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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回 成渝串联所闻乐事双赢 革命复课斗师批资一怪


词曰:

“炮轰”苍天灿,革命何需头断。与君相逢观,喜道成渝伴。

复课归来判。弹冠当权险。斗私引东风。且莫急、前途艳。

                                            —— 伤春怨

 

黎文魁结婚不到两个月,毛主席支持的红卫兵运动,如燎原之火,迅速燃遍了全国,  大中专的红卫兵,从此,开始了轰轰烈烈的革命大串联。

红卫兵们戴起了军帽、穿起了军装、套上了印有“红卫兵”字样的红袖章,束上了宽宽的皮腰带,穿上了军绿色的解放鞋,……凭国家规定的有效证件或证明,乘坐火车、汽车等一律免费;吃饭住宿不用花钱。因为文化大革命势不可挡,学校自然就在革命中消逝了。

一九六六年十月的一天,升钟小学一批年轻教师响应毛主席的号召在李建宏的带领下,  步行从升钟至南部县,在南部县县政府、文教局逗留了两天,没什么值得关注,决定乘车外出串联。那些胆小鬼背着被褥卷儿又原路返回,其中只有黎文魁、何树阳把被褥卷托他们带回家,拿上单位证明,乘坐去重庆的专车到了重庆。在重庆的接待站凭证明吃饭、上车,过上了特殊年代欢天喜地的“金卡”生活。

火红的年代,一片火红。

全国上下,不管城市还是农村,处处红旗飘扬;全国上下,不管男女老少,个个手持红宝书……全国上下,不管乘火车还是乘汽车,不管候机还是候船,不管做任何事情,人人都要毕恭毕敬高举红宝书,进行     “三忠于四无限”活动。

“三忠于四无限”最频繁举行的形式是在大众场合,由一人领读毛主席语录,说:“毛主席教导我们……”候车室或车厢里或其他场所的所有旅客或人们,跟着读。读完最后, 大家齐声高呼:毛主席万岁、万万岁!敬祝毛主席万寿无僵!

文魁、树阳在重庆的一家饭堂里吃完了晚饭,就住进了很大的大厅。大厅里,从东到西,铺满了一排排地铺。文魁、树阳的铺位是靠墙角,比较僻静。放下随身的挎包,一起去洗澡,一路风尘仆仆,实在太脏了,不如大大方方随着大流一起去,反正谁都不认识谁。

雾蒙蒙的浴室,喷水莲蓬,一字排开,至少有二十个左右。大串联的同学,人来人往,  川流不息。个别同学出于好奇,总会回头再窥“宝贝”,实在令人震撼。

洗完澡,相邻而睡的文魁、树阳,不敢放肆,只是和衣而眠,规规矩矩、文文雅雅。  

第二天,天还没亮,文魁、树阳就被人叫起,跟着长长的队伍,如蜗牛前行,到了重庆大礼堂广场。

大礼堂广场人山人海,看不到边,看不到沿。每个红卫兵手擎红彤彤的红宝书,绚烂  成一片红色的海洋。

麦克风高唱着《大海航行靠舵手》, 接着播放的是,或《北京金山上》、或《万岁, 毛主席!》等歌颂毛主席的革命歌曲,此起彼落。原来在这里举行“三忠于四无限”活动,……

活动结束后,文魁二人随大流散步在两路口街上,突然看到一位红卫兵剪开小脚裤、剃掉飞机头。在街上匆匆跑过来,裤脚像两篇裙摆,随风飘曳,吸引路人的注意;一会儿又有被胡乱剃掉半边的“阴阳头”,捂着头跑到两路口公交车站;更不像话的是一位女子,   因为是穿的旗袍,被人从后面剪开,那女的吓得朝路中央的警察亭子跑去,她以为是遇到了流氓,想找警察。那路中央的警察亭子是建在路中央的一根钢管上的,那女子情急之下,   顺着钢管上的梯子往上爬,那旗袍也被崩开后,耷拉到身前,一个几乎裸体的女子,往警察的岗亭爬,那是一个什么景象?更要命的是后面还追着一大批围观的、带剪刀的红卫兵,   还有外国的记者,拿起了照相机……

那是什么地方?那是重庆两路口,是最热闹的地方!是重庆的窗口!在一边执勤的警  察马上跑步过来维持秩序,但是红卫兵不买账,他们唱歌以对: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 那样从容不迫, 那样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 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

 

另一边也过来其他学校的红卫兵,显然是过来支援的,他们接着也唱起来:

 

“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头万绪, 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造反有理!于是就反抗, 就斗争,就干社会主义!(口号)造反有理,造反有理!” 

