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回 梦游神引阳寿终龙归家 走乡篾匠艺品献田获宝
词曰:
黎府寿星见土神,惊闻噩耗泪销魂。蓦然回首海为民。
侄子有均篾匠绝,有立夫妇务俭勤。耕耘沃土致家欣。
——广寒枝
却说黎有俊自七九年退休后,回到回龙老家,协作回龙村党支部书记何清瑞为修建西河大桥施工,制作桥墩九龙头塑像,为修建小学施工……为回龙村人民立下了汗马功劳不提。
这里又单说黎贤龙,原来天理昭彰,作弄狂徒。历史发展到今天像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原来,黎府人在“急风暴雨”似的阶级斗争中,路线斗争中站错了队,站到了造反指挥部那边了。贤龙七十八岁,双目失明,体虚多病,尽还有人冒天下之大不韪,趁儿女们不在家,赶到黎贤龙面前,指着黎贤龙说什么“青年党”、“袍哥老大” ……边说边骂: “什么站错队!”“看你骨头硬!”犯了“方向路线性错误”,……
从此,黎贤龙想不通!在他心里犯糊涂了,这些话重复了好几遍,他脚步没有从前跳得欢,手的摆幅也不大听指挥了。
深夜,万籁俱寂。似水的月光就象一张无垠无际的大纱幔,把整个世界笼罩得神秘莫测,迷离恍惚。
“贤龙——、贤龙——”,忽然,熟睡中的黎贤龙被一个幽远的声音惊醒过来。只见洞 开的窗口泻进一片月光。令黎贤龙奇怪的是,今夜的月光很特别,似纱非纱,似雾非雾, 就象一泓透明的水,清凌凌,碧幽幽的。黎贤龙忽如其来的感到一阵莫名的激动,体内似有一股纯净如烟的蒸气在升腾。“贤龙——、贤龙——”,那个声音再次从幽寂的夜空中传来,分明在叫他,黎贤龙情不自禁地随着那个声音来到了院中。
外面灰蒙蒙一片,一切景物都变得模糊不清,唯有那株老柏树仍是那么婆娑,似有两只宿鸟慌慌地从枝叶间窜了出来。黎贤龙不由疑惑起来,忽然他发现自己的身形轻飘飘、晃悠悠的,就象风中飞絮,总也把持不住。他试着咬了咬自己的舌尖,虚虚的毫无感觉, 一个恐惧的念头猛地摄住了他。自己莫非离开了人世,变成了孤魂野鬼?但他无论如何也难以接受这个事实。怎么会呢?他无疾无厄,再说,人在离世之前总有油枯灯灭的那一刻, 总得经历死亡之旅,而他却没有那一刻,分明没有经历死亡。或许是在做梦吧。黎贤龙在院中呆立许久,待思绪有些平静,折身想回屋去,屋门也变得似是而非起来,好不容易凑到门口,脚还未踏进门坎,门口忽然射出无数道金光,就象一道冰冷的墙,一块满是芒刺的钢板,把他无情的堵在了门外。黎贤龙感到自己的心也变成了一片落絮,虚脱脱地向悲哀的深渊落去。“天哪!我怎么能死?我怎么会死?苍天啊——”。
黎贤龙惨烈地呼喊震得院中那株老柏树一阵颤栗,那轮圆月也偷偷的掩上了一抹青纱。 黎贤龙痛苦地一步步捱近窗口,他清楚地看见有俊、有秀、有英、有杰,睁了睁惊诧的双眼,一翻身又沉沉睡去,有杰唤了一声“爸爸!”,眼窝里滚出几滴莹莹泪珠。黎贤龙象被雷电击了一下,心越缩越紧,脑子里一片空白,冰凉的泪水潮湿了他的整个灵魂。
这时,东方天际闪现出几缕血红的光芒,黎贤龙觉得浑身一阵乱箭穿戳的感觉,又好象钢铁入炉般在开始融化。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还未从失去生命的悲哀中解脱出来,失去灵魂的灾难又一步步向他逼来,他将彻底的同时从两个世界消失,他完全绝望了。
“贤龙——、贤龙——”,恰在此时,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声音是从西面山岗上传来的,黎贤龙慌不择路地朝山岗奔去。山岗上有一座不算宏伟,但很气派的屋宇,屋前一株古柏下一位倚杖老者在向他招手,“贤龙,过来。”老者一脸的慈祥和善,待黎贤龙来到跟前,老者执起黎贤龙的手,象迎接贵宾那样把黎贤龙迎进烛火通明,典雅洁净的堂屋。迎门口有张小案桌,小案桌上支着个盘龙飞凤的大香炉,香炉里香火正旺,升腾着袅袅瑞气。堂正中靠墙是一张做工精细的透花楠木大方桌,桌上一溜排摆着几盘鲜果素饼,方桌两侧各有一把同样做工精美的太师椅。老者和黎贤龙分宾主落座后,老者朝里间唤道:“冰儿,给客人沏茶。”随着唤声,侧门里出来一位十三四岁年纪,眉清目秀的小童。小童双手捧着一个紫金托盘,托盘里是一个紫金茶壶和两只宝蓝茶盅。“先生请用茶!”小童伶俐地斟满茶盅递给黎贤龙,黎贤龙接过茶盅,一股浓浓的清香直扑鼻孔,沁透心肺,诱得他顿觉干渴难耐,也顾不得谦逊礼让,端起茶盅一饮而尽。一连喝了三盅,方觉神清气爽, 心定魂安。
黎贤龙放下茶盅,为自己的失态有些不好意思,“在下粗俗,让老人家见笑了。”
“哪里话,先生不拘小节,实乃君子风范。再说,这些果实淡茶是专为先生预备的,先 生觉着可口请尽管用。”老者热情地说。
黎贤龙见老者对他如此客气,心下疑惑,不由问道:“老人家高姓?”
老者微微一笑,说:“老身是这回龙堡土地,先生就叫我回龙公吧。”
黎贤龙一听老者是土地神,猛然想起人死后先要到本处山神土地跟前报到,销去阳间户籍后魂赴阴曹地府之说,不觉黯然神伤,“公公招我归阴,莫不是我黎贤龙阳寿末了?”
“先生多虑了,老身是奉九天玄女旨意请先生魂归天庭……”土地解释道。
黎贤龙听土地这么一说,心下不由生出一股怨气。魂归天庭就是死了,过不了几天怕早就身烂躯腐了,到时只怕是有家不能回,灵魂无处附了。这九天玄女也太草菅人命了。土地见黎贤龙痴呆呆半晌无语,明白黎贤龙的心思,安慰道:“先生不必担心,你已喝过净魂茶,不会魂迷魄散,老身再赠你一粒定神丸,服了此丸不但元神不散,,而且阳世可保躯体不损……”黎贤龙这才略放宽心,
“九天玄女为何招我归天庭?”
“这个老身也不清楚,先生到时会明白的。”
“何时去见九天玄女?”
