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回 坐化归阴见亡妻 制造纺织显神通
词曰:
一轮秋影逝波中,无奈上苍穹。府镜又承从。继嗣志、棉商苦攻。
制作织纺,白衣忙速,乏累喜欢容。世路苦饥穷,且高唱、平生穑农。
——太常引
再说有俊的爷爷黎清田七十二岁,身体还特别硬朗。老伴去世已经三年多了,他一直跟上贤龙住在一起。二十一岁的孙子有俊已结婚七年了,天天盼有个曾孙该多好啊!他自两天前,去参加了何家湾邓氏老太婆葬礼回来,水米不进。这可急坏了贤龙一家子人。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孙子有俊强行要背起他去找医生。他这才开口说话。“拿饭来,我要吃 混沌”。一家大小像听了圣旨一样高兴的拥进厨房。平时他脾气很倔,孩子们总会事事依着他。
小孙子有杰,拉着他爷爷的胳膊直问,“爷爷,您从看完邓婆婆回来,就成这样了,两天不吃饭您不饿吗?我妈他们说了,您大概是跟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啥叫不干净的东西,您告诉我好吗?求求您了……她们家人是不是不讲卫生吗?” 清田望了望厨房,冲小孙子压低了嗓门。
“和你说了,你可不许告诉别人。”
“我保证。”
“爷爷是想尝尝,三天不吃饭是什么滋味!可这才两天你们就……” “爷爷您要练气功吗?”
刚说到这,清田突然觉得脑袋翁的一声,血往上涌。不行,他的赶快躺一会。
带着油花,香喷喷的混沌来了!清田狼吞虎咽的吃起来,吓得站在旁边的贤龙一家人不 断的交换眼神,头皮直发麻。还是孙子有俊反应过来,急忙上前抓住他爷爷的手:“爷,爷,咱不急,咱慢慢吃。”
多半碗混沌下了肚,终于爽快多了。小孙孙不失时机的递来一杯水。爷孙俩交换了一下眼神,清田说他累了想躺一会,让他们都出去吧。全家人满腹狐疑的退了出去。
终于大人们慢吞吞的跨出门口,小孙子有杰立扭上了门。一个箭步冲到爷爷的床前, 可是他惊呆了,因为他看见哗哗的眼泪,正从爷爷的脸上往下淌。他可从没见过爷爷啥时候哭过。拉着爷爷的手,鼻子一酸,他也跟着哭起来了。
“爷爷谁欺负你了,你告诉我。”
清田这才止住眼泪,长叹了一声。“唉,爷爷不是为自己,是为了你婆婆。
你婆婆瘟疫就死在何家湾、埋在苕窖里,那个瘦瘦的干干净净的老太婆,现在要我到苕窖坑里陪她玩。”
“我知道婆婆三年前去世了,你很难过。”
“孩子,人总有一死。爷爷是为你婆婆……唉,我才两天没吃饭,就饿的头昏眼花了, 该是个什么滋味!”小孙子有杰嘴甜的很,喊着喊着,见他爷爷不出声了,这下可把小孙子吓惨了!外面的大人没走远,速推开门一看,清田已经断气了……
