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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回 山寨女复仇半夜错杀人 文美娇屈冤天牢活受罪


词曰:

恶善愁欢,逃不出、夷人圈套。娇美似心猿意马,名缰利锁。

虚度红颜才易老,谁知华发遭人剿。进天牢整日泪珠儿,知多少! 撇不下,愁和恼。

忘不了,非刑叫。 把人间痛苦,般般尝到。骨肉恩情心上爱,世间仇恨苦中泡。 

猛思量旧事上心来,真酸笑。

                                ——满江红

 

自迎春借手枪入穴灭盗救夫以来,风平浪静,棉纺厂越来越兴旺,林春夫妇远近显贵。杀了袍哥那么多人,必然暗流涌动。

却说皂角垭袍哥会“圣贤二爷”的老婆名叫文梅香,这文梅香是西充文家场文迎春娘家舅父文讯彩的大女儿,小时常与窦禅师慧真学练拳术,被皂角垭袍哥会“圣贤二爷”看重,娶她为妻。“圣贤二爷”被文迎春救夫击毙,激愤了文梅香。文梅香想方设法要报复林春夫妻。

这个文梅香因多次潜伏在林春夫妻卧榻房间,寻机暗杀。这天三更子时,人们已进入梦乡,又过了半个时辰,人们进入了深度睡眠之中,也是人防备最松劲的时候,一烁闪电划过夜空打破了夜的宁静,接着雷声震耳,哗啦一声暴雨倾斜而来,在林春的卧室外,文梅香正潜伏在一颗树上,她好像与整棵树都融合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这文梅香就是今天来刺杀林春夫妻,此时的她,穿一身黑色夜行衣,静静的趴在树干上,而她的目标则就是这林春、迎春。

梅香看了看天空,今天的夜晚感觉比平时要黑,时雷雨闪电给人一种恐怖的感觉,看了看时间已经凌晨丑时了,梅香慢慢下树,然后突然窜出别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已经钻到卧室里,黑夜中摸到一把菜刀,顺势用力一刀砍下去,被窝里的女人哼了一声便死于非命……

正在隔床睡着的文迎春应声而起,急喊:“小凤!小凤……”只听小凤呻吟了几声, 就没有音信……

他起身点了油灯,走近一看,小凤汩汩流血满床。连被子也染红了。近摸其鼻,没有气息,知道已经死了,她顾不得什么,撕心力竭地狂喊:“杀人了!杀人了!……”

原来,这天晚上林春外出不在家,文迎春便约了邻居黎宇春之妻何小凤与她为伴,文迎春与小孩睡在隔间床上,小凤恰好睡在原迎春夫妇床上,这个梅香以为就是迎春,错杀未能得手,便逃之夭夭……

左邻右舍的村民闻讯赶来,黎宇春见小凤直挺挺的躺在床上,号声大哭,抓住迎春, 要她交出杀人凶手,这杀人凶手又是谁呢?在村民心里还是个迷,就连迎春也不知怎的。俗话说: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迎春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第二天,南部县衙来查案,见杀人工具又是迎春经常使用的菜刀,可怜文迎春,有词叹曰:

 

   半夜惊天祸,冤屈袭自遭。 晴天霹雳引魑妖,震古害今娇。

   本是人中耀丽,办事秉公炫彩。最终遗落杀人牢。期盼贵人昭。

                                              ——巫山一段云

 

四月十四,正是春风吹拂大地,万物蓬勃生长的时候,但对于文迎春来说,面色枯黄憔悴,衣衫褴褛,沉重的锁链把手腕和脚踝磨得袖肿溃烂,牲畜般的官差赶着行走在陡峭的山路上,稍有慢了一步,等待她的是一顿狠厉的鞭和咒骂。

林春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望一眼看不到尽头的道路。妻子获罪,官差押送到南部县衙大牢。

那升钟到县衙有百多里之地,且一路艰险,就算到达目的地,能活下来就是强中之人。  

文迎春担忧的转头看向身旁脸色苍白的丈夫,还惦记着一个五岁的成田和一个两岁的梦春,这两个孩子正是被爹娘宠上天的时候,奈何一夕之间分崩离析,沦为无娘儿……, 我能再回来见到他们吗?生梦春,那是一八六八年也是同治七年(戊辰)的四月十四日, 也就是今天的日子,突然电闪雷鸣,一道电光着入房顶,“轰隆”一声,小梦春就落地   了…… 可她仍是那般天真,官差押走他娘,她任然及时跑了出去抱出妈妈……谁料官场黑暗,陷入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困局。

天空渐渐有乌云聚拢,厚重压抑,预示着即将到来一场狂风暴雨。

负责押送的官差头领眼看着这场雨是必下的,差人往前路探了探,得知有一废弃无人的破庙,眼珠子转了转闪过一道杀气,挥手示意手下们将犯人赶到破庙去。

破庙破庙,断墙破瓦,杂草横生,官差们勉强挤在一处遮风挡雨的地方,犯人便没有这样好的待遇了,微微颤抖的身体蜷缩在满是灰尘蛛网的佛像前,林春偎依着妻子,尽量避开豆大的雨珠。如此困苦的时候,万一染上风寒,只有等死了。

“我的夫君,一定要坚强起来,我想,这个杀人犯一定与皂角袍哥会死去的‘圣贤二爷’有关,千万暗访实情,切不许打草惊蛇……”迎春轻声说道,落难之时她仍旧有一身雍容气质,伸手揽住丈夫的肩膀偎依在怀中。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小,官差们在交头接耳,目光时不时的瞟向迎春,毫不掩饰心思,看得出几分猥琐下流。

迎春很快明白他们的眼神代表什么,林春早已觉察官差们的邪念。

“快点完事,我带她去外间准备。”一个官差叮嘱道,这一趟差事不容易,我们都辛苦,另一个官差没理由不让他尝一尝那年轻貌美的迎春的滋味。

两个官差当即更不掩饰眼神和表情,狞笑着向迎春扑去。

另两个官差听着尖叫声,笑着无奈的摇摇头,没趣地外面搬运火油和柴禾。

迎春早已洞悉官差们的意图,在他们扑过来的一刹那,猛地站起身来,张开手臂,看似衣服娇滴滴的要抱住那名官差,实则手臂间的链条越过官差头顶,紧接着转到他身后, 锁链在脖子前狠狠绞紧,这一边,林春早已准备好了的一根木棒,打在两个官差的腰上……  

那官差哪里料到一个弱不禁风的娇俏姑娘会突然出手,而且力气居然那么大,慌忙挣扎间只觉得脖子手上的束缚越来越紧,又遭林春狠打,呼吸越发的困难。

“臭娘们,要死啊!”旁边正在兴头上的官差冷不丁的抬头,发现这一幕,骂骂咧咧的  怒喝一声,抽刀就要砍过来。迎春身子一矮,想要避开刀锋。可是刀却没能砍下来,一支锋锐的羽箭正中他的咽喉。喷出的鲜血,溅了迎春一脸,她默然镇定的看着这个官差缓缓倒下。 另一个官差抽出刀剑来抵挡,却被鬼魅一般闪进屋中的黑衣人一剑刺近咽喉。