 

那时候的警察未必知道后面一首歌,也是语录,马上严肃地说:“同学们,你们要造谁的反?我们的国家是毛主席领导的社会主义国家,你造哪个人的反?”

学生们还嫩,被噎住了,愣了一下才讲: “这是毛主席语录,你懂吗?”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警察和学生吵起来了,在重庆吐一口口水在地上,都会有人蹲下来看个究竟,吸引人啦!

围观的里三层外三层,早就忘了那个被剪开旗袍后面的女人。那女人被别人用几根别针别在后面,早就不知去向了。一会,又有游街的过来了,围观的人有哄的一下围过去,那是某中学的红卫兵,押着校长、教导主任在游街,校长、教导主任带着高帽子、脖子上挂着牌子,上面写着“资产阶级教育路线的走狗某某某”、“大破鞋某某某”

这是一个疯狂的时候,谁也不知道对错,只是一个劲的造反!

跟在后面的学生也一路高呼口号:“打到资产阶级教育路线!打到某某某!”

…………

文魁、树阳无心再看,正好一群北大学生打着红旗,就随机混在他们的队伍,坐车到渣滓洞集中营祭奠了革命先烈,晚上住重庆师范大学。

时夜,重庆师范大学的露天舞场是重庆几个大学的学生联合举办了一场文艺晚会,七点开始,文魁、树阳觉得睡觉还早,也在场内观看。有舞蹈、独唱、表演唱、歌伴舞艺术形式,如扇子舞、腰鼓、藏舞《洗衣舞》等,逐一精彩演绎,一曲曲美妙的歌声响彻舞场, 一个个精彩的舞蹈愉悦心目,整场文艺歌舞交融、精彩纷呈、激情洋溢,特别是藏族歌舞“洗衣舞”最赏悦目,一群藏族姑娘且歌且舞:“呃!是谁帮咱们翻了身呃?‘阿拉黑司’!   是谁帮咱们得解放呃?‘阿拉黑司’!……”唱得差不多了,帮助战士洗衣服,战士把衣服藏起来不让洗。其中有一段是两个姑娘一人一边拽战士肩上的担子跳,来来回回没两下, 姑娘脚一滑一不小心仰面摔倒了,那战士尴尬不知如何是好!……

舞场观众是愈看愈喜欢,演员们也愈演愈上瘾,也许是那时文娱生活太少了,或是美女俊男要找一个展露才华的机会吧!

最后的节目是大合唱。只见一俊男一美女,英姿勃发、豪情满怀的站在台前朗诵:“滚滚延河水,巍巍宝塔山……军民开展了生产大运动……”诵毕众合唱:“解放区呀么嗬嗨,大生产呀么嗬嗨,军队和人民西里里里嚓啦啦啦嗦罗罗呔,齐动员呀么嗬嗨…”朗诵一段唱一段果然比那些草台班子唱得好听。陕北道情“高楼万丈平地起, 盘龙卧虎高山顶”,人们听得是如痴如醉,电影英雄儿女插曲“英雄赞歌”唱得人们热血沸腾。

晚会结束后,黎文魁、何树阳回到自己的大厅铺房,却发现何树阳的铺上躺着一个陌生男子。“我起先以为他睡错了,使劲叫唤,以致同房的人都来推搡他,他就是不搭理。” 何树阳说,这个男子身上黏着些泥,像是刚从田间来,长得相当壮实,有一个抵俩的感觉。   他一言不发,后来实在没法,终于叫来了背枪的警察。