民国三十二年冬月十九日,宜丧葬,宜动土。停棺许久的清田终于要在今日入土为安。
一大早,黎府族人皆着麻衣孝巾在正堂伺候着往来吊唁宾客,贤龙、焕龙、攀龙的儿子有立三家主孝身着重孝跪于棺木前,一点点的往火盆里添着元宝纸钱,早是悲痛欲绝, 哀哭不止,旁边的长孙有俊、有秀、有君等虽小声劝慰但自己也是泪流满面。看着哭的毫无形象的贤龙、焕龙,有俊想起了前世的婆婆,那是瘟疫之死都没能见到亲人最后一面, 也是悲从心来,泪珠大颗大颗的滴落在地,有俊亦勾起了自己的伤心事,借此也是大哭一场。
阿女、玉女、幺女三媳妇以远近亲疏为别着不同轻重的孝,近支家的娘亲们都陪在三位媳妇身边哀哭,不时的劝慰着三个媳妇,男人们并远支的亲眷则在林龙、玉龙、珍龙的率领下招呼着前来的宾客到一旁吃席。
另有七七四十九名僧人分列灵堂两旁,喃喃的念着往生咒,还有那丧乐吹奏,依依呀呀一片哀婉。整个黎氏正堂好不凄惨。
“兄弟啊!你走的怎么就这么早哇!!!”一声凄厉的喊叫从门外传来,众人皆惊, 稍停片刻都往门外望去,有俊虽众人视线一起,却见一全白哭叫着奔了进来,一下子扑到了清田的棺木上就大哭起来,这不正是那白发苍苍的成田!今年已有七十八岁了,他朗朗苍苍哭叫着好不凄惨。
那些陪哭的亲眷一见白发苍苍成田的表演,立刻又都哭了起来,听上去一个赛一个的悲痛。僧人们也继续喃喃的念起了咒,乐队也使劲的奏着哀乐。
有俊与林香对视一眼,皆低头又开始哭了起来,但有俊的余光却在注意着那大爷爷。只见他头发已全白了。瘦削的脸,面色黝黑,淡淡的眉毛下,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充满了慈爱。眉毛胡子都花白了。背都略微有些驼了,一身崭新的青布棉袄棉裤和头上的红色的帽子都挡不住他的苍老。他已是哭的披头散发,口里却在哭叫着:“兄弟啊,你怎么走的这么早哇!你这一走,留下了全家人好不凄凉!兄弟啊……”他哀哭着一点点的往火盆里添着纸钱……
眼见日头渐升,丧仪高唱:“吉时已到,出殡……”
顿时哭声大作,几个壮汉上前抬起棺木,慢慢的放到棺罩之中,加盖上棺盖,抡起大锤将数枚铜钉砸入。
成田此时却突然站了起来就要往那棺盖上扑,有俊林香皆哭叫着拉扯。贤龙见状立刻起身却不妨跪的太久起身太猛,眼前竟一黑,身子摇晃着就要倒地,一只强有力的手臂及时将他扶住,惊慌的声音响在耳边:“爹爹小心!”贤龙定了定神,拿眼看去却是头戴孝巾的有俊。
哦,吉时快到了,灵柩该上路了。”众人也都附合着“是”!
一家人大哭一场,哭的累了,也哭的神思清明了些,有俊拍拍大爷爷成田的背,扶着成田爷爷的肩膀拿着帕子给成田爷爷擦着泪道:“大爷爷,咱们不哭,让我爷爷平安上路。”有俊还拿着帕子替母亲拭着泪道:“恩,母亲也不哭了!”
