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回 梦游鬼府大仙投胎 奉命凡间华国离世
词曰:
福祸本由人,生死有因,轮转日月。贪念私心,费多元良策。
心顽似铁炉募化,欲炽如油燃易烈。梦游非故,虚幻成真,遇巧投胎妾。何奇天界怪,哪管地狱邪恶。用尽端千,忍时良宵夜。
接玉旨、出落天界、命中定、谁无变可。 儿孙满座,再也无法亲人乐。
——碧芙蓉
却说黎林春夫妻二人走出县衙牢房,径自回到家居黎家坝,时有众村民、邻居,还有公公婆婆都来迎接,说不尽的知心话,道不完的途中苦,一家人畅所欲言。还是婆婆教导的好:“孩子,你们受苦了!不能忘记屈死的小凤呀!你们在她坟前烧柱香,尽尽义道, 姊妹一场,了却心愿……”,
“婆婆说的极是!我们这去准备……”于是吩咐林春,买来香蜡、纸、炮、酒、肴、馔、茗,于当天傍晚,迎春夫妻身着素衣与黎宇春一家在小凤坟前祭奠。
迎春哭诉着:“维同治八年即一八六六己巳年十一月二十五日,黎府兄弟妯娌顿首, 虔具清酌时馐、纸帛香蜡、乐音炮竹,致祭于已故堂弟媳之坟前而哀泣:大地含悲,苍天垂泪,青山顿首,我们的堂弟媳小凤被强盗错杀驾鹤西去,魂归缈缈,弟媳小凤的不辞而去, 让我们寸断肝肠,撕心裂肺!你善良温顺,不该遭此劫难,都是我害了你,我在牢房也受尽了从未有的大罪,几乎同命归天,今天是我沉冤昭雪回家,得顺庆知府张瑞麟微服暗查,揪出了杀人凶手文梅香,我虽活着,于心不忍,是你替我牺牲,我不会忘已逝去的你,不会忘记你曾经给予我无私的关爱,不会忘记我们是同一家族的姊妹,我们深感我们的情谊。
在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人离去,而每一个人的离去,都会带给亲人无限的悲痛和怀念!在今天,你离开了我们,曾经,你和我朝夕相处,你和我促膝谈心;你陪伴我在同一村里走过一段难以忘怀的岁月;曾经,你给了我无法抹去的温暖和爱!……
今天号泣祭奠,难诉衷肠!想必你小凤在天之灵,定能体谅我们思念之苦,愿小凤堂媳九泉有灵,佑黎姓家族兴旺发达,天长地久,福禄齐芳。愿你一路走好,呜呼哀哉!” 有词叹曰:
默默长殇寒痛卧,为情义、魂离脱。
忆往昔、我们如肉血。知哪里、弱身坠。刀击肺、人体破。
匪盗残酷知惨烈,妹坟座、英灵默。
祭来奠、释怀族代脉。永夙念、忠魂乐。为姊妹、来歌贺。
——酷相思
翌年春,迎春一日,夜睡正堂耳房,隐约见一长老,盘坐正堂禅床上闭日入定,悠悠扬扬,口中不知念的甚么,不出一声,似坐化了的一般,迎春一手拉着成田,抱着梦春, 去找觅丈夫,问那长老,长老根本不理睬。她出了门,一路寻找,来到一座寺庙,
迎春佛前拈香拜了,和成田、梦春藏在东廊尽头一间伽蓝殿坐下,铺些干草,和衣而寝。恰有三更时候,只见月色无光,佛灯隐隐,远远听见一似有人马喝道之声,来的渐近。吓的迎春忙推成田、梦春,只是不醒。迎春起来伏在门缝边俏俏听视,全无人影。
又听一会,只见大寺中门呀的开了,有一对灯笼先进来,后有两个官员,俱是幢头皂服,领着一群吏卒,有百十余人:一拥而入。又有一个戴吏巾的外郎官,手执大簿一本, 高声说道:“就在这里点名,领这些人们去口旨去罢!”一言未尽,早有一张大桌、两把交椅放在正殿檐下,两员官朝南坐了。霎时,月色沉陰,满寺中都是黑气,把月色星光遮了。只见寺门内外恰像有几千人走的声响,似审户放赈一般,一面大牌,领着许多人进来,俱是披发无头、面伤臂折、赤身露体之鬼,也有妇人,也有男子,也有老汉、小儿,挨肩挤背,满寺中站不下。不知堂上点名说些甚么,就有一杆白旗领着去了,如此何止百十余起。迎春惊得呆了,不敢出声。
只见二员官一齐起身往外急跑,有一群金甲大将拥着一尊神道乘辇而入,弓矢铁锁, 前后围绕,却是冕琉龙衮之服,朝南坐了。二员官跪倒呈上册籍,尊神全不言语,早有一个白须老官将册收去。一阵异香自殿中飘出,隐隐闻空中笙管之声。那尊神上辇,也不由寺门,就在殿前冉冉而起,一切鬼神俱不见了,依旧寺门静闭,悄悄无声。吓的迎春念佛不迭,又不敢叫成田、梦春,只得伏在殿门坎边盹睡。
又只听得野外鬼哭瞅瞅切切,又见几个鸦鸟在殿脊鹊尾上叫一阵,笑一阵,乱飞一阵, 叫的阴气逼人,好生害怕。隐隐听得木鱼之声,却不在方丈内,一似绕寺外游行一般。待不多时,只听木鱼声走近寺来,唬的迎春趴起来,门缝里张睛细看——呀!原来是普净禅师,头戴昆卢地藏佛冠,身穿百补受戒袈裟,左手执九环锡杖,右手拈杨枝法水,两个童子引进寺来。木鱼也不响了,只见正殿大开,禅师跌膝而坐,大喝一声道:“咄!如问今世因,前生作者是,如问来世因,今生作者是。”遂说、《华严经》曰:
众生愚痴起诸见,烦恼如流及火然。
导师方便悉灭除,普集光幢于此见。
诸见愚痴为罔盖,众生迷惑常流转。
佛为开阐妙法门,光照方神能悟入。
为令一切劫海中,如来种往常不断。
为令一切世界海,显示诸法真实性。
为令一切众生欲,摧破一切障碍山。
一切国上心分别,种种光明而照现。
斯由业海不思议,诸流转法常如是。
那普净禅师道:“你们听着,原来人身上有三魂七魄,在生前是三尸七情,散作妄想游魂,平空作业。及至魄散身亡,那三魂就是三个鬼,一个在阴司受罪,一个在阳世托生, 还有一个守尸鬼在坟墓边赶浆水、起旋风,不得脱离,甚是牵缠,性情不化。所以修行人在生时即炼得魂魄合一,便可成仙成佛,到阳寿终时,那魂魄清虚,自然不生鬼界,那有轮回?”今日普净禅师是地藏菩萨化身,自知众生遭劫,来此超度。那些难中死于非命的, 都是阴曹造就,日月不差,死法各别,既有阴神领去不题。那已前死过的冤魂未散,老鬼、 旧鬼见此佛法,岂不来求超度?