林春夫妇被眼前的突变惊呆了,望着佛祖显灵,保佑他们避开杀生之祸。 如此一来, 缠着官差的迎春被暴露在人前,迎春有心要救,被丈夫一把拽回。

不消片刻,突如其来的黑衣人冷冷的望着林春夫妻,“你们是什么人?!”林春护住妻子,高声问道。

黑衣人没有回答他。 迎春夫妻望向门外,心跳如擂鼓。一定是大哥树春他们来了! “迎春,你受苦了。”一道清朗温润的嫂嫂邓氏女突然打破了寂静,紧接着一名灰衣青年负手缓步而来。

这名青年相貌堂堂,明若朝阳宝玉,一身灰衣看似普通,却有精致华美的暗纹隐隐浮现,而行走之间,仪态翩翩。这样一个优雅稳重的青年,与当下环境格格不入,众人便是像看怪物似的,带着不解和疑问望着他。

为什么……?文迎春一怔,重新戒备起来。

直到文迎春认出他的身份,脸色冷了七分,“不知道我迎春夫妇不远千里至此,所为何事?”

林春的目光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停留在她身上一小会儿。但迎春并不在意这些,而是想知道被人背后操作中的人到底来做什么,本该出现在这里的又去了哪里。

原来,这个年轻人名叫杜明,是皂角垭石凳子人,是升钟官差,一日回家在皂角垭闲逛,猛听一群人密谋着什么,他悄悄窃听,才知他们在回龙场杀人灭口,他一思量,定是黎家坝黎家院子黎林春之妻文迎春有关,不能让我们皂角垭的恩人遭不白之冤,故此来到黎家坝,与树春星夜来到此地。

“其一,他们是来救你们。”一个没有被杀的官差淡淡的说道,指着他身后拎着的木桶,“这里面是火油,那些暗藏在懈空寺的官差准备火烧破庙,杀人灭口。”

闻听此言,林春夫妻大吃一惊。犯人押送都是有规矩的,出发时几个人,到达目的地时有几个人会由当地官员查验,若有半路上死的,严重的问罪,轻些也要被盘问诸多。

这些官差吃了雄心豹子胆了?竟敢半路杀人? 迎春不信,“为何要冒风险杀我们?”

杜明扫一眼官差,及林春,“这里面有惊天的秘密,慢慢地去查吧!”

林春咬紧嘴唇,低下头去。可现在是,在阴沉的天空下、破庙里,她透过糊住眼睛的黏稠血迹,傻呆呆的望着新的未来。 真是:

 

含冤解送半途间,灭口仇杀显贵端。

独步姮娥归瘴落,钱财付出两空完。

 

文迎春被官差押送南部县衙牢房,这牢房设在县衙大堂口右角,主要是便于随时提审犯人。门内有一照壁,通道只有一面,为了防止犯人逃跑。一入牢房,就有接连拐四个直角、五道门的甬道,接着是一条约一米多宽的“胡同”。“胡同”的两边是两排低矮的监房,关押一般的杂犯;“胡同”的南尽头,往东拐直角弯是内监所在,专门关押死刑重犯。内监是四合院形,东西南三面是普通式监房,北面有两幢无窗窑洞式监房,这是关押死刑待解女犯的女监,这文迎春就在此关押,里面都闹哄哄挤在一块,睡觉拉屎都在一起,环境十分恶劣。林春看了,心里一阵酸痛,他辞别了迎春,决心暗地挖出杀人凶手,还妻子一生清白……

那个戴着枷的文迎春在冤狱中受的苦当然很多,然而,当时 在黑暗的刑狱制度下,她这样孤苦无告而又美艳绝伦的死刑犯,在南部县衙里受的非人磨难,又何止是判刑之前在堂上受的板打、鞭抽和拶指之刑呢?她所受的酷虐是人世间最残酷、最刻薄。

在第一次大堂,苦迎春备受诸刑 黑牢荷枷,恶禁婆滥施淫威,还有那皂角垭袍哥会“圣贤二爷”的老婆文梅香暗中使坏,拿钱买了县令,又打听牢狱牢婆还有实权,又使几千两白银交与牢婆使唤……

却说那县令,得了牢婆两千两雪花白银,自然一心只要取迎春的口供结案。 次日绝早升堂,便提审迎春。

合衙人等共得牢婆六百两银子,迎春方押至阶前,众衙役一声堂威便如暴雷, 唬得迎春胆颤心惊,脚一软,在堂阶上一个趔趄,险些跌扑在地下。

觑见两旁衙役排列整齐,都双手扶定了朱黑两色的刑杖,竖眉立目,身后是 一块块“肃静”、“回避”的大牌子,好似阎罗殿上的森严景象。迎春到得公案前 跪下,却不见牢婆踪影,心中更是惊慌。

只听得堂上一声惊堂木响,县官喝道:“迎春!今日若再不招,官法难饶!”迎春低着头正思量如何回话,县官却哪里容她分辩,伸手从签筒中抽出一签扔到地下:“来!把这杀人犯先打三十大板!”迎春极口呼冤,再无人理会。

便有几个如狼似虎衙役过来摆布这个人见人迷的小美人儿。倾刻间众衙役就把她牢牢按定在冷冰冰的石砌地面上。

迎春伏在石板地上,只觉下身的一条白纱裙已被扯了下来,臀部有硬物抵触。 扭头一看,原来差人已将两条头宽足足有三指的毛竹板比在她臀上作势要打。

慌得迎春昂着粉颈朝堂上叫道:“青天大老爷饶刑!容小女子细禀冤情呀!”县令浑然不睬,却又一拍惊堂木,喝道:“这种无耻的犯人,是不消替她留着裤子遮羞的,今日必要去尽了她的裤子,着实的打,方能教她知道厉害!”这些衙役哪个不想看看迎春的雪臀香肤?

既得此令,便忙不迭地动手去扯迎春的紫绫裤子。又把贴身的水红小衣也掳了下来, 一并拉到膝下。迎春雪白浑圆的臀部和两条圆润光洁的大腿竟是一丝不挂,一览无余了。

迎春虽说是出身勾栏,何尝当着众人出过这般丑?

曲身慌慌地要用手去夺小衣时,早被差役们捉手按脚又扯住了头发,把身子拉得直溜溜的。杨柳细腰上也拦了一条大棍被牢牢踩定。

两个差役在两边抡起板子狠狠地打在迎春精赤的白臀上,竹板与皮肉接触发 出一声声劈拍脆响,一个差役在一旁大声地计数,迎春的惨叫声也是声彻公堂。

迎春的两片光屁股被打出一道道红棱,打到十板时便已满臀紫晕,便又一板板打她两条羊脂白玉般的大腿。

衙役们得了银子,一心加意要折磨迎春。用的是在尿桶里浸了数日的新毛竹板子,更兼是着肉狠打,教迎春如何熬得过?