谁也不会相信,谁也不敢相信,那个人竟然拿着纸和笔写下了:“我受国民党反共挺进纵队派遣,目前沿着重庆、长江一带组织活动。”房里的空气顿时紧张起来,连警察也脸色发白,有人怀疑这是个疯子,立刻叫来医生。大厅里挤满了串联的师生,胆子小的抱作一团,胆子大的,开始愤愤骂人。黎文魁看到势头不对,挺身而出去与师范大学领导交涉。但出乎意料的是,师范大学领导、警察与男子交谈了几句后,男子麻利地翻身起来, 嘴角还挂着一丝轻蔑的笑。而师范大学领导与警察决定将那男子送交公安机关……

这蹊跷的遭遇,让文魁、树阳毛骨悚然。但并不确定当时遭遇的是否真是国民党特务,  或许仅是个疯子。但在整个“文革”研究过程中,的确有官方资料证实了当时特务活动的存在……

第三天,文魁、树阳准备乘火车到成都。

火车站拥挤不堪,人山人海……文魁、树阳正焦虑想搞到两张火车票……

就在慌乱之际,一个矮小、看上去显得傻乎乎的重庆学生引起了何树阳的注意,因为他一人手上竟然有七八张火车票。我们要求用一枚毛主席纪念章换他两张去成都的车票,他也不吝啬,当天就喜滋滋地把票办到了。就这样,顺利地到达了成都。

这一次,文魁、树阳在成都浏览了都江堰、青城山、武侯祠、杜甫草堂……

收藏、交换毛泽东像章是“文革”时期的“时尚”。大多数人参与毛泽东像章交换的目的是为了收藏,这是因为毛泽东像章确实具有收藏的价值。材质的不同、类别的差异, 以及后来形状、标语的多样化,都吸引人们去追逐。文魁、树阳每到一处,见排成长列发放领袖像章,必得领取,从不失误……

凡是四川人,可能没有几个不知道刘文彩吧?大邑县那个“万恶的地主庄园”,大地主刘文彩《收租院》:一组大型泥塑。以解放前四川大邑县地主刘文彩的庄园内的收租院向农民收租的情景为素材,塑造了一群受压迫受剥削的穷苦农民的形象……

话说那天下午文魁、树阳从杜甫草堂回来,接到四川省造反指挥部的通知:来成都串联的红卫兵,明天早 6 点出发,7 点在成都体育场集合,准时坐车去大邑县参观刘文彩地主庄园,进行忆苦思甜阶级教育活动。

当天晚上,大家都早早地睡了,第二天一早,还在蒙蒙浓浓的睡意中,就起床、洗脸、吃早饭,每人领了一小袋饼干,往体育场赶去。

那体育场上排了好几十排汽车,全是“解放”牌大卡车。文魁、树阳最后坐的是小车,  让小车司机开慢点,在路上看看沿途风景……

到了大邑县刘文彩的庄园后,大家排队进入参观,那个庄园面积真大!星罗棋布,不计其数:有田产八千余亩。在大邑、成都、雅安等五县市有公馆十三座,房屋三百八十二间。最大的房产,是大邑县安仁镇刘文彩老家的庄园,占地二十八亩,有大门七道,房屋一百多间等,数座公馆,形成总面积达六万余平方米的庄园建筑群,规模宏大,富丽堂皇。

大家参观的仅是陈列馆七组群像:交租、验租、风谷、过斗、算账、逼租、反抗。一百一十四个真人大小的泥塑人物。情节很连贯,是地主怎样心狠手辣剥削农民的……

那个个讲解员,站什么位置,讲什么内容,棒指向哪里,什么姿势,什么感情,都有规定。 “文革”大串联,红卫兵在那里设了联络站,来看收租院的人多啊。省里成立了领导小组,往安仁调汽车,成都到安仁交通不便,参观者需要近半天的时间才能赶到大邑。因此,经常是黄昏时分还有大量“革命群众”排着队等待参观。陈列馆在坝子(广场)安了四只探照灯,馆内的展室安上电灯,延迟闭馆时间。这一延,有时候是通宵达旦……

回到成都后,当天晚上住在省军区大楼。

第二天上午,省军区大门外,看到外院里到处都是大字报:什么打倒李井泉、张国华、  梁兴初的大幅标语,接着又有特大号外:“昨天,成都市区梁家巷、红照壁发生惨案,两死六伤!!”死人是难免。我们怎么办?何树阳建议:搭火车去北京串联,黎文魁倾向于回家,因为都是第一次出远门,而且出来也有十多天了,成都基本上逛得差不多了,也有点想家了,最后决定到了绵阳再说。当天下午,随北京大学学生坐火车到了绵阳。

