦大仇深”者的线索,为工作队员确定下一个目标打下基础。
诉苦会,是工作队举行的一种群众集会形式,规模较大之时,要求全体村民(包括地主)都要参加,同时安排“苦主”们在大会上声泪俱下地讲述自己被地主压迫剥削的悲惨经历。这种集会的主要目的在于激发与会者对地主的同仇敌忾之心。通过这种集会,打垮地主在农民心目中的权威,最后迫使地主低头认罪,承认自己的剥削。
诉苦会的场地也很有讲究,要求会场必须严肃,参会者不得嬉笑,以达到清冷肃穆的氛围。
诉苦会没有固定的规模,家庭会、小组会、贫农会、村民代表会、村民大会等,各种类型的都有,但一般是从小到大,从家庭会到村民大会。在会上,一个重要的特征就是“哭”,哭能充分调动会场情绪,渲染会场氛围。诉苦者哭,听者哭,小孩哭,大人哭,青年人哭, 老年人也哭,不少地方“贫农大会上绝大部分的干部与群众哭成一团,有些哭得(昏)死过去了”,不少人指着恶霸说:“你还有这一天啊!落在我们手里,你瞧瞧这些老爷的劲头吧!在共产党领导下换天下啦!”
第一次在回龙场斗争大地主张孝波时,有二千多人参加,占诉苦的就有二十人,不少人边诉边哭,场下观众也哭成一片,他们纷纷流着泪高呼“打倒恶霸地主”、“血债要用血来还”等口号,吓得地主一句话也不敢说,只好交出财产,以求群众的宽恕。在斗争地主张安澜时,被他害死的人的小孩上台哭着找他要爹娘,“台下的人更是无一不流泪”, 都高喊“枪决他”!
除了典型诉苦外,为了调动与会者的诉苦积极性,土改干部干脆亲自上阵,因为土改干部大都出身穷苦,他们带头哭诉自己的悲惨经历,极具感染力……
在诉苦后,地主就被要求交出多余的土地与财产,这些都在村长张永杰、农会主席何文清的村干部的支持下进行。
黎有俊为工商联代表,与工作组吴光剑、村长张永杰,农会主席何文清天天来往于回龙村旮旮角角。工商登记,是登记人依法定程序将全村的木匠、铁匠、医务,手工作坊等的人物介绍,工商用途、等级、价格等情况记录于专门簿册,并向上级、土改工作人员四联式逐一登记。登记具有强制性,登记是权利变更生效的必要条件,登记具有公信力。经登记后具有确认产权的效力……有俊这一点他最明白,这工作是及其重要,最能显示他的才能和智慧。真是:
贫民一夜成武豪,大地恒古开乡土。
发动穷庶来揭举,斗争地主众诉苦。
士绅财宝要归公,地富生灵要宰屠。
人人都有土地种,感谢党给农民富。
农民们获得了土地,分得了地主的财产,翻身做主人的感觉十分强烈,他们自然会对新政权充满感激,也会勇敢地参军并拿起武器保卫自己的胜利果实。回龙村当年腊月就有十人自愿参军,其中就有黎有俊的舅老弟,也是何林香的亲弟弟何延杰。
这何延杰,何宗华之次子,他从小舞刀弄枪,那刀光剑影,一招一式,顿时吸引众人喝彩,他今年才十六岁,他肤色白皙,五官清秀中带着一抹俊俏,帅气中又带着一抹温柔!温柔与帅气中,又有着他自己独特的空灵与俊秀! 只见他面色红润,身手敏捷。十八般武艺,说不上样样精通,但也无一不能耍弄一番,跳、跃、腾、挪,胜如他人精彩。 有一首诗赞道:
人小神枪动飕飕,武艺精通凤点头。
六路花枪千变化,一展雄才永传留。
花枪好似金标起,攻战军中敌将愁。
镇国安邦乾坤手,千载留传一根由。
在送军的头一天,宗华的女儿女婿有俊、林香夫妇带上文魁、巧云回了娘家,还有其他三个女儿女婿都回来了,大家欢聚一堂……
“去吧!不要担心家里,到部队后好好干。”腊月八日清晨,宗华为即将启程入伍的儿子 何延杰整理好行装,强忍不舍依依话别。
何宗华的儿子远离家乡到部队至少要呆三年时间,家里怎么办?父亲何玉群都七十多岁了,家里还有那么多农活。老大另立起家……人民政府会考虑周全的……
“到了部队,记得给家里多来信。”