普净禅师说揭已毕,即将杨柳枝拈起甘露,放这饿鬼的施食。一时间,那些大鬼、小鬼、恶鬼、善鬼、穷鬼、富鬼、贵鬼、贱鬼、文鬼、俗鬼、滢鬼、贞鬼、好死的鬼、横死的鬼,或绳缠脖项,或刀挂头颅,或百病攒身,呕呕哑哑,或一灵不散,牺栖惶惶,俱来受一点灵光,消那无明宿孽。也有求托生的,也有求免罪的,哀号不一。就中有一鬼,头戴长枷,腰缠铁索,自称是监生王鸭子,在牢房胡作非为,愿求超度。有一鬼眉弯双月, 项锁长绳,恹恹病瘦,娇态堪怜,自称是文梅香,被知府定为杀人罪,愿求超度。又有一鬼披发遮面,血流满胸,自称是牢婆张氏,愿求超度。又有一鬼,浓妆粉面,裸体赤身, 娇声宛转,双眉颦戚,自称是何小凤,因被错杀而死,久不托生,愿求超度。外有无名小鬼,哀求甚多。那禅师放出佛光,恰似一轮明月罩住法身一般,众鬼如何得近!只见禅师大叫一声日:“善哉!善哉!尔等众生皆是无明中造此大劫,以致色身荡灭,各得现报恶业。现在因果未还,纵有佛法,从何处解,今日一滴甘露止救得一时饥渴,如要托生,自有陰都定案,佛虽慈悲,只好指点明白,教人忏悔,来生行善,不能消今生罪孽。”众鬼又哀求不去,那祖师将锡杖向北方幽明地下一撞,忽然划地一声,就地裂开一道金光,跳出牛头马面二鬼,狰狞凶恶,左右侍立。祖师即传法旨,唤轮回判官听令。二鬼去不多时,早有黑面赤须一人,手执大簿呈祖师看毕,即唤众鬼曰:“监生王鸭子滢杀罪重,三世报冤,今往黎家坝黎富春家犬托生还报。文梅香滥杀何小凤丧命,今往回龙河东何儒良之黄牛托生还报。牢婆张氏心狠歹毒,天性奸滢,论轮回,化身虫蛇。……”祖师发放已毕, 依旧把锡杖一撞,那一判二鬼忽然入地不见踪影,只见众鬼嚎陶痛哭而去。
那时有三更天气,万籁无声,一轮明月正照中天,迎春带着成田、梦春,出了庙宇,尽往前行,忽见一彪头大汉被一鬼差牵着,来到一条河边,这条河和地府的那条几乎一模一 样,小桥流水,梦幻如泡影般的美景,但那依河而建的房子却多了许多,稍远些的下游还有一些孩子在水中嬉戏游耍。
“你的生命将是全新的,而往后的命运全由你自己书写,希望你好自为之!金顶大仙,切记:所有的结局都只因你而定,切记!切记!”空中传来那玉清真王的声音,模棱两可如高深佛理般令他听不明白。
什么结局,迎春三人跟在名叫金顶大仙后面,她边走边想:不是让这位金顶大师投胎吗? 什么乱七八糟的,就这么把他扔下不管,……
“等等,别走!你至少得告诉我,我要做什么吧?”那金顶大仙的声音飘渺不定,像是消失了一般,金顶大仙莫名其妙不知所措,发生了什么事他几乎一无所知:“那死阎君就算是想处理我,也得告诉我如何配合吧?”迎春走近一问:“你是大仙呀!怎么和我同一条路?”鬼差道:“他喝下了孟婆汤,随时会在下时刻变成个白痴,又没人有研究过孟婆汤是什么成分,喝了后不投胎会有什么后果,若是直接变成个婴儿那还好,哪里有人家,谁把他捡去都可以养活,若是变成只狗啊猫啥的,那说不定在这里半天也没人理,随时会翘辫子。”“得了,翘辫子就翘辫子吧,反正死了就可以回到那地府找那死阉君理论,这样一想开, 我对可能会发生的事情倒开始接受了。”金顶大仙继续道:“我一直以为,我喝下的是孟婆汤,奈河桥的一幕是投胎的必经之事,疏不知,这一切的一切,早已脱离了我所能想像的,命运的车轮才开始转动,我多舛的后半生,才刚刚开始……”
他们顺着河流朝那群在河边嬉戏的孩子们走去。
“请问这几位小朋友,这是哪里?”迎春尽量露出最友善可亲的笑容,一脸讨好的对那光屁股的小子问道。那群本在玩水的小孩看着迎春几个人俱是满脸狐疑,将他们从上到下,从头到尾给打量了一遍,……
“靠!这年头,”小孩的警觉性提高了啊!在父母亲不断的对其灌输着“不要和陌生人讲话”的言论下,孩子们都将心竖起了高高的防护栏,连迎春这么优质的小绵羊似的都给防成了大灰狼。
“小朋友,我不是坏人,告诉阿姨这是哪里,姨给你们买糖吃好不好?”继续一脸谄媚的笑,友善的手在即将关照上某小屁孩的脑袋时,被用力的挥开了。
“快跑,赶紧去告诉村长,有外村奸细进混了进来!”不知道是哪个小孩一声吼,刚才还玩得热闹的小屁孩子一窝蜂的窜出水面朝岸边的房子冲去。
懒得理会那些不礼貌的小孩,他们沿着继续前行,哼,还就不信了,这地方就找不出个大人来,正边走边纳闷着,那刚才跑走的一群小孩居然领着另一群穿着古装的男女朝他们走来,待行到面前,那半包围的圈子让迎春感觉自己像是被猎人盯上的野猪.
