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赏花咏诗柳林醉酒走凌云 避难进山大殿夜梦遇佳偶
词曰:
仙梅临庭遇诗贤,聚友为婵娟。
扫眉诗题,寻芳晓路,醉酒咏佳缘。
遇险凌云道,五面庙僧怜。
殿堂应梦,千金佛拜,俦侣谱双鸳。
——少年游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如今单讲黎光一家人,自慧持大师纳受以来,三子继而临世,真算人丁兴旺。黎光为继承祖训,三个儿子便靠着读书上进。其中,黎思生得天庭饱满,地格方圆,伶俐聪明,粉妆玉琢,黎光、璨璨十分疼爱。因他生得白净,乳名儿就叫作玉曜, 小的时候,关煞、花苗都过,交了五岁,黎光请了个私学先生在院子里办了个学堂,就教他和本村的几个孩子认字,写顺朱儿。黎思十三岁上就把《四书》、《五经》念完,开笔作文章、作诗,都粗粗的通顺。黎老爷自是欢喜。过了两年,正逢县考,就给他送了名字,竟中了个本县批首。黎光、璨璨的喜欢自不必说。十八岁上就进学中举。怎奈他“文齐福不至”,又接连会试了两年,任赁是篇篇锦绣,字字珠玑,会不上一名进士,到了二十岁开外,还依然是个孝廉。
那时候,黎思的身量也渐渐的长成,出落得目秀眉清,温文儒雅。只因养活得尊贵, 还是乳母丫鬟围随着服侍。慢说外头的戏馆、饭庄、东西两庙不肯教他混跑,就连自己的大门,也从不曾无故的出去站站望望。偶然到亲戚一家儿走走,也是里头嬷嬷妈、外头嬷嬷爹的跟着。因此上把个小爷养活得十分腼腆:听见人说句外话,他都不懂;再见人举动野调些,言谈粗鲁些,他便有气,说是下流没出息;就连见个外来的生眼些的妇女,也就会臊的小脸通红,竟比个女孩儿还来得尊重。
那黎光家的日子,虽比不得在先老辈手里的宽裕,也还有几处房庄,几户家人。虽然黎光不善经理家计,仗着这位璨璨的操持,也还可以勉强安稳度日。
那黎光的老太爷黎靖临终遗言,曾嘱咐黎光道:“我平生在此养静,一片心神都在这个地方,将来我百年以后,要守家立业,不能慌度时光。”
后来,黎光便谨遵父命,此是前话不提。
虽然黎思闭门深宫读书,性情十分腼腆,但黎思生性豪爽,和本村一道读书的学友打得火热,平日只以读书做文为事,或遇看花赏月,临水登山,却也做些诗词自娱。同村朋友,却又啧啧称羡他的才华。生平因慕李太白的风流才品,又取个别字“思仙”,取谪仙思慕之意。那黎家坝,依山傍水,林间鸣鹊歌声婉,阡陌田头绣风光。真个丘园竟秀,百溪争流,无穷好景,应接不暇。黎思在这样的环境,似弯弯怀抱一带流水,远着数点青山, 自家门前几树垂杨,宛似当年陶令宅;径植百竿翠竹,依然昔日辟疆园。若到梅花期,吟不尽林逋佳句;杯浮绿叶,饮不尽李白琼浆。曾有一诗单赞黎思的人才,诗云:
七言诗一首:
美如冠玉润如珠,倚马文章七步诗。
锦绣心肠能脺面,山川秀丽见丰姿。
林逋妙句应无敌,卫玠仪容差合宜。
一段风流谁得解,能挑卓女醉西施。
又有七言诗一首单赞黎思的住居黎家坝:
门淹垂杨绿树东,西河曲径漫相通。
青山点点参云表,流水淙棕落涧中。
地产才郎知毓秀,花无俗气自吟风。
当年移庶幽人迹,却与回龙翰苑逢。
黎思喜梅,后园中,栽着无数梅花,乃是他父亲亲手栽,凡遇梅花开放时节,或把酒对花自斟自咏,或携朋挚友迭唱迭和,兴致最高。卧房常时供一枝梅花,古秀曲折,令人描画不就;无梅时节,更挂一幅梅花的单条,墨花飞舞,生气飘动,常自题其七绝一首上云:
对酒当日心如素,嗜好梅花了也情。
昔者风云今为伴,梅仙如许愿相亲。
因这一首诗,有分教:阳春白雪,柳艳梅香,有花下结缘之美。
一日,正值初春,梅花竞盛,开满园林,也有两叶的,也有单瓣的,也有绿萼,也有玉叠,或红、或白、或老、或嫩,疏影横斜,暗香浮动,引起那黎思的风流,鼓舞黎思的兴致。便吟七律诗一首,咏那梅花之妙:
谁酿香馥漫乡村?雪映谪仙笑素尘。
雪满园中贤圣进,月明梅下耐思春。
寒依疏影魂牵梦,春掩残香恋送姻。
烂漫春光身隐去,东君报与再莫寻。
再吟七律诗一首:
断魂只有耀明知,无限春愁在柳枝。
不共人言惟独笑,忽疑君到正相思。
花残别院烧灯夜,妆罢深宫览镜时。
旧梦已随流水远,山窗聊復伴题诗。
黎思是日正在那里把酒赏玩,对花吟咏,忽见小童走进来道:“外边黎东明、黎春山来访。”原来黎东明、黎春山是黎思同笔砚的朋友。黎思为人少年老成,最重义气,且文武兼长。三人雅有情谊。交往甚厚,平日间不是你寻我,便是我访你。黎思听见说二人来访,忙出来迎接。三人因平日往来惯了,全无一点客套,一见了,黎思便笑说道:“这日梅花开得十分烂漫,二兄为何不来一赏?”黎东明道:“前两日因家父復命到顺庆,匆忙数日,不得工夫,昨日要来,不期刚刚出门,撞见黎轩老人拿一篇寿文,立等要致与何相公夫人上寿,误了一日工夫。今早见风日晴和,弟恐错过花期,所以约了春山,不速而至。” 黎思道:“我说老兄来寻,必有缘故,原来又要奉承权贵耳。”三人说着话,待过茶,遂邀进后园看梅。果然清香扑鼻,素色精神,引起人无限兴致,真不减玉树风前,何异瑶台月下!黎思即于花下展开一幅花笺,吟七律诗一首,诗云:
素姿雅秀夺春开,压倒群花独占魁。
影入月中矜玉色,香浓雪里动诗才。
淡笼烟水疑图画,点缀琼瑶胜剪裁。
无限深情谁得解?相思不尽兴相陪。
黎东明、黎春山接诗吟玩,俱夸奖道:“有此好花,不可无此佳句。更值芳辰对景, 知己谈心,今日可谓二美矣!”黎思道:“拙咏欠工,还求和韵。”黎东明、黎春山齐应道:“这个自然。”黎东明随即吟成一首,和着黎思的韵,题于锦笺上七律诗一首云:
气禀先天得早开,名传南国播花魁。
难凋三友冰霜练,易赋千言碧玉才。
香冷暗侵高士卧,影疏振约美人裁。
年来有子堪调鼎,爕理阴阳可重陪。
黎思道:“东明兄诗句,声口超卓,绝无寒士气,鼎鼐才也!”春山看了,也赞道: “诗情雄壮,大有盛唐音韵,非中晚可及!”随即自己也展开一幅诗笺,花前题就,呈与黎思、东明。黎思接来一看,上写七律诗一首云:
欲辨天心待雨开,流芳已占百花魁。
一枝初试阳亨象,数点中宣造化才。
逊雪难为郢客和,斗艳疑属柳梅裁。
不须攀折相寻问,半领春风得意陪。
黎思看罢赞道:“春山兄佳句,当为翰苑仙才!”黎东明道:“但观末后一联,分明是春风得意。”三人互相题咏,赏玩了一回,各自回家不提。
这年阳春三月,正是花潮之期,天气晴和,莺花缭乱,那花间的百鸟,娇滴滴在枝上弄晴。黎思晓起,不觉游兴勃勃,邀了黎东明、黎春山、黎朝文,随即梳洗毕,吃过早膳, 身穿一领水墨色衣,头戴一片毡巾,手执一柄棕竹扇子,脚上穿一双红方舄鞋,飘然有凌云气概,真浊世之佳公子。禀过父亲、母亲,拿上诗题稿件,一径到南部凌云山观花。
他们来到县衙柳林酒馆,酒馆娘子排上酒来,咏诗饮酒,谈笑风生。黎东明酒兴来了, 叫将大杯来斟上酒,递与黎春山,黎朝文,黎思,最后自己也筛了一杯奉陪。单有黎朝文的酒量原高,拿起酒,一饮而干,一连饮了数杯,黎思把诗题放在酒桌上,黎春山细看不出名堂,说道:“这诗题,兄等道是哪个出的?”黎思道:“是县衙里出的,县衙学里传来的。”黎朝文道:“是学里传来的,却不是县衙里自出的。”黎思道:“怎么不是县尊出的,却又是谁出的?”黎朝文道:“小弟一向有一相熟的旧邻,现在南部县衙做书手, 县内消息都晓得,几天前,就遇着他。小弟与他偶然谈及,他对我说,‘诗题是县衙内一位小姐出的’。你道天下有这样聪明女子么?可不令人想杀!”黎思道:“原来如此!怪不得兄要着魔矣。这样说起来,那小姐一定能诗的了。