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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回 冰冻大地翻耕水田重报酬 春寒种棉盖膜育苗富家庭


词曰:

冬水田头灿烂,冰肌玉骨娇柔。翩翩遗恨随波去,媳妇苦含眸。

盖舞棉苗蹲站,自当共饮窈悠。依依如梦关谋道,自有笑中留。

                                         ——锦堂春

 

山雀叫,河风吹, 爬山越岭踩青肥。

担子担,背篓背,山歌伴我快如飞。

大田泱泱逢春水, 青肥好似黄金贵。

春撒种子夏长苗, 秋后堆起黄粮堆。

男成双来女成对, 凤凰展翅飞呀飞。

叽叽嘎嘎穿云过, 花花绿绿绽彩辉。

山道上下积肥队, 长龙摇头又摆尾。

龙头伸进村边地, 龙尾还在山凹背。

 

三四月备耕忙,鸡鸣即起,拨雾而出,戴月而归。在耕作过程中,男子们耕田,妇女们一道上山扯青。秧前催犁耙,踩青肥泥,秧期事栽插,秧后勤中耕,施肥至少二三次, 有的施肥达四次,不误农时。除水利外,尚有搭坎塞漏,防虫治虫,割滕杂草,秋收割禾、晒谷、拢草、晒草、运草、码草堆、入仓纳粮等。十月中旬之后翻田泡冬,以备来年继续耕种。体现农民大无畏精神和勤劳智慧的结晶。何玉嫦和队里的妇女们一样,在漫漫云海笼罩下的金宝寺山上扯青,傍晚,文魁放学后,扛起背架子往山上爬,与妻子一道,各背一百多斤重的青叶送到田边,会计过称,计算出工分……

冬天,何玉嫦为了多得工分,少补社,担起翻耕冬水田的任务。翻耕冬水田是当地最苦的活儿,要把落叶和嫩枝翻到稀烂的泥土底下。冬水田水深五寸,历年淤积的烂泥深一尺五寸以上,拉犁、扶犁的人上身穿着棉袄,下身一丝不挂,吊儿浪荡地和蚂蝗、泥鳅、黄鳝、螺蛳亲密接触谈情说爱。这时候的气温刚过零度,田里还残存着稀稀拉拉的薄冰。每次下田翻耕两三个来回,耕田人就不得不赶快上到田坎上烤火取暖喝烧酒,等缓过劲来以后再下田接着干。一个身强力壮的农民每天顶多能翻耕一亩,可以挣到两天的工分,即二十分。即使这样,也几乎没有任何农民愿意承担翻耕冬水田的任务,只好按户分配,每家两亩。没有强壮劳力的人家,可以雇请别人来干,划拨四十个工分给犁田的人,还要好酒好菜伺候。

何玉嫦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一天可翻耕一亩二分冬水田,挣二十四分,相当于平时两天半才能挣到的工分。于是大家都请她来完成这个苦差事,她也是来者不拒。久而久之, 翻耕冬水田竟然成了何玉嫦的专利。挣的工分很多,六个半人靠她一人挣工分,年终结算刚好持平。

有一年初春,何玉嫦耕完三亩冬水田后去朋友家做客,正好赶上公社干部来检查督促生产队的春耕情况,发现许多冬水田尚未翻耕,就批评了生产队长。队长在领导跟前唯唯诺诺。领导刚离开,队长就急忙去找何玉嫦……

第一次春耕结束后要往田里撒一层牛粪猪粪人粪,同时要浸泡谷种精心育秧。农历三月底四月初,农民们一边浅耕一边耙平,然后集体插秧。这是农村一年中最忙碌的季节。农民们既要收割小麦、洋芋、油菜,又要抢种玉米、红薯、大豆,还要抓紧时间把稻谷秧苗移栽到大田里。这些冬水田可是农民的命根子,因为一年四季田里都泡着永远不干的肥水,所以无需化肥也能旱涝保收,每亩可收五百至八百斤的稻谷。种过小麦油菜的田地因为缺肥,水稻产量较低。而山坡旱地上种植的杂粮和蔬菜,由于没有灌溉用水,全靠老天爷的恩惠。风调雨顺时,杂粮蔬菜多得吃不完;天旱雨涝时,几乎颗粒无收。所以,队里特别重视冬水田的耕种,一旦误了农时,水稻扬花时节遇到霖雨天气,就会造成授粉不足,瘪谷增加,减产减收,完不成上级规定征收上交的公购粮、战备粮、储备粮任务,就会直接影响到社员们的生活质量。集体插秧或薅秧除草时,社员们天不亮就得下田,男女老少齐上阵,每人四行,你追我赶,只顾低头干活。田坎上站着善于唱歌的“谷神”,画着花脸,戴着长长的锦鸡羽毛,打着腰鼓,敲着铜锣,高唱着自编的山歌进行督战。手脚快的被歌声赞美,受异性青睐;手脚慢的被歌声嘲弄,满田哄笑。这个时候的集体劳动,社员们特别开心……真是:

 

识领冰天水田冻,冻田霓裳舞乐曲。

年轻妇女笑亦乐,轻摇铧犁指引步。

何愁日月米柴盐,落在黎府苦名誉。

秋后未必无情意,到时撒金全家富。

 

从田里撒完肥料收工回来,在积满黄尘的土路上,农民们三三两两地走着。走得很快,  很有精神,干活中间保留下来的力气这时才开始发挥出来。

何玉嫦急匆匆地来找他的丈夫文魁。

“老黎,”她摸摸自己的肚子说,“我大概要分娩了?”

“那你还要干活、赶快回家吧?”

“我怕什么、自有分寸?”她扑哧一笑,好象这是件很开心的事。“谁都知道,生孩子  是过鬼门关,快回去!”