“你们就是那个奸细?”其中明显看上去像长官的人物上前一步,鹰般的利眼审视着他们,虽然那混浊的眼皮因年龄的关系已失去弹性,软软搭拉在眼眶周围,更甚者他还在其中看到了残存的眼屎,不过这似乎都不影响他那首长气势的发挥.周围一群人的围绕,更显他这只鹤在鸡群中的超然地位.堆起十二万分谄媚的笑,迎春连忙上前恭敬有加道:“首长大人, 你看小的我像奸细吗?小的只是途经此处迷了路,就顺便朝那些小朋友问下路而已,还望各位大爷千万别误会。” 指着刚才河里的光屁股小孩的其中一个“我的回答找不出一点问题?”
“骗人!他们肯定是奸细,你看他们说的话还有穿的衣服,跟我们完全不一样!”人群中一 个尖锐的声音平空扔了出来,这声音的主人似乎和我有仇般,此话一出所有的人开始将目光如雷达般扫射迎春他们全身,令他们头皮发麻。
“那个……我……”一时间迎春的唇舌似乎失去了它应有的作用.
“我不管你是谁,有什么目的,请你尽快离开我们村庄!”那眼神犀利眼皮下垂的老头对着他们发出严厉警告。
“我走,立马走,有多远走多远……不过这位老伯啊,我只是想问一些问题,不会对村 庄造成任何危害,我发誓!”谄媚的笑容已至极至。
“你有什么问题,问完了就赶紧走吧!”大伯虽然依旧对我很防备,不过口气倒是有些 松动,审视的眼神似乎在考量迎春话里的真实性。“我想知道这是哪里,还有出村的路你至少得告诉我吧?”
迎春的话一出,周围的目光明显的又热上了几分,才春天而已,不知是刚才经过地狱的那一番变故还是此处人的“热情”过盛,她隐隐透出薄汗。
“这是朱国的奈何镇,顺着这条忘川河就能出村到朱国的朱雀城,我不管你们来自何方,我也不想过问你们所有的一切,你们非本村之人,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还望你们体谅, 尽快离开,得罪之处,我代奈何镇老小一村人,向你们致歉.”老头应对合理的答辩,让迎春他们无可奈何,从没想到可爱善良,居然会被人怀疑。
“谢谢老伯,我们马上走!”反正也没打算想留在这里。
他们顺忘川河沿岸走去,到了朱雀城,过了奈何桥,下了望乡台,突然间一群群恶狗,目光凶横,满嘴钢牙,向他们猛扑过来,咬断了金顶大仙的胳膊,金顶大仙往后退,压在迎春身上,另几条狗追赶成田、梦春,还有几条狗扑向迎春,迎春吓得“妈的”一声,在床上乱喊:“成田呀!我的梦春啊!……”林春也被惊醒了,起床点亮了灯,看迎春满头大汗,知道妻子做了恶梦。迎春安静后,说出了梦中之事。此后,迎春闭了经,怀了孕, 想起梦中之事,一定是金顶大仙投胎不疑。过十月,同治十年即一八七一年(辛未)冬月二十八日子时。生一位小胖了,取名“清田”。 有词赞曰:
幽梦地府审别。游走庙,遇寒梅,过阴台。
千里河桥跨越,大仙鬼使来。横闯心怀是绝,月贵者。
——定西番
再说清田出生的第二年,也就是同治十一年,林春的父亲华国远出顺庆府为原知府副 官张宝治病,染上伤寒,病势一天天加重许多。府医道: “黎老活不了几天,你们还得想办法呀!”, “可他的病,咱们不能置之不理。还得给他一些费钱的治疗。咱们替他当看护是不成问题,我可没有钱。他的衣袋,我都翻遍了, 全是空的。他神志清楚的时候我问过他,他说连一个铜钱都没有了”。
“你身上有多少,你?”府医问张宝。
“钱没问题,尽量治好他,他是我们知府的有功人士……”
华国是否知道张宝的用心,一再叮嘱,他自己的病心中有数,寿命即将告终。
他们走进老人的屋子,看到他的股变得没有血色,没有生气,扭做一团,不由得大吃一惊。“喂,黎老先生,怎么样?”他靠着床弯下身去问。 华国眨巴着黯淡的眼睛,仔细瞧了瞧府医,认不得他,眼泪直涌出来。 “护卫,窗上可要挂个帘子?” “不用。气候的变化对他已经不会影响。他要有冷热的知觉倒好了。可是咱们还得生个火,好煮药茶,还能作好些旁的用处。等会我叫人送些柴草来对付一下,慢慢再张罗木柴。昨天一昼夜, 我把你的泥炭都烧完了。屋于潮得厉害,墙壁都在淌水,还没完全烘燥呢。” 府医叫道:“我的天!想想他的儿女哪!”“他要喝水的话,给他这个,”府医指着一把大自壶。“倘若他哼哼唧唧的叫苦,肚子又热又硬,你就叫张宝的家眷帮着给他来一下……你知道的。万一他兴奋起来说许多话,有点儿精神错乱, 由他去好了。那倒不是坏现象,可是你得叫人传话来。我会来给他做一次灸。今儿早上你睡觉的时候,我找了几个府医会诊过一次, 他们认为颇有些奇特的症候,必须注意病势的进展,”府医又留意吩咐张宝家眷道:“你就得留心听,看是哪一类的思想,是记忆方面的,智力方面的,还是判断方面的;看他注意物质的事还是情感的事;是否计算,是否回想过去;总之你想法给我们一个准确的报告。病势可能急转直下,他会象现在这样人事不知的死去。这一类的病怪得很。倘若在这个地方爆发,”另一个府医指了指病人的后脑道:“说不定有些出奇出怪的病状:充血跟着脊椎骨定;人痛苦得不得了,可是活在那儿。” 