这时,丧仪摆摆手,立刻高唱:“逝者启程,往生极乐喽……
贤龙手捧清田灵位走在前面,后面有秀抱起烧完纸钱的火盆随后,八个壮汉一声高喝稳稳的抬起了棺木紧跟,两方仪仗手持幡铂列队缓缓走出大门,有俊搀着母亲缓步向前, 有君接过递来的纸钱篓子,迈步出门仰天一洒,有英手捧长明灯紧跟其后,丧乐队并僧人敲锣打鼓的跟在棺木后面,众黎氏亲眷身着孝衣跟在最后哭灵。……清田靠二妞文氏下葬。 真是:
清魂一缕上天堂,卸却尘寰负重装。
旧事早无追怨报,冰心自有为谁伤。
照水隔天成泡影,空枝皓月落世荒。
生平满目慈颜笑,薄云滴泪愁断肠。
后立碑载纪:
显考黎府黎讳清田老大人之灵:
黎公讳清田,辛未六月二十八生,大限于癸未冬十三酉时故,享年七十二岁。
显妣黎府文氏二女老孺人之灵:
先妣文氏二女,岁逢壬申孟春生,庚辰孟冬二十日卒,享年六十八岁。
合碑曰:
悲切切。痛悼哀风思忆泻,阴阳相隔脱情热。
夫妻勤操兴家业,归自乐。 瘟卒病榻双离越。
(归自谣)
丙戌清明日
乙酉年二月,何尚信把丝厂低价卖给了贤龙,贤龙一家才正式进驻丝厂,把榨房湾嘴的茅房让给了黎有立……
贤龙一家四个儿子可有发展的空间,要想摆脱贫困,必须走工商这条路子。这丝厂好些年停办,机具经时代的变迁也覆巢倾卵。
贤龙又将开办纺织厂逐步把缫丝织布盘活,要买纺线机、织布机那可非常昂贵,唯一的办法还是请三台的老木匠朱彤鲜来家制作,让有俊跟上他学徒。
朱彤鲜不愿收有俊为徒,怕教不会,贤龙道:“你试试再说吧,十天无效让他做别的事!”就这样,有俊在朱彤鲜学了不到一个月,这老木匠朱彤鲜因事就回了家。
别看这有俊,一位极美的男子汉,长眉若柳,身如玉树,上身纯白的衬衣微微有些湿,薄薄的汗透过衬衣渗出来,将原本绝好的身体更是突显的玲珑剔透。他是个很聪明的小伙子,精灵得像个猴儿。常言道:“聪明在于勤奋,天才在于积累”,在学徒间,可他能沉下心来,慢慢摸索,渐渐地发现了其中的奥妙。瞧他那专注的神情,再看看他那灵巧的双手,水汪汪的大眼睛一丝不苟的盯着老师的每个工序,小斧子随着斜面削下去,那位置一点点的移动,就这样,一块木料在他的手中诞生了,而叫师傅刮目相看,当师傅组装机器时,他在一旁仔细观察,他师傅叫他也学着组装,可他不快不慢,真叫一个栩栩如生,巧夺天工。通过锻炼,师傅老木匠朱彤鲜认为有俊是天下第一聪明人。
织绸(布)机结构复杂,给人留下的印象也很深刻,永远能够想象“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的情景。织绸(布)机有一个木床类似的框架,一端是布满经线的机头(线柱子),机头两端有六个翅,可控可放机头转动。离机头不远处安装着竖立的框架,其作用是通过上方的横木棒向下引绳提拉两个缯,缯是与机头等宽、高约二十厘米的长方形线刷,缯的下方通过引绳连接两个踏板,轮流踏下踏板,缯便分出高下,均匀穿过细细缯眼的经线便被分为两层,织绸(布)梭子从两层经线中间穿过,带领纬线与经线交错,再通过机杼的挤压便形成了绸(布)匹。
有俊根据心中的模式,一步步开始采木制作,就找了他的第一个汪师傅,专为他削木、刨木,制作所需的合符尺寸的木件,然而根据织绸(布)机的结构进行组装……不到十天,一部织绸(布)机就制作成功了。
最难制作的是织绸(布)机扎筘工具,扎筘,是织绸(布)机上的一种核心机件,织绸(布)机上的扎筘是用竹子制成的,经线从扎筘的齿间通过,然后将纬线推到织口,绸、布就这样织出来的。制作织绸(布)机扎筘工艺难度很高,在短短八十三公分长的空间里, 要设置几百上几千个筘孔,绸(布)匹的种类就是根据扎筘孔的多少而定位的。制作这门工艺,就连老木匠朱彤鲜也不能制作,靠市场购买,购买也要到成都府或渝州才有,有俊在朱师傅那里拿了个扎筘,而他模仿扎筘制作了起来,织布机的扎筘的筘孔需两千个,工艺难度极高,布匹的种类就是根据扎筘孔的多少而定位的,再用苎麻线密密捆扎,上桐油, 手艺快的一天只能做二到三片。长八十三公分,宽十公分,没半点毛病! 但他用了二十天的时间还是制作成功了。