但世上难得才色兼全的女子,有才者未必有貌,有貌者未必有才,即或有貌有才,而无一种才貌的风情韵致,亦与无才貌者等;有才无貌,不可谓之绝色佳人,有貌无才,不可谓之女中学士,有才有貌,而风情或减,韵致歉然,亦如嚼蜡便无味矣。”“那小姐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不惟女工针指,件件过人,至于诗词一事,尤其所长,就是何府尊刻的《何氏诗词集》,倒有大半是小姐吟咏的,难道不是才色兼全钟情女子么?”黎春山道:“兄知其一,未知其二, 何小姐的才貌,果然是仕女班头,但我敝何伯的意思,必要配个文章魁首,为此出这诗题,虽试士,实欲择婿耳。”黎思听说,心上也不觉暗暗欢喜,想道:“我黎思若题破了何小姐的诗题,便不患佳人难遇矣!”便一心想着何小姐,不觉诗兴勃勃,如有所得,对着黎春山道:“既如此,当吟成才士句,接续美人缘也。”
黎春山道:“正是!今日乘此春光,赋诗饮酒,亦一乐事,且请吟诗。”黎东明道:“诗不成者罚酒三巨觞。”黎朝文道:“小弟诗是决做不出的,倒情愿罚酒。小弟昨夜闻此好消息,想了一夜,有了头没了尾,有了尾没了头,不觉没心绪起来,今早倒阁笔不题,索性养养精神,好若吟一首,如今决做不出的了。”黎思道:“昨日尚未请教,今日正该同咏。”黎东明道:“若无佳句,曷谢良辰,正该同做。”黎春山道:“既如此,请各挥毫。”
他们在拜箧中,取出文房四宝,四人各分了纸笔。只见黎春山注目花笺,搜索枯肠; 黎东明拿着一管笔,口里唧唧哝哝的吟哦;黎朝文也不做声,拿着酒,只顾饮,举起觞, 不住吃;只有黎思也不想,也不写,也不饮酒,立起身往嘉陵江畔散步,遥望那嘉陵江两岸山色、一带花儿,不觉诗思扑扑从天外飞来,喜动眉宇,便叫取过纸笔,顷刻写成七言律诗二首,真个是:
散步推寻,笔挥千叙,腕头时霎兴云雨。
纸间顷刻走龙蛇,思诗泼墨天飞誉。
笔饮神宮,磅礴浩宇,风云独揽多吟语。
功深随意学文中,生辉满殿佳作玉。
——踏莎行
黎思写完了诗,袖在袖中,进入店中,问道:“三兄诗俱完了么?”黎朝文道:“兄怎么不去做诗,反去问望,三杯头是不饶你的。”黎思道:“弟实不才,诗已粗成。”黎朝文道:“这样险韵,兄难道完得如此神速?”黎春山道:“黎思兄才极敏捷,他若诗成,尚未知鹿死谁手,小弟诗虽胡凑,尚欠推敲,东明兄佳句已完,亦未写出,黎思兄既已诗成,何不赐教!”黎思就在袖中取出,与三人看。黎朝文接在手中,叫道:“黎思兄果然做了,大奇、大奇!可谓真正才子。”黎春山笑道:“真正才子,合配个真正佳人。”黎东明道:“相配时,这诗题分明是姻缘薄了。”众人都挨拢来看,只见上写道:
其一:《春闺》
雨意迷离锁隔溪,丝丝飘堕湿花西。
风声远浦惊归雁,片刻巫山□晓鸡。
烟影半湾情欲绕,波光千顷恨还齐。
画栏整日凝眉望,船隐垂杨鸟自叽。
其二:《春郊》
雨余淑气满幽壑,丝柳迷花隔路西。
风日弄晴飞蛱蝶,片云凝彩堕山鸡。
烟笼野寺春光媚,波漾汀芦秀色齐。
画里文章看不尽,船归月落乱乌叽。
三人看了,大加赞叹。黎春山道:“思兄今日此诗不但敏捷异常,似有神助,且字字清新俊逸,句句如织锦回文,敬服!敬服!小弟辈当为阁笔。”黎思道:“小弟也是一时兴致所作,正要抛砖引玉,何故吝惜珠玑?”东明、春山道:“珠玉在前,自惭形秽,其实不敢献丑,每人情愿罚酒三杯。”黎朝文道:“黎思兄如此奇才,虽曹子建六步成诗, 那得精工到此。明日送到府里,难道不动小姐的火!我们大家也奉思兄一杯,挂挂红何如?” 众人道:“说得有理,该奉,该奉!”三人先吃了罚洒,然后各人奉思兄一杯。黎思酒量原不甚大,一连吃了数杯,自觉有些酒意,不免竞自凌云山走去,临风散玩。