黎老先生忽然认出了府医,说道:“他们玩得痛快吗?” “哦!他只想着他的儿女,”张宝道。“昨夜他和我说了上百次:她们在跳舞呢!——他叫她们的名字。 那声音把我听得哭了,真是要命!他叫:小会!我的小女儿!真的!简直叫你止不住眼泪。” “宋女,老伴”老人接口说,“她在这儿,是不是? 我知道……”他眼睛忽然骨碌碌的乱转,瞪着墙壁和房门。“我下去叫府医预备芬子膏药,”府医说道:“这是替他上药的好机会。”张宝独自陪着老人,坐在床脚下,定睛瞧着这副嘴脸,觉得又害怕又难过:儿子张春到乡下黎家坝传信,也该返程吧,不过,我的伤寒病要不是黎老先生的两副药从死亡线救活,我早就见阎王了,可是,同样的药又治不了他呢!……
却说张宝的儿子张春快马赶到黎家坝,把华国病危的消息告诉林春、树春两弟兄。两弟兄立即赶到顺庆府,弟兄俩围拢着父亲,但他自始至终没喊一声疼,没呻吟过一声。华国在病迷中似乎看到他的儿子,轻轻的叫了声:“啊!我的儿哪!”整个灵魂都在这两句里面,而灵魂也随着这两句喁语飞逝了。“可怜可爱的父亲哪,”林春道,他也被这声哀叹感动了。 这声哀叹,表示那伟大的父爱受了又惨又无心的欺骗,最后激动了—— 这个父亲的最后一声叹息还是快乐的。这叹息说明了他的一生,他还是骗了自己。
大家恭恭敬敬把黎老先生放倒在滑竿床上。从这个时候起,喜怒哀乐的意识消灭了, 只有生与死的搏斗还在他脸上印着痛苦的标记。整个的毁灭不过是时间问题了。 “他还可以这样的拖到什么时候,能允许抬回家再侍候他一些时间吗?”华国老先生这时神情非常清醒:“孩子们,不怕,我的病还能维持十天,在金山顶悬崖上遇春国有意致他于死地, 观世音亦现出本面,在半空中遇张虚靖、王方平、葛仙翁三位仙人奉玉帝保举救了我,并在普陀岩外传授医理,临别已嘱咐吾生贵庚终结:壬申冬二聚天堂。现离冬月初二还有十天呀!……”说着,又迷沉了。
兄弟俩瞧着父亲那张还有几分生命在颤动,他们掉下泪来,悲伤的拿起父亲的手亲吻。“原谅我,父亲!你说我的声音可以把你从死亡线里叫回来, 哎!那么你回来一忽儿,来祝福你正在仟悔的儿子吧。听我说啊。——真可怕!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会祝福我,只有你爱我,你带我一块儿去吧,我会爱你,服侍你。 噢!他听不见了,我疯了。” 他们双膝跪下,疯子似的端相着父亲。 “我什么苦都受到了,孩子”父亲又清醒了,“我已经把全部财产交给你们。唉!一场空梦,为了谁来! 唯一疼我的人!你的母亲,她受尽苦难, 我这该死的人!” 父亲忽然睁了睁眼,但只不过是肌肉的抽搐。……
时间不等人,兄弟俩雇了抬工。
父亲睡在滑竿床里,天空是和煦温暖的晚秋光晕。像一望无际的平静的碧海;强烈的白光在空中跳动着,宛如海面泛起的微波;山脚下片片的高粱时时摇曳着, 丰满的穗头, 好似波动着的红水;而衰黄了的叶片却给田野着上了凋敝的颜色。 多明媚的秋天哪。
四人轮班抬着父亲,脚步很迟缓,走在乡村的土路上,土路上尽是雨后的泥疙瘩。走在这样的乡路上,乡路像是一首诗。
从顺庆城到黎家坝有一百多里路远,两天昼夜到家。抬工们的脑子里没有别的,只有路程和时间。
一只大蝴蝶跟着父亲的滑竿队飞了一程,晌午饭之后,那只大蝴蝶从林春的手指尖飞起,就一直跟着父亲的滑竿队,一直跟到太阳落山。滑竿队在西充落夜,父亲就躺在滑竿床里睡着了。他们在西充住宿一宵,打早又抬着滑竿出发了。
滑竿队要过一座狭窄的土桥。接着,滑竿队要走一段漫长的林荫路,要在晚秋的天气里行走一百多里路。现在滑竿队要过这座土桥了,桥下的小河叫二河道。天知道头河道在哪儿。这二道河的水,跟秋天的天空一样的颜色。滑竿队顺利地通过了二河道上狭窄的小桥,再走二十里路,还要过一条大河。滑竿队抬着父亲走在林荫路上,路旁都是大杨树。这种杨树满身长着虫包,俗称疙瘩杨,都粗壮得一个小孩抱不拢了。几袋烟工夫之后,大蝴蝶又飞了回来,跟在滑竿队父亲耳朵旁边飞。它就像一位使者,跟在滑竿队旁边飞,可能是它有点儿顽皮,发现滑竿队滑竿床里人睡着了,它在赶着玩。滑竿队到了黎家坝,已是酉时,黎家坝的乡亲父老知道父亲的病情,亲人们很快纷纷赶来看望,黎家大院刹时变成了一个集市。近处的亲戚来了,远道的亲戚来了,百里之外他的女儿女婿也来了……林春介绍道:“生性敏感的父亲,他的身体大厦是被伤寒病魔掏空的,这种可怕的变化,他能强烈感受到的。但父亲一直隐忍着。他太乐观了,他一直都是这样,也教导我们儿女这样;他相信一切都能挺过去。……”
亲人们围拢着父亲,无边的惊惧也围拢着父亲。肉体和意志都鞠躬尽瘁的父亲如同失去根基的大厦,轰然坍塌:意识混乱,身体僵直,大小便失禁。但他自始至终没喊一声疼,没呻吟过一声。待清醒时,他还会歉意地说:“孩子,弄脏你的被子了!”直到那时,父亲仍在为给儿女添了麻烦而不安!