“唉,女人嘛,”她向我做了个媚眼,“老黎,你太不懂咱们女人了。只要有了孩子,我的心才平静的下来,不然,你心眼里就不爱我了。你信不信?”

我没有理她,只顾走路。

“就说我吧,”她兴致勃勃地把话转到自己身上,“我不瞒你,我找了好几个对象,可  心眼里就爱你一个人。你信不信?”

“我信。”文魁说……

冬天的乡村,由于没有了绿树如荫的点缀,显得有点破败,由于很少有人出来,也就显得有些冷清。只是到中午的时候,人们才陆陆续续地走出,在阳光好的地方聚成一团儿。山墙根下翻阅阳光的人们,用传统的姿势默默地坚守着这块地方,不笑而笑,无语自语。有的甚至把帽檐往下一拉,遮住整个脸,不一会就发出了熟睡的鼾声。冬天的人们特别的能睡,也算是对一年辛苦劳作的一种补偿吧……

一九六八年冬月初一傍晚,大片大片的雪花,从昏暗的天空中纷纷扬地飘落下来。霎时间,山川、田野、村庄,全都笼罩在白蒙蒙的大雪之中……

玉嫦回到家里,肚子时而阵痛,过了一夜没动静,第二天请来了接生医生,医生说大概在晚上……

这种妻子生小孩真叫男人头晕。这一天,文魁没有上学,不是躺在床上睡觉,就是坐在椅子上发呆。房间所有的东西上,已经蒙上了阴影,连雪白的雪花膏瓶子也失去了光泽,于是,发现屋里的光线暗淡了许多,尽管窗外的天气那么寒冷,衬下已不那么灿烂,但有一种朦胧的色彩。

玉嫦见文魁进来,凄恻而又怨爱地瞪了文魁一眼,嘴唇噙动了几下,但没有说出什么话。她就这样坐着;她就坐在那里……她肚子高高隆起,浓妆艳抹的脸上一派素颜,脸上出斑,好像荷包花上的粉点儿……文魁审慎地瞥了她一眼,并没有发现她鼻子和嘴唇之间有什么横纹,倒是看见她额头上新添了一条断断续续的皱褶,象一条表示言而无尽的删节号。

文魁极力克制着要去安慰她的冲动;既然已经准备献身生小孩,何必给她留下一个思念的苦果?我脱掉棉袄,洗了脸,绾起袖子,故作姿态地拿起案板上的空面盆,解开盛面的口袋,这时她才说:“你还做什么饭呢?饭给你做好了,在灶台旁边热着哩。”停顿了一下,她又说,“你放心,我不会怎样,有医生呢!”

在一锅雪白的米饭上,有一碟炒鸭蛋。冬天,没有什么菜蔬,自己家产的鸡蛋鸭蛋, 就是农民最好的菜了。炒这一碟鸭蛋至少要用半两油吧,在炒鸭蛋旁边,还有一碟炒过的酸菜,切得很细,深绿色的菜丝上又放了一小撮鲜艳的红辣椒。红、青、黄,这三原色合成了一种忧郁的色彩,令人心酸。母亲在我们结婚时就夸过她:“巧手的媳妇能腌好酸菜!”而今天又说她“命苦”,可能“巧手的媳妇”和爱动脑筋的女强人一样,都“命苦”吧?

不知怎么,文魁坐在椅子上,迷迷糊糊地入眠,好像听到玉嫦的声音是穿过了很厚的黑暗才传到耳朵里来。这声音被黑暗滤去了一切感情色彩,显得平静、呆板,而又无力。我浑身冰凉。原来这间房里已经钻进了一种超自然的神秘力量,暗暗地揭开时间的帷幕, 向我们展示了可怕的前景。文魁屏声息气地等待她,但她却不再说了。

过了好长时间,文魁鼓起勇气问:“猫和鸭子都不见了吗?” 她没有回答。

“就在今天?” 她还不回答。 “奇怪!”

她也没有吭声。

……

文魁有点害怕。但还能听见她细如游丝的呼吸,在这即将“败”了的家中悄悄地索绕。 一会儿,这种一强一弱的、连续不断的、在空中飘浮着的如游丝般的呼吸,渐渐象蛇一样弯曲成一个蓝幽幽的、非常圆的光环,乍看起来象月全食,但定睛一看,却是一个其大无比的、铺天盖地的枪口。光环中间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顶头就是一颗子弹,直直地瞄准着文魁。文魁大吃一惊,挣扎着逃命。而在挣扎间却成了那只不见了的灰猫,在灶台上、案板上、餐桌上又蹦又跳。可是那枪口还是对着文魁。于是文魁倏地又变成了我们丢失的鸭子,缩在鸭窝里面,但那枪口正好堵着门,对着我躲藏在旮旯。还是变成老鼠吧!刚一动念,我就成了老鼠。但在往洞里钻的时候,洞里倒先跑出来无数如黄豆粒大的小人,打着小旗,举着小标语,一出洞就四处狂奔,象一颗颗射出的子弹。他们还大声地嚷嚷着, 尽量张大可笑的小嘴,似乎非常愤怒。我听不懂他们嚷嚷的是什么,只是我心里告诉我说:他们是刚刚由老鼠变成的人,他们说的还是老鼠的语言。他们对我这只大老鼠视若无睹, 一群群激愤地从我眼前跑过去,很快就跑光了,最后剩下一个摔倒在地上的小人,仰面朝天,四肢乱颤。我把脸朝这个小人凑上去,才发现这不是什么小人,而是刚下地的婴儿, 不知怎么,这个婴儿被他自己流出的眼泪腐蚀了。先被腐蚀的当然是他的眼睛,他的脸, 于是他的脸变得非常狰狞可怖。最后,他终于化成了一滩水。我感到潮湿,我感到阴冷, 感到有一片粘乎乎的液体陷住了我的脚。我低头一看:这哪里是什么水,而是一汪无边无涯的鲜血!象败坏了的沼泽一样散发出一股腥臭味。我想跑出这片血的沼泽,一抬头,却又看见那个蓝幽幽的枪口。它一直对着我,它始终对着我……我只好横下心向它走去,怀着悲哀,怀着壮烈的情愫。我向它越走越近,它却越来越小,蓝幽幽的钢制的枪口反而柔软了,耷拉下来,渐渐成了一个象一滴眼泪形态的绳套,一个光滑的可爱的绞索。与此同时,有个声音大声地告诉我:

“这就是你的归宿!这就是你的归宿!……”

我猛地惊醒过来,那喊声仿佛还余音未绝:“快来呀,玉嫦生了个千金……”

这时,文魁才猛起发疯似的来到产房,屋里有母亲、二妈、三妈、幺妈……接生医生已经包好了的婴儿递给文魁,婴儿还在哭泣,声音那么动听,那么揪心。啊!这小机灵下雪天已潜入我的心灵,就叫她“雪英”吧!……真是:

 

恍是一年春又去,花期已谢却难回。

雪中不见夜归客,灯下身痛分娩催。

  “保姆”成班恭幼主,黎师独梦迎朝辉。

 延嗣寒户继主业,伦代又有子孙随?

 

这天早晨,一轮鲜红的太阳,像一个圆圆的火球,从东方冉冉地升起。瞬间,大地被太阳照映了一片光辉,眼前的世界被太阳照得通明透亮。

回龙村七社缺弯头的垦荒现场,大家全都干的非常起劲,好似热火朝天。大家边干边唱歌,在歌声中流汗,在汗水中唱歌,真是一片汗水一片歌。当然,还有那面热烈、欢快舞动的红旗,照旧在大家头顶的上空招展。

天明之前,大家就全都来到地里,就开始干活,大家干得满头大汗,气喘嘘嘘。

今天,七社的一位妇女干部何玉嫦,穿着打扮和模样,像农村妇女明星与众不同。她不胖不瘦,浓密、乌黑、整齐的剪发,白皙、微胖的面容,一双浓眉、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显得很灵活、机智、美丽。她穿一身整齐的蓝色国防制服跟大伙儿一起劳动,特别招人注目。但是,她干活的技巧和力气,还真的不次于青壮男劳力们。她同一帮青壮男劳力在一起,并且是一样的干活,有时比他们的动作还要麻利,她十分娴熟挥舞着铁锨,很轻快地把一锨锨大块大块的泥土,从沟里挖上来,直接置放到路基上……她自己这样做,倒使她的心里感到十分的欣慰,她心里想:大搞农业生产,这是我的光荣,我的幸福,这是我为党,为人民多做贡献的好机会,为党,为人民,多做贡献,是我乐于痛快之事。

何玉嫦努力地大干一阵子,不觉地她也感到浑身热乎乎的,满脸汗津津的,此时,她两耳朵旁的头发,有些粘湿,面颊微微发红,就越发显得她更加美丽,显得她更有女人的魅力。她也清楚地看到,所有社员群众都在拼命干活,好像都把劳动当作娱乐之事,都不感觉苦,也不感觉累。特别是这几位何文礼、何文彦、何文义、黎有政、黎有章、黎有秀、黎有英、黎有昌等人,那更是一马当先,首当其冲,更是脏活重活抢先干,在不远处的地里,那边近处,有政、有章、文金飞快地拉着一辆满载泥土的鸡公车,从地势太高的地方往地势太低的地方拉运,在那边黎有秀、黎有英、黎文禄肩挑两大筐子干土,迈着坚实有力的步伐,在往路面上走去,他们在从远处担来干土,以铺垫路面,近处的地里何玉秋、何玉秀、何桂香、何淑华等人,正一抱抱地往地外挟抱干枯的杂草,她们要把这田地里的杂草全部都清除干净,……这里何玉嫦、黎文金、黎有政就像战场上带领大家冲锋陷阵的将官。何玉嫦心喜:干部、群众都很好,都很纯朴、善良和厚道。

眼前,这条生产路和路两旁的排水沟,马上就要修造完毕,这缺弯头荒芜的泥沼地,也就随之被做成长方形的田地。何玉嫦放下手中的锄头,急忙拿起镰刀和几个妇女首先在这方未垦的田地里,挥镰割下来地面上,那层干枯的杂草,杂草已经仆倒,铺垫在地面上,足有拃多厚的一层,再把杂草一抱一抱地挟抱到地边的生产路上。她们正舞镰刀割砍着, 脚下的泥沼地还有些陷脚,割去干草后,地面上露出一片一平方米那么大的水汪。水汪很浅,只有瓜皮那么深,仔细一看,那水汪中间,有个碗口那么大的黑乎乎的圆东西。用镰刀一戳它,它圆圆的身体周围全都有爪子,就全都伸出来,“嗖嗖”地向外爬着逃窜,爬的还挺快呢。“螃蟹”一妇女指着它,尖声喊道:“这是一只大螃蟹啊”,一青年人飞快地跑过来,将大螃蟹捉住。

何玉嫦等人把干草清除干净以后,几条牛就开始进入这方未垦的荒地拉犁,进行快速地耕翻犁耙。大多数的青壮劳力们,有的在继续挥舞铁锨挖沟修路,有的在这方正在开展犁耙的田地里,挥锨铲平……

