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香君为亡父五面山进香 寺院收赠宝顺庆府坐牢
词曰:
缥缈愁云隐,还香心上身。
其间施主贡佛昆,遇风卷页焚。
恰有黎思才智,圣宝金刚复痕。
赇官贪滥祸僧尊。罢职害府仁。
—巫山一段云
香君自父母及小弟遇难,其心终未平静,幸丈夫贴心温情,又加上公婆的温馨、才有心欲欣悦,在家呆半年有余,有县衙蜀川之颠诗歌名家陈乾的推荐,要黎思、香君任县衙教谕,何大海差李俊到黎府接迎。此时,正好是香君的父母周年期满。与李俊同到县衙。真是:挥泪忆情深,痛心伤永逝
香君回到县衙,天天在园内一处书房审阅书卷,实在很困。
一日黄昏乏了,伏在书桌上迷迷糊糊睡着了:她好像跟着一位头戴银盔,身披银叶甲, 内穿白罗袍,下坐白龙马,手执沥泉枪,隆长白脸,三绺微须,膀阔腰圆,十分威武的大汉,来到一仙山,其中楼阁玲珑,如珠玉修成的一般。信步走去,忽见一门,就大着胆走进去,见是三间花阁,垂着湘妃竹的帘子。猛听得一阵笑声,如莺声娇啭,不觉脚跟下走了三魂七魄,站在那里就呆了。忽有一个人从背后轻轻拍她一下,说:“看什么!好大胆!”香君听了这一句话就像小莺儿叫了一声,想道:“就在屋里,如何又到这里来了?”连忙转过身来,作了一揖,才抬头去看,并未看清脸面,那人带嗔呼道:“低下头去。”香君就不敢仰视,只顺着眼看见那人穿着银杏衫子,罩着墨色撒花背心,穿着百摺百蝶裙子, 一对莲钩只露出一个尖儿。香君也不敢出声,只弯着腰站着。站了一时,那人说:“还不快去!”香君慢慢出了门,才敢回头来看,却不见那人了,只听帘内说:“好好谈谈。” 香君也不敢再听,又往前走,又见一带花障。他从垂花门进去,见一男童在廊下,背着脸向内坐着,在那里读诗,其声微微莫办。她就偷偷的到背后,一看却不是读诗,是在那里拈着笔写甚么。香君顺着他写的看去,是《红颜若慈》:
天上人间,可怜谁是前缘,谁是无缘?到头来,都是一般参了个无要紧的禅,才笑人枉然。谁知我, 也是空缠绵。命这么脆弱,让人由衷的惜怜。我情感茫然得无所适从。那曾经纷繁美丽蚀骨销魂的梦,终于还是坠入了沉沉的黑暗之中,是否真的还有一缕倔强的灵魂?
香君看毕,不觉一声叹道:“可怜可怜!斯言诚不谬也。”那人回头一看,香君才自想道:“不好,我如何竟走近他们跟前了?”只得连忙作揖。那人却不怪她,只说:“你去罢,此地非久留之所。”香君又作了一个揖,就出来了。走着又回头偷偷一看,见那男子汉,脸面模糊,相貌堂堂,世间罕有,又不敢长看,他的身材觉得与父亲相像,只得一直出去。却一路走一路想,不觉防着,就一头碰在粉墙上,撞在地下坐着,只听后边有两个人嗤嗤的笑。香君起来,那两个人也走到跟前了。香君就拱手而立,道:“得罪,得罪, 有劳尊笑!”那人道:“你这个人必是呆子,自己头不疼,还给我们周旋。”又一个人说:“莫是个疯子,我们走罢!”香君也不敢出声,也不敢正视,只是呆呆望着那两人说说笑笑去了,才想起来:“是他们骂我!”只得又走。忽见又一大门,她又进去,顺着脚走到一处小花园,看着那两个人在那里荡秋千。香君走到那玲珑石旁站着,说:“小心些,掉下来就了不得了!”那荡秋千的只顾忽上忽下,却不看旁边站着有人,听她说话才看见, 说:“你是何人?