却说凌云山一带垂杨与桃花相映,且是年春雪甚盛,梅花为寒所勒,与桃杏相次开发, 尤为奇观。绿烟红雾,迷漫整个山头,歌吹为风,粉汗成雨,纨绔之盛,艳冶极矣!至于朝阳始出,夕春初下,月华与山色争妍,霞影与绿林并媚,一般好景,更极天然。黎思一边赏景,一边只管吟诗,他满脸通红,头一甩一甩的,眼睛随之眨巴眨巴,步覆蹒跚,左右摇晃,跌跌撞撞,东倒西歪,在上坡不慎摔滚山下,不省人事……
黎东明、黎春山、黎朝文三人也各自为诗情喝,几度微醺,几度大醉。喝醉后便翻江倒海,竞忘记了他们的兄长黎思,躺在酒桌上一动也不动……“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他们醉得那么自然,让人忘记人事的许多烦恼,太多的酒,在腐蚀着他们的大脑,在侵蚀着他们的生命,也明知道酒醉的人在人群中表现的是丑态百出,酒醉了忘乎所以……酒馆娘子见他们个个熏熏大醉,便用醒酒汤催他们酒醒。你看他们醉卧中醒来, 头痛欲裂,感受着被践踏的生命,一种混沌的微妙感觉,让人忘乎所以。渐渐地从朦胧中清醒,这才知道他们的兄长黎思不见了,他们辞别了酒馆娘子,去找兄长黎思。
再说黎思摔滚山下,横在山下小路上,渐渐日已偏西,五面山寺院两位方丈路过救了他,带回寺院用醒酒汤和药物治疗,他才渐渐清醒,他定了定神,刚起来走动,只见庵门上边额着“灵泉庵”三字,中间走出一位老僧,近前把黎思仔细一看,惊问道:“相公莫非思仙么?”黎思惊起,忙问道:“老师何得就知小生别名?”老僧道:“老僧昨夜偶得一梦,梦见本庵伽蓝菩萨吩咐道:‘明日有思仙到此,他有姻亲而遇,你须牢待他。’今日老僧因此等了一日,并无一人,直到这时元空、静空二位救回寺院才遇见相公,故尔动问。”黎思一发惊讶,暗想道:“此僧素不相识,晓得我的别名,这就奇了。”因上前作揖道:“老师必是得道高僧,弟子迷途,乞师指示!”那老僧道:“不敢,不敢,且请到里面坐。”
黎思随着老僧,就一步步到正殿。殿上塑的是一尊观世音菩萨。黎思拜过,老僧与方丈施礼毕,分宾主坐下。待过茶,那老僧问道:“请问相公尊居何处?因什到此?”黎思道:“小生回龙黎家坝人,黎光之长子,今凌云山观花,几个村兄劝酒酒醉不慎摔滚山下被两位师傅而救自此。”老僧道:“原来就是黎光的公子,失敬了!数年前小僧是冠子山寨守将杜如英是也,曾蒙你父亲刑场救寨主何璨璨、晶晶、翠翠,这么多年,你的父母还健康否!”黎思道:“原来是杜前辈,父母健好!敢问老师与小生素未相识,缘何便如小生别名,且独见肺腑隐情?”老僧道:“小庵伽蓝最是灵应,老僧因梦中吩咐,故尔详察到此。老僧哪里得知?”黎思道:“原来如此。”老僧就吩咐道人收拾晚斋。黎思又问道:“宝刹这样精洁,必定是一方香火了,但不知还是古刹,还是新建?”老僧道:“小庵叫做灵泉庵,也不是古迹,也不是一方香火,乃是本县何太守捐俸建造的,已造了三五个年头。”
黎思道:“何太爷为何造于此处?”老僧道:“太爷只因无子,与他夫人极信心奉佛,为此建造这一所正殿,供奉送子观音,要求子嗣。连买田地也费了一二千金。”
黎思道:“如今何太爷有子么?”老僧道:“儿子终有一个,他未生子时,已先生下一位小姐。”黎思道:“莫说生一位小姐,便生十位小姐,也比不得一个儿子。”老僧道: “不是这般说。若是何太爷这位小姐,便是十个儿子,也比不得。”黎思道:“却是为何?”,老僧道:“这位小姐生得有沉鱼落雁之容,闭花羞月之貌,自不必说;就是些描鸾刺绣, 样样精工,也不为稀罕;最妙是古今书史,无所不通,做出来的诗词歌赋,直欲压倒古人。 就是何太爷的诗文,也还要他删改。你道世上人家有如此一个儿子么?”黎思听见说出许多美处,不觉身脉酥荡,神魂都把捉不定起来,暗想道:“据老僧说来,黎朝文之言验矣!”