太阳快要接近中午,天气也十分暖和,大家都脱下厚衣服干活,有的只穿着单衣干。何玉嫦还在出虚汗,这是为什么?是凌晨来时没吃早饭……

“大家吃饭喽,——”黎文金看着太阳,已经是正午,就对大家接连高声喊了两句: “大家吃饭喽,……,大家吃饭喽!……”。

大家停下手中的活儿,慢腾腾,懒样样地朝临时的集体“伙房”走去。“伙房”就设在不远处地头那片空闲的草地上,其实并没有房屋,只是四根对掐粗的直溜光滑的木柱子,竖直地栽立着,在支撑着一面大帐篷作棚顶,只有棚顶,而没有四面的墙。棚顶帐篷被支撑为屋脊那样的形状,风一刮就“呼啦,呼啦”地上下飘动,帐篷底下,就是以泥土和旧砖筑造的两个大灶台,两灶台紧挨紧靠着,分别各自都支架着一口十印的大铁锅。一位中年妇女新女、林香,腰系围裙,手持铁勺子,站在锅灶旁,她面对锅口,往前倾着身子, 正在以勺头翻腾锅里的东西,白茫茫的热气从锅口里往上涌起,触到帐篷顶后,又从帐篷的边缘下,涌向四外而扩散。

大家各自在家里吃早饭,当然,吃早饭时,天还不明呢,吃完早饭,再带着干粮、工具下地干活。今天,何玉嫦早起睡着了,给小孩喂了奶,匆匆忙忙赶到地里劳动,实在是累……,不一会儿,文魁抱上雪英找玉嫦喂奶了……

社里大协作劳动,都会在地头上临时支两口大锅,炒一大锅菜,每人盛给一碗,烧一锅汤(稀饭),随便喝。晚饭,还是收工以后,各自回家自备。

何玉嫦把小孩奶喂了递给文魁,自己拿着碗盛了饭,一看:这哪是饭?清水煮的干胡罗卜婴,黑乎乎的……何玉嫦端着碗,在这“伙房”旁边,抓一把干草,蹲坐下,再从干粮包里,掏出自带的干粮,就着吃起来,这干粮,也是漆黑的野菜团,大家全都在吃野菜团啊,刚才干活时,大家穿单衣,都出虚汗,特别是何玉嫦,强忍饥饿,而拼命干重活多得工分啊!…… 真是:

 

动地歌声惊野荒,凫飞鼠走草中藏。

千年腐土见天日,七牛犁耕闪月光。

灯照野田青莽莽,风吹稻禾黑汪汪。

晨曦鱼肚剪山影,社里新添小粮仓。

 

黎文魁为了丰富广大群众的精神文化生活,以农村文明风尚为引领,主动找村党支部书记何清瑞,得到何书记的积极支持。并亲自组队,到各生产队抽调具有文艺细胞的年轻人,组建了一批回龙村文艺宣传队。文艺宣传队分:乐器组,表演组,后勤组,村上专为文艺宣传队买来幕布、道具,器乐、锣鼓,晚上照明的汽灯……,

成立仪式在庄重的国歌声中举行,党支部书记何清瑞讲了话,成立了领导班子,队长:党支部书记何清瑞,执行副队长:村治安队长牟明生,器乐组:知青李兴元,何延鹏,川剧锣鼓组:黎文魁、何清江、何泽金,表演组:何延勇、何素华……

川剧锣鼓回龙村无一人精通,村支部专程到南部县枣儿乡川剧团,把川剧司鼓大师赖承安请到回龙村培训川剧锣鼓司乐。集中培训了二十多天,实习演出的这天,舞台就搭建在河东十队上四合院中间堂屋街厅,主演川剧《红灯记》。扮演李玉和是何延勇,奶奶是何素华,铁梅是黎召华……当川剧锣鼓响起,李玉和:好闺女! (唱)【西皮原板】 提篮小卖拾煤渣, 担水劈柴也靠她。 里里外外一把手,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栽什么树苗结什么果, 撒什么种子开什么花。李奶奶(唱)【西皮散板】 打渔的人经得起狂风巨浪, 打猎的人【原板】哪怕虎豹豺狼。看你昏天黑地能多久!革命的火焰一定要大放光芒…… 铁梅(唱)【西皮流水】 我家的表叔数不清, 没有大事不登门。 虽说是,虽说是亲眷又不相认, 可他比亲眷还要亲。 爹爹和奶奶齐声唤亲人, 这里的奥妙我也能猜出几分。 他们和爹爹都一样, 都有一颗红亮的心……、延勇、素华、召华音质各有绝音,饱满明净, 高低韵律洪亮宽厚,爽朗响堂…… 舞台锣鼓念、做、打,就像一根红线穿珠,是那样融洽, 那样协调,……一场采台演出,给观众奉上了一场川剧盛宴,现场掌声热烈,他们完美结合,创造出川剧独特的运作风格。

川剧锣鼓习学艰辛,有五种不同声腔的粘合剂 又是川剧剧种的音乐标志,其曲牌复杂丰富,首先要牢记锣鼓曲牌,曲牌有文场、武场和专用锣鼓之分。故有的名称相同而味道大不相同。上百种曲牌,粘合混沌,很不好记忆,文魁通晚熟记,白天演练却丢三忘四,   经过了苦心深营,最终上天不负苦心人……

回龙村文艺宣传队是远近闻名。给当时浮躁、单调的乡村生活带来鲜有的笑声。

剧组白天参加生产队劳动,晚上排练节目,每晚给记几个工分。有演出任务时,才能占用白天的劳动时间。

为群众演出不辞辛劳。牟明生、何延勇、李兴元在宣传队里通常演主角文武生,剧组演出每一场戏,他们三人必须参加,李兴元三次推迟了婚期。一九七零年李兴元和他爱人在南部县城举行婚礼,因为接到演出任务,三天后李兴元便回来参加演出,他爱人也很理解。