怎么来到这里?”香君说:“我是香君。”那人笑了一笑,说:“我又知道你是个甚么香君?但是你是个女人,”香君方欲回话,那秋千架上的人也下来了,道:“莫跟他说。这必定是个不懂事的孩子,”香君说:“好,好,就这样玩嘛。”香君只当与他说顽话,还是笑。那人道:“你再不出去,就打了!”香君只得笑着出来了。不妨地下青苔甚滑,一下跌倒。猛然惊醒,却是一梦。她回味梦中情形,那相貌堂堂的男子汉正是她父亲何俊坤,后面的两个人一个是她的母亲何夫人,一个男童是她的弟弟香伟,此后,香君的心事埋在心里。真是:
惊梦黄昏孤意晚,凄美飘魂客。
看飞云过尽,归鸿无信,何处见英烈。
泪弹不尽临窗滴,应是亲人越。
万千宿情来,绕缭光影,愁肠苦悲切。
— —思远人
一日,黎思与丫环小青商议说:“香君天天似乎心里有事,俺们今日大家备个菜,与她吃酒。等她醉后,问问她。”,第二日小青就向香君道:“俺几个有个薄酌,请大爷吃一杯,不知可赏小的们的脸?”香君说:“你们成天家想着法闹,又请甚么客?又是甚么小的大的?我是个饮食使者,岂有不好吃的!好菜好酒,快些拿来,等我狼餐虎咽。”小青说:“只怕不是狼虎,是个小雏燕子!”黎思说:“也不是个雏燕,是个小学生、大姑娘!”小青说:“我前日在黎府跟奶奶往何表爷家听戏,唱的是《请宴》,只怕大相公就是那请宴上的秀才们,‘闻道请,似得了将军令,宛是五脏神,愿随鞭镫。’”。香君说: “真真你们是些女孩子,不知外面的事。岂不也要说进举进进士吗?”大家说着笑起来。
大家坐着说了一会,饮了一会。小青想醉香君,叫她好说实话,就使个眼色给黎思。黎思说:“我要敬一杯!”拿了一个玛瑙六方杯子,满斟了一杯,送到香君面前。香君说: “多谢!这是必领的。”就三口两口吃完了,说:“不敢有慢尊命,饮毕了。”黎思说: “我再奉敬一杯,不知尊意如何?”香君笑着说:“愿领,愿领。”黎思就拿了一个翡翠圆杯,满斟了送上去,香君又三口两口吃完了,说:“覆命,吃完了。”香君欲欲醉意, 才道出梦中之事,真是:
世间字纸藏经同,见者须当付火中。
或置长流清净处,自然福禄永无穷。
传说上古苍颉制字,有鬼夜哭,盖因造化秘密,从此发泄尽了。只这一哭,有好些个来因。如子产铸刑书,只是禁人犯法,流到后来,好胥舞文,酷吏锻罪,只这笔尖上边几个字断送了多少人?那些屈陷的鬼,岂能不哭!至于后世以诗文取士,凭着暗中朱衣神, 不论好歹,只看点头。他肯点点头的,便差池些,也会发高科,做高昏不肯点头的,遮莫你怎样高才,没处叫撞天的屈。那些呕心抽肠的鬼,更不知哭到几时,才是住手。可见这字的关系,非同小可。况且圣贤传经讲道,齐家治国平天下,多用着他不消说;即是道家青牛骑出去,佛家白马驮将来,也只是靠这几个字,致得三教流传,同于三光。那字是何等之物,岂可不贵重他!每见世间人,不以字纸为意,见有那残书废叶,便将来包长包短,以致因而揩台抹桌,弃掷在地,扫置灰尘污秽中,如此作践,真是罪业深重,假如偶然见了,便轻轻拾将起来,付之水火,有何重难的事,人不肯做?这不是人不肯做,一来只为人不晓得关着祸福,二来不在心上的事,匆匆忽略过了。只要能存心的人,但见字纸,便加爱惜,遇有遗弃,即行收拾,那个阴德可也不少哩!