不一时,道人排上晚斋,二人吃了。不觉月已昏黄,老僧道:“相公今日辛苦,只怕要安寝了。”便拿了灯,送到一个洁静房里,又烧一炉好香,泡一壶苦茶,放在案上,只看黎思睡了方才别去。
却说黎思因醉酒被方丈救后,劳作了大半天,不免神思困倦,朦胧睡去,迷迷荡荡来到一座花园,四周花木,一带槿篱环抱着曲池,流水潆绕着石径。斜桥半中间高高的起一座亭子,那亭子靠着一块太湖石。太湖石畔,罩着一大株绿萼梅,玲珑曲折,香气纷披。黎思飘飘然随着池畔曲栏,一径从石路上湾湾的走过板桥。只见那些牡丹亭、芍药栏、大香棚、蔷薇架、木樨轩,周阑绕着那座亭子,亭子上梅花如雪,香气连云。黎思徘徊不忍别去。正是:
似随残雾似随潮,花岸依然旧板桥。
竹径朱扉风半启,纸窗梅影月空摇。
红余珊枕钗寒禺,绿闇东墙韵冷箫。
梦里只疑身是阮,阶前妬杀翠云条。
黎思到得亭子边,心上恍恍惚惚,就于那亭子下面,小石磴上,坐憩片时。只见亭子上写着“合欢亭”三字,两行挂着一对联,正是黎思自己的诗句“影入月中矜玉色,香浓雪里动诗才。”黎思看见,吟罢,心下想道:“原来这里却有人写着我得意的诗句,”心下这般想,忽听得半空中,一派仙乐,声音嘹亮。黎思侧耳听来,但听得:
悠扬逸响,分明皎月度琴声;宛转清音,一似冷月飘笛韵。
幽情欲动处,乍疑司马遇文君;曲韵听来时,还拟张生狎崖女。
新声送入高唐梦,化作巫山一片云……
黎思方才听罢,抬头仰望,只见几个青衣拥着一位仙女,乘云冉冉而下。她身穿着缟素衣裳,手执碧玉如意,驾着一朵红云,从半空中堕将下来。
黎思此时,心下又惊又喜道:“吾黎思不知何缘,与美人便在这里相逢。”遂上前问道:“敢问仙姬,降临何处,因什到此?”那仙女道:“妾乃瑞云洞六花仙子是也,与郎君共有姻缘之分,故尔到此。”仙女道:“且待妾开却洞门与仙郎相会。”说罢,将长袖从石壁上一拂,只见石壁内就现出两扇朱扉,内中雕栏画槛,瑶草奇花,迥非人境。那仙女道:“仙郎请进。”黎思听得,喜出望外,便笑脸相迎,那仙女亦携手相邀,同入洞中。 怎见得仙洞的好处?但见:
绣帘飘动,锦帐高张。排列的味味珍羞,尽是琼浆玉液;端供着煌煌炬烛,赛过火树银花。香焚兰麝,暗消宋玉之魂;衾抱鸳鸯,深锁襄王之梦。酥胸微露处,笑看西子玉床横;醉眼俏传时,娇摱杨妃春睡起。正是未曾身到巫山峡,雨意云情已恣浓。
黎思随着仙女到得洞中,已觉神魂飞荡,又见仙洞无限好景,真令满心欢畅,乐意无穷,回说道:“不知小生何缘,过蒙仙姬错爱至此?”仙女道:“郎君乃天上仙姿,妾等亦非人间陋质,与郎君共有良缘,今幸相逢,共酬夙愿耳。”黎思道:“只恐凡夫污质, 有沾仙体。”那仙女道:“此系天缘,不须过逊。”话毕,仙女就亲施玉手,捧着两杯酒, 递与黎思。黎思接在手,便觉异香扑鼻,珍味沁心,与寻常世上的酒味大不相同,才饮下喉,便陶然欲醉起来。黎思饮罢,横着醉眼,看那仙女。那仙女果然半姿绝世,骨态鲜妍,露出万种的风情,千般的韵致,反来引诱黎思,黎思见了,不觉魂飞魄舞,身体都把捉不定,便倒入仙女怀中。但见:
罗衫乍褪,露出雪白酥胸;云鬓半偏,斜溜娇波俏眼。唇含豆蔻,时飘韩椽之香;带绾丁香,宜解陈王之珮。柳眉颦,柳腰摆,禁不起雨骤云驰;花心动,花蕊开,按不住蜂狂蝶浪。粉臂横施,嫩松松抱着半湾雪藕;花香暗窃,娇滴滴轻移三寸金莲。双美同床,枕席上好逑一女子;双娥合衾,被窝中春锁一乔。欢情浓畅处,自不知梦境襄王;乐意到深时,胜过了阳台神女。正是:幻梦如真,情痴似梦。
黎思搂定仙女,只见那仙女颜色如花、肌肤似雪,香肩团成一片,但觉枕席之间,别有一种异香似兰非兰、似蕙非蕙,像在那仙女心窝里直透出皮肤中来的。黎思与她贴体时, 闻嗅此香,便遍身酥麻起来,笑问道:“仙姬遍体异香,不知从何处得来?几令小生魂杀?”那仙女微笑道:“仙郎贪采花香,如纵蝶寻花,恣蜂锁蕊,使妾万种难当,满身香气亦被君沾染去矣。”黎思便轻轻的扑开花蕊,深深的探取花心。只见那仙女花心微动,便娇声宛转,俏眼朦胧,露出许多春态。黎思不觉魂消,云情復起,仙女道:“仙郎风流情态, 动荡人心,阳和透体,遍骨酥麻,叫奴一腔春思亦都被君泄尽。”说罢,将仙女分开玉股,耸起金莲,觉花心微动,即凑上前来。黎思极力的奉承,温存的摩弄,黎思觉得粉香腻玉,贴体熨肌,便浑身通泰,透骨酥麻,正在欢乐之际,忽听得晓钟敲响,惊得一身冷汗,觉来乃是南柯一梦。但闻数声清磐,又见半窗残月,那仙女不知向何处去了。此时已是五更时候,老僧和尚起来做早功课了,黎思所以被他惊醒。想到那梦中之乐尚恋恋念念,舍不得这仙女。意欲入梦再寻,那晓得天色已明。此时要起来,又舍不得好梦,要睡又睡不去,只得心神恍惚,如醉如痴,拥着被呆呆的坐在床上。正是:
上天仙女最温柔,不断寻欢坐上头。
无限娇羞柔情动,三更含笑别神州。
却说老僧做完了早功课,就走到黎思房中来问道:“相公昨夜安寝么?”黎思道:“昨日偶得一梦,正要待师详察。”老僧道:“梦见什么来?”黎思道:“昨夜梦见起到一座园,四围花柳,满层梅香,小生在彼游玩,只见半空中一派仙乐,降下一位仙女。一个身穿缟素,驾着一朵红云,口称‘六花仙子’从空而下。我与他饮酒作欢,正在兴浓之际, 却被钟声惊觉,不知主何吉凶?”老僧暗点点头笑道:“相公这姻缘事有些意思了。”黎思忙问道:“却是为何?愿详其说。”
老僧道:“相公,你是读书人,最聪明的,岂不知六花是雪,这分明梅雪争春的意思了。相公的姻缘想不就在近日见分晓。”黎思恍然大悟道:“闻师之言,如梦方觉,如醉方醒,既已良缘有在,我黎思便蹈汤赴火,亦所不辞!只恐好事多磨,良缘难遂耳。”老僧道:“相公不须忧虑!本庵伽蓝菩萨签诀最验,可把婚姻事往问一问,便知端的了。” 黎思道:“正该如此。”
吃了早膳,正当跨进大殿求神拜佛抽签,这时,从寺院大门处不知是哪富贵人家抬着花轿,敲敲打打,直奔寺院走来,在寺院内落轿,两个曼妙的身影扶拥一位妙龄少女,肌肤晶莹剔透、恍若透明的水晶,一双眸子如雾如幻,朦朦胧胧,让人仿佛能够沉入其中一样,她的上身穿一件窄袖短衫襦,下身着一件拖地长裙,袅袅婷婷,如扶风摆柳般飘了进来。跟在她后面的是一位比她还要小一些的女孩,生的也是杏眼桃腮,亭亭玉立。她有一种不同于少女的清清爽爽的气质,让人不自觉的就会对她生出亲近之感。
这两位少女一走进来,就有一名和尚走了过来,双手合十施礼,念了一句佛号,“阿弥陀佛,两位女施主是来进香的吗?”