在那个革命气氛极浓的年代,宣传队的成员走遍了升钟大部分村庄,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并为他们表演革命样板戏。印象极深的是到极为偏僻的永红乡元山大队,到元山大队要度过西河爬过璧垭岭,这是个十里羊肠八里陡坡,步步登高向天走的地方,过去从来没有宣传队到过,就是听到元山壁垭岭也会摇头。许多队员的脚都磨起了水泡,腿都肿了。   到那里,等于串连,请贫下中农忆苦思甜,带着深厚的感情为贫下中农演出。演出后年迈七十多岁的杜老太婆激动地对文魁说:“同志,你们真好呀,我住在这深山里,大半辈子的人还是第一次看戏呢,今后你们要多来呀!”临别时,她紧握着我们的手,男女老少送了一程又一程。

一次,宣传队到金宝寺月亮坪演出革命样板戏,那里没有礼堂,只好露天演出。演出前下起了雨,宣传队员议论开了,有的认为贫下中农开山造田奋战了一天,加上下雨,来看戏的恐怕不多;有同志提出,下雨谁来看戏,干脆宣布改期。有同志不同意改期,只要有一人来看戏, 也要演下去。两种意见越议论越激烈。出乎意料,雨越下越大,贫下中农越来越多,此情此景,深深地触动了大家。

一九七二年,由于大力普及革命样板戏的热潮在我县掀起,广大工农兵希望演出更多的样板戏,那时为响应“文艺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所排练演出的节目都紧密地配合当时的各项政治运动。主要排演《沙家浜》和《白毛女》。

《沙家浜》的剧本很容易搞到,报纸上就刊载过;《白毛女》就不同了,《白毛女》是芭蕾舞剧,没有台词只有舞蹈动作。宣传队想排练芭蕾舞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那时县剧团不知从哪里搞来了川剧《白毛女》的剧本,在南部县建兴公社巡回演出很受欢迎。我们找到县剧团借用剧本,被人家拒绝。怎么办?宣传队里几个“能耐人”想了个绝招:“偷”剧本。他们事先安排好几个主要角色,晚上步行四十多里,赶到县剧团演出的地方,个人掏钱买票看戏,根据各自所担任的角色,记住人家的台词及一招一式。散戏后回家的路上,大家一边走一边对台词,回到村里,将台词整理出来后才回家睡觉。接连几个晚上,剧本便被完整地“偷”了回来。剧团一边制作道具,一边加紧排练。道具、布景因陋就简,就地取材。服装自己动手缝制,八路军、新四军的服装染成灰色,国民党兵和日本鬼子的服装染成草绿色。手枪、步枪、大刀片是用木头刻的,几乎可以以假乱真。“开枪”时,演员一甩枪,幕后有人手持铁锤,向铁枕上的炸药片猛地一砸,“砰”地一声,敌人应声倒地。戏中需有雷声,是让人猛地来回摆动一块双人床大小的铁皮,与打雷的声音惟妙惟肖。   晚上,舞台前两个煤油气灯吊得高高的,简直是灯光辉煌。

回龙村剧组演出的《白毛女》它不是舞剧,有台词,演员的表演让人们觉得新鲜。除了《北风吹》、《扎红头绳》还是原舞剧、歌剧的韵味外,其他唱段移植了升钟人爱听的川剧声调,所以大受欢迎.。

何清瑞提出了新的战斗任务,要在二十四天内把革命样板戏《红灯记》、《沙家浜》按京剧模式全场排练出来。时间短,任务重,有些同志表示怀疑,信心不足。有些同志一接到剧本,傻了眼,难度这么大,怎么学呀?要同时安排两个全场,要六十多人,而宣传队只有三十八人,因此有些同志要兼五六个角色,困难可想而知。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二点他们都战斗在排练场上,眼睛熬红了,嗓音嘶哑了,手脚摔伤了,大腿酸软了。何延勇分别出演郭建光和李玉和,困难不少。副队长和其他队员们起早摸黑地排练,把自己沉浸在角色之中,终于以坚强的意志,坚韧的毅力,把两个样板戏的全场学了下来。他们只排了十五天,就排出了革命样板戏《红灯记》、《沙家浜》全场。几年来,宣传队踏遍了全升钟大部分生产队,演出了 108 场戏,观众达五万多人次。

随着形势的转变,这支宣传队还是红红火火好几年才被解散。真是:

 

回龙剧院恋华堂?皓首红颜舞翠篁。

彩袖匀开摩诘画,锣鼓曼袅美成章。

老院中堂来作台,阡陌农田犁耙扛。

问心义务演川戏,德艺名高迎朝阳。

 

黎文魁一家十一口人挤在老丝厂上辈人分下来一间侧房和一间圈房,必须自力更生建造新房开始新生活。

生产队里所有的平地都是集体种粮的地方,不可能用做宅基地。但建房要有风水规则,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不管是自建房还是公建房,风水是必不可少,但是有些人因为农村建房风水常识不足或者是经济原因而导致建房没看风水,导致家运有退运之势。风水师充分利用环境当中的有利因素,激活吉祥之气,化解冲煞之气,营造一个“藏风聚气”的风水环境,才能祝旺家运,身心健康,事业腾飞。文魁之父黎有俊请来风水师黎有尧,通过选址,定在丝厂背后的窝地,按生产队种粮的地方是不能建房的,黎有俊及文魁到处祈求,生产队社员就是不同意。党支部书记何清瑞知道后,找队长及社员代表做工作后,方能许可……

文魁与文星在升钟废品收购站廉价买回废旧的铁镐、铁铲、钢钎、铁锤和铁砧,自己再加工,敲打淬火,其锋利程度,一点也不亚于工厂新出的产品。

文魁白天教书,晚上与二弟文星全家上阵开挖屋基。白天,由文星撑着架架车到雍家坟运石料……我们的奋斗和努力终于感动了上帝。这个上帝不是别人,正是我们的左邻右舍和队里的社员群众。他们自带工具,不要报酬,纷纷前来帮忙挖土运土……。