却说香君白日做梦见父母小弟,虽未曾言语,但心怀惆怅,她与黎思商定,决定农历二月十九观音吉日到五面山寺院跪拜神灵,焚香一注,赠些纸钱,了却心愿,黎思当然同意。
第二天打早吃了饭,两夫妻购好纸币香楮酒肴馔茗之物,先到坟前祭奠后,然后沿嘉陵江乘船到五面山寺院。
焚香毕,只见一位夫人,身着淡粉衣裙,长及曳地,细腰以云带约束,更显出不盈一握,发间一支七宝珊瑚簪,映得面若芙蓉。面容艳丽无比,一双凤眼媚意天成,却又凛然生威,一头青丝梳成华髻,繁丽雍容,那小指大小的明珠,莹亮如雪,星星点点在发间闪烁,她莲花移步来到寺院前,柔柔俯身,然手捧一本破烂的书递给住持杜如英,住持笑嘻嘻捧着经包,千恩万谢!
原来,这位夫人姓杜,叫杜夫人,她平时极是好善,尊重的是佛家弟子,敬奉的是佛家经卷。那年冬底,都管当中送进一年簿藉到夫人处查算,一向因过岁新正,忙忙未及简勘。此时已值二月中旬,偶然闲手揭开一叶看去,内一行写着洞庭山寺《金刚经》一卷, 夫人道:“奇怪!是何经卷当了许多米粮去?”猛然想道:“常见相公说道有一山寺内有卷《金刚经》,是山门之宝,莫非即是此件?”随叫养娘取进来看。不逾时取到。夫人盥手净了,解开包揭起看时,是古老纸色,虽不甚晓得好处与来历出处,也知是旧人经卷。便念声佛道:“此必是寺中祖传之经,只为年荒将来当米粮吃了。这些穷寺里如何赎得去?留在此处亵渎,心中也不安稳。譬如我斋了这寺中僧人一年,把此经还了他罢,省得佛天面上取利不好看。”分付当中都管说:“把此项五十石作做夫人斋僧之费,我与家佣人去五面山寺院,还他原经供养去。”住持捧着经书,揭开里头看时,却是册页一般装的,多年不经裱褙,糨气已无,周围镶纸,多泛浮了。
恰值十九日呈观世音生日,正直山上烧香人多,都围住住持,你一言我一语,其中一人道:“列位说来说去,总不如寺院今日所遇施主,真是个善心喜舍量大福大的了。”众人道:“是那一家?”那人道:“是杜夫人。”众人内中有的道:“这是久闻好善的,今日却如何布施与师父?”那人指着住持的经书道:“即此便是大布施。”众人道:“想是募缘簿上开写得多了。那人道:“若是有心施舍,多些也不为奇。专为是出于意外的,所以难得。”众人道:“怎生出于意外?”那人就把去年如何当米,今日如何白还的事说了一遍。住持杜如英便道:“此是唐朝白侍郎真笔,列位未必识认?”内中有一个教乡学假斯文的,姓何号云山,听得辨悟说道:“师父出言太欺人!甚么白侍郎黑侍郎,便道我们不认得?那个白侍郎,名字叫得白乐天,《干家诗》上多有他的诗,怎欺负我不晓得?我们今日难得同在一起,也是个缘分,便大家请出来看看古迹。”众人听得,尽拍手道:“何先生说得有理。”一齐要住持杜如英拿出经书,讨取来看。住持四不拗六,抵当众人不住,只得解开包袱,摊在地上。揭开经来,那经叶叶不粘连的了,正揭到头一页,怎当得寺庙山中风大?忽然一阵旋风,搅到经边一掀,急得住持忙将两手摁住,早把一页吹到树枝之上。那时,住持只好按住书卷,不能脱手去取,忙叫众人快快取来。众人也大家忙了手脚, 你挨我挤,吆吆喝喝,磕磕撞撞,那里捞得着?说时迟,那时快,被风一卷,早卷起在空中。原来一年之中,惟有正二月的风是从地下起的,所以小儿们放纸鸢风筝,只在此时。那时是二月天气,正好随风上去,那有下来的?只好共睁着眼,望空仰看。但见:
天际飞冲,似炊烟一道直上:云中荡漾,如游丝几个翻身。纸鸢到处好为邻,俊鹘飞来疑是伴。底下叫的叫,跳的跳,不胜得补青天的大手抓将住,没外惜系白日的长绳缚转来。
住持手按着经卷,仰望着天际,无法施展,直看到望不见才住。眼见得这一纸在爪睦国里去了,只叫得苦,众人也多呆了,互相埋怨。一个道:“才在我手边,差一些儿不拿得住。”一个道:“在我身边飞过,只道你来拿,我住了手。”大家唧哝,一个老成的道: “师父再看看,敢是吹了没字的素纸还好。”住持道:“那里是素纸!刚是揭开头一张, 看得明明白白的。”众人疑惑,住持放开双手看时,果然失了头一页。住持道:“千年古物,谁知今日却弄得不完全了!”忙把来叠好,将包包了,紫涨了面皮,只是怨怅。众人也多懊悔,不敢则声,幸好黎思、香君在场,要住持杜如英借经书一看,丢失的不是扉页,而是专页一份,是关系本经卷最重要的一页。住持杜如英请求黎思、香君有无补救办法, 香君道:“你能诵此经文吗?你念,我们手抄,”如英道:“《金刚经》只能诵最基础的简经,像这样的上乘经文我可诵它不得!”香君道:“既不能诵读,又如此赖和?”黎思道:“师叔,进大雄宝殿,我有办法。”黎思、香君随杜如英师叔来到殿内,准备了文房四宝,经纸,安排众僧,由住持备足纸钱香楮酒肴馔茗之物,在释迦牟尼佛金身面前举行诵经仪式,当诵经乐音响起,黎思听着这灵动而轻缓的乐音,其心变得从容而镇定,升腾起丝丝经文在脑海里的记忆,涟漪出缕缕手中笔落经纸上经文的字迹。香君研墨,铺纸, 黎思凭记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经文专页告成,当他们仪式结束,专页已附在经书上, 整本经书完美无缺,众僧惊愕,就连香君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黎思的佛学也很精通,真是:
夫人赠宝镇佛堂,庶众观颜把福添。
不晓春风旋页走,归来亚圣补齐全。
话分两头。却说顺庆府,有一个姓章的官人,补了南部知县,择日上任。家中亲眷设酒送行,内中有一人,乃是五面山寺院一小僧,密对章说:“五面山寺中,有一件希奇的物事。乃是白香山手书《金刚经》。这个古迹价值千金,今老住持杜如英掌管,可设法借来一看。”那个章官人平时极尊信的,他虽不好古董,却是个极贪的性子,见说价值千金,便动了心火,牢牢记在心上。到任之后,即刻吩咐心腹之人上山寻着寺僧求买索取。寺僧道是家传之物,并无卖意。及至问价,说了千金。买的多不在行,伸伸舌,摇摇头,恐怕做错了生意,折了重本,看不上眼,回说“《金刚经》乃本寺镇库之物,不肯卖的。”新知县见了白物,收了顽涎,也不问起了。如此不止一次。