走在前面的少女还了一礼,露出了轻柔的笑意,“确实如此,烦劳大师了。”和尚再次念了句佛号,引着两人向前走去。
就在这时,两位少女突然感到了被人强烈注视的感觉,循着感觉看去,一位美少年出现在视线之中。但见这少年:
面如敷粉,唇若施脂,转盼多情,语言常笑。天然一段风韵,全在眉梢;平生万种情思,悉堆眼角。
是一位男子,长相英俊,他就是黎思。这黎思正痴痴呆呆的看着那位小姐,那小姐如梦中的六花仙子一模一样。但见得:
秀丽的长发,纤长的身条,迷人的腰段,朱唇和润红的脸蛋散发着青春的活力,好象含苞待放的花蕾, 生机盎然。 花容月貌,皮肤肌白,冰清玉洁,微微欠身,芳容泛起红晕,迷人姿态传出悠扬缥缈的琴声, 淡雅清幽意境优美,掺合着霞光回荡在寂静的寺院里,似风似雨似花似幻似雾似虹似霓又似梦。 曲调婉转流畅,仿佛瀑布间的高山流水,大漠上落雁平沙;又如盎然一新的阳春白雪,苦寒幽香的梅花三弄,沁人心脾,百感横生。 只有雪花才是花又非花,令世人称赞不已,双眼睛晶莹剔透,满怀芳香,玉成了冰清玉洁的独特风姿,让人哪怕看上一眼,都会有一种消魂蚀骨的感觉。所有的笔墨在此都难以形容她的仙美;真可谓:此女本应天上有,不知为谁落人间。
“嘻嘻,小姐,那个书呆子挺有趣的,别人就是爱煞了小姐也不会这样直直的看,偏生这人好不知趣,我们都看到他了,他还在看……”年龄较小的女孩俏皮的笑着说道。原来是主仆二人。
“小青,别胡说八道……哼,真是没有教养!”那小姐的脸上流露出一丝玩味的表情, “我怎么发现他好像不是在看我,他的视线一直是在你的身上呢?”
小青的脸蛋红了,她扭扭捏捏的轻声唾道,“小姐,你怎么拿小青开起玩笑来了,他 才不是……”
少女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好啦,好啦,我们走吧……”
在这千载难逢之际,黎思立即咏出了七律诗《春闺》一首:
雨意迷离锁隔溪,丝丝飘堕湿花西。
风声柳林惊归雁,片刻嘉陵□晓鸡。
烟影半湾情欲绕,波光千顷恨还齐。
画栏整日凝眉望,船隐垂杨鸟自叽。
那小姐突然停住脚步,咏七律·寻梅一首:
白雪飘飘寒气透,居幽曲径路穷通。
疏源似看噙清月,好赏琼枝炫玉丛。
绮韵难开情未展,香期未到意难通。
琼姿粉面悠悠觅,一解君心梦不空。
黎思接着又畅咏七律诗《春郊》一首。小姐收住脚步,便走到黎思面前,老僧杜如英灵机一动,立即上前,招呼进内堂一叙。正是:
朝云深锁梨花梦,夜月空闲绿绮心。
不向幽闺寻女秀,应梦就此觅知音。
却说老僧杜如英把黎思与小姐带入内堂,分宾主落座后,自己撒手离开房间。
这时,黎思大着胆子道:“你真美,你……你回诗绝佳,此诗豪放飘逸,深邃隽永, 风骨峥嵘,境界层出,想象丰富,精炼而形象性强,节奏鲜明富于韵律,真是绝作!敬服! 敬服!” 公子出声,如玉珠般,让人听的似梦似幻不能辨得此人是人也,还是仙也,许仙也不及他气质半分。又看那小姐见了黎思羞答答地低下头,只管弄衣服,那一种软惜娇羞、轻怜痛惜之情,竟难以形容。她脸色变成青白,又渐渐转作排红,她眼里射出惊喜,但是夹着惊疑的光,虽然力避他的视线,张惶地似乎要破窗飞去,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似乎已经镇静下去了,便很腼腆地对他一笑:“承蒙兄长抬举,《春闺》、《春郊》是小妹的诗题,被你对上回联,佩服,佩服!”