父亲黎有俊设计的三间正房两端转角厢房各一间,中间为堂屋,按照这样的三个长方形,需要挖掘五道地基槽子:前后两道径墙地基槽,四道山墙地基槽进行清基下石,地面以上的根脚基础都是条石砌成……

提起砖瓦,何玉嫦及其全家人苦残了、那时在一家,弟弟文星刚成家,靠玉嫦上金宝寺山找砍烧窑之柴,下午文魁与妻子把柴运回家;文魁村上教民办,各生产队很支持,就这样,没出资购买的情况下,几窑砖瓦的柴就算备齐了……

做砖瓦,黎文魁最有发言权,他介绍道:“第一道工序是起泥。本地到处都有粘性很强的黄土,先把表层长有植被的熟土扒到一边,然后把较硬的生黄土起上来,堆放在宽大的坝子里。粉碎所有的黄土,挑拣出里面的小石子和其他杂物扔掉,留下纯粹细腻的粉末状陶土;第二道工序是踩泥。挑水泼在泥土堆上,然后拉着两条牛上去来回反复踩踏,得把泥踩得很软和,感觉那泥很黏脚,脚扯动较困难时才行。这道工序是最累最脏的。前两次踩泥用了生产队里四个牛工,扣除了玉嫦、秋华的六十分工分,后来的几堆黄泥就是我与文星俩弟兄自己赤脚上去踩的,这一道工序下来,那腿软得来回走路都会直打闪,感觉那脚好像踩在棉花上似的,整个人浑身上下都糊满了泥巴。踩好的陶泥堆成穹顶坟堆形状,   上面搭好凉棚防晒,陶泥堆上覆盖长着浓叶的树枝,还要不时洒水以防陶泥变干变硬;

第三道工序便是做砖瓦;做砖比较容易,谁都能做。砖匣子里面撒一层草木灰,用双手捧一坨陶泥,使劲砸进匣子里,匣子里有两个格子,砸两坨泥巴就是两块砖,再用弓弦沿着砖匣子表面一割,端起砖匣子,轻轻的仔细倒扣在平整的撒有草木灰的院坝地上,轻轻提起砖匣子,留在地上的就是两块砖坯。

我和文星的动作慢,一天能做二百多个砖坯,玉嫦速度快,一天能做四百多个砖坯, 做瓦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首先得筑一道宽约三十五厘米、长约一百四十厘米、高度适宜的泥墙。用割瓦弓割下一片陶泥,围在上小、下大、可以固定形状又可以折叠缩小的瓦桶上,瓦桶是搁在一个能旋转的圆盘上的。接下来要使用瓦钮,一个呈月牙形的有手掌宽的带有把手的薄铁片,沾了水,一边转动瓦桶一边用瓦钮将那泥坯拍打抹光。等拍打得糍磁实实、抹得光光亮亮的,就用带有固定高度的竹刀围着瓦桶一割,然后提着瓦桶放在空坝上,从里面折叠取出瓦桶,这瓦坯便做成了。每一个瓦桶有四块瓦坯,瓦桶的外表面有四条细筋突起,造成四块瓦坯结合部的凹槽,瓦坯晾干后轻轻一拍就是四片瓦。我与文星打下手,工匠一天可提四百个瓦桶,做成一千六百块瓦片;第四道工序是挖砖窑砌砖窑,一般说来,砖瓦窑是马蹄形的大窑,而我们只需要千砖万瓦就够用了,所以我和文星、玉嫦就在小溪崙坎上挖出一个高约两丈的半圆,再用土坯衬里,砌成了一个直径一丈二尺的圆筒形砖窑,底部是炉槽和烧火口。砖坯在窑底错落有致地摞成拱形,拱形上面装若干层砖坯,砖坯上面装上瓦坯。这个窑共装了三千多块砖和一万五千瓦坯。土黄色自然风干的砖坯和瓦坯,从底层开始,一层一层码放好,装窑工序就算是完成了;第五道工序是烧窑。窑门上下两层,上层送入柴草大火燃烧,下层通风漏灰。烧窑必须连续进行焚烧不能断火,亲戚们都来帮忙,轮班添加柴火,接连烧了三天三夜。等到窑顶上那一层瓦坯也烧得通红透亮的时候,火候就够了,这时就得封闭窑门,同时在窑顶上覆盖一层泥土,让通红的砖坯和瓦坯继续在窑里面闷烧上一段时间;第六道工序是洇窑。闷窑半天后开始洇窑。就是把水从顶部的覆土浸下,直洇到窑里每一块红热的砖都被迫均匀地冷却下来。那窑顶冒出的熏人的白气就是这时候产生的。砖瓦必须洇得都变成青蓝色,抗压强度才上得去。古代的青砖都是这样子烧制的……”

再说建房,父亲有俊根据原有旧房木料核算,只有搞干打垒……

幸好有一些从剑阁流窜过来的专业筑墙工人,工价非常低廉,他们干打垒土墙的构筑方法也很有趣。墙根脚基础上横架两根结实的小棒,棒上放置筑墙夹板,夹板框内投入富有粘性的铁砂土,一层层杵紧夯实,每层夯土之间加入千年不腐的油松树条,构成筋骨网络,使墙体坚固而有韧性,增强抗拉、抗震、抗扭曲能力。一框又一框的板墙就像是一块又一块的混凝土预制板,层层叠叠,错落有致,粘接牢固。房顶上房脊高耸,房檐翘起且伸出墙外,不但美观漂亮,而且护墙防雨。木工活是父亲有俊厂里的木工来做。但是土工筑墙这一块工程浩大,人少了不行,这是文魁在全村各生产队的学生家长轮流帮工。

一九七四年底,房屋建成,最后一个小孩黎开雄也出生了,真是双喜临门。七五年住  新房,两弟兄分家,中间堂屋各占一方…… 真是:

 