“先生不必着急,在敝处先住几天,到时候九天玄女会派人来接先生。至于先生家里,老身会托梦给你四个儿子。”
清晨,有杰见一贯早起的父亲躺着不动,“哎,该起来了。”伸手推了推不见反应, 这才发现黎贤龙气若游丝,不醒人事,吓得差点昏了过去,忙去请大夫。大夫把脉察色许久,心里暗暗惊异,这黎贤龙面色红润,四肢柔韧有力,气息虽弱但均匀,脉搏虽衰但沉稳,丝毫不象染疾症状。可任你掐人中,刺涌泉,只是没反应,大夫一时委决不下,四弟兄只好再观其变。弟兄们见父亲如此模样,又急又怕,无计可施……是夜,四弟兄守着无知无觉的黎贤龙,悲痛的泪水无休止地流啊流。夜越来越深,惨白的月光透过窗棂射进来, 照得满屋子幽幽的。弟兄们脸上挂着泪珠沉沉睡去,真是悲苦难当。窗外吹来一阵微微清风,四弟兄不由得有些迷糊起来,恍惚中,屋门不启自开,从门外飘然进来一位白发银须的老人,老人慈祥的看着他们,说:“你父亲奉神旨意赴阴,非灾非祸,到期归天庭,你们准备后事,切记!”老人说完倏然消逝,屋门“哐啷!”一声又关上了。四弟兄猛然惊醒,才知又是一梦,梦中情景历历在目。四弟兄暗想:神灵即来托梦,其中必有缘故,偎在身旁沉沉睡去。
黎贤龙在土地处喝过净魂茶,服了定神丸,觉得神清气爽,心明脑灵,加之知道了自己的赴阴缘由,不但没了悲哀,倒生出强烈的好奇来,他要借此天赐良机好好领略一下阴间气象,看看鬼域风情。黎贤龙向土地说明心意,土地说:“先生初到阴间,人地两生, 就让冰儿陪先生走走。”
“不烦神童了,我就近处走走,没事的。”
“先生早去早归,九天玄女不定啥时派人来接先生。”土地叮咛毕对小童说:“去取些银钱来。”
“公公不必破费,我不用钱。”黎贤龙婉言谢道。
“先生有所不知,这一带常有穷鬼饿鬼游荡,身上没钱是很难脱身的。”
说话间小童已从内室抱出几锭黄灿灿白花花的金银元宝和一沓花花绿绿的纸票交给黎贤龙。黎贤龙一看纸票的面额都很大,最小面额是百元,最大面额竟达亿元,笑说:“公公是让我当亿万富翁啊!”
“这点钱先生能用上三几日就不错了,眼下货物飞涨,钱不值钱,除了那些无依无靠的孤魂野鬼,几乎是家家有金银库,户户有印钞机。说起来这都怪阳世之人,他们全不顾阴间的金融秩序,弄得钱多为患,物难记价,贫富悬殊越来越大。”土地无奈地神色中明显的带着埋怨。黎贤龙因急着出游,匆匆拜别土地,踏上那神秘虚幻的冥界之行。
黎贤龙也不管东西南北,信步而行。不一时来到一个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子。村子坐落在峰奇岭险的河湾里,真可谓背倚青山,户纳秀水。周围满是古柏苍松,房前屋后开着好些不知名的野花,给人一种钟灵毓秀的感觉。只是那些屋舍都是清一色的土坯房,看不到半片砖瓦,有的屋顶上还长着荒草,显得有些寒碜。仔细看去,村子上空还有丝丝缕缕的悲惨之气盘旋缭绕。整个村子看不到一个人影,也无畜禽走动,死沉沉一片。黎贤龙正感疑惑,忽然从一个黑漆漆的门洞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哭泣声,呜呜咽咽地很悲切。黎贤龙不由自主地钻了进去。
屋子里一片昏暗,象是跌进了地窖,浓浓的潮霉味充斥空间。靠壁土炕上半倚半坐着一个中年女人,中年女人边哭边抓扯着自己的胸口,口角渗出沥沥血水。黎贤龙见状又惊又怜,“大嫂,你是不是病了?”
中年女人泪眼婆娑的瞅瞅黎贤龙,惨怛的摇摇头,哽哽咽咽地说:“我是给人害的。”
“害的?!谁把你害成这样?”
“那千刀刮,万刀割的畜牲!”
黎贤龙不便多问,从怀里掏出一锭金子和一沓纸票放在炕头,安慰了几句便匆匆告辞出来。
天空不知何时挂上了几朵乌云,转眼间,乌云似撕开地棉絮,迅速地蔓延开来,小村子在阴霾的天幕下显得愈加的悲凉。黎贤龙长吁一口胸中的闷气,正打算折身回去,蓦地,半空里传来一声凄厉的怪叫,一个灰白地影子一掠而过,直直扑进前面那片茂密的树林。黎贤龙心下诧然,紧随那影子悄然来到树林里。树林深处有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有一块突兀的大石,一个身穿灰白衣裤,腰系一条粗麻绳,赤着双足的汉子把挟在腋下的一个女人往大石上一丢,解下腰间的绳子捆住女人的手脚,从腰里抽出一把利斧,没头没脸的朝女人砍去,边砍边骂,“叫你淫妇害我,叫你淫妇害我。”女人浑身鲜血淋淋。不知咋的, 那女人不喊不叫,也不挣扎,只是裂得厉害的嘴里不停地发出“滋滋”声。黎贤龙直看得毛骨悚然,脱口大叫:“住手!”汉子正“噗噗!”地一斧斧砍着剁着,被这忽如其来地大叫惊得猛一回头,手中的利斧也掉在了地上。黎贤龙一见汉子的面目,又是大吃一惊, 浑身直起鸡皮疙瘩。这分明不是一张人脸,只见汉子的两只眼睛突出眶外,口斜鼻歪,满脸刀痕累累,脖颈里一条吓人的深壕,深壕里满是血垢。黎贤龙只觉得身子一软,歪倒在一棵树下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黎贤龙被一声炸雷惊醒,那汉子和女人已不知去向,大石上满是绿苔,并无一丝血迹。黎贤龙怕极了。就在这时,一个火罩从天而降,“唰!”一声当头罩了下来,把黎贤龙罩了个严严实实,黎贤龙只觉得两眼红光,浑身炽热难当。忽然,他记起曾经一位和尚教的“解厄经”,不由默默吟诵起来:“南无观世音菩萨南无佛,南无法,南无僧,与佛有姻,与佛有缘,佛法相迎,常乐吾净。朝念观世音,暮念观世音,念念从心起,念佛不离心……”。念了一遍又一遍,也不知念了几百遍,几千遍,不知不觉进入空静状态之中,等他醒悟过来已是风息雨止。
树梢头传来几声翠鸟的呢喃声,黎贤龙抬头望去,并未发现翠鸟,却看见一条七色彩桥挂在那高无边际,深不可测的天宇里,彩桥颤巍巍的闪射着让人神往的难以形容的光华。黎贤龙痴望着彩桥,他真想跨上去,到那彩桥的尽头去窥探一下天庭的端倪。他痴望着、遐想着,忽然发现彩桥下垂地一端有彩珠纷纷落下来。黎贤龙一阵狂喜,不顾一切地朝那彩珠下落的方向狂奔而去。
出了树林,越过一道山梁,忽然面前出现一条大河,此河是向西流的,宽越十丈,河里不时的有“咕咚,咕咚”地打漩声响起,河面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雾气,彩桥的一端就在河的中央。黎贤龙正望着河水犯愁,上游缓缓漂来一只小船,渐渐近了才看清撑船的是个年轻女子。年轻女子把船撑到黎贤龙跟前,望着黎贤龙嫣然一笑,“大哥要过河吗?”
黎贤龙觉得此女子似曾相识,却一时记不起来,随口应道:“正是,还请大姐帮忙。”“大哥不用客气,请上船吧!”
黎贤龙一上船,年轻女子怪怪地抿嘴一笑,手中的篙竿轻轻一点,小船便朝河对岸漂去。船到河心,年轻女子的额头沁出些细细的汗珠,显得有些吃力起来,脸也有些红了。女子扭头娇娇的望了一眼黎贤龙,“大哥坐得惯吗?”