正当红卫兵再向北京进发的时候,出现了“上海风暴”,而天津市延安中学却解散了“战   斗队”,开始复课闹革命——在文化大革命发动不足一年的当时,这是一件逆潮流而动的大事,意义非同小可。可喜的是,这件事得到毛泽东和中共中央的认可,毛泽东对此做出了重要的批示,成为影响文革进程的一个转折点。

复课闹革命,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文魁、树阳随时代的转折点,弃京回乡,回家复课闹革命……真是:

 

红浪排空冬日寒,冰封雪压三九天。

长征广野夸奇志,成渝狭街占恶寒。

夙夕风行几百里,沧桑夜过数周艰。

今宵挚友在何处?四十年间忆窈然。

 

却说黎文魁串联后回到家里,把见闻传递大家分享,那些胆小鬼后悔莫及。听毛主席  的话,复课闹革命,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学校要抓政治,抓阶级斗争,学不学文化则成了一个软指标。学生上学,不是政治学习,就是开批判会,或者放羊式的玩耍。老师上课根本不用备课,只要手拿一张报纸,就可以应付学生一天的时间。家长把孩子送到学校,也根本没指望孩子们能学到什么,只是找到了一个幼儿园式的有人管着的玩耍地方。知识越多越反动和读书无用的思想,已经深深地扎根于人们的心目中。学校的教学工作有其名已经早就无其实了。

学生没有教材,黎文魁不得不东拼西凑想办法。一天晚上,文魁在河东拐亭祠堂的学校住,正睡得迷迷糊糊之时,突然听到响动。他立即起床查看,原来是一条狗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了亭祠堂。对于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他手拿木棍拼命驱赶。人说狗急也跳墙。被逼急了的狗在祠堂内上窜下跳,呲牙咧嘴,与他对峙,更显疯狂。黎文魁以为进来的是一只野狼,更是精神亢奋,血脉贲张。人奋力对狗以木棍相向,狗怒目狂吠而左冲右突,上演了一场深夜校园人狗大战。狗最终得以逃脱,文魁才汗流浃背惊魂未定地长舒了一口气。

第二天上课时没有教材怎么办?文魁脑瓜一转灵机一动,有了妙招。只见他在黑板上庄重地写上了两个字:“打狼”。于是,两手空空,没有任何教材的黎老师,就以此为题, 分别在一、三年级对蒙昧无知的学生好好发挥了一个上午。这样,半天的教学时间又借以打发了出去。

黎文魁的作为,是对文革时期无教材教学现状的一种机敏智慧的应对,一种对当时“教育革命”现实的无可奈何的嘲弄。

教学搞不搞,学校的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是一定要搞的。为了这个,黎文魁与村支书何清瑞买回来了手风琴、二胡、锁喇。虽然其档次很低,但在文革期间,能买到这几样乐器也实属不易。何清瑞拿着手风琴对文魁道:“这个以后就交给你了”。 于是,文魁在本村找了几个懂器乐的小伙子在学校“叮叮咚咚”地弹奏着手风琴,其美妙的音乐随之飘荡在学校内外,让羡慕至极的黎老师听得如沐春风心驰神往如痴如醉。从此后,文魁也梦想自己能有一把心爱的手风琴,好让自己去弹奏,去神往,去宣泄。可这却是一个难以实现的梦想。

文魁又觉得反正文革时期学校的教学任务是一个软蛋指标,没什么实质性的内容。你要是太注重了教学,你就会被指责为你有资产阶级的不突出政治智育第一的思想,应该受到批判。

学校教学工作可以不搞,政治可不能落后。文魁也顺应文革的新形势,组织三年级的学生成立了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宣传队蹩脚生硬难看的忠字舞动作的表演,用五音不全的稚嫩嗓音嘁出来的对毛主席老人家和对文革的颂歌,也给死气沉沉并不以教学为主要任务的学校增添了一丁点儿花里胡哨的别样气氛。