这《金刚经》到是那知县发科分起发人的丹头了,因此明知这经好些难取,一发上心。 有一日,县中解到一起劫盗,内中有一行脚头陀僧,知县暗喜道:“取《金刚经》之计, 只在此僧身上了。”一面把盗犯下在死囚牢里,一面叫个禁子到衙来,悄悄分咐他道:“你到监中,可与我密密叮嘱这行脚僧,我当堂再审时,叫他口里板着五面山寺,是他窝赃之所,我便不加刑罚了,你却不可泄漏讨死吃!”禁子道:“太爷分咐,小的性命恁地不值钱?多在小的身上罢了。”禁子自去依言行事。果然次日升堂,研问这起盗犯,用了刑具,这些强盗各自招出赃仗窝家,独有这个行脚僧不上刑具,就一口招道赃在五面山寺窝着, 寺中住持叫甚名字。原来行脚僧人做歹事的,一应荒庙野寺投斋投宿,无处不到。
这寺中住持姓名,恰好他晓得的,正投太守心上机会。太守大喜,取了供状,叠成文卷,一面行文到顺庆府捕盗厅来,要提这寺中住持。差人赍文坐守,捕厅佥了牌,另差了两个应捕,骑上快马,一直望五面山来。真个是:
人似饥鹰,船同蜚虎。鹰在空中息攫仓,虎逢到处立吞生。静悄村墟,地神号鬼哭:安闲舍字,登时犬走鸡.飞。即此便是活无常,阴间不数真罗刹。
应捕到了寺门前,雄纠纠的走将入来,问道:“那一个是住持?”住持上前稽首道: “小僧就是。”应捕取出麻绳来便套,住持慌了手脚道:“有何事犯,便宜得如此?”应捕道:“盗情事发,还问甚么事犯!”众僧见住持被缚,大家走将拢来,说道:“上下不必粗鲁!本寺是南部县衙原知县何俊坤门徒,等闲也不受人欺侮!况且寺中并无歹人,又不曾招接甚么游客住宿,有何盗情干涉?”应捕见说是原县衙门徒,又略略软了些,说道:“官差吏差,来人不差。我们捕厅因南部盗情事,扳出与你寺干连,行关守提。有干无干,当官折辨,不关我等心上,只要打发我等起身!”一个应捕,假做好人道:“且宽了缚, 等他去周置,这里不怕他走了去,”住持脱了身,讨牌票看了,不知头由。一面派人到县衙找黎思、香君打点,一面商量收拾盘缠,去顺庆府分辨,一面将差使钱送与应捕,应捕嫌多嫌少,诈得满足了才住手。应捕带了住持杜如英,以及住持的贴身人员辨悟、道人, 共是三人,骑着马一路盘缠了来差,到顺庆府去。
却说辨悟先去府中细细打听劫盗与行脚僧名字、来踪去迹,与本寺没一毫影响,也没个仇人在内,正不知祸根是那里起的,真摸头路不着。说话间,知府升堂。来差投批,带住持到。知府不开言问甚事由,即写监票发下监中去。住持不曾分说得一句话,竟自黑碌碌地吃监了。知府监罢了住持,唤原差到案前来,低问道:“这和尚可有人同来么?”原差道:“有一个徒弟,一个道人。”知府道:“那徒弟可是了事的?”原差道:“也晓得事体的。”知府道:“你悄地对那徒弟说,可速回寺中去取那本《金刚经》来,救你师父,便得无事;若稍迟几日,就讨绝单了。”原差道:“小的去说。”
知府退了堂。原差跌跌脚道:“我只道真是盗情,原来又是甚么《金刚经》!”盖只为先前借此为题诈过了好几家,衙门人多是晓得的了,走去一十一五对辨悟说了。辨悟道:“这是我上世之物,怪道日前有好几起常州人来寺中求买,说是府里要,我们不卖与他。直到今日,却生下这个计较,陷我师父,强来索取,如今怎么处?”原差道:“方才明明分咐稍迟几日就讨绝单。我老爷只为要此经,我这里好几家受了累。何况是你本寺有的, 不送得他。他怎肯住手,却不在送了性命?快去与你住持师父商量去!”辨悟就央原差领了到监里,把这些话,一一说了。