“不妨事的,让大姐费力了。”
“百年才修得同船渡哩,小女子和大哥有缘哪!”年轻女子口里说着,两眼直直的望着黎贤龙,不料一竿落空,小船“蓬!”地一声撞在一块大石上,女子一个站不稳,身子向后一仰,不偏不斜跌在黎贤龙怀中。黎贤龙冷不防怀中拥了个尤物,不由一阵心慌意乱,脸顿时胀得通红。不想女子头一抬一侧,那殷红小口稳稳地向黎贤龙的嘴唇贴来。黎贤龙浑身一阵颤栗,一股燥热袭遍全身。“大哥!”年轻女子呢喃着一把勾住了黎贤龙的脖子。“大姐莫,莫……”黎贤龙慌得忙扭过了头。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暴喝,“淫妇慢走!”黎贤龙惊得浑身一震,急回头看去,原来是树林里见过的那个狰狞汉子,恍然记起怀中女子就是那个被汉子持斧肢解的年轻女子,忙看怀中,女子已不知去向,心里又是一惊,倏忽间,身下的小船也没了踪影,他地整个身子正在水中下沉。黎贤龙想呼救,但为时已晚, 口还未张开,人已失去了知觉……
黎贤龙醒来见自己躺在一张晶莹剔透的水晶床上,旁边站着位仙风道骨,衣着华贵的老者和一位冰清玉洁,貌似天仙的俏丽女子,忙起身谢道:“多谢老伯搭救,请问这是何处?”
“先生不必客气,这里是汉水河神府,老身便是河神。”
黎贤龙一听老者是河神爷,慌得就要下跪,被河神一把搀住,“先生不必多礼。”
河神道:“先生高姓,缘何来此?”
“小民黎贤龙,不意擅闯神府,还请河神爷恕罪!”接着黎贤龙就把九天玄女归天,柳河湾助孤,树林惨遇以及搭船遇险等经过简略述说了一遍。河神听罢暗暗一算,心里不由一惊,原来是正受轮回之苦的真人到了,但不敢说破,便沉吟一阵说:“先生原来是九天玄女的贵客,先生可知九天玄女招你何事?”
小民也问过回龙堡土地神,土地公说他也不清楚,小民也感到蹊跷,小民和九天玄女非亲非故,我只不过一介村儒,九天玄女为何要招小民呢?”
“九天玄女又名天圣母,道教神名,是一位法力无边的女神。因除暴安民有功,玉皇大帝才敕封她为九天玄女、九天圣母,他既招你必有缘故,我看先生是实诚人,到了天庭府要谨慎行事。”
“多谢河神爷指点,小民自当小心。”
黎贤龙在仙童指引下,来到天庭,见庭院门里闪出一人,冲着黎贤龙高叫一声,“黎先生留步!玄女娘有请。”黎贤龙见来人面目清奇,举止不俗,心知不是凡人,又听是九天玄女传他,便刹住了脚步,“老兄可是唤我?”来人“嗬嗬”一笑,说:“在下专候先生。”
天庭烛火辉煌,香烟缭绕。仙女们推盅把盏,,谈得惬意,忽然见黎府人声嘈杂,烟火映空,一时不知究里,挎剑武士慌慌张张闯了进来,“不好了。”
“有话慢慢说,慌什么 ! ”九天玄女冲呵斥道。
“黎府贤龙魂已归阴。”挎剑武士偷眼望着仙女们道。
“什么 ? 你说什么 ? 黎府贤龙归阴了 ? ”九天玄女失声叫道。
那贤龙一听,一下子瘫在地上竟呆了,半天回不过神来。玄女不在隐瞒,她告诉:“你是龙王广利王的儿子,托生在凡间,与人为善,体验庶民疾苦,去作一世人,现在阳寿已满,该回你家” 。玄女唤广利王,广利王早已在门外等候,见了贤龙,无比兴奋……
再说贤龙四个儿子已经连续三天三夜没有合眼守护在榻前,忽然,见贤龙头冒金光, 软绵绵摊在床上,再无动静。几个大夫尽力实施抢救,就是华佗转世也是回天无力了,殡于一九七三年九月十八日,享年七十八岁。
隆重的追悼会,就在黎府丝厂坝子里举行。用木棒、松枝和柳条搭建的简易灵堂,就 设在丝厂中堂,写有“黎贤龙老大人追悼会”几个大字,在徐徐的晨风中悠悠飘摇着,一个镶着巨幅黑白照片的镜框,摆在棺木前,参加追悼会的亲友、村民黑压压地站满一坝坝, 如诉如泣如咽的哀乐,在空幽幽的山溪中久久回荡。凡是黎贤龙的晚辈,都披麻戴孝地在灵堂前白花花地跪成一大片……
十时许,哀乐停止了呜咽,追悼会正式开始,回龙村革委会主任民兵连长何清瑞含泪 致了悼词……
接着,道士伊伊呀呀地唱着家奠回文,下午,黎府家族的孝子们送灯。前面的孝子捧着莲花碗,后面孝媳孝孙手捧佛香在后面跟着。听不懂道士唱些什么,只是围着灵堂转, 转到灵坐前都要鞠躬,反复几个来回,最后跪拜上香,才算送了一个灯……
下午五点出位。灵堂师拆下灵堂,八大罗汉抬着灵柩,孝家不分男女穿上孝服孝帽紧 跟灵柩队伍。家族的祖坟是榨房湾龙堡山,贤龙葬在青田左侧……
刚下葬,天空瞬间大雨淋漓,空旷的山谷里,哀乐低回。站在山岗上,眼望着那墓地, 亲人们一丝悲凉涌上心头。四弟兄在父亲贤龙墓前,伫立良久,用心语与父亲对话,短暂又漫长,有很多话想与父亲诉说,又不知从何说起。
说不尽的伤痛与伤悲。 愿贤龙在天堂里一路走好!愿贤龙在天堂里幸福安康!他的精神映照着黎府盛世的余晖,他的灵魂投射着金宝山最初的微光……
真是:
黎府寿星见土神,惊闻噩耗泪销魂。
追思前事心头涌,怀念仙翁情意沉。
渝州讨寇驱凶豹,红军送粮遭飘沦。
一世功绩丰碑立,盛德贤名万古馨。
且说贤龙的二弟焕龙之子黎有均,娶妻杜素兰,这素兰双眸似水,十指纤纤,肤如凝脂,雪白中透着粉红,似乎能拧出水来,一双朱唇,语笑若嫣然,一举一动都似在舞蹈, 长发直垂脚踝,解下头发,青丝随风舞动,发出清香,可引来蝴蝶,腰肢纤细,四肢纤长, 有仙子般脱俗气质。着一袭白衣委地,上锈蝴蝶暗纹,一头青丝用蝴蝶流苏浅浅倌起,额间一夜明珠雕成的蝴蝶,散出淡淡光芒,峨眉淡扫,面上不施粉黛,却仍然掩不住绝色容颜,颈间一水晶项链,愈发称得锁骨清冽,腕上白玉镯衬出如雪肌肤,脚上一双鎏金鞋用宝石装饰着,美目流转,轻轻踏入问月台,裙角飞扬,恍若黑暗中丢失了呼吸的苍白蝴蝶, 神情淡漠,恍若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一般,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如同烟花般飘渺虚无而绚烂……迷得有均形影不离。素兰道:“夫君,你整天望着我看着我,又不能把我拿来当饭吃,真是荒芜家业 还是出去干点事吧!去学学什么手艺,……”有均最听素兰的话。听说篾匠手艺还有出路。
俗语有言:“竹刀拿得起,不怕没柴米。” 制作竹器就是个铁饭碗。因为经过手艺人的巧手改造,普通的竹子就能够演化成为各种各样的生活用品,诸如圆圆的筛子、小巧的竹篮、结实的箩筐厂……于是,拜本村有尧为师。