教师这个群体,内心中隐藏着一个无法克服的矛盾,理想与现实之间总是很难协调的。但极少人能为着那份理想而终全其身,绝大多数皆媚性十足,毕竟,内心的那点文墨永远无法跟大刀相抗衡。可是,更为要命的是,媚俗就媚俗吧,还自命其高。这个时代尤其如此。

文化大革命中学校除抓政治,抓阶级斗争外还要开大批判会。

这学校真是乱象纷呈:从来学校里讲究师道尊严,学生在路上看见老师要立正,要问“老师好”;现在,一夜之间就颠倒过来:老师见了学生却闪在路边,立正,鞠躬,问“小   将好”。真是“天翻地覆慨而慷”啊!

老师们的遭遇因人而异,据说升钟小学虽说批斗老师是以革命的名义,但也要看“小将”们的兴趣好恶。语文老师,平时就不招人待见。上课铃响,从进教室门起,他就没好脸儿看,讲课到了得意处,总爱以手抹额,又眯着眼,做出一副逗乐的摸样,同学们看他全无师道尊严;同样不招人喜欢的还有数学老师,这位老师倒是态度和蔼,其实笑面虎一个,下嘴时不饶人,批评起学生来,一二三四数落着人家的错误,字字句句落到你的痛处,有极强烈的无地自容感。

现在是文革了,造反有理了,学生可以斗老师了。一天下午,“文革领导小组”将语文老师和数学老师双双押解过来,在教室里圈了场子,令二人在中间立正站好,开批斗大会。彼时,口号声此起彼伏,同学们以“十六条”为武器,狠狠批判他们顽固执行修正主义教育路线的滔天罪行,把我们这些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的花朵都培养成了修正主义接班人。

批斗会战犹酣。几个男生跳下场,伸胳膊踢腿先热身。这几个人都曾受过两个老师的腌口气,或被当堂奚落,在校园里被呵斥,此时,这个男生拖过一张条凳,喝令两个老师各据一端,又令二人相互指着对方胸前的“牛鬼蛇神牌”,高声念出。语文老师嘴快,鸡叨米一般,食指戳到数学老师胸前,第一炮就发了个七连珠“牛鬼蛇神某某某,牛鬼蛇神某某某……”数学老师本来嘴慢,此时情势显见得不如对手,只念得结结巴巴,满头大汗。

同学们看的哈哈大笑,乐不可吱。

随后,又有一批同学入场,分成两派,一派站在语文老师身后,一派站在数学老师身后,互相叫喊:“加油”,展开竞赛,看谁念的快,吐字清晰。大家呐喊助威,数落对方不如己,又催促自己这一方加快速度。口号声此起彼伏,直上重霄九。一直玩到放学…… 此怪事多多,千年一遇啊!……

一天晚上,升钟批斗筹备组在学校操场开展批斗张云德、周德全的大会,专门搭起了批斗反革命分子的主席台子,台上灯光灿烂。台上只有一个课桌摆在偏左的台角,桌子上放着话筒,那是主持人用的。

主席台下已经坐满了人,全校的师生、场镇的男女老少都来了。今天是停课闹革命, 挨批斗的就有升钟区区委书记张云德、升钟区学校校长周德全……

大会还没开始,台子底下乱成一团,有的女人在一边聊天一边纳着鞋底,男人们则在悠闲地叨着烟袋,一些半大小伙子们则在打闹着。

“批斗反革命坏分子大会现在开始!” ,一个梳了两个很粗但不很长的小辫子的红卫兵女将走到了主席台前,宣布大会开始。

“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反革命不打不倒………”念了长长的一段语录后,这才转入正题:“反革命分子张云德,他的父亲是国民党的警察局长,张云德出生在这样的反动家庭,从小怀着对劳动人民的刻骨仇恨,拒不接受贫下中农的教育,革命同志们,你们说,这样的坏分子,要不要批斗?”这个红卫兵大声发问,台下的群众早已等不及了,听到这声问,便一起举起了拳头,大声回答:“要………”广场上象是震雷一样。