可怜迎春心中又羞臊又冤屈,再加上一板板打得剜肉般奇痛,实在苦不堪言! 迎春声嘶力竭的惨叫声逐渐变成低沉的哀号呻吟。

只见她把身子如活鱼般乱扭,臀腿上的细皮嫩肉突突乱跳,索索乱抖。打到二十板,两条腿也打得连片赤紫了,便又打她的屁股。已经打紫的皮肉再捱了板子,便渐渐渗出涔涔的鲜血。

迎春到此地步,哪里还顾得羞臊,只是乱颠着血肉模糊的光屁股,直着嗓子号个死去活来。一连三十板打下来,迎春已是汗湿衣衫,屁股和大腿后面竟不剩 一片好肉。

打过了这顿板子,差役草草替迎春提上了小衣、裤子,把她从地上拖了起来。可怜迎春两腿打得些须动弹不得,团着身子匍伏在案前,兀自痛得簌簌抖。一头乌黑的秀发,因为衙役的揪扯和捱板子时的挣扎,已经蓬乱披散,蜿蜒在大堂的青砖地上,随着迎春的喘息和呻吟而波动起伏。迎春喘了一阵缓过气来,才呜呜痛哭不止。

县令见她并不分辩,只道她打怕了,就喝道:“你知道官刑厉害了罢?还不快招,免得再受刑罚。”迎春见问,连连叩头,哭道:“小女子泼天冤枉!我与小凤是姊妹,我凭什么要杀她?其中原由,等我夫君调查清楚,一定会水落石出,却只将奴一人拷打,叫奴如何说得清呀!”县令大怒道:“小贱人好刁的嘴!见在你房中的杀人菜刀,分明是你杀了人,房间别无他人,不是你还有谁,还敢抵赖, 看大刑侍侯。”迎春分诉道:“怕另有其人,总之,我是冤枉的”说了又哭。

县令见她吃了打,依然口齿利落,辩得一丝不乱,恨她恨得牙痒痒的。一心只要早早结了这案,就连连拍着惊堂木说:“你休再狡辩,此案不但在你屋里搜到了物证,还有人证,本官还怕你不招不成?叫她家佣人来对质,看你还敢抵赖不?”立传禁婆屋里的兰香上堂。

兰香是禁婆早已买好的丫环,自然是要她怎样作证,就怎样作证。

兰香上堂来跪在迎春身旁,便向迎春说道:“小姨娘,看你裤儿上的血迹,吓煞小奴家了!何苦吃这种苦头哩!那天我在你窗缝里看来,见你在面里用刀杀了人,还有谁?小姨娘,你早早招了的好,你自已少吃些官法,小奴家也不用陪着你在牢里受许多腌臜气了。” 迎春见一个不认识兰香上堂来作证,已明白是禁婆做了扣陷害自已,心中气苦万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县官见迎春哑了口,连连拍着惊堂木:“人证物证俱在,小刁妇还敢不招么?”迎春却不知禁婆为什么要害我,只问兰香道:“你是哪里钻出来的野种,我不认识也来作证?我文迎春与你今世无冤,前生无仇,你这样一个陌生人也来诬我一个杀人的罪名,就不怕拔舌下地狱么?”那个兰香不敢再看她,嘴里咕哝道:“小姨娘,你自已做的事你自己知道!”县令见迎春依然不肯招承,大怒道:“你这等刁货,想是在勾栏里打成的贼 皮贱骨头硬,还要讨打。来啊,把这个小贱人绷上架子,打她一百皮鞭!看她还敢犟嘴不?”衙役们便将天平架竖在了大堂中间。有衙役自刑具房取出两根皮鞭子来,往那石板地上一扔。迎春不禁向那皮鞭子瞅了一眼,见那皮鞭子漆黑修长,比院中打姐儿们用的长出不少,鞭柄尾端嵌着小铁环,鞭身和鞭柄衔接处缀着红丝绳。 一个衙役提过一桶井水, 把鞭子在水桶里浸了。几个衙役一齐动手,剥去了玉姐身上的杏红衫子和白绉纱里衣,只留一件粉红纺绸的小裹肚。

迎春雪白光嫩的背皮尽皆赤裸,一对圆润晶莹的乳峰也露出了一半。迎春不觉大羞,待要挣扎,却是刑余之际,早己浑身瘫软,那动得了分毫?

衙役将迎春拖到架前,平展两条白嫩的藕臂,用皮条勒在横担上。又把她的裤腿撸到膝头以上,着她裸膝跪在一排圆木钉成的架子底座上。又用一条粗麻绳 把她的腰紧紧捆牢在立柱上面,她的两只奶子便从横担下面,立柱的两旁,鼓突出来。一差役把她披散在背后的长发尽数撂到了胸前。

听那县令吩咐道:“这小刁妇既熬刑抵赖,决不可饶她!只须细细拷问,休叫她昏了过去,更不可失手打死了,必要她供出真情,好叫这恶刁妇去领受捱剐的苦处!”一个掌刑的衙役捋起衣袖,将水桶中的皮鞭子拎起一条来。衙役盯着迎春苗条白晰的上身看了两眼,双手将鞭身抻了数下,便左一下右一下抽打了起来。大堂上响彻一声声短促尖厉的呼啸和女子的凄惨哭叫。

迎春雪白粉嫩的背皮上,绽起一条条紫红的鞭痕。迎春昂着脖子把头左右甩 动,惨叫不绝。浸过凉水的皮鞭抽落在赤裸的肉体上时恰似火烧刀割,痛沁心肝! 掌刑的衙役显然对鞭打女犯十分在行,一鞭鞭不紧不慢,却鞭鞭狠毒。

衙门中实施鞭刑主要在犯人的背部,又称“打背花”,但那衙役时不时地故意将鞭子抽在迎春两肋,使鞭稍落到她胸前那对鼓突的奶子上,迎春的叫声便格外凄厉。

迎春身子被捆住,吃痛不过,狠命乱挣乱扭,竟把架子也挣得咯吱响。两只脚在天平架的圆木底座上乱搓,把一只小巧的淡黄软底弓鞋搓脱,掉在了地下。那衙役是行刑的老手,只认得银子,岂有怜香惜玉之意?迎春叫得再惨,掌刑的却是无情的。

大堂上鞭刑并不计数,打到何种程度全由当官的决断。打了约有二、三十鞭时,掌刑的衙役怕她昏死,便暂时停了手容她缓一缓气。

一旁的差役用瓢从桶内取些井水朝迎春脸上泼去,使她清醒清醒。县令恼她 一直喊冤不招,便教接着再打。于是另换了一个差役掌刑,复又取过水桶里浸着的另一条皮鞭子, 再度开始抽打。

其时已近中午,衙前已挤满了看审的男男女女。一传十,十传百,都要来看这个从乡下来的出色女子的花容玉貌、冰肌雪肤。看审的民众便渐渐挤到门里的庭院中。阳光射入堂上,正照在迎春身上。被皮鞭抽得花红柳绿的背皮上汗光晶莹,惨状惊心夺目!