从此,有均跟着有尧师傅走街串巷“吃百家饭”,自己挑个篾匠担在前头走,师傅跟在身后不紧不慢地吆喝:“竹篮、淘箩子修——”篾匠担也是典型的“八根系”,一头是工具箱,一头是材料架。工具箱,木质结构,椭圆形状,尺把高,箱盖打开以后形成一个半圆形敞口,里面装有篾刀、小锯、小凿、小钻之类必备的工具。有一件特殊工具是篾匠独有的:度篾齿。这玩意不大,作用却有些特别,它像一把铁打的小刀,一面有一道特制的小槽,它插在任何地方,柔软的竹篾都能从小槽中穿过去。度篾齿分大中小号,工具箱里不备上十把八把是开不了张的。担子另一头放着长长短短的竹片,竹架上挂着锯子、圈成圆圈的竹篾,下面挂一些竹篮、淘箩之类的半成品,可以说既是材料架又是展销台。
有均挑了三年篾匠担,跟有尧师傅学得一手好技艺,砍、锯、切、剖、拉、撬、编、织、 削、磨基本功样样扎实,件件通晓。他剖的篾片,粗细均匀,青白分明;编的篮子,精巧漂亮,周正方圆。有均有他做人的信条:篾匠手艺是细致活,做得好不需要吆喝,东家还没有做完,西家就来请了,风风光光上门,踏踏实实做事,体体面面拿钱。
篾匠活的精细全在手上,有均掏出不同的刀能劈出不同的篾条,最外面一层带竹子表皮的叫篾青,不带表皮的叫篾黄。篾黄远不如篾青结实,尤其经常下水的用具,如篮子、淘箩、筛子通常都用篾青。成年累月编织的确苦了黎有均这双手,伸出来,十根指头像树根一样粗糙,到了冬天到处“沟壑纵横”,手裂到哪橡皮膏药贴到哪,一下水钻心地痛。有道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前不久的一个晚上,有均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一大片郁郁葱葱的竹林跟在他身后。他走,竹林也走,他停竹林也停,他上坡,竹林也上坡,他转弯,竹林也转弯。有均大骇, 惊问竹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有均这一问,竹子竟说话了,它们说,它们没地方去了,所以才跟着你!有均说你们怎么会没地方去呢?山里好大的地方哟!它们竟异口同声地嚷, 没地方去,就是没地方去!有均很恼怒,即使是没地方去也不能跟我哟……
一梦醒后,有均自然而然地想起一段往事。
初秋的一个早上,有均将锯子、篾刀、匀刀等工具用一个帆布包装好,另一头吊着破篾机挑上,有尧斜背着一个装衣服的挎包,他们就上路了。
有均与有尧去那个遍山遍岭都是竹子的陈家山。我们走走停停,上坡、下坡、转弯、直行,终于在山弯里一处陈家山一家客户屋旁停了下来。这时已经是煮晚饭的时间了,夕阳已接近西山,山脊上的竹林调皮的用竹梢撩拨着夕阳的边沿。两缕炊烟从相隔不远的两栋屋脊上冉冉升起,然后在半空中突然一弯身朝夕阳的方向赶去,散开的烟雾,淡淡的, 薄薄的,像把夕阳包裹在里面了,特具诗意。屋当头,一泓用竹笕接来的清冽的泉水此时正叮叮咚咚地流入一个大木桶里,木桶里的水早已满了,竹笕里的水冲入桶里溅起些许细碎的浪花,在桶里铺开许多洁白的水泡,然而从木桶口欢快的流出来,顺着桶旁的水沟涓涓长流……突然,一只凶猛的黄狗从屋角冒出来,汪汪地吼叫着,紧接着隐在竹林深处的农户里立即传来稀散的狗的应和声,一会儿,随着一声苍老的斥狗声,一位年近七旬的老人从屋内出来并与我们打招呼。有均马上应答,态度甚是亲热,想来 有均原来在这里做过事,彼此很熟。老人将他两迎进屋,他们把挑着的东西随便放下,坐在靠门边的的门内休息,喝老人递过来的凉茶。
歇了一会儿,有尧和老人闲聊,有均独自出门,来到屋前土坪前沿,双手压在用来晾衣服的竹竿上,朝四周眺望,呆呆地想着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想。这样呆了一会儿,突然,“咚”一声响,吓了他一大跳,转头一看,却是一女子将一捆柴倒在一垛柴堆旁。背柴的女子此时正朝有均一瞥,红红的脸上大汗淋漓,几缕头发沾在额上,发际处腾腾地冒着热气,女子瞥了有均一眼,在与有均目光一碰后,高昂了一下头,很随意的对有均抿嘴一笑,像是与有均打了个招呼,然后一只手在背篓的背带中空出来,一只手勾着另一只背带,让背篓半悬在空中,走到阶檐下,把背篓朝堂屋角一放,进了门。山中的夜似乎就在女子“咚” 的一声倒柴声中忽地赶到了,屋里突然亮起了灯。
来到陈家山的第二天,吃过早饭,老人和他的儿子们带有均、有尧一起进山砍竹子。有均砍了两根竹子就扛着回来破篾了。有尧进山主要是教主人怎样砍竹子,砍竹子也有讲究, 砍得不当竹子就容易弄破,弄不好还会伤人,而且还要会选竹子,取长短,怎样去枝。没用的竹子不要去砍,不仅费时费工,破出的篾质量也差。长短的把握就是能取两截的必须得取两截。于是主人就按照有尧说的先砍竹子,然后就一根两根地往家里运。
竹山的秋天真是美极了,竹林里的小路上铺满了厚厚一层干燥松软的竹叶,脚踩在上面,酥酥的,像踩在沙滩上,舒服极了。竹林里也铺了一层厚厚的竹叶,很干净,很松爽。 有时候累了,在竹叶上躺下来,让林中的风不紧不慢拭擦身上的汗,眯着眼睛看竹林缝隙中那蓝蓝的天,看那一缕缕、一丝丝挂在竹枝上的薄如棉絮的白云,听竹林旁那美若琴弦的潺潺泉水声,嗅着林中那醉人心扉的野菊花的浓香,真像是置身于人间仙镜。但有均只能偶尔享受一下这美好的时光,因为有均没时间,也很难有这样的心境,因为有均很忙, 很累:破篾,用匀刀匀篾,将匀好的稿子再分成两半,青篾这一半有尧用手工破,而另一半黄篾就由有均负责用破篾机摇了。两人一天要破三床晒垫篾,因此常常加班到半夜。
一晃一个月过去了,每天砍竹子,扛竹子,匀篾,摇破篾机,还要加班,累得歇下来连呼吸的气力都没有了,但还不能叫累,几乎连累的样子都不能在主人面前流露出来,怕主人对篾匠有看法……
主人家有个女儿叫陈妹子,陈妹子和有均年纪差不多,她身上总有使不完的劲,一早起来,忙里忙外,到天黑还不住手。不仅自己不住手,而且经常不让有均住手,有均心里烦透了她。有均好不容易有一个空闲夜,正想好好睡一觉,她却总是不失时机地要有均替她家或替她亲戚做一把刷把,削些筷子,编个花扇儿或者替她削织毛衣的竹针。有均心里十二个不愿意又不能拒绝,因为她家是我们的客户……更令有均心烦的是:她总是无话找话地问这问哪。问有均家乡也有竹子吗?问有均家乡好玩吗等等。有均有时候懒得答就故意 起身装着喝水或小间去。她非常敏感地觉察到有均的情绪了,有均转回来时,再不问了, 就装着无意的样子唱那首腻得不能再腻的“望郎调”。她只读过小学,有些词根本唱不准, 但却一点也不在乎的样子:
“初一早晨去望郎,心肝哎,乖乖呀,
情郎病倒在床上,饭不尝罗嗨呀!
初二早上去望郎,心肝哎,乖乖呀,
围裙包米哎嗨呀,纸包糖来嗨呀!