“反革命走资派周德全,出生落网的富农家庭,一贯坚持反革命的资产阶级教育路线,反对毛主席的无产阶级教育路线,又用伟大领袖亲密战友的相片当手纸擦屁股,反动透顶……把两个人的罪恶全部罗列一遍后,这位红卫兵一声大喊:“把拒不改造的反革命分子张云德、周德全给我带上来!”随着这位女将的喊叫,两个坏分子,分别被两个造反派掐着脖子押到台子上来。周德全、张云德双臂反剪着,铅笔般粗细的麻绳在他的胳膊上、胸前捆了一道又一道,  那绳子勒得很紧,连那单薄的衣服都勒进肉里……

六个造反派将他们二人带到台子前侧的正中,用力将两个人的头按低下去,并用脚粗暴地将他们的双腿踢得靠拢在一起,然后就下去了。

虽然没有了造反派的按压,但挨斗的两个人却象被施了定身法似的,一动不敢动地并直着双腿,保持着上半身向下弯成的锐角,把后背呈现给下面的全体观众……

党的八届十一中全会评论,《是爱国主义还是卖国主义——评〈清宫秘史〉》的发布,  就使我们意识到,张云德、周德全的问题其性质不是敌我矛盾。对伟大领袖毛主席个人的历史也深切了解到,从当时的政策、讲话的理论探讨中,从对文化革命实际形势的亲身体验中产生的认识,虽然不足以放在历史的长河中去评介其价值,但在当时的具体的政治环境中,却不失为真知灼见。虽然我们也革命,也逍遥,却不妨碍自己关注祖国未来的命运,   并密切关注着时局的发展变化。借批斗张云德、周德全的东风,两派群众组织正在给区委、   区领导重新排队,选择自己掌权后能够结合的对象。因为,在三结合的革命委员会里,老干部占有一席重要的地位。

区委书记张云德在职时,他的事迹感人,首先他对人民的赤胆忠心。他认为工作要先让人民群众满意。群众有困难,定让老百姓度过难关,他重视调查研究、勇于创新、重视民生的思想和科学发展观重要思想遥相呼应。我们看到的他有这些优良品质至今仍然值得我们学习;这那是造反派所说的反革命分子?……

那周德全更为值得我们学习:周德全在职一贯注重学习,政治素质高,大局观念强, 自觉维护班子团结,工作思路方法清晰得当,廉洁自律,较好地完成了分管工作和局党组交办的各项工作任务。在一次履行全区教育管理专业责任教师职责,完成了全区教育管理专业实践性环节教学指导工作,参加了全县教育管理专业论文答辩。出色完成了课程设计、毕业设计的论文在刊物上发表。……也不是什么反革命的资产阶级教育路线……

批斗会上。颠倒是非,搞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且说黎文魁与蒲向阳、何治仁、蒲育才、何延生、杜永超、杜丕瑜、敬天良、张发挥等和小学一批保派,并不热衷于参加批斗大小当权派的会议,但也不能闲着没事干。对于批斗其他当权派,那不便说什么,做什么……

这天晚上,月色依依,星光熹微,操场边那杨树婆娑的树影在熏风中摇曳。

校园东南角的教室里,黎文魁等人及各友邻战斗队正在召开联盟会议。在会上,文魁道“要   保护革命干部周德全,就得冲击与捣毁筹备处的批斗会。鉴于对方批斗会议隆重,人数众多,我们只能利用自己有限的力量,去与万人之众对抗。继续采用蒙混进场,抢占主席台的方式,捣毁批斗会场,这可能会导致流血冲突。我们决不会取此下策。”

议来议去,蒲向阳终于想出一策,右手锤击左手掌心,果断地说:“断电,最好是断电!”

“断电?”众人眼睛一亮。

是的,晚上开会,一切依赖照明。断了电,再乘机起哄,会场会不搅自乱。所需人力不多,却极其有效。

“对,就断电,让汪汉卿老师去干!他是学校总管,知道电路……” 汪汉卿终于下决心了。

长于谋略的黎文魁其实早已想到断电这一招,只是对电路的安全性没有把握。既然, 长于电路的汪汉卿敢担重任,也就没什么顾虑了。

批斗会上,红卫兵女将宣布周德全的罪状,每念到一桩,便审问一句:“周德全你说,这是不是你干的?”周德全便低着头看着脚面,大声地回答:“是我干的,我有罪。”然后红卫兵女将便又一声喝斥:“撅低点,臭架子!”女将这样喝斥,只是那时的惯例,是为了表示对阶级敌人的仇恨,亦或是为了表示主持人的威风,而并不因为周德全撅的姿势有什么不合规范,但周德全仍然将上身再度地向下弯去,以表示低头认罪。