迎春绷在架上受鞭,何止是光赤的背脊上痛楚难当?那板子打得破皮出血的屁股、大腿沾着裤子再一扭动,也是痛得钻心!只是她心里明白,要是招了杀死小凤,便是剐罪。所以宁可死在鞭杖之下,也不肯蒙着恶名受非人的凌迟之苦。

可怜迎春咬牙受这场苦打,掌刑的衙役又换了三次,前后兜头浇了数遍凉水, 想死也不得死。背上连片紫肿,血痕交叠,裤子后面也是血渍斑斑。迎春只觉全身如抽去了筋一般,一丝力气都没有了,眼前一阵阵眩晕。

却听得县令又催她招供,便心一横,强提一口气又叫道:“迎春我冤枉啊! 情愿快死,死也不招的!”县令大发脾气:“这贱妇如此经打!取杠子上来,给我重重地压!”见她还绷在天平架上,两条小腿皮光胜雪,就拍案下令衙役取杠子来压她两条小腿。

这也是衙门中惯常使用的一种刑法,称为“压杠子”。

当案书吏禀道:“大人,这个小贱人委实刁恶,毕竟那一双细伶伶的小腿,抗不得压的。叫她筋断骨折原不足怜惜,只怕弄死了,大人反吃罣误,有碍前程。 依小人之见,只消把这贱人拶一拶、敲一顿,便不怕她不招。”

县令知这个书吏是历练老成的,道:“便依你。”教衙役把迎春从架上放了下来,依  然光背赤膊的,便叫上拶。

交代掌刑的说:“不许拶昏了,见她神色不好便松一松刑。今天拶不出口供,仔细你们的狗腿!”衙役们领命,便把迎春按跪在地。又有衙役从刑房取来一副红漆的硬木拶子 朝迎春面前石板地上“啪!”的一扔,迎春便自打了个哆嗦,那拶子的厉害她是听说过的。  

县官叫声“动刑”,几个差役过来抓住了迎春双手便将拶子朝她春葱也似的手指上套去。

迎春泪如雨下,哀告道:“小奴冤枉,求大老爷开恩饶刑!求公差哥哥可怜可怜奴罢!”一衙役冷笑道:“像你这般绵软的小手,哪里经得夹?哥哥可怜你,劝你一句好话:

招了也不过一死,不招,等一拶起来,怕是比死还难过哩,何苦再活受这等罪?”迎春呜呜地哭,凄凄说:“实实泼天冤枉,宁死不招的!”两个掌刑的衙役都得了禁婆的银子, 又兼县官下令拶不出口供要吃板子,虽见迎春哭得泪人儿一般,还是黑了心要下狠手。

见她还不肯招,登时一声喊把细麻绳扯起来,先狠狠收了两把。痛得迎春面色苍白, 身子乱扭,杀猪般极叫。

衙役又松松拶绳,让她稍稍缓过一口气,问一遍“招是不招”。

见迎春不招,就又狠狠收起,堂上又是一连串的号叫之声。拶指是公堂上专 门对付女人的一种官刑常言道“十指连心”,女子受拶时,不消片刻便会痛得汗水淋淋,浑身肌肉瑟瑟乱抖,直至昏死过去。昏死过去是便宜的,因为堂上的规矩,受刑人犯昏死两次以后须另换刑罚或者改日再审。

所以似这种收一会儿又放一会儿的法子却是最难熬的,真叫作求生不得求死不成。有只曲子单表女子受拶之苦,道是:

 

疼!硬木棍虽细,却夹在柔荑缝中,高扬玉腕手悬空。

疼!麻绳一攒紧,纤手乱颤云鬓蓬,桃腮白了又血红。

疼!樱唇吐哀呻,扭腰浑似柳迎风,粉颈反仰如拉弓。

疼!泪珠儿雨倾,小金莲急急掣动,弓鞋搓跌裹脚松。

疼!娇驱筛糠抖,浑身热汗上蒸笼,刀戳心肺芳魂崩!

 

可怜迎春又比那曲中说的又添了一樁苦,不多时就拶出了尿,淋了一裤兜。 渍得腿上板子打出的创伤火辣辣奇痛起来,益发难当!迎春十指纤纤,哪里禁得狠心的差人一遍遍猛收,收了又放,放了又收。

痛得无可如何,没口哀求:“啊呀呀——!饶一饶吧——!善心的哥哥行行好罢,莫再拶啦——!屈杀了迎春了,冤枉啊——!”迎春受刑时是跪着的,膝弯处有衙役踩住, 一双玉臂也被死死抓住,丝毫动弹不得,痛极时只能扭动腰肢。拼命挣扎扭动,却也缓不得半分痛苦。每次一收紧,一阵锥心剧痛,头便向后仰,一头秀发全被汗水湿透,紧贴面上。

迎春不但满面都是汗水和泪水,连身上的粉红裹肚也都湿透了,紧贴在胸前, 更显出她双峰插云柳腰婀娜,挣扎扭动时更是撩人。但她越是挣扎惨叫,掌刑的衙役越是好整以暇,将那拶绳时收时放,似乎在以折磨她取乐。

那些看审的男男女女似乎感觉自己呼吸都粗重了许多,胆子小些的转过了头 去,兀自浑身哆嗦。

这样一连拶了半个时辰,迎春兀自挺刑不招。县令越发大怒:“这熬刑的小贱人!给我打撺,好好地敲,不招就活活敲死!”掌刑的便煞定了拶绳,一衙役用攒板来敲拶子, 轻一下,重一下。

先是一下下痛彻心肺,后来竟一下下痛入脑髓了!这样的痛苦迎春如何能熬得过? 下身在青石地上扭来挣去,哭号道:“老天爷啊——!迎春冤枉啊——!救救小奴吧——!”可是她喊哑了娇喉,也并不见天开眼,菩萨显灵。

只有硬心肠的差人手里的攒板还是一下下无情地敲着。

迎春已痛得半昏迷,却又求死不能,再也熬不过,只得讨饶道:“莫敲、莫敲了!我招!我招呀——!”那县官见迎春喊招,还不叫停刑。

拍着惊堂木喝问道:“小贱妇,你招什么?”

迎春胡乱叫道:“杀、杀人是……”

又问她杀人是何人,迎春叫:“小凤也冤枉,被人杀……!”

县官道:“是谁杀的?”迎春又极叫:“莫敲呀——!是我叫人杀——!”  