老屋残椽瓦两间,人丁兴旺难辗转。

男儿新址银龙舞,女子地中紫气灿。

最苦炼瓦与烧砖,困难运石换墙板。

友朋三五帮工聚,一曲清歌世代传。

 

一九八一年十二月,回龙村党支部书记何清瑞关系全村命运的一次秘密会议在村农技站会议室召开。这次会议的直接成果是诞生了一份不到百字的“土地承包合同”。其中最主要的内容有:一是分田分地到户;二是不再伸手向国家要钱要粮;在会上,村支部书记何清瑞特别强调,“我们分田分地到户,瞒上不瞒下,不准向任何人透露。”一九八一年,   这个举动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也是一个勇敢的甚至是伟大的壮举。

不到两个月,《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实施了,开始完善农村土地承包关系, 实行第一轮承包……

在家里,何玉嫦就是家长,与文魁结婚,六八年生下第一胎雪英,又接连生下四个小孩:黎晓英(庚戌)一九七零年九月十五日;黎晓蓉,黎锦绣双胞胎(壬子)一九七二年腊月初八日,黎开雄(甲寅)一九七四年腊月初四日。

生产队完善土地承包按田、土级别,按现有家庭成员,以片按抽签顺次把土地丈量到户。

何玉嫦分家后,有六个半人,分到旱地十块八亩,水田四块三亩,林坡五处约六亩……第一年产粮,麦子四千多斤,水稻二千多斤……集体生产分粮(加上补社)全年共计不过五百多斤,真是天壤之别……

农民的主要经济来源靠种棉花,政府也强调种棉花……

第二年,何玉嫦把棉花种子播入柔软的润土里,把一层薄薄的塑料膜覆盖在播种过种子的土地上,象银龙般蜿延迤逦。何玉嫦与黎文魁结婚后,土地下户第一年总是冬种小麦,夏种玉来,这是第一次种棉花,她看见了一条条银白色的光如希望一样照耀在心。没过几天,棉花苗便露出头来,窝在塑料薄膜里。周边的麦子已经小腿高了。玉嫦跪在地里,用她的手轻轻地扣开膜,让长着两片嫩叶的苗儿见到阳光。苗儿高兴地便活蹦乱跳地冒出来,一行行整齐地排列着。玉嫦被春风吹佛的如此舒畅,她跪在自己的土地里,她感到充实, 她感到一种无言的幸福,这种幸福建立在自己的苦中,她的腿累得站不起来了,她便坐在地里,望着背后的这些苗,她想自己的男人,男人在村上教民办不容易,种地便是自己的工作。这一切的付出是靠自己辛勤的劳动得来的。劳动是光荣的,劳动是快乐的,在空虚的身体里,劳动便有无限的充实。土地是命根子,老百姓离不开的家。一上午玉嫦才做完两块地,阳光妩媚地耀着眼睛,她见孩子们放学了,要回家赶快做饭,丈夫吃了午饭又要上学啊!……

傍晚,初夏的风暖暖的,吹着麦子刚欲秀的麦穗,青青的飘着一股青涩的香味。田野里麦浪一波波涌动海的情怀,清新而又宁静。文魁吃完了玉嫦给做的饭,烧茄子是他最爱吃的菜,还有淹制的鸡蛋,再加一瓶啤酒,便他感到家的温暖。玉嫦看见他吃的香,眼睛看着自己的男人,好象有了些苍桑的感觉。

文魁从身后抱住玉嫦说:“好玉嫦,还是家好,有了家心便踏实多啊!”  

“嗯,你在,我的心便不慌了。”

文魁的双臂像这柔软的风把玉嫦感化了。玉嫦扭过头来亲吻他,他回吻她。不时,他的手不自觉地解开她胸前的扣,并抻进抓住她如桃般丰满的乳房。一会儿,玉嫦便软的没有力气,呼吸有些急促。她转过身紧紧地抱住文魁,头靠在他的肩上,风吹得她好暖……  

上午阳光明睸。玉嫦让文魁与她一样在棉花地里干活。他干着干着便烦得落了后,他认为这是娘们干的活,匍匐在地上,一棵一棵扣塑料膜里的棉花苗儿。他只好坐在田埂上呆看,玉嫦回望着他说:“烦了你便歇一会儿。”他望着玉嫦欣赏着她的长辫子喊:“玉嫦呀,我干不下去了。”

文魁干了二个多小时,总感到脸紧,脚软。他给玉嫦说:“我感到有点累,想睡一会儿!”说完便回到家屋睡觉了。

晌午,玉嫦放下手里的活儿回家做饭。见文魁还昏昏噩噩地睡着,脸红彤彤的。玉嫦轻轻地用手摸他的额头,热,又摸摸自己的,再摸摸他的,烫。她推推文魁:“你发烧了。” 他迷迷糊糊地从梦中醒来,说:“好渴,俺想喝水,身上好难受。”玉嫦把昨天拿来的暖壶给他倒了一杯水,饭没有做,她没心做饭了。她赶紧去找堂弟文平。一进文平家的门, 他们正吃中午饭,看到玉嫦,急忙起身来问:“嫂子,拿药呀。”玉嫦忙说:“文魁发高烧,你给打一针去。”作为本村的卫生员,从玉嫦的神态他看出点事,说:“嫂子,我们得赶快走,”他搭上药箱,进屋评了脉。“没什么 ,是急性感冒,打一针就可以了。”玉嫦这个惊心才落进肚里。……真是:

 

突然发烧欲卧床,眠榻悠悠似梦乡。

妻子慌张无神主,医生镇静有药方。

 