住持道:“山门之宝不可随意送人,快去找县衙教谕黎思、香君!”辨悟无奈,出来见了原差,对原差道:“有烦上下代禀一声,略求宽容几日,以便往回。师父在监,再求看觑。”原差道:“既去取了,这个不难,多在我身上,放心前去。”
辨悟只说下山取书,实然稳住时局。辨悟刚出知府,黎思赶到,见面筹谋一番不提。却说香君原来与父亲何俊坤在成都府相识了一位朋友,姓周名雅丽,四川巡抚周有德之女,曾雅丽与香君对诗一首,富有灵犀成了朋友,因雅丽比香君大一岁,香君叫她“姐姐”,相互交往甚密。因章知县贪财栽赃,五面山住持杜如英冤枉吃监一事密拟状子,密与丫鬟小青骑上快马,向成都巡抚告状。二人日夜兼程,行至出盐亭界口,天已暗了下来。 她们继续赶路。走着走着,突然前面出现一队人马,原来是一队衙役拥着一乘大黄官轿。香君下马一看,不觉吃了一惊。只见纱灯上写着“四川巡抚”四个朱红大字。纱灯后面是四个鸣锣开道的衙役,和“回避”、“肃静”的牌子,官轿后面跟着一条长长的锦衣卫队, 香君乘势跪在道中,这时,官轿落轿,轿门掀开,出来一位环眼红须的官员,头戴乌纱、身穿蟒袍,身后跟着一位小姐。官员说道:“起身说话,有何冤情道来?”这时,只见小姐走上前,见了香君直呼“妹妹”,原来,正是香君的姐姐周雅丽,这位官员就是巡抚周有德。香君和他们一道来到盐亭知县,把状子递与巡抚。巡抚见状,拍案大骂:“这种品德败坏,还能作知县吗?……”
第二天,来到顺庆府,顺庆府官员整了整衣冠拱手相迎。只见巡抚道:“本官从成都至盐亭,前来顺庆府查勘一桩案子。” 顺庆知府听了顿时吓得魂不附体,把案卷递与巡抚, 巡抚当天坐堂审案,澄清案情,知府降职,章太守革职,住持杜如英无罪释放……。
住持谢了黎思、香君,回到下处。与辨悟道:“那里说起,遭此一场横祸!今幸黎思、 香君状告周旋免此无事……”。喜喜欢欢,算还了房钱饭钱,师徒与道人三众骑上马,同回五面山寺院。真是:
宝山寺院写春秋,一本经书惹祸尤。
春风二月飘扬柳,无缘扉页丢。
章官独自私收。栽赃罪,庙主囚,除祸巡游。
——水仙子
黎思、香君回到县衙,遭同僚的排斥,贬职回到老家,过上幽静清闲的生活。香君父母三年齐疏期满祭祀后,觉得厌食、呕吐、反胃、烦躁等,惊喜得知怀孕的消息告诉黎思及父母亲,他们特别激动,因为黎思有后代了。
黎思为妻子定制了一套漂亮的孕妇装,越来越凸显出黎思对香君的宠爱,亲自下厨房, 亲自给香君做做按摩,心在情感上找到了依靠,两颗相互倾慕的心融为一颗心,情感汇聚成一条涛涛河流。像火山喷泄,富有激情、富有灵性交汇融合、碰撞吸引,最终组成一个全新的生命个体,然后在“母体”中安静、温暖、舒适的港湾成型。在香君二十三岁、黎思二十五岁,于乾隆四二年既一七七七年丁酉黎府第四代小姐玉桂降生人间。随后,香君每三年为黎府添一丁:乾隆四五年既一七八零年庚子生红桂;乾隆四八年既一七八三年癸卯生明桂;接二连三地生下女孩,父母对香君的看法有些淡然,要黎思再娶一妻,黎思顶嘴,绝不同意,与香君的感情依旧浓厚,这是后话,有诗为证:
黎府香君平育孕,期期艾艾女中收。
呼来玉桂娇娇女,唤醒红婴鲁鲁妞。
绝世几任千古爱,空前一定百年优。
休言女士传宗否?统御庸家后世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