县官这才命差人停了刑。那拶子仍是夹在迎春手上不卸下来。

迎春又苦苦求饶,县官又问:“贱妇!招了还敢不敢翻供?”迎春极叫道:“爷爷开恩饶刑吧!”县官方教差人替她松了拶绳。这一松绳,迎春吃夹了多时的八根手指一阵剧痛,几乎昏死过去。

县官见迎春已经招认杀人。迎春想来想去,只得胡乱搪塞道:“小奴在房中时,见一个强盗拿刀杀人……。”县官见她又反悔,要迎春当堂在早已准备好的供状上画押。

书吏下笔时,又斟酌一番,禀道:“小贱妇还未招供,怎能画押?”县官方又追问迎春。

迎春道:“我没有杀人,你们叫我招,我就招吧!”县令道:“胡说!你本是贱人,快快从实招来!”迎春一想,自己既已身陷死罪,不招又要受刑,只得胡编道:“犯妇青春年少,与小凤素来有仇,他的丈夫黎宇春与我有染,故把小凤杀死,好成全我们的美事。” 县令见她招了,也不再问。只叫书吏快快写就供状,叫迎春画押。

可怜迎春受尽苦刑,遍体鳞伤,爬在案前,伸出拶得节节青紫,指根滴血的手,抖抖  索索地在供状上画了个圈,圈内不知写了个什么字,就连书吏也不知是什么意思,按了指印,画了押。只哭得全身抽搐,一恸几绝!

县令便叫衙役把迎春拖起来跪着,披了衫子,套了鞋儿,当堂判了迎春一个凌迟的罪名。只待复审申详,刑部批文,便要在南部县衙将迎春正法。

看官,那凌迟乃是第一等的死刑,迎春这样的杀人女犯,临刑前要剥光了衣裤,五花  大绑,骑上木驴,先游四门,再赴法场,吃活剐三十六刀的奇苦。迎春自画过押,那苗苗条条的身子便如泄了气,委顿在地,听到县官判词中 “凌迟” 两个字,打了个激灵,哑声喊了个:“天——!”身子一瘫就不省人事了。

堂上的众衙役虽都得过禁婆的银子,但见迎春一个如花如玉的小妞,受了如此重刑,既已经招供又明知是吃的冤枉官司,自也不免都有几分可怜她。

独独那个知县狗官,是只认得银子的,心如铁石,再也不可怜迎春。还叫人点了纸捻,  熏迎春的鼻孔。

把她熏醒过来,定要依法给迎春钉了刑枷,再下县牢。

大清刑律上死囚戴的枷是五尺长三尺宽的长枷,重有四十斤。迎春受了重刑还要钉枷,  哪里扛得动?一双拶过的手又捧不得枷,衙役替她钉枷都有些不忍。把枷梢支在地上,好让她少吃些苦。狗官却恼迎春方才挺刑不招,定要加意作践迎春。

发落道:“本朝狱规,重犯荷枷,尚须加链于枷上,此是死囚监候的定例。 这小贱妇如此可恶,再饶不得的。”枷上又添了十斤重的铁链。迎春项上负此缠链之重枷,背、臀、腿俱是打伤的,出不得力,哪里还站得起来?自有可怜她的衙役出力架着,悬空着身子, 拖着两只脚,半死不活的进了县牢所在。

这迎春鲜花吐蕊的年纪,娇嫩柔弱的身体,既备受酷刑,又罚戴重械,她在这南部县衙里又没有丝毫接济可以疗伤,下在牢里,也就是拖延得一些时日,焉得不死?岂能后来起解,在府院见到府官,其中缘故,大有转机,倒还救了迎春小命,那是后话。有诗叹曰:

 

摩天讼罪任官践,造化冤屈入魅堂。

仗势官衙心狠毒,摧残罪犯害人亡。

金脂玉叶魂遭孽,美丽娇身怎泪伤。

还有牢婆藏妙计,囚身卖妓惨如狼。

 

原来,其官衙之中贪污成风,牢中头目和主狱的官吏,无不勒索囚徒,中饱私囊。有钱的坐牢只得破财图眼前安逸,无钱的坐牢却是苦上加苦。这女囚更有一苦。但凡年轻一些稍有姿色的,都少不得淫钱用在她们身上使一使。

尤其是各地的县狱,哪怕县官是极清正的,终不成自己日夜去看牢?故有不少县狱的女牢,暗地里便成了女囚卖身的窑子。不论是衙门中的胥吏、差役,还是一般的民人,会嫖的只要花比妓院中少一半的使费,买通了牢婆、官媒,也尽可拥个有姿色的女囚,度一夜风流韵事。这南部县衙的女牢正是此等所在。

这南部县衙看女牢的婆子张氏,管牢多年,靠女囚做这等皮肉生意已积了不小的家私。  昨日迎春羁押在官房中时她已看见,这婆子从来没有见过这等标致的女子。忙把她身世打听了一番。

令日堂审又知她定了死罪,岂能放过靠迎春做大生意的机会?更兼张氏的姘头监生王鸭子,深知此等情弊,馋涎迎春的美貌。只等迎春下了狱,便好来嫖她。

虽然监生王鸭子受人之托,使五百两银子,要他打点狱中吏卒,只等迎春下了牢,再做些手脚,报个暴毙,便绝了日后翻案之患。这监生王鸭子却私心定要把迎春嫖够之后,再作计较。所以这五百两银子他先藏在自己家里。

牢婆张氏既未得银子,自然一心只想将养好迎春,替她赚一注大钱。迎春故能不死,这也是不幸中之大幸了。

却说迎春捱进女牢,依例先跪在刑房里听牢婆头儿发落。那刑房甚是阴森, 墙上地下满是用刑的家什和各种械具。

迎春此时已略为醒神,见了这些摧残犯人的东西,心中好不凄惨。身被重枷跪不住, 屁股不由自主向下坐。一坐到脚后跟上,又痛得向上蹿,呻吟不止。那婆子见她受了半日拶打,虽是憔悴,仍掩不住那楚楚风姿。汗淋淋的嫩腮分外光艳惹人。

牢婆张氏暗道:“我在这狱中多年,哪曾见过如此天仙般小妮子。真正是我天上掉下来的一棵摇钱树。又是农家出身,不须我费事调教、开导,便有现成银子可赚。只是堂上用刑也忒狠了些,务要加意调养,早一日痊愈了,早一日可以生财。”主意已定,就要作势来降服迎春,指着她骂道:“你这个恶毒心肠的小贱妇! 既落在老娘手里,自然要好生摆布!”

还拿腔做调地哼呀哼呀:“哪个来可怜?想你当初积了不少钱,如今不拿出来孝敬老娘,先吃老娘一顿藤条再说!”迎春一听她还要打。    登时眼中急泪双流,身子簌簌抖,哀告道:“好妈妈!可怜迎春冤枉,原先虽有些头面首饰,捉来官里前,尽数被禁婆掳夺去了。

在这南部县衙迎春举目无亲,实无半点钱物可以教敬妈妈。求妈妈念奴将死之人,发发善心,饶奴这顿打吧!”说着,把拶烂的两只小手合着乱拜,凄惶万分!