小姐涨红了脸,低下了头,就这样回答了她跟前的郎君,然而眼睛又放着异样的光,微笑着,举起头来,对他瞥了一眼。黎思轻微地,而像小孩似的,觉得自己的羞报是可笑的,因而感到惭愧,就更加脸红了:“你不必夸我,我……我是喜……喜欢你,你是何香君否?”小姐惊问:“你怎知奴家姓名?”这时,黎思显得很自然,却有着另一样的风度,自然有着很好的交谈之处:“不满你说,你的芳名早已烙印在我心中,今日一见,如梦仙缘,无时不仙缘成真。”于是他把“赏花咏诗论梅仙 避难进庙梦佳女”的故事讲给了小姐听。
小姐被这位英俊潇洒的黎思吸引住了,她痴情憨态地凝视着他,竟忘了自己是小姐的身份,随风逐流,难以抑制的爱慕之情,使她不自觉地。这一举动使一位纯真、多情、炽烈地渴求爱情的少女形象跃然倒在黎思怀中……
原来,这小姐名叫何香君,大家称她“诗仙”,是南部县衙何俊坤之长女,她美丽倩影,才气名芳压众,她自幼聪颖,出口成章,有奇童之称;她尽熟四子书、毛诗,旁及史传文选,唐人诗律,且能缀韵成篇,出语新颖;她诗作盛丰,气韵高古雄浑。名人称她“天才鸿丽,山峙泉涌,放恣飘飖,极驰鹜之能,不劳纪律部伍而自中于法度。”其诗深有影响。十七岁时,随父参院幕僚,每随父出游,凡至一处,唱发为诗歌。后客居成都,成都官家公子很赏识,想结为伉俪,她一一拒绝……她的诗题,传与学府,布与民间,几个月未曾受到回联,今见黎思,诗题密解,并气度不凡,一见钟情,愿结龙凤鸳鸯……。何须月老结连理,自有姻缘戏恋人;这何香君小姐昨夜做了个同样的梦,梦醒心神不定,天不亮雇了花轿,带上侍女小青,别了母亲,打早来四面山寺,在大殿里求神拜福,祈求心中的郎君……
这时,小姐的侍女小青催她快走,黎思、小姐各赋律诗以作订婚信物,老僧杜如英拿出文房四宝放于桌上,那黎思挥毫献技,笔走龙蛇,狂放不羁,气度磅礴,一首七律《寻梅》 和韵呈现于笺纸之上:
落落奇姿淡淡容,幽香未许次人逢。
心随明月来高士,名在深山识远翁。
引我情深遗梦里,思君魂断暗香中。
一林诗意知何限,可欲乘风寄冥鸿。
此运笔平和自然,委婉含蓄,遒美健秀,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笔锋之美并华章灿烂,写毕赠与小姐,小青代收藏好。那小姐执笔如神,豪墨丰富,内涵灵动多变;深邃隽永,风骨峥嵘,境界层出, 想象丰富,眨眼功夫挥就七律诗一首《问柳》和韵于笺纸之上:
临风遥望意悠然,似与东皇合宿缘。
照酒能留学士醉,侵衣欲动檀郎怜。
看来月里神余媚,移到花间影自鲜。
珍重芳姿漫轻折,春深有意与君传。
但看语言精炼而形象性强,节奏鲜明富于韵律;聪颖的天资创新杰异之作。写毕奉与黎思,黎思如获珍宝,收藏于后,钱行小姐一程,小姐并吩咐他如此如此。真是:
月老魂牵千里远,知音寺庙并姻缘。
钟情一见心中许,伴侣初逢话语绵。
女貌郎才成伉俪,山盟海誓谱新篇。
苍穹御赐夫妻相,论赋谈诗恋百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