冬天还没有到,可是天气已经冷得不行了。狂风吹得树木东摇西摆,晚上睡在床上, 听见外面的风呼呼地吹,好像老虎在怒吼。狂风吹得窗户发出了“砰砰砰”的响声,那响声响得还把熟睡的人都能够吵醒。再说林春的父亲华国久久不能够入睡,静静地听着被那老虎怒吼一样的风声……过了很久很久,华国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轰隆!轰隆!……”夜空突然一道闪电。守护华国的子女们全被惊醒。“怪了!怪了…… 冬天哪来雷电?……”树春第一个跑出门外,林春和众人也跑了出去,屋里只留下了宋女黎老太太一人守着。
夜空一道雷电后便是漫天星空,空中出现了一朵白云,白云中间貌似观音左右是灵仙童子,只见观音菩萨手持玉旨:
圣示,恭接, 昊天上帝玉皇大天尊诏曰:朕居尊而贱卑,无时不以苍生为念,今有隶属南天直辖圣谕宫天上圣母、观音佛堂观世音菩萨、慈佛堂观音大士、佛心堂包府千岁等与沙鹿慈善堂联盟。愿为代天宣化,匡扶大道请命,伏望 玉帝垂念,赐予所求照准,宣黎华国速回天庭著书劝世。仰维天慈,无任感恩之至矣!
命由观世音菩萨主着正鸾。自旨到之日起,开始著作,勿负朕命。待书成之日,论功行赏,勿怠厥志。钦哉勿忽,叩首谢恩!
天运壬申年孟冬二十八日
观音菩萨宣罢,林春率众人焚香祈告,这时,一张白绫飘落在地,众人拾起,不见字 迹,回到房间,华国早就醒了,他接过白绫道:“这是玉皇上帝的圣旨,凡人是看不出来的,要我冬月初二即刻返回天堂……”林春道:“天上真有神仙吗?”华国道:“天上不但有神仙,而且神仙的等级还依照不同的标准作不同的划分。一般说,其划分以下几种等 级。《神仙传》区分仙有九品:第一上仙,第二次仙,第三太上真人,第四飞天真人,第 五灵仙,第六真人,第七灵人,第八飞仙,第九仙人。《抱朴子内篇.论仙》分天仙、地 仙和尸解仙(先死,再蜕变成仙人,一般认为是仙之下者,远不及白日飞升直接成仙)。 王重阳等内丹家常将仙分成天仙、地仙、人仙、神仙和鬼仙五个级别。一般说来,学道者 的最高追求是升至最高尊神元始天尊所居的大罗天成大罗金仙 。 盘古氏又称元始天王, 叫浮黎元始天尊。……”
沉默了片刻,华国又道:“好了,你们先出去睡会儿吧,我想一人静一静。”
“是,父亲,我和秋萍、小会在隔壁休息。”说完便离开了。
“不知道父亲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这个树春真的有些古怪?”成田、梦春看他爷爷也被赶出来了,急忙上前问道。
“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父亲的心情很是不好,估计这件事比我们想象中严重吧,要不也不会让族主强国亲自过问。”
“今天大家都累了,都回去休息吧”说话的正是文迎春。
等所有人都走了之后,迎春一个人站在窗户边,眼中的思念之情不经任何掩饰,表露无疑,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以后再见到父亲。其实自从我坐牢走后,父亲才是最疼孙孙的, 甚至在得知父亲病重期间,心里总会怕失去了他……
这几天中午,空中总是出现五彩祥云,时而伴随梵音,那五彩祥云时而变成灵仙童子, 在空中时隐时现,再看华国,在病床上是好是歹。
冬月初一,华国自得病以来是身体最佳的一天,无疼无痛,还能行走。一早,树春、林春、春花、秋萍、小会,凡家里懂事的成员,搀扶华国在院坝中间坐在椅子上聊天。他感到特别兴奋。仰头望那天空,见头顶稍偏西南方天空出现一条长达三百仗,宽八十仗的云带,白、黄、紫、蓝、绿五色,一节连一节,一头大一头小,似龙。华国看了道:“这种现象少有,定是仙界专为我而现。林春,你们把我扶到黎家祠堂。”
林春、树春连忙搀扶华国到了黎家祠堂。祠堂里已经放起颂经的《天籁梵音》了。华国庄严地向祖先拜谢。黎家祠堂掌祠黎仙姑道:“昨夜观音托梦与我,说有一圣人在此祠堂朝佛,叫我向你逐一传达日智菩萨、玉皇大帝、王母娘娘、迦叶佛(释迦佛前身)、观音菩萨、利宾菩萨、圣容寺开山之祖圣僧刘萨诃、还有地藏菩萨亲自开示的许多话。话语各不相同,但总的精神相同,就是他们都肯定了你的发愿,鼓励你,向你表达他们关于此书必然成功的预测。”华国听了激动万分,兴奋不已。说道:“有这么多佛菩萨加持我, 观注我,护佑我,亲自出来开示我,给我讲话,这该是多大的殊荣啊,对我是多大的信任啊。 我明白了我肩上的重大责任,明白了诸位天神多么看得起我,对我抱以多大的希望, 明白了我的大因缘,明白了他们对这本书的看重程度。我了解,许多人信佛拜佛一辈子, 也没有这等殊荣啊。我下定决心:无论遇多大的艰难困苦,拼尽全力,要完成此书。”他等了一会儿,又继续道:“昨晚这些大神给我说了一些话走后,已被圣容寺师父于两年前超度到西方极乐世界的恺撒大帝及夫人、融解、二王妃又都先后来为我鼓劲加油,还有当年随三王子一起东征的十位将军也来鼓励我。有意思的是,这些将军们都争着抢着说话, 内容则大同小异,鼓励,感谢。”