那个婆子却道:“我要可怜你,我难不成喝西北风?哪个犯人进牢不交例钱,都是一日一顿打。我岂能为你坏了这里的规矩!快快把裤子脱下来,休要劳老娘亲自动手!”迎春呜咽着忙去解那裤带,她八根手指都肿得不能打弯,如何解得开。牢婆头儿张氏不耐烦,一把将裤带扯断了,将她里外裤子一起拉下来。只见玉姐的屁股上、大腿上俱是板子打的破伤,实是无处可以再打。

咂舌道:“啧啧啧!这粉嫩的皮肉打成这样,倒也是可怜。也罢,我看你这身衣服,料子倒还是好的。你一个坐牢等着捱剐的囚犯,只合穿囚衣囚裤。等到要上法场,那是连底衣也不许留一件的。只把这身衣裳顶了进牢的例钱,老娘虽吃些亏,就算是积阴德吧。” 迎春一听可以免打,心中大慰。便用在院中惯熟了的谄谀鸨母的言语手段,曲意奉承这个婆子。

又要讨她的好,却说:“小奴的手是拶坏了的,脱衣解扣实是不能。妈妈既疼迎春,便替迎春脱了,换成囚衣囚裤便是。”张氏将她身上衫裤和内衣剥了个干净,对她说:“你身上打得这样,其实再穿不得衣裤的。要听我的话,须耐得十天半月光着身子敷药调理, 倒好得快。要解手也方便。”迎春光赤了身子,心中虽是酸楚万分,却强笑着应道。

张氏一意要迎春早日养好伤,若戴了重枷,终日只能坐着,屁股上的伤几时能好?便私下给迎春卸了枷,将她带进后院,又叫迎春挣扎着爬过一个才半人高的门洞,进入一个四周石壁的囚室。只有高处一个通气的小窗,从铁栅里透些天光,这是南部县衙里的女死囚牢。

这间牢房中只有一个解手用的木桶,还有一处铺了一领破席的草舖. 迎春爬了进来,赤身趴到在席上,再也动不得。好在这巡牢的狱官是不愿钻这死牢门洞的,只凭牢婆报称迎春在里面养伤,再也不来管她戴不戴枷的事了。

张氏取来一罐膏药,让手下两名牢妇遍涂她的后背、臀、腿和手上伤处。这药是专治刑伤的验方,迎春赖此,重刑之后毕竟少吃了许多苦楚。牢婆在寻常牢饭之外,另供她些较为可口的汤水吃食,使她得了补养。再一件是大小便都只在牢房之中,且脱了一切械具,自已尽可料理,也不算吃大苦头。其时正是立夏时节,暑溽未至,蚊蚋未生,迎春虽赤身裸体,夜里也还不甚寒冷。这便是天佑迎春刑后得生了。

那药甚验,过得五六日,迎春即可穿上囚衣囚裤,起身行动。那只木桶原是要牢中当值的女囚来掇出去洗涮的,到了十日,迎春便可自己出牢洞去如厕,不用便桶了。未及半月,血痂尽落。张氏令两个牢妇打水让迎春洗澡。迎春那捱过板子、皮鞭的身子依然光致可爱,只有些许淡淡的瘢痕。两只手也消了肿,只是指节上的紫黑瘀痕一时不易消褪。有诗为证:

 

一搦春葱齐根伤,紫痕交匝暗嗟伤。

湘竹染得几许泪,便知艳娇曾过堂。

 

牢婆见她好得快,已有七八分欢喜,更急于要她早些入港。这一日,又把她叫至刑房,道:“我为了替你疗伤,私下卸了枷,这些日子一直担着天大的干涉。 如今你身上伤大好了,我少不得要尽法的。”迎春何等乖巧,便依牢婆戴了枷,上了锁链。牢婆怕她肉嫩吃枷眼磨破颈根, 不好看相,替她备了一个旧絮片缝的披肩要她垫在枷下,又取来一双旧布鞋让她趿上。

迎春垂泪道:“迎春命苦,罹此奇祸!幸得有好心的妈妈这般看顾,今生不能报答,来世变牛变马也要补偿的。”那婆子道:“来世不来世的都是虚的,眼下须钱是实的。我替你上的药是贵的,你那身血污污的衣裳其实一文也不值。又若叫你吃这牢里的霉饭馊米,如何能将养好身体。我有心要善待你,我一个穷老婆子,却是再也贴不起的了。再过两三个月,你还要赴邻县复审哩。你想洗脱冤情必得翻供,但像你这样的案情, 便是你不翻供, 无论哪个县里的大老爷,也少不得都要赏你一顿大板子的,而且 又定是要脱光裤子打的。打得皮开肉绽还要戴枷上路,你哪里吃得消!这少不得过堂前要给行刑的衙役送上使费,好教他手下留情。过堂后立时敷上好药,免得路上刑伤大发,那是再苦不过了。便是老身再不要你一文钱,你自已手头不准备些银钱,等不到解到顺庆府审决,就小命不保了。” 迎春听了自然害怕,道:“我这两日出去方便,见外边女牢里不戴枷的女犯人,有洗衣的、有做针线活计的,说是从外面接的活。想我迎春,自小能缝衣绣花的。若妈妈见怜,容我一日里开得几个时辰的枷,也接些针线活计,挣些个钱,也好孝敬妈妈一二。”张氏笑道:“痴女子!便是我担了干系,让你天天缝衣,一日又能得几文钱? 怕单单是这几天的药钱, 挣到你骑了木驴上法场,也挣不出一半来!老身替你打算,毕竟拿你身子做些本行买卖,方是上策!你道大牢里的女的,只靠白日做工孝敬老娘么?到了夜里,一个个有人相中的都要脱了裤子去陪人睡觉的。你是头牌粉头,来钱岂不比她们容易得多?要不然老娘再拿什么来贴你?”迎春听了婆子的口风,竟是要她兼作暗娼。可怜她虽是农家人妻,却是为丈夫守身如玉的情种,这等事叫她如何做得来?只是低头不语。

牢婆见她不爽快,使变了脸道:“老娘这都是为你好,休不识抬举!扭扭捏捏,做这等张致。你还想立贞节牌坊不成?都是我这几日待你太好,竟惯 得这个小贱人不知好歹。给我到牢里端着枷坐上一夜寻思寻思,明日老娘要你回话的。”举根藤条来赶她进那半人高的洞口。

迎春戴了长枷头一次钻这洞,吃她一连打了十几下狠的,才磕磕绊绊钻了过去。到得牢里,靠着石壁,把枷的前头支在地上,人只能跪坐着,双手捧着枷的两边,实是难过,一夜不眠。

次日狱官带着狱卒来巡牢,牢婆张氏禀狱官道:“这个判了剐的迎春,甚不老实。坐在牢里,还时时哭闹喊冤,求老爷重重处置,好叫她安分些。”也不容迎春分说,拉到女牢放风的院中,和枷拖翻了身子,趴在青砖地上。几个狱卒把迎春的大红囚裤一直掳到小腿肚以下。犯人是没有内衣的,迎春方养好的屁股和大腿就又是一丝不挂了。