女将宣布完了,便进入到群众轮流上台发言的环节。第一个上台发言的,是与周德全同在一所学校任教的谢兆蓉。她是外地人,用了普通话揭发了周德全如何在政治学习时说反动话,如何在学生中散布传播资产阶级腐朽思想,如何与张云德勾搭在一起逃避改造等等等等,念完了,为了表示对阶级敌人的仇恨,还揪住周德全的头发……

正在这时,灯光突然熄灭了。刚才亮如白昼的会场,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好不容易人声稍息的会场,又沸沸扬扬起来。一片慌乱而惊诧的叫嚷声。再也无人有心细听大会主席台上声嘶力竭的命令了。会场秩序很快就乱起来了。

混在人群中的黎文魁等人,就好象淝水之战中中了计的军中闹事者,趁其阵脚移动, 纷纷大叫:“停电了,停电了!会开不成了,走他娘的!”

成百人分散开来,夹杂在纷纷扰扰的人群中向外走去。莫明其妙的人群更乱了,开始拔脚向操场门口涌去。人浪一浪叠过一浪,谁也没有能力阻拦它喷涌而出了。被挤到两侧的纠察束手无策地面对已失控的局面,任凭人流在东西两个出口挤成了一锅粥。

文魁他们被人群挟裹着卷出会场,在拥挤中一直被卷到街心。只见操场溃堤而出的人流汇成了浑浊的海洋。那些难得来升钟见夜景的近郊农民,才在这不夜城中大饱眼福…… 待人流稍定,文魁们来到操场。张书记、周校长,早被文魁安排人救走了……。

从学校北沿处,又是一片黑鸦鸦的人群。标语牌林立,旌旗飘舞,手提喇叭筒里传来了一声声疾言厉色的喊话:“请逮住张云德!逮住周德全……”。任凭震天动地的喊叫。夜影里那些幢幢人群,也是头晕目眩地慢慢离开……

回到学校,还未从兴奋中回过味来,消息就传来了。筹备处终于弄清了断电的缘由, 是别有用心的纠集了一千余人,冲击了升钟小学的批斗会场。两派群众群情激奋,相互撕扯在一起,一直相持到午夜才作鸟兽散。

第二天,满街都是筹备处的大字报。声讨指挥部破坏电力生产,切断高压电路,差点酿成焚毁升钟场大祸的罪恶……

文魁等人阅后不觉付之一笑。汪老师精通电路,尤胜于他人。只要切断电流而不引起短路,火灾个屁啊!

又过了几天,出现了一位陌生干部模样的女人。她三十来岁,个儿不高,鸭蛋脸上端正的鼻子,眼角上爬上了隐约可见的几条鱼尾纹,但眼睛里还透露出一股灵秀的神采。她面容阴郁,不苟言笑。老有指挥部的人陪着她。有人告诉文魁,她就是张云德的夫人卢明德,也被指挥部保护起来了。

文魁他们没有和卢明德说过一句话,更没有与她靠近。单纯的是我们保护革命干部,仅仅出自一种政治热情。用当时的时髦话来说,是朴素的阶级感情,而不是利己的动机。卢明德并非不认识他们,只是进了她的房间,“太感谢!太感谢你们了……”卢明德深情地望着文魁等人……原来、卢明德已经调升钟小学任校长了,校长熊廷莲调回南部县……

文化大革命中,有一个响亮的口号叫做斗私批修。

“要斗私批修”是毛泽东一九六七年在视察华北、中南和华东地区文化大革命时提出来的。斗私,就是用马克思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同自己头脑里的私字作斗争;批修,就是用马克思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去反对修正主义,去“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作斗争。