…………”
唱的时候,那句“心肝哎,乖乖呀”,特传神,声音也最突出,让有均听起来特别感到肉麻,身子发紧,后来几段她明显记不起词了,但总是按初三初四……一直唱到初十。唱不完整就唱初三早上去望郎,心肝哎,乖乖呀,后面的几句就是一串“嗯”字,按照曲子的起伏转折去哼。
有时候有均听得实在烦了,就像看到怪物似的剜她一眼,她不仅不感到羞愧,反而得意地“咯咯”大笑了。我气不过,说陈妹子,你家里那只小母鸡又要下蛋了,她一怔,反笑得更欢了。于是有均就暗暗在心里骂:野里野气的,哪像个女孩子!
陈家山有时雨一下就是十天半月,被雾笼罩的竹林十步开外也看不清东西。如果雨大一些也好,有均也就不用上山砍竹子扛竹子了,但雨又不大,却总是没完没了地下,真是烦死了。一天砍竹子时不小心滑了一跤,一只裤筒被竹枝挂破了,一直破到了裤兜边,那时因为太穷,根本就没穿短裤,裤子破成这样,怎么回去呢?真是 喊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只好躲在竹林里等天黑再回去,那样才不至于让人看见。
傍晚时分,有均听到有尧远远的在喊,但有均不敢应。有均想等到天黑以后再回去, 但有尧一喊有均就不敢再等了,怕有尧兴师动众来找人就麻烦了,于是赶紧来到路上,用手在膝盖处将撕开的裤子抓拢,这样一来不好走路,只好一瘸一拐地蹦跳着走。赶到家时,天仍然没有黑透,果然有尧和主人商量着找人。有均不敢往屋前路上走,只好悄悄地从屋后的猪栏里翻进去,然后乘人不备,溜进屋里,飞快地换了裤子出来。
众人见有均突然像从地下冒出来似的,大吃一惊,有尧随即质问有均下午搞什么去了? 是不是摔伤了或砍竹子弄伤了?有均低垂着眼,忙说没有。有尧生气的问,没有那干什么去 了?捱到现在才回来!有均吱吱吾吾答不上来,怎么好意思说出口呢。有尧见他答不出所以然,更生气了,就狐疑地盯着,不停地骂……
因为有均没扛回竹子,晚上没班加,吃过饭,洗了澡,就闷闷不乐地上床睡了,其实是睡不着的。就在有均刚躺下不久,突然听到外面陈妹子和菊花说话。一会儿,她们就到了窗前,好像还擎着一盏油灯,接着就推门进来了。因为有尧没睡,有均没拴门。果然是陈妹子和菊花,陈妹子将灯往床头的一个灯板上一放,对有均说,你就只晓得睡,这么早睡干什么?起来打牌,边说边靠近床边,对菊花说,你坐那边,并命令似的对有均说,起来 起来,就在床上打。说着将有均盖着的被子猛地掀开。有均原是平躺着的,根本没料到她会掀被子的,突然反应过来,抓被子已来不及,只得条件反射似地惊呼一声,身子忙偏过去,双手潜意识地捂住下身,但屁股和后背却明明白白的一览无余了。她们也许做梦都没料到有均没穿短裤吧,两人同时一声惊叫,立即窜门而出。那一刻有均真是羞得无地自 容……
此后的几天,陈妹子见有均就躲开了,而且脸也红成猪肝色。而有均每见一次她,心里便增添一分仇恨,就急于找出报复她、惩罚她的办法。接下来的几天,仍是心照不宣地避免正面接触。有一次突然避之不及一个照面,她似乎羞涩而充满歉意地朝有均笑了一下。有均表面虽未露出什么表情来,心里却恨不得一把掐死。一晃在陈家山几个月了,家家户户的晒垫篾已经破的差不多了。
一早起来有均就将原来吊在竹杆上的篾一把把弄下来,然而再一把把地把它们拖到屋前屋后当阳的地方散开。篾很漂亮,青的碧青,黄的金黄,散发着一股股淡淡的竹香。一皮一皮地长短整齐,厚薄均匀,柔柔的,软软的,一排排就像吊着还未包装的面条……
晒好篾,吃过主人的饭,有尧仍然在家破篾,有均仍旧去山里砍竹子、扛竹子。
竹林里很幽静,一切都是静悄悄的,来去都像踮着脚尖,生怕会惊了什么似的。被风吹动的竹枝、竹叶摩擦的声音也是克制着的,生怕声音大了,会把这种神秘的气氛破坏掉。一只野兔在疏朗的竹林里跳动几下,停下来,抬头倾听一会儿,又轻轻地蹦开了……躺在竹林里仰头凝望,竹林和蓝天似乎已挨在一起了,风吹林动,不知是竹梢在抹拭着蓝天还是蓝天似一块蓝布在擦拭着竹林。或许它们是被岁月的手握着在相互抹擦,所以竹林才显得这样青, 蓝天也才显得这样蓝……在这和谐恬静的背景里,有均的脑海里自然而然清晰地跳出陈妹子那张劳动时热汗淋漓、热气腾腾的脸,晃动着她偶尔剜我一眼的目光、神情 和她身子散发出的令人内心躁动的气息,还有那望郎调的歌声……有时心里却抑制不住天真的想法,假如我这一辈子能娶她做老婆那多好。这样想的时候,他的心里就感到十分内疚, 因为有素兰这贤惠漂亮的女人,还要她有什么用?但心里还是十分恬静和甜蜜……
晃到了山里包谷熟了的时节。
一天吃过晚饭,有均去陈妹子家拿了把镰刀和梆子,就去地里了。有均本想拿猎枪的, 但陈妹子爹娘说拿猎枪不放心,何况野猪不一定今天晚上来,敲敲梆吓吓就行了。他们的意思很懂,即使野猪真的来了,有均也打不中的,弄不好伤了自己就麻烦了。
包谷地离家并不远,大概三里路左右,赶到地里时,夕阳才刚没入山脊,挂在山脊边上的几缕火烧云把整个包谷地都映红了。了望棚搭在几棵靠近的树上,棚口搭着 一架用木条随意钉成的木梯。我爬进棚里,将刀和梆子放下,然后坐在棚口朝包谷地观望。这片包谷地大约四五亩,包谷杆都很粗壮,很茂密,一崭齐的。包谷棒子又粗又长,而且每株都不少于两三个,很是喜人。这地方,土质肥沃,随便种些什么都有好收成呢。看着这片喜人的庄稼,尽管不属于我,心里也情不自禁地高兴。是否想表现一下嗓子?他突然站起身, 双手扶住棚子的人字架,伸出头,长长地打了一声呀嗬……!过后,余音久久在群山间回荡。接着不知从哪个山弯里也传来一声长长的呀嗬,这是哪位守夜的人对有均的回应。天似乎就是在这两声呀嗬声中一下子暗了下来,随即跃入天空的是无数的星星,它们疑惑地眨着眼睛,跃跃欲试地好 像是在捕捉刚才的声音。一阵晚风吹过,周围的虫鸣一下子奏响起来。有均拿出梆子,隔那么久就“梆梆梆”敲一阵,隔那么久又敲一阵。有均想今夜一刻都不能睡了。 有均做事极认真,既然答应了人家,就一定要尽到责任,不然让野猪糟蹋了庄稼就不好交代了。不敲的时候,有均就尖着耳朵,倾听着包谷地里发出的声音,偶尔有小动物在包谷地里轻轻走动,他便屏住声息,任它们活动,待它们猝不及防或慢慢运动到离棚不远的时候,有均就可以猛的将梆像打机关枪一样敲一阵,而且一边敲一边吼,吓得那些小动物屁滚尿流,“哗哗”地跑远了。听着它们慌乱的逃跑声,想象着它们丧魂失魄的神情, 便独自开心得大笑起来。