华国再想说,欲言又止.林春看到父亲显得很疲惫,道:“你别讲了吧,我们回家去。” 父亲很欣慰地点了点头。
冬月初二亥时,华国呻吟一声,长吁一气,随着接灵仙童离开了人世间,只见玉人吹萧,隐约有仙女曼舞,前见一白衣少侠稳坐于山顶上,他肤色白皙,五官俊朗,帅气中又带着一抹温柔!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质好复杂,像是各种气质的混合,但在那些温柔与帅气中,又有着他自己独特的空灵与俊秀!侠气,英气,一双眼眸,看起来平常不过,但是却异常的清澈,只有高深莫测之人,亦或是经过大风大浪之人,经历颇多,才有这样一双眼眸,他儒雅谦和,对来鬼说道:“来鬼是黎华国吗?”华国仓促答道:“是也!”那人道:“快随接灵仙童到阎王处报道,随后随我到天堂。”真是:
风惨惨,夜寥寥。三更时分阳生到。静寂寂。魂出窍,孤单一人早上道。
三魂已聚七魄到。悲亦笑,斩断情缘入鬼道。自此不知红尘事,孤魂野鬼纵逍遥。
华国随接灵仙童在黄泉路上艰难地走着,原来幽冥的黄泉路这般黑暗,死般的宁静, 想起人世那喧器的街市,那灯红酒绿的风月地,琼楼玉阁刹那间化为黑灰色的乌有,不知道头顶上的是天还是地,那发着幽暗光芒的不知是不是月亮呢?云雾般朦胧,犹如雾里的荒化世界。
站在这条路上,没有绿色的生命,草或许早已化做大地的泥土了,黄色的一条路望不到尽头,没有尘世的树,更没有精灵鸟儿的啼笑,抛去了天籁,只剩无声的寂静。
慢慢的走,偶一回头,地上已没有了自己的影子,那寂寞之海中唯一的伴侣也消失的无影无踪,华国长叹了口气,接着一滴泪水滑落,摔碎在地上激起了灰尘,即而不见了, 如果说人的眼泪代表悲伤,那摸鬼的眼泪代表什么呢?是至悲的哀吗?为什么作了鬼还是放不下心中的枷锁?眼前幻起他的影子,倚着香腮,忧郁而深邃的眼睛温柔的盯着空中的弯月,似是望着心中的家人。
不知何时双眸又盈满泪水,人最怕的不是死去,而是徘徊在生死之间,红尘已去,孤身一人,缘尽缘散,终该有个结局。
馥郁的花香化做寂寞的味道,缤纷多彩的世界变成了灰蒙的云雾之路,相思多情的男人变成了寂寞孤行的野鬼。
黄泉路上没有朋友,唯一剩有的便是那伤痕累累的心了,那里埋葬着痛苦的种子,流尽了人生的泪水,蹉跎了岁月年华,黯然销魂,酥骨痛心,憔悴浪迹九州。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愁饶愁愁难尽,忧连忧忧无够。
冷寂孤独的黄泉路终于走道了尽头,一条清澈的大河,一座长桥,不知是什么地方, 便问接灵仙童:“此地是什么地方?”仙童道:“此条河叫奈河,这桥叫奈何桥。”
仙童介绍道:“这奈河河水滔滔,惨风阵阵,这就是那条不能撑渡的弱水,清澈中看不 到游鱼,河水无底,,隐隐像是向你招手,那就是枉死的河魂,准备拉你一起去,拉你一起 在那条没有浮力的河水中轮回,挣扎,直到魂飞魄散,精气全消。“
华国醒悟道:“ 原来美丽仅是魔鬼的面具,那娇艳的美丽就是那黑暗的恐怖地狱,偏偏有很多人喜欢陶醉与美丽,最后沉溺于幻梦之中,就像弱水河中那些挣扎的灵魂,他们比河魂多见的只是曾美丽的浮华,奈何红尘多情,奈何人心痴情,更有奈何相思之苦无穷无尽。”
他们缓行桥上,听不到水声,耳畔只有阴风催促的怒吼,脚下的石板被反复的踩,至今也碎裂掉了,没有足迹只是一团污泥。
仙童道:“ 你那回龙西河一样景象,小桥流水,乌蓬船,竹楼卧听风雨,最难销受是倾魂而出,自此寂寞愁长。”
那桃李朱颜,新月清晕,花树堆雪,似是珠蕊仙阁,清尘高洁,秀丽绝俗,若出尘仙女, 似风华佳人,傲气豪侠全销,从此身陷温柔,魂牵梦饶。又如浊酒盈樽,一饮同醉,具消万古之愁,只是梦里,眼前总是挥之不难去家人靓影,纵是伶仃而卧,不免愁肠难脱,英雄落泪,佳妻娇羞,相思中远去,酒后蚕眠,花开花谢年复年,人去人来多少天?