玉嫦家的那棉花长坪地被有昌一旁高大绿色的玉米地围着,只有靠有池家的玉米地旁,  生长着一垄细高的高梁,穗子已经泛着白点,有几只麻雀在头顶上嘻闹。上午,棉花的潮湿太阳一出便消失怠尽了。一朵朵美丽的棉花盛开着,一片白花花的景象,白色在这片绿色的田地里显得格外突出。玉嫦在棉花里拣拾着棉花,一朵朵抓在手里,很温暖,很幸福。蓝天、白云和这丰收的棉花在玉嫦眼里变成一幅和谐的画面。这画面让她陶醉,因为她置身在这一美景中,秋高气爽。在她的心中这是风景而不是庄稼,她不是在劳作,而是在风景中逸工。她健壮的身体能够适应这繁忙的劳作,她总能从劳动中寻找到自己的快乐。她感到这白色的棉花象色彩斑斓的蝴蝶在绿色中飞舞,她一只只是捉弄着,放入她身前的塑料袋里。那枝叉上留下棉花的空壳,五角形如海贝般海水中游荡。她的腰有些累了,她便停顿下来,嗅吸这清爽的空气,还有旁边玉米秸带来的秋天的气息。

她的男人文魁和她一块拾花,她感到忧愁少了许多,脸上也怒放着三十女人的甜蜜笑容。玉嫦真是兴奋,这一年,仅棉花一项就收了二千多斤籽花……

这天夜里,突然,窗外风声大作,狂风碰撞着窗,发出呜呜的响声,如同一头野兽的低吼,绵长而凄异,令人心烦意乱。玉嫦正哄着不满五岁小蓉,这小蓉病了两天,吃药又不见效,老是啼哭……文魁放下手中的书,看看小蓉,见小蓉已经昏厥,在床上没动静了: “玉嫦,快拿雨衣,小蓉休克了,得赶快送往升钟医院抢救……”正在这时,“啪!”一道闪电如同一柄破空的利剑,打破了那最后的宁静。紧接着,暴雨倾泻而出!那雨点打在屋顶上,打在窗户上,发出惊心动魄的响声……

玉嫦听到文魁这句话象有根针扎入她的心脏,血液从心脏涌入大脑里,突然停止并倒流。她的双腿一点力气也没有了,瘫坐在地上。文魁拽住她,“走,雨再大,也要送往医院!” 吩咐母亲照看三个小孩,文魁夫妻俩批着雨衣,抱着小孩,挺起身,冒着大雨,向升钟进发。到升钟必须过西河,过西河得找船工何治尧,来到何治尧家,求他立即开恩, 治尧披上蓑衣,戴上斗笠,来到河边,只见那肆虐的洪水夹杂着折断的树枝和石块从山谷奔泻而下,不断冲入早已翻腾汹涌的河流中,那轰轰隆隆的声音在拍打着岸边的同时,也最大限度地震撼了我们的心……

治尧道:“这么大的洪水怎么过河呢?还是要等天亮才敢开船!”文魁抱着小蓉坐在石头上,玉嫦偎依在文魁身旁,等待着天亮,船工治尧回家搬帮工,只要天一亮,再大的洪水也要送我们过河……

玉嫦过了河,致谢了船工,便飞出她的美丽图画。现在,玉嫦走起路来象是飘。医院熙熙攘攘的人,她感到地狱的气氛。一种味让她窒息。她不知怎样飘进二楼的抢救室,把小孩送给了医生……走廊静了下来,很静。小蓉打了针,输了液,还没醒,医生还在观察。   玉嫦想看看孩子。护士不让进。玉嫦推开那扇门,一道洁白的光印在她的脑海里,她看到一张床,她的小蓉躺在床上,她想进被护士挡住了,“你是?”

“我是她的母亲,我只坐在她的床边,不会出声的。”护士看看她便让她进来。

玉嫦轻轻地坐在小蓉的身边,一只小手上输着一根玲珑的针,液体在一个狭小的空间连续地滴嗒,它就象一种希望,不停,不要停。它也象一滴泪水,不尽,不会尽。玉嫦小心地抚摸着那只手,她熟悉的手,小蓉望着妈妈的脸,那整齐的流海下面一张憔悴、苍白的脸,玉嫦的嘴唇没有血色,只有那闭着眼睛有两行长长的睫眉还有点生机。

玉嫦用一种爱在心底轻轻地呼唤:“女儿啦,我们爱你,你受苦了。”一遍遍地。玉嫦用真心在心灵深处默默地祈祷:“女儿啦,你要坚强,你是好样的……”一遍遍地祈祷。

玉嫦用眼睛在灵魂中深深地期盼:“女儿啦,你受够了,你还有新的开始。”  

一遍遍地用目光注视着:“女儿啦,回家吧,娘在等着你呢。”

玉嫦感到她的手颤抖一下,那根细细的上帝的线也抖动了一下,是小蓉的手。她轻轻地放下小蓉的手,仔仔细细地看着,的确,小蓉的手又一次微微地动了一下,两下。

玉嫦的那双美丽的睫毛忽儿象美丽蝴蝶的翅膀微微地张开,晶莹的眼睛里流出一滴希望的泪珠,从眼角流出,顺着苍桑的路掉下来。

玉嫦看到了天窗,那泪珠滚落在她的心窝里,是热的,是冷的。心紧的,抖的,一直湧到鼻吼,变成酸的,抽搐的,化为海的浪潮,一下子从眼眶流出来。“妈妈!”女儿说话了,更象是天堂里的声音让玉嫦的手紧紧地握着。玉嫦哭出声来,然后控制住了,她笑着对女儿说: “女儿,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 医院里有了温暖。文魁也进来了……。

第二天,女儿从鬼门关回到了父母身边,这一场有惊无险就告此结束了。真是:

 

父奔娘噎跑医院,生命垂危顷刻间。

最惨鬼门孩子去,更憎西河洪水淹。

人亡痛哭桑榆毁,家失悲伤涕泪潸。

幸有神医出援手,小蓉活命尽开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