突然,有均一下又绷紧了神经,不远处的包谷地里又有动静了,而且这动静与前几次小动物的动静截然不同,不仅响声明显地大,使人真切地感到身体擦过包谷杆的声音,而且好像不止一个。那动静响了一下,停住了,又响了几下,又停住了,似乎还在朝棚子这边移来。
那情景似乎在试探,好像是终于确定没有威胁了,它们放心了,响声便嚣张起来,同时清晰地听出它们碰撞包谷杆后包谷杆晃动的声音,就在它们得意忘形的时候, 有均突然呀嗬连天,梆声大作。那声音倏地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但过了一会儿,那声音又响起来了,他娘的,这群动物比原来那些小动物胆子大多了,于是就猜,莫非是一群野猪?但野猪也没这么大的胆子呀,刚才那么一吓,怎么这么快又来了,莫非它们知道我没带枪奈何不了它们?又想是不是白面?或是猴子?听当地人讲,这山里是有猴子的。正猜疑着,那声音又响起来,而且越响越近。有均想你不怕死就来吧,有均这才后悔没把枪带来,若带了枪,就是打不中也能吓住它们的。枪声比梆声和吼声肯定强多了,有均想这次的吼声还要大一些, 梆声更激烈些。就在响声再次响起的时候,有均突然猛烈的敲起梆来,嘴里装成放枪的声音“啪,啪啪……”! 一阵猛闹,那声音自然没了,没想刚过一会儿,响声又响起来,而且偶尔发出几根包谷杆晃动的声音,有均有些毛骨怵然起来,是群什么大东西?除了野猪没什么大东西呀!倘若是野猪,这样几吓也应该不敢来呀。难道是老虎?老虎可是会爬树的,那今夜不被咬死?身上禁不住出了一身冷汗。但一想,若是老虎肯定不会是如此动静,难道是鬼怪吗?想到这里他浑身一紧,禁不住浑身哆嗦起来。尽管有均不相信鬼,但在这陌生的大山里出怪也说不定。正惶恐之际,响声离棚子越来越近,这时有均的心都堵在嗓门口了, 大汗淋漓,突然有均横下心,一定要弄清楚是什么东西,于是拿出手电,但就在手电扫向目标时,一束强烈的手电光同时也照了过来。有均这一下 目瞪口呆,原来是陈妹子和大黄狗!大黄狗此时已窜到棚子下,并摇头摆尾地“嗯嗯”哼着,而陈妹子却在那里笑弯了腰……。
在陈家山的日子是快乐的日子、幸福的日子,有均、有尧编完了各家的晒垫后该回家了。这里的人很淳朴,临走时,还给他两人送了礼,特别是陈妹子,拿了一双自己精心制作的布鞋,以表她对有均赠送的纪念礼品……
“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人瘦尚可肥,士俗不可医。” 在有均的心中,竹子清新高雅、人与自然和谐共存的意境融彻。
有均一天天与竹子打交道,对竹编越来越有感情。他现在砍、锯、切、剖、拉、撬、编、织、削、磨基本功样样扎实,件件通晓。剖出的篾片,粗细大小均匀,清白分明;编的蔑器,美观大方;他的手中,一根完整的竹子,通过对剖再对剖,直到变成一厘米宽的竹片,再将竹片的竹心和竹皮对剖再对剖,剖成一毫米左右厚度的青篾片及黄篾片,或再根据需要剖成篾丝,一根“圆柱形”的竹子,在有均的手中,像“拉面”一般,粗细均匀地变成近百条“面片”“面丝”。
这一条条篾片篾丝再在他手中翻滚一阵,或编或织或拉或穿,精巧、牢固、耐用的各种篾制品就形成了大大小小的簸箕、筛子、谷笪、箩筐、背篓、喜盒、蒸笼……由于有均心灵手巧,能用竹子编制出各种不同的艺术品。
有一天,有均看到一位厨师制作拉面,将一根尺许长的面团拉成了细如发丝的面条。他想,人家能把一条软软的面团拉出上千根面条,我就不能削出更薄的篾片,制作出更小巧的工艺品么?此后,他精心探索竹编工艺中的磨刀、用刀、选竹、划篾、治篾、染色等技巧,创造出一套独特的篾匠技术:能将一片薄篾条,用刀整齐均匀地剥出几十层“纱”,把这些“纱”剥成头发一样的篾丝!用这样的“丝”,他不断编制出一副副精美的竹编器具,很快成了当地的“名匠”。
一天,南部县外贸公司征集工艺制品,有均一口气编制了八个别具特色的精美背兜连夜送去。没曾想,外贸公司一眼看中,竟与他签订了大批的订单。他顿时喜“傻”了:“时 间这么紧,我一个人怎么干得了?这可怎么办?”一急之下,他请了村里的几个篾匠,专为外贸公司编制茶具、酒具、咖啡具、花瓶等工艺品,通过外贸公司卖到国外,一件就能值上百元!
有心的黎有均还是不满足,他又开始对传统的竹编艺术进行改造、创新,试图赋予竹编制品一种全新的生命和意境。一次,有均不知从哪里拾到历代帝王的画像,他不禁浮想联翩:能不能把这些历代帝王的肖像编成一幅竹编画呢?他自己都为这样一个大胆的想法吓了一跳。这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估计得耗上半年的时间、精力,可一旦成功,那就将是一幅旷世杰作呢!
黎有均兴奋得跃跃欲试,哪知妻子素兰知道后极力劝阻:“你瞎折腾个啥子哟,耗费了大量精力,到头来还没人买!”可妻子阻止不住他。他说:“只要我编得好,编得精美, 又有艺术价值,我不相信没人要!”
黎有均主意下定,东奔西走构思出一张“百帝图” 的草图,然后一头扎进了编织中。要用细如发丝的各色竹篾,在长八十厘米、宽三十厘米的织面上,栩栩如生地编织出一百个拇指般大小的帝王肖像,并且让这些毛发、服饰、喜怒哀乐各异的帝王神态清晰可见, 如果没有巧夺天工的技艺,谁能做到?然而,艺高人胆大,经过一年多的艰苦努力,黎有均成功地编出了这幅罕见的竹编艺术精品——“百帝图”!
大功告成,黎有均却真的担心没人买,更不知该开出什么样的价钱。一天,得知一批前来升钟水库参观的游客对中国民间工艺品很感兴趣,他匆匆赶去,悄悄把这幅“百帝图” 带到了升钟水库旅游品销售部里。一位客商像发现了什么似的,把这幅竹编画看了又看, 满脸惊讶地问:“这是谁编的?我走了那么多地方,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美妙绝伦的竹编精品,简直太美了!”黎有均心里一热,试探地问:“先生,依您的目光,您看这幅‘百帝图’能值多少钱?”那客商非常内行地细细估量了一会儿,很认真地向他亮出五根手指说:“这幅竹编工艺品,至少也可以卖出高价钱!”