华国道:“人生来就有了梦,可走时注定要有几个是残缺的,哪个残缺的梦耗尽了我一生的情,心若死,魂似销,徒剩这副躯囊。 诱人的温柔是陷阱,危险的笑语盈盈,似是命里注定再次跌倒,再也站不起来是为情所伤,为情所束缚,变成情狱里的另一个阶下囚,痴字何时灭?枷锁何时解?一段痴情一心愁,诉尽秋风谁人侯?人去落空,孤影徘徊,伤却了有心人,寂寞了痴心处,秋风转悲,清寒拂冷心意,化做一滴晶莹的泪水,玲珑般久埋于心,隐隐做痛。”
泪水打在弱水之中,哒的声中化为乌有,一片情也沉于绝情之中,无影无宗,跨过奈何桥将放下一切希望,一切情缘,准备接受天界洗礼,化做另一个人,句许轮回,希望来世可以做个快乐的人。
仙童道:“快到鬼门关了。”
华国心想:穿过鬼门关我就是真正的亡魂了,那时我真的可以放掉心底的情结,,做个自由的孤魂吗?可我能忘掉自己的心吗?
花已落,楼久空,孤雁哀鸣,一切的一切终究有个结局,,只是不愿面对而已,花开花落,雁归雁离,如今情缘已绝,天人永隔,可心中的那份相思却那般铭心刻骨,落魄的心再也放不下家里的妻子儿女,因为心是他们的一个影子,放弃了那种寄托也许再也无力浪迹天涯了,生命也将日落,因为我的心记忆着海枯石烂的承诺。
鬼的世界虽然安宁却给人一种冰冷的感觉,这感觉却那样熟悉,似是我又回到了从前的地方,冰冷的世界才能封隐那颗在红尘中悸动的孤心,也许这就是归宿,归于冷清之中。
好熟悉的冷气,好喜欢的黑暗,原来通过那生死的边缘才是那段长梦的尽头,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华国边走边想,前面有鬼差引路,牛头马面手持双叉带我走向鬼都,他们没有人间传说中的那样无情,只是冷冰冰的不肯多说一个字,我的心还是来时那样的孤单,冷冰压抑的情感无情的吞噬我原本无情的心灵,那段火焰为何在寒冷心境中久熄不灭? 它拖的灵魂好累,好痛。
仙童说道:“ 鬼差只有带魂引路的责任,并不兼职照看孤单的心灵,因为有人眷恋的太多,如何也不肯放手,红尘的浮华还是他们眼神中那样最具诱惑的东西,是笑傲红尘的人也不免难逃情结的束缚,人世间最难斩段的也许就是痴恋一个人的相思啊!”
说好不回头,可华国心在呼唤,说好不流泪,可华国心在痛,在滴血,那些本该忘记的事却牢牢的记在华国心底比永恒更加清晰,这痛苦的根源折磨着急于回头的华国,可船只有一条,也许回不到彼岸了,只有在冰冷的寒风中渐渐的忘掉自己,忘掉心的存在。
走着走着,仙童又提醒:“快到阎王殿了。”
他们随鬼差将孤魂们引到一座府门前,大门散发着冷丝丝的寒气,门两侧的石狮子威武不凡,朱漆柳钉大门敞开着,一排持刀的护卫和差役巡视着所有来者,他们那冷冷的目光在孤魂们身上扫过,每个灵魂不禁都从心底升起一股寒意,抬头看看门顶的横扁,静镶三个大字,镏金发光“阎王殿”又换了两名鬼差,把门的武将不让仙童进去,仙童手拿谕旨,冥界的最高权利处的门卫官吓得直发抖,迎接华国到了冥界的最高权阎王殿,大殿两旁文官武将冷酷严肃的稍首站立着,中间高设廷案,黑白无常垂手站立两侧,座上判官一手执笔,一手握卷,正是掌持人间生死善恶的阎罗王。
华国报道目的地到了,在这里将接受灵魂的审判和裁决,是去天堂,是去重新轮回,还是轮入无间朝向地狱?在这里每个灵魂将得到答案。
华国又想起了家人宋氏女,今世的那段相思牵扯着我的灵魂在那条寂寞的长路上走了好久。但最终的结果还是个空字。
一切的一切犹如一场美丽的幻梦,既然是梦就有醒来得时候,心碎的那一刻,一切又化为一场空,既然是梦就尽量让它醒来的迟些吧,或酒或泪,醉卧于这纷繁的红尘世界。
仙童道:“阎王,你知道他是谁吗?我奉上帝谕旨,请黎华国仙师到天堂,若误了时期,你担当的了吗?……”仙童的话打断了华国的沉思。阎王双膝跪下:“不知圣仙驾临, 失敬失敬!……”立即办好文书。正好虚靖道长也来了,华国近眼一看,原来这白衣少侠才是虚靖道长 ,授传与我《黄帝内经》的仙道。虚靖道长道:“我奉观音菩萨来这里接请华国仙师……”阎王没有强留,率众鬼士恭送华国仙师登天。
来到南天门,华国想最后再看一眼家乡,想和家人会最后一面。仙童允诺。
观家乡:
一世祖移川有眼识泰山,山光空蒙不可宿,独有叠嶂回龙俏。金玉山捧黎家坝,龙腾西水落回龙。长长西河水,源五指盘谷奔流,绕三山旋流,环回龙似半岛,如彩带系腰, 似长龙盘居。这回龙山形,如玉盘仙桃怀抱,河似曲龙回首。群山逶迤,古树苍颜。环山峻美,三庙姻联,云衔山岚,草茵林寒,春似花锦,夏如彩莲。秋漫菊芳,冬妍雪棉。回龙容仪,光照溢鲜。回龙,风水灵地,源远流灿。史载:回龙奇人异士很多。女娲化身黎山母,善骑射,精医术,驰骋弓马,以胆勇称。后代子孙流落阆州回龙,绵延不绝。民间故事中《麻姑仙壇記》麻姑。传说中的唐宮女麻姑姓黎,字瓊仙,能善言祸福,人称仙姑。佛门盛事,教源圣崭。宗教文化,共存共灿。晨钟暮鼓,灵空幽远。回龙,物富民强,文脉流远;五谷丰登,六畜旺展……
看家人:
在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在亲朋一浪高过一浪的哭泣声中,看他的灵柩缓缓落到墓穴中,亲人的双眼还不住地流泪……
“快走呀!《圣谕真言道德》篇开始著作,不能误期啊!”仙童催促道。“是!是!” 华国转过身来,随他们进了南天门……
再说林春、树春、春花、秋萍、小会见他爹爹断了气,大家号声大哭……参灵时,大女儿春花是哭灵能手,秋萍、小会跟着春花一齐哭道:
哭一声亲爹啊我再叫一声爹;
我的爹,我的爹,爹…..