“放心吧,爸爸!妈妈!到部队后我一定会好好锻炼,把这个家撑起来!您要好好保重 身体!”父子母子双手紧握,泪水再次冲破情感的闸门,与绵绵风雪交织而下。
何宗华有两个儿子,大儿子何延俊与罗氏结婚后,承担起种庄稼的重任,他靠的是志气和勇气,做事有底气和正气。靠素质立身,靠勤奋创业,靠品德做人。在困难面前先让自己承担,荣誉面前先让自己靠边,危险面前先让自己闯关。他有一种境界, 善待别人,关心别人,理解别人。种庄稼他是能手,在农业合作社是积极分子……
何宗华有四个女儿,大女儿林香,与黎家坝有俊结婚,现有两个小孩……二女儿掉儿嫁与陈家沟陈国彦,夫妇和睦……三女儿焕儿与蒲家坝蒲宗旭结为夫妻……四女儿碧儿嫁到阆中骡子垭陈家山陈先树为妻……真是:
建国土改腊月上,恰遇征兵好时光。
报名入伍离乡去,撇下爹娘泪满堂。
语重心长多嘱咐,虚心努力奔前方。
换身戎装真威武,保家卫国守疆场。
再说大地主団正何国玉虽然被红军杀了,其子何尚信也不能逃脱群众的楸斗。何尚信看到他堂叔何尚明被农会揪到了斗争会场。按照斗争会的惯例,先是震耳欲聋嘶力竭的口号声,“坚决斗倒地主何尚明!” “何尚明必须把隐藏的金银财宝交出来!……”以这样的气势汹汹给被斗者以下马威。但何尚明镇定自若,不卑不亢地向农民解释。
农民哪里听他的辩解!被阶级斗争学说挑动起来群众的仇恨,已经使他们抛弃了起码的良心;况且,眼前这个虽然一身旧衣服却干净整洁、仪态端庄的何尚明,正是农民嫉妒仇恨的“大地主”。在这个“大地主”面前,“主力军”们自惭形秽感到自卑,觉得地主威风还没被打垮。为了拯救自己的自卑,他们就选择暴力,就用粗野的话辱骂他,恐吓他。 何尚明说:“党的政策是说理斗争,你们用骂人是说理斗争吗?” “主力军”们理屈词穷恼羞成怒:“老子不但要骂你,还要打你!听工作组吴组长说:‘要枪毙你,你还嘴硬…… 不枪毙也要进班房……’” 说着一群人上前去推搡他,搧他的耳光!一阵乱棒!……
何尚信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不离开此地,以自己的身份会惨死在群众斗争的洪流中……于是产生了逃跑的念头,往哪里逃?“土改” 是新中国成立后的第一次政治运动, 走遍天下也无处逃身,只有找黎有坤的父亲升龙,要他们给个方便,到河南黎有坤处避难,才能逃过一劫。主意已定,辞别亲人,到河南省寻找黎有坤……
据悉:黎有坤自一九三三年被何尚信在升钟团练府牢房救出,随黎三龙在北上通江找到了张友民的部队。他曾用名刘峰,后更名刘大坤,一九三三年六月在通江加入张友民的独立团。土地革命战争时期,任农民暴动班长、苏维埃部长、书记、县长、指挥长、乍巴县县委书记、第三十一军九十三师科长。参加了间南农民暴动,川陕革命根据地反三路围攻、反六路围攻和红四方面军长征。抗日战争时期,任八路军第一百二十九师三百八十六旅股长、科长、冀南第一军分区政治委员、军区民运部长兼武工队长、政治委员。参加了七豆村伏击战、粉碎六路围攻和关家脑、神头岭、黎城、黄崖底战斗。解放战争时期,任军政处长。参加了陇海路战斗,挺进大别山和南阳、开封、金门战投。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任军分区司令员、政治委员、河南省军区副司令员……,后,一九五五年获中国人民解放军军衔制中军官的最高级别“大校”,同年还荣获二级八一勋章、二级独立自由勋章、二级解放勋章……
何尚信经过长途跋涉,在河北省军区以“亲兄弟”名义终于见到了黎有坤……真是:
地主土改雪加霜,群众诉苦武斗场。
白天院坝拳脚揍,夜晚牢屋守寒窗。
孤星天际入云端,独倚危栏流泪伤。
唯有出逃方为妙,大智大勇躲祸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