“他亮出五根手指!”黎有均听了,惊讶得圆瞪双眼不敢相信。他做了那么多年篾匠, 还从来没有一件东西卖过这么贵的钱呢!那客商兴奋地揣着这幅竹编画,从皮箱里掏出五卡人民币给他,一介农民的黎有均,感到特别惊讶、好奇……。
其实,编织是特别繁琐的,就说编一个背篼吧,就要经历选竹、砍竹、破竹、劈片、剖篾、撕篾、刮篾、定型、固边、编篾、锁口、装背袋等,全是手工操作,每一步都有讲究,环环相扣。
好作品是用心编织的,有均的破竹技巧,堪称绝技。篾编细致,精巧漂亮…… 有均、素兰膝下四子:长子文俊、二子文財、三子文成、四子文雄。真是:
篾匠巧做筑辉煌,大展独招弘祖道。
农家细作优新谷,绝技精研换新貌。
竹编绝技人人赞,艺品招展个个耀。
劳动光荣名应振,尽显勤劳永是宝。
暂把有均的事放在一边,且说贤龙的三弟黎攀龙,自三二年闹红军,被国军杀害,随后攀龙的妻子幺女忧伤成疾,不久病离人世,其子黎有立寄贤龙养大,自立时回到榨房湾嘴谋生,到二十来岁,娶杜素青为妻。
杜素青嫁给有立正是秋天,那时黎有立的包谷掰了,稻谷打了,素青坐在迎亲的农用车上。临结婚的前几天,素青嫂子传授结婚经验:头得低着,什么都不要看。那是一个即将成为女人的村姑必须的一种羞答答的体面。那时,结婚是不兴红盖头的,所以新娘的头低着也是有些遮挡的意思,迎亲的队伍刚踏进素青的家,本家嫂子传授的经验就被杜素青当成了耳边风,她扬起头,先看到了杜家前涓涓流淌的小河,看到了院坝上晒着的黄的、白的、金色的谷子和包谷棒子,看到了在谷堆和包谷堆上偷食的麻雀。素青当时还竖起了耳朵,她要在黎家的土地上听一听山的声音、水的声音、人的声音,但迎亲的唢呐声以及比唢呐更响的农用车的声音限制了她的听觉。杜素青就这样把一张胖脸第一时间暴露在黎家人的面前,小孩子们跑到素青前面仰视,觉得新娘子胖得好可爱,而黎家的女人就不这么看了,站在黎家大院坝的四周三五成群的交头接耳:这个女人怕是非凡得很哟。但不管怎么说,杜素青当时的心情是以前没有过的,是清澈的,饱满的。
结婚毕竟是件大事,黎家坝的女人们早早穿上了清一色的绿色解放鞋,戴上蓝色的黑色的围腰,拿着盆盆罐罐,瓢瓢铲铲。这一天是属于黎家的,黎家所有女人都准备在黎家甩开膀子。榨房湾有位惹事说闲话的懒婆娘,是有立家的邻居,有地理上的优势。但这位说闲话的懒婆娘更多的是表明一种态度,她的穿着打扮,在杜素青还没有进黎家家门之前, 是被黎家坝的女人们当成新娘子看,懒婆娘看人就多了些居高临下。
心里上的变化是从素青走进黎家坝的土地开始,吹吹打打的迎亲队伍聚焦了黎府人的目光。懒婆娘没有看,有什么看头呢?黎家坝结媳妇多的是,人们不都是用这种眼光期盼吗,待走近了一看还不是姑娘一个。有什么看头呢?
刚婚姻那几天有立总恋着那事,杜素青总是进入不了状态,有立动作越来越大,素青只能偷偷的咬牙,闭上眼睛,任由有立摆布,日子也就这么过着了。
农闲总是很快就过去了。素青决定在黎家河边上的那块一亩多的水田里栽培油菜,为此素青早早地把水田里的水放干了。有立爽快地答应,刚新婚不久,女人用肥沃的身体赢得了话语权,看不惯家里的几块肥地冬闲着没人管……
开挖冬水田排水的那天,素青把潜移默化学来的祭祀仪式用上了。就从这一天开始, 她丢掉了笼罩在自己头上的祭祀师的光环,翻开了女人祭祀土地崭新的一页。
春天说来就来了,没有前兆,一阵风吹过,树就冒芽了,草就吐绿了。然后就是桃花、李花和樱桃花,红一阵,白一阵,之后就是黄一统天下。一遍遍的金黄就是从杜素青家的那一亩水田里开始的,黎家坝的人都看到了,说:“杜素青家的油菜花开了呢。”他们没有说是黎有立家,这就意味深长了,因为黎有立以前也和他们一样,把黎家坝小溪河里的水引进水田里泡冬,说这样呢水田的营养就储好了,第二年的水稻就长势喜人。黎有立把泡冬的道理给杜素青讲了的,杜素青说,那就怪了,好好的一块肥地闲着反而好了?
才两三个月的时间,就长出了让黎家坝人耀眼也妒眼的黄。所以一坝的人说的时候, 有艳羡,也有酸酸的味道。这样呢,杜素青家的那一亩油菜花,在一片水汪汪之间,就有了一些孤独。这种酸酸的味道没有持续几天,当看到自己家的地里也变得金黄的时候,黎家坝的人才不再觉得杜素青家的油菜花有什么了不起。但杜素青很骄傲,她骄傲的是她家水田里的油菜杆明显比黎家坝其它人家在山地里的粗大,有立对素青的这一发现不置一词。
“都一样的嘛。”有立道。
素青道:“一样?你再睁大眼睛看看。”
有立已经把杜素青这块土地翻熟了,所以说话也不像新婚那几天那样百依百顺。“不就是粗大点嘛。”有立说得漫不经心。杜素青生气了,在杜家坝做姑娘的时候,一直就梦想着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地,她要在地里种包谷棒子,种四季豆,种白菜青菜,她要种自己想种的一切。虽然在杜家坝也确实有自己家的地。“但在石旮旯里种出来,出一天大太阳, 种出来的东西就蔫巴屁臭了。”
那晚,有立正在素青的身上耕耘的时候,杜素青说出了在那块水田里栽种油菜的想法。当时有立答应得干干脆脆,现在这么好的油菜花,有立却连赞一下的表示都没有。
杜素青买了四头猪,她说等油菜成熟后,就打成菜油,油饼喂猪,猪的膘长得快呢。但现在素青是未雨绸缪,四头猪毕竟有不小的吞吐量,粮食还不是问题,乡下的猪的肚子贱,得吃猪草。素青还打了比喻,说天天吃肉你腻不腻?这样一来呢,有立就得每天和素青一起去打猪草。猪草是有的,就在那块油菜地里,沿着一沟一沟的油菜花,长满了嫩油油的瓦尔草、车前草、灰灰菜,都是猪最爱吃的食物。有立和素青一人负责一沟,一会就各打好了一大背篼,有立坐在油菜花之间的沟里抽烟,素青也坐在沟里,解开衣服扣子散热,有立好像得到提示,顺势把素青放倒在油菜花之间的土沟里,素青说:“粗大点不稀奇,你怎么就粗大了?”有立顾不了这么多了,在素青的身上挖来犁去。那天黎家坝的人倒是没有注意,那群在有立和素青头上“嗡嗡嗡”飞着的蜜蜂看到素青家的油菜地里像发生了龙卷风一样,地中间的油菜花摇来摆去。
黎家坝的人是不喂猪的,说猪吃的粮食比卖猪的钱还多,不划算。有立也把帐算给了 素青听,素青说,放狗屁,怎么不算算猪制造的农家肥,没有了这些农家肥,庄稼怎么生长?素青本来是骂全黎家坝的懒汉,但素青不敢明话。“连猪都不喂一头,女人还叫不叫女人。”这次有立听明白了,素青是骂那些说闲话的女人。当初素青在黎家西河边栽种油菜的时候,风凉话就是那些不长嘴巴里女人说出来的。你看,在坡上穷惯了,在坝子里好日子都不会过了。说闲话的那些女人总说成坡上,把里家坝说成坝子上。别看这“一坡一坝”的,口气里是不屑,是藐视。还有一位女人男人是砖瓦匠,每月有钱可以让自己的婆娘坐在院坝里养尊处优,所以当黎家坝的那些女人对素青家的那一亩油菜表露出点羡慕的时候,她们总会说,栽得再多,卖得了几个钱?好话不出门,坏话传千里,这种话在黎家坝传得很快,像西河面上的风一样,嗖地一下就进了素青的耳朵。素青每天到油菜地里去打理,完了会在河里洗手和洗脚,从春天到秋天,素青都不穿袜子,鞋一脱,双脚就伸进河里,河面上的风好像就是这个时候吹来的,及时,凉悠悠的,拂遍全身,很舒服。但说闲话的话不舒服,不舒服了就总有一股气在肚子里,气鼓气胀,一天要打几个响屁才能把心境理顺。