扎跪在灵堂前泪流满面,
哭一声,哭一声叹一声心如刀剜,
儿女盼你活百年,
谁知你一死离开俺,
虽说只隔这一块木板,
儿女们见你难上难,
哭一声爹,你看一看,
老的老,少的少,披麻戴孝在灵前,哭声震天;
左瞻望右顾盼棺材一个,
阴森森冷凄凄你已不活,
闭目去只见那洪水烈火,
睁眼来又见那鬼怪妖魔,
心恍惚眼慌乱肝肠欲破,我的爹啊……
(独白)
壬申冬月初二,听说我爹病情重,紧赶慢赶来到了家,我的亲爹啊,灵堂摆在正当中; 腊月年终要过年,家家户户都团圆,人家过年都欢欢喜喜,你的孩儿泪涟涟;爹啊爹,我的亲爹啊,人家过年都欢欢喜喜,你的孩儿泪涟涟:
正月初一初二到初三,家家户户都拜年,人家拜年给亲爹拜,你的孩儿给谁拜年, 爹啊爹,我的亲爹,人家拜年给亲爹拜,你的孩儿给谁拜年。
二月里到初二,你的孩儿灵前跪,哭声天叹声地,不知亲爹在哪里;
三月里到初三,灵前哭声哽咽,哭一声亲爹啊,我的亲爹啊,不知亲爹在哪边;
四月里到初八,你的孩儿泪巴巴,爹的恩情比天大,我的亲爹啊,孩儿还没及报答;
五月里到初五,你的孩儿命真苦,人家有苦跟爹诉,你这一走我跟谁诉;
六月里到初六,你的孩儿心难受,哭声亲爹叫声爸我的亲爹啊 ,你的孩儿泪交流;
七月里到初七,你的孩儿泪悲啼,回忆起我的爹,老了你咋命归西;爹啊爹,儿的爹为了儿女你超碎了心,老了你咋命归西;
八月里到初八,你的孩儿泪如雨下,想起来我那亲亲爹,心里好像钢刀扎;爹啊爹,我的亲亲爹,想起来我的爹来,心里好像钢刀扎;
九月里九重阳,想起亲爹哭上一场,白天里想爹见不上面,夜里想起哭上一场,爹啊爹,儿的亲爹啊;
十月里十了一,烧纸我跪在坟地,哭天号地把亲爹叫,不知你老在哪里, 爹啊爹,我的亲爹啊,哭天号地把亲爹叫,不知你老在哪里……
第二天辰时,是灵柩出殡归山,全家儿女亲友披麻戴孝送葬,成田走在前面一路散发引路冥纸,树春双手捧遗像跟在其后,后面紧跟着鼓乐、灵柩、花圈……
在为华国灵柩送葬浩浩荡荡的队伍中,出现了大批的纸将纸兵,纸轿纸马,这些纸人将在阴间伺候华国仙师。其纸人之多,规模之大,空前绝后,令人震惊!还有的小孩举着绿、红、紫、黄等各种颜色的旌旗和低垂的绸缎条幅。送葬的人泪流满面,几十挂鞭炮一齐鸣放,那场面真是动人……有词叹曰:
花谢水流有序,年华等时间。顺天然、体质苍玄。丽韶容、哪里是圣贤。
便因甚、脆弱身衰,缠绵催体,都不胜权。似神仙、灿烂丹心检验,中路无挂牵。人倦倦,夜怜怜。祸悄悄、溢病缠绵。想娇妻、媚魄儿女, 纵鸿图身无也难甜。最苦是、惨景伤天。灯前哭笑,空想遗言。望断处、玉旨传来难抗,只有上天乾。
——离别难。
时隔九年,母亲宋氏而殡。树春、林春为其父母合坟立碑,碑词曰:
显考黎讳华国老大人:
生嘉庆元年六月十五日 殒同治十一年冬月初二日享年七十六岁
词曰:
一身正气贯回龙,巧断奇案医灿红。
立业艰辛后大功,命慈忠。懋获村贤光耀宗。
——忆王孙
显妣宋氏老孺人:
生嘉庆五年十月初二日 殒光绪七年十月初五日享年八十一岁
词曰:
绝佳奇女源远恋,德厚人羡。
五经通,诗赋显,贤淑勤俭。妇随夫唱影相从,众称赞。
——蕃女怨
孝男:树春、林春 孝媳:邓氏女、女宋氏
孝女:春花、秋萍、小会
甲申光绪十年十月初五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