狱官下令:“先打她二十杖!”牢中行杖用的是指头粗的荆条。

狱卒按住了迎春,张氏亲自动手,把迎春囚衣的后摆撩到腰以上,一下下地 抽打起来。迎春光赤的屁股和大腿一连捱了二十荆条,又暴起一道道的红棱子。

张氏要迎春提起裤子跪起来,又剥了她的大红囚衣,光着上身,背上再加二十藤条。藤条比荆条细一点,却是痛楚难当,把光赤的背皮打得条条通红。

迎春心知是牢婆恼她不从其言,却不敢分辩。只是呼痛求饶,叫道:“犯妇再不敢了!”直到打完,才穿了衣裤,押回牢里。

迎春就一直受狱官和牢婆张氏严刑折磨,这牢婆是积年管牢的女魔头,自有比鸨母还要恶毒的手段。

又一日,牢婆将迎春两条臂膀并在身后绑了,又将两只脚用麻绳捆在一起。然后将迎春高高倒吊在檐枋上,只有发梢拖在地上。这样子便如蝙蝠悬崖,那一声声叫,也同蝙蝠甚像,称做“福至心灵”。

第三天又把迎春剥光了上身,平举起双臂缚在一条长长的木杠之上。再将迎春身体连同木杠在廊柱上紧紧捆住。取盒中的一根根绣花针慢慢刺入迎春的双手 十指的指甲缝,使她发出声声尖叫,这叫“真真实实”。又使绣花针在她胸前两 个乳头上扎来扎去,刺出一连串血珠子。这刺法却也有个名字叫做“红绣球”。

如此这般将迎春折磨得死去活来,迎春就是不从…… 真是可叹啊可叹:

 

钱能通神官枉法,弱女遭诬反判剐。

堂上受尽鞭杖拶,死牢衔冤压长枷。

 

却说顺庆知府张瑞麟,字梦绂,一字仁甫,号莲航,曾赴京参加会试、殿试、朝考, 中第六十名进士。张瑞麟四十一岁中进士后到四川仪陇等地任职,后调顺庆府知府。张瑞麟为人豁达、耿直,貌丰伟、善谈笑,性敦厚孝顺。幼时因家贫终日割草拾柴,无缘读书,偶然的机会使他入学,张瑞麟反应锐敏、谈吐爽朗,入学后他深知上学来之不易,非常勤恳,没有书,就边抄边学,如饥似渴勤学苦练,到年终,他不但赶上了早读的学生,而且名列前茅。张瑞麟廉政爱民,重教育,倡孝道,谋民利,正民风。张瑞麟办事不避艰险, 不辞劳苦,他说:“人臣以身事君,宜置身于度外,使皆择地而蹈,艰巨将谁任乎。”

一日坐在中堂,翻阅各县衙送来的供状,众供状中发现有一份供状与众不同,细看圈内有一模糊似“冤”的字样,如果不仔细查验是看不出来的,于是将供状放入囊中。

第二天一早,带了两个随从,骑上马,秘密来到回龙,把坐骑寄予农户家,他头戴一顶破旧草帽,身穿粗布廉价衣,脚套一双带泥土的迷彩布鞋,根本认不出他是知府,他们来到一户农户家,亲切地问:“黎家坝有个文迎春,你认识吗?”

“认识,他是我们村里的女强人,她和她丈夫黎林春带领全村人办起了棉纺厂,日子过得很不错。上前年,皂角垭一群袍哥会来抢杀棉纺厂,幸好他们早有提防,才打跑了他们,棉纺厂损失不大,皂角垭的袍哥会为了报复,趁林春不防,把林春抓去作人质,他的妻子文迎春借了顺庆府衙警备队胡彪的手枪,和原知府李民圣的副官张宝独闯皂角垭袍哥会,歼灭袍哥会众头目,救出了她丈夫,连官衙不敢攻打的土匪,而迎春与张宝配合攻下了堡垒,远近闻名……”那农户说。

“有这等事?还是个巾帼英雄,应值得褒奖!”府衙的随从人员插话道。“提起这个文迎春,真是冤屈,我们村黎宇春的妻子小凤,和迎春睡在同一间屋子里,半夜被人杀害, 恰好杀死的是小凤,小凤也死的冤枉,我们估计还是与皂角垭袍哥会残余人员有关,这迎春素来与小凤亲如姊妹,她怎么是杀人犯?打死我也不相信……”这老农越说越激动。

“老大爷谢谢了,我们是随便问问。”知府很有礼貌的辞别了老大爷。

知府张瑞麟三人走了好几家,都是一样的情况,看来这文迎春确实是冤案,其中一位随从建议道:“大人,这迎春怕有危险,既然有人害她,肯定买通了关节,一定将她致死……”

知府张瑞麟猛然醒悟,但又镇定下来:“不会的,既然迎春有危险,知县是逃不脱干系的,我们立即到皂角垭寻访,必能寻出真凶!”

他们三人骑着马,来到皂角垭已是黄昏,安宿在一户农家,是夜,三人分别隐藏在要害地点,观察动静。

是夜两点,突然一人鬼鬼祟祟来到垭口皂角树下,与另一个人接头:“你给我办的事怎样?”

“没问题,银两给了监生王鸭子,王鸭子却私心定要把迎春嫖够之后,再作计较。叫我再等几天,也就是几天吧!”

他们三人确认接头的这两人与案子一定有关,立即扑上去,抓住他们,手铐铐上,连夜骑着马驮上犯人,直奔南部县衙。

第二天蒙蒙亮,知府张瑞麟三人把犯人安置好后,速派快马到顺庆府调差官来南部县衙,自己亲自在南部知县牢房微服暗访,正好赶上狱卒和牢婆张氏对迎春用刑:

只见牢婆张氏掇来一条宽板凳放在院子内廊檐之下。令迎春脱了衣裤,朝天躺在板凳之上。 把麻绳子绑了双手又拦腰捆定。再将麻绳捆了脚脖子,提起她两条光腿,朝两旁一劈,高吊在檐枋之上。

却取来一只角角,是件圆溜溜、疙疙瘩瘩,长六寸,一把来大的玩意儿。塞进牝门里,进进出出的抽插不停!可怜迎春受这般非刑,毕竟天生是女的,不到半个时辰,面红身颤,实在难过。

牢婆张氏便奚落道:“我以为你是什么贞节烈女,原来却经不得弄,一弄就原形毕露了!今日老娘偏要治治你这等贱妇!”便拔出了角角,挥起一根细藤条,照着迎春那高堆堆、壮鼓鼓、紫艳艳的槽儿,尽力狠抽,迎春那话儿登时红肿起来……知府越看越残忍, 令随从抓住牢婆,带回公堂,这时,顺庆知府差官也到了,看知县还在内室喝酒玩淫,听说顺庆府知府来叫他,直吓得打哆嗦……

当天戌时,知府张瑞麟坐于中堂,便传点单,喊伺候,唤齐两造,候堂听审。

宣南部知县承绶于侧堂听审,首传犯人文迎春上堂跪下,知府道:“你就是文迎春?” 答道:“是。”知府道:“你与何小凤是什么关系”迎春道:“是从堂妯娌。”知府道: “你怎么去谋害她?”,迎春道:“青天大老爷,这实在是冤枉,我们亲如姊妹,怎么会去谋害她呢?”正在这时,突然有人鸣鼓伸冤,来人跪下禀道:“我乃黎林春,是文迎春之丈夫,我的娘子实在是冤枉,我在我的床脚腿旁发现了一条小手巾,这小手巾不是我娘子的,……知府叫立即传上,知府仔细查看,发现小手巾一角上有一小血点,立即传文梅香到堂,你看那文梅香: 两弯柳叶吊梢眉,一双丹凤三角眼,身量苗条,体格风骚。一看便是搬弄是非的害人娇。她上堂跪下,自称“小人无罪!”知府便把惊堂木一拍道:“你昨日的对话,今天又反悔,给我掌嘴!”