有那么一天,杜素青正好迎着早晨的太阳向地里走去,那些懒婆娘早坐在院坝里的躺椅上了,晒太阳,抽烟,两人都看到了对方,素青本来想打个招呼的,但在招呼还没有打之前,素青看到了懒婆娘吐出来的“烟圈”,在早晨的微风里向素青这边飘过来,一个圆慢慢变大,最后扭成了麻花样,散了。素青把这个应该属于地里劳动时间出现的“烟圈” 视为挑衅,素青没有发表抗议,直接在心里予以还击:狗日的卖屄样。就是心里的这句话, 杜素青的心一下子顺了,在黎家坝再也没有放过响屁了。
杜素青的心顺了,懒婆娘的心又堵了。
杜素青喂猪采取圈养和放养相结合,圈养两、三天,要放养一天,杜素青说这样的猪肉才好吃,具体为什么好吃,素青也说不出个一二三,只是打了个比方,说野的总比家的香。这又说到人的身上去了,意思是说砖瓦匠不在家了,坝子上的男人的目光都是想打这些懒婆娘这个野食的,而坝子上的女人的目光呢都是监督自己男人的。杜素青有天把猪放出来,也许是在圈里憋得太久了,四头猪像发情了一样“哼哼哼”就往那懒婆娘家那边跑,素青一人难挡二手,拦了这头,拦不住那头,有两头不顾一切的在懒婆娘家的院坝横冲直撞,把躺椅上的懒婆娘吓得冒了冷汗,懒婆娘费了好大劲才从躺椅上爬起来。“有人养却没有人教。”懒婆娘说得战战兢兢,懒婆娘家那只同样高大的黄狗护主心切,将两头侵略主人领土的猪“汪”了回去,同时还不忘对着素青“汪!汪!……”几声。惊魂未定的懒婆娘在大黄狗的助威声中骂开了,狗日的太欺负人了。声音很小,但狗一定是听到了,跟在懒婆娘的屁股后面,好像凯旋了一样,摇起了尾巴。那天过后,懒婆娘高高在上的形象就在素青这里打了折扣,所以素青把猪赶进猪圈的时候,对着猪说,你以为穿得花枝招展是为了你们啊。猪们“吭嗤吭嗤”的好像表示赞同。
油菜花谢了,长出了嫩绿的果实,一条一条的像可爱的小虫子,素青每天都要去地里一趟,一来是去打猪草,二来呢,她要去看看她亲手种下的油菜,她得听听油菜仔努力想蹦出来的声音。
夏收时,素青田里的油菜太喜人了,就连那懒婆娘也服了。有立不得不在素青面前百依百顺……
地活不活,踩着就知道。这几亩山坡地,头年有立没像别人那样在地里撒洒化肥,用的是有机肥。今年有了棉花棵子,有了玉米秆,有了芝麻秆,这些都是来年最好的肥料。有立跟素青商量着把鸡粪、羊粪、猪牛粪搬运到地里去。有立家屋里的鸡、羊不多,粪肥不多,只有猪牛粪。有立把家里的牛拉车修好,加长,把收集的粪肥,用牛拉车运到地里…… 这年,有立、素青的地,有了一种感觉,那是一种起死回生的感觉。想这块地有救了。有立不知道该怎样感谢素青的执着,由于农家粪用的多,现在脚踩上去,土地松松的,真叫人舒心。地里这里那里的小草,毛绒绒的。有立、素青弯下腰,在地里细细地瞅。隔着玉米棵,阳光洒在绿成一片的棉花株上。只要看见了红红的带黑点儿的花甲虫。用指头一下下点着数,点了七下,这让有立兴奋万分,这是宝贝,专吃棉花叶子上的蛾蛋。不远处, 又是红红地一闪,有立的喜悦不能言表,有立朝正在跟孩子玩的素青招招手,素青抱起孩子,走过来,看见花甲虫,也高兴了一阵,素青说,好多年没见过这虫子了。素青指给儿子看。儿子的小手伸出来,花甲虫不等他的小手靠近,张开小翅膀飞到另一株棉花上去了。 这一年,有立家的棉田,比第一年花朵多了,花朵开得也大了。
有立、素青天麻麻亮就起来,早早来到地头,耳朵里灌满百虫的鸣叫。细细去听,这里那里的,唧唧唧叫个不停,这是虫子在对话。他们还听到了蛙声。那是雨后的一天,有立听到七七八八的蛙声。有立朝着蛙声寻觅,看见一只如孩子巴掌大的青蛙出现在他面前。 这是他小时候常常看到的青蛙,在小溪边,在深绿的玉米地里。它们的眼睛鼓出来,它们皱皱的皮跟玉米叶子一样绿。
这是其它农田里早就没了的现象。今年年初种棉花,有立发现自家的棉田里有一种叫拉拉蛄的虫子,小虾一样,油黑光亮。头上有三对小钳子。那虫子可有用了,有它为你间苗,你地里的出苗率总是能保持七八成。这是神奇的小东西。有立看着这个小东西泥鳅一样在地里哧溜。蟋蟀在棉花地里一跳一嘣的,它们大声地叫唤,叽哩咕噜,像是在发牢骚。 有立把头低下去,把耳朵贴在地上,听到地的深处勃勃生机。自从棉花地有了转机,不知道是不是激动得过头了,有立跟人说话都结巴。但有立到了自家地头完全是灵醒的,地里的虫子们对话,跟他的棉花对话。他熟识地里的一切……
大家都给棉花地里洒农药,素青就是不洒!大家都买肥料,素青却用车拉鸡粪、羊粪! 猪牛粪,那都是几百年前的老皇历了,素青的脑筋就是不开化!有立老颠着个脑袋,在他的地头听呀看的,像听他媳妇肚子里的孩子一样。素青一定在听他地里的虫子叫,地里的虫子就那么令他着迷?素青跟虫子好上了?她莫不是虫子修来的身子?
有立、素青任由坝上人说瞎成精!自己辛辛苦苦,现在这块薄地有了转机:家种的丝瓜,棒捶一样,一个两个地吊在绿蔓上。丝瓜给院子里罩了很大一片阴凉。家做饭烧玉米秆,烧棉花秆。有立拿着这几年的那点积蓄去坐汽车到南部逛一逛。这让素青觉得害羞。正像村里人说的,素青穿得衣服跟在家里头不一样,有人就问有立:“素青出门了?”这让有立感到非常尴尬……
有立素青这年用辛苦守出来的棉田是实在了一点,还真把这块地梳理好了。 全村人来看有立、素青夫妻的棉田。关心的是为什么收成高,棉花绒线长……
村里大多棉田,棉株才长半人高,叶子枯成红褐色。村里人看着一株株棉花,真是心疼。陈家沟地里的棉花一棵挨紧一棵。可是,棉花叶子都要干了,哪里还能长棉桃呢?不长棉桃,那一地的棉花就白种了……
有立素青夫妇的棉田。大家争着跟有立搭话。他们让有立素青把今年棉田的种子给他们留一些。有立素青听着村里人这样说,心里很舒坦。有立夫妻多年都用自家的棉花种子,有立反复对比过了,还是本土的种子种地最好。一方土地养一方人,种子也应该是这样……
有立看着在地头忙活的媳妇素青。春种秋收,一年一年的。媳妇素青被烈日晒着,被劲风吹着,脸却还是红红的。媳妇素青是细眼睛,笑起来,眼睛就眯得更细。有立最喜欢看媳妇素青了……
有立素青膝下有二子一女,长子文树、二子文生,女儿叫桂华……真是:
你我相逢便是缘,灵犀一点两情牵。
兴家奋发风光好,立业艰辛日月鲜。
数载艰辛农田奔,一生勤奋志云天。
凤鸾双舞乐悠悠,执手相依深缱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