一九六七年十月六日《人民日报》社论《‘斗私、批修’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根本方针》称斗私批修是“保证我国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取得全面彻底胜利的根本方针。” 十一月六日两报一刊文章《沿着十月社会主义革命开辟的道路前进》说“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在思想领域的根本纲领是斗私批修”。根据当时的理论,每个人的私心杂念都是受了反动思想的影响,如果不及时用毛泽东思想武装头脑,斗私批修,将这些流毒及时清除掉,中国就会慢慢地被修正主义或资本主义占领。“狠斗私字一闪念”成为当时非常流行的口号。

每个人都在思想的深处与自私自利、肥已损公、不热爱集体、多吃多占、“开后门” 等行为作斗争,一大二公成为当时社会的主旋律,别说贪污受贿狂诀,就连接待公家的来客,也只能自由掏腰包,根本没有招待费、公关费之说,由此人们很少有肥胖病、高血压、血脂高、脂方肝病,更无痛风病之说,如果偶而见到一个大腹便便的人,人们便会说他是“当官”的。

在这种大好形势下,升钟区七乡八校的老师都集中在升钟中学开展斗私批修活动,主要查或自已或他人思想和行为上存在的向题,当时活动之激烈,问题之尖锐,批评之严重。

升钟区文教干事张茂光主持,张茂光领导大家学习:“毛主席教导我们‘路线是个纲,纲举目张’。‘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会倒,这就和扫地一样,扫帚不倒,灰尘照样不会跑掉。’同志们,毛主席的教导是多么的深刻。我们每一个人必须结合工作实际,   从灵魂深处对照检查,开展斗私批修。通过斗争自己、批判自己、改正自己,这就是说通过斗批改的三个阶段,完成这次“抓革命、促生产、促教育,斗私批修”的政治运动。把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每个教师在教师会上当众说出自己的优点和缺点,要结合具体事例,一个接着一个进行对照检查,对过去的错误,只要敢于承认,一概既往不咎,大有一种“坦白从宽”的味道。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让教师队伍更纯洁,让每一个教师对自己有一个清醒的认识,有利于进步和提高。” 

升钟小学组教师个个踊跃发言,揭示的优点胜于缺点……最后是黎文魁发言。他慢吞吞的说道:“我发个言,毛主席教导我们说‘阶级斗争一抓就灵’。‘不破不立,破字当头,立字也在其中了’。我要从思想上狠批自己的私心杂念。上个月,我升钟小学开会在回家的路上,行至水磨水,突然看见一个穿红衣服的姑娘站在河边,风把她的长发吹的飘飘扬扬的,身材也好看极了,她要我拉她过河,走近一看,才是无眉毛的残疾女人,令我失望,我气恼的对她吼道‘你这个癞蛤蟆想吃天鹅蛋、要我拉你过河,没门……’衣袖一甩,裤脚一挽,踩水走了。”会场上轰然大笑起来,气得张茂光站起来直拍桌子“严肃点,严肃点”。

黎文魁又慢慢说道:“我过河后,冷静下来,发现自己不纯洁,不高尚,如果她不是个残疾妇女,这时候不是正好手拉着她在我身边过河吗?我这是修正主义思想在作怪,没有听党的话,听毛主席的话,不讲阶级感情,嫌丑爱美,为此我的心情难过了好多天。这次斗私批修政治运动挽救了我,从灵魂深处受到了教育,我要斗争自己、批判自己、改正自己,做一个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好教师……”黎文魁发言结束了,会场上没人再敢喧笑,也可能触及到人的心灵了,大家都低头不语。

文教干事张茂光语重心长地总结道:“黎老师的斗私批修批的好啊,充分体现了教师的觉悟性。修正主义每时每刻就埋伏在我们的身边,我们要充分提高革命警惕性,时时刻刻抓紧阶级斗争这个纲,不要嫌穷爱富,不要嫌丑爱美,要讲阶级感情,不要贪图腊肉、鸡蛋和美女,要让贫下中农平等……”

几天后,张茂光整理的黎文魁斗私批修材料,在升钟区简报上刊登了,区革委会表扬了升钟小学工作组在政治运动中所取得的成绩……真是:

 

文革狂飙领袖掀,串联造反为争权。

并肩战友遭批斗,百姓生活滞不前。

成渝串联乐双赢,复课批师好人冤。

峥嵘岁月难回首,青春年少不等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