哪知站在一旁的知县发话了:“你要如实禀报,不能乱说……”。知府发了火:“是我审案还是你审案?”

知县自知无趣,怕引火烧身,便抢了一句。这个文梅香倒还坚强,自认为知县要保护她,还是不认罪。知府发火了,传另一个人上堂,这人见知府圣威,自知做贼心虚,上堂跪下,“你昨天晚上的对话中提到监生王鸭子,这王鸭子与你是什么关系,你要如实招来,免受皮肉之苦。”这人见文梅香不服罪,就装聋做哑……知府把惊堂木猛地一拍道:“你不认错也好,你愿意罪加一等,暂且不问,传牢婆张氏上堂!”

只见一位中年妇人,荷衣欲动,环佩铿锵,云髻堆翠,唇绽樱颗,粗腰细腿,披头散  发,被两个皂役左右扛着,一下甩到大堂中间。

知府喝道:“牢婆张氏,你知罪么?”牢婆道:“何罪之有?这迎春已是死囚,她不守妇道,偶尔施刑,是当牢婆的职责……”知府未等她说完,“啪”的一声,喝道:“来!”左右吆喝了一阵,跑上两个皂役。将牢婆张氏掌嘴五十。牢婆连忙叩头求饶,左右不容分说,将她拉在一边跪下,左右开弓,一五一十的打完了五十杀威棒,这时她真的老实了, 一五一十将牢房里的丑事公开了。

知府问:“这人与监生王鸭子是什么关系?”

牢婆道:“这王鸭子是知县承绶的舅子,他原是王家湾一名混儿,无事来到牢狱,凡有漂亮的女囚,他都要嫖一嫖,凡不从者,用各种刑法使她服软,这个迎春至死不从,采用了这些刑具,女囚剥掉全身衣物,裸体让他们边用刑边欣赏……”

“这是谁规定的刑法?”知府插了一句。“这都是知县规定的呀!我们还敢这样吗?” 牢婆继续说。

知府道:“在牢狱里,清朝刑法没有规定对囚犯用刑呀!这又是谁指使的?”,牢婆道:“这我就不知道,只是监生王鸭子叫我这样。”

知府又问:“你收了文梅香的贿赂多少银两?”牢婆道:“从文迎春进牢房,她送与我五千两白银,”

知府道:“送银两的目的是什么?你要老老实实的交代,文书要详细记录。”

牢婆道:“那文梅香的丈夫‘圣贤二爷’我曾经认识,对梅香只有印象,她大约是一天晚上来到我家,说她有一位杀她丈夫的仇人,在押送的路上或在牢房里杀人灭口,事成之后还有重赏。”

知府又道:“你把这些贿赂银两给了那些人?”

牢婆道:“知县就给了二千两,上下监生禁婆每人六百两,与文梅香作伴的男人,昨天回到皂角垭向梅香要银两,说是王鸭子再要五百两后,立即将迎春致死,哪知昨天已擒拿归案。”

“你知道杀死何小凤是谁吗?”牢婆道:“这我可不知道”。知府拿出小手巾递给牢婆:“看看这张小手巾是谁的?”牢婆仔细看了看,道:“这像是文梅香包戒子的手帕, 对的,她案发前送给我的戒子,就是用这张手帕。”

知府道:“这牢婆张氏免打,交代的清楚,下去跪在一旁。把文梅香拉去打她五十大板”这梅香仿佛是霹雷压顶,明知三曹对案,罪恶败露,吓得个目瞪口呆,三魂六魄直丢去了一半,她还是声声哀求:“我认罪!我认罪!”知府哪管她这套,把惊堂木重重拍了一下:“拉下去!” 皂役们不容分说,将她拉在一边,躺在刑桌上,左右开弓,一五一十的打完了五十棒。她这才“哎约约!哎约约!我认罪!我认罪!……”才招供了她杀人的经过。知府对全案像是了如指掌,观嫌疑犯就知其内心动向,再审文梅香作伴的男人,事先审他,他心惊肉颤,拒不认罪,知府前面说了,“要罪加一等,”这时,连他作伴的女人梅香都交代了罪状,他知道事态的严重,不伏罪是不行了,主动爬到中堂:“青天大老爷,我认罪!我认罪!”知府吼道:“认罪也遭打,拖出去,重打五十威棍!”可怜这位胆小怕事的“文”先生也遭此毒打。五十威棍打后,他真的昏过去了,皂役们泼了桶凉水,他才清醒转来,他在供词中说出了他与解压官如何筹谋火烧寺院杀人灭口,如何与王鸭子在牢房勒索囚徒,中饱私囊。那些县衙官、衙门中的胥吏、差役,还有一般的民人,暗地里成了女囚卖身的窑子。凡有姿色的女囚,尽是有钱有权来这里度一夜风流韵事,这牢房是赚钱的大本营……

最后该审南部知县承绶了,知府问:“你有罪吗?”知县追悔莫及:“这全是我的罪,我伏罪!我愿拿出贿银,补赏冤屈的囚犯,…… ”这时,文迎春站了起来,厉声控诉道:“知县滥用职权,毁灭人性,是谁规定女囚裸体用刑,当你用刑的时候,你会意自己有没有兄弟姐妹,妻儿子女,为什么知县官采纳诬告与我的事实自相矛盾、漏洞百出逼我遭供? 为何对根本就不存在的杀人未遂犯罪事实就立案定罪?为什么知县官在案卷中故意隐瞒关键事实及证据?例如案发时我黎家坝那么多的村民不作当事人,就本来该诛的‘圣贤二爷’ 及他老婆文梅香皂角垭袍哥会的土匪,你们还作为上宾共同陷害我和我的丈夫黎林春,这样做的真实动机和目的就是要我消失吗?为什么不依法出具诬告者的立案证据 ,与当事人进行对证和质证?为什么故意制造冤假错案、涉嫌渎职侵权犯罪的涉案县衙官员及社会的残渣,竟然还要重用?为什么在没有证据证明是杀人的犯罪事实客观存在的情况下,办案官员违法成立逮捕遂案?……我要求知县还我的人身伤残……”

最后知府一一定案,判处文梅香、牢婆张氏、监事王鸭子绞刑,就连知县免官查办(后因改过自新,表现突出,三年后复职这是后话)。

知府安慰了文迎春,并送了护伤银两。才离开了南部县衙牢房。真是:

案传知府回龙跑,职耿丹心冒。呕心越遍访贫民,皂角巡查到。

 秉公探窍,考究密奥,夜更擒贼剿。水清渠成亮刑法,罪犯终收缴。

                                                ——贺圣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