有俊一人能否制作这么多架访线机和织布机,与他父亲贤龙商量,必须招收有技术的木工在家成立一个木器加工厂,贤龙同意了有俊的建议,并叫他自作主张,加工厂的事全由有俊负责。
这有俊有了自己的管辖权,就招来了他的师父汪永贵、大师兄、二师兄。
工匠们忙碌了两天后,有俊感觉有点不对劲,因为他发现制作进度并不快,想早日完成十架访线机和十架织布机的任务,他仔细观察了,发现统一一架架制作功效特别慢,……于是改用按人按部件制作,统一组装。按人按部件最终要求质量的前提下既能因人而异,又能激发他们的积极性,能做到多劳多得……,按部件必须有精确的图纸,这可把有俊忙坏了,晚上制图,深夜深夜的熬,幸好掌权的母亲阿女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就给有俊另起炉灶……,
织机是一种配备有杼、经轴、卷轴、综片(单综)、踏板和机架的完整织机。有俊制作的织布机采用物理学上的杠杆原理,用脚踏板来控制综片的升降,使经纱分成上下两层,形成一个三角形开口,以织造平纹织物。织机最主要的类型是中轴式斜织机,织机的两个踏板均用绳子或木杆与一根中轴相连,再由中轴来控制综片开口。斜织机采用脚踏提综开口装置,将织工的双手解脱出来,专门从事引纬和打纬的工作。它大大地提高了生产效率,并促进了引纬、打纬工具的革新。
要想制作好纺线机、织布机、就必须了解从采棉纺线到上机织布的工序,有俊给汪师傅及他的师哥师兄介绍道:从采棉纺线到上机织布的工序有:“弹棉花、纺线、络线、牵线、浆线、作缯、闯杼、吊机子、织布、了机等大大小小七十二道工序,这还不够,每道工序里还包含有很多让人叫不出名的子工序。这些工序全部采用手工艺,没有长时间的实践是无法掌握其中的操作技巧的。 整个过程可以分为四大工序:第一道工序是纺线,第二道工序是刷线 第三道工序穿缯杼,第四道工序是织布……”
有俊把制作纺线机给了二师兄,把制作弹花机给了大师兄,把纺线机大型机架留给了汪师傅,有俊本人制作纺线机上的重要部位扎筘(缯杼),弹花机上的弹辊……
正当有俊调整工序,三台的老木匠朱彤鲜派来了一位后生,急匆匆赶来,找到有俊,说是他朱师傅用了十天的时辰画了几张草图,说是有俊手艺出色才能制作出来,又道:“这里有几个物件,你们看看可会打造?”说着,来人掏出数张草图,递给有俊。有俊交与师徒三人看了一会,互相看了看,便找有俊回话,“黎师傅,这第一张图像是一个大水车, 小人原先造过,不过图上这个很大,高近三十尺。这第二张图小人们看着像睡倒的纺车还在转,原先横着的纱锭现在都竖着排列,而且数目也比纺车多得多,而且好象都是用一个纺轮带动的。这第三个图象是织布机,不过锭子与齿轮甚多,且没有脚踏,不知如何驱动? 还请黎师傅解惑!”“呵呵,你们果然高明呀!没错,这第一张图确如你们所言是大水车, 这第二张图却是八锭纺纱机,一次能纺八根棉线,不过棉花事先要处理一下,这第三张图乃是织布机,最多一次可以带二三十个锭子,且不需人力、要畜力,匹布顷刻织就。照此图样,几位能否制出实物呢?”“可以的,不过敢问黎师傅,这图是何人所画?我等想见见这位大匠!”“信手之作,让几位匠头见笑了!”来人哈哈一笑,顿时将这三位工匠惊吊了,“不想有俊竟懂这许多,画出的器物如此精巧,小人真是五体投地呀!”三位工匠一起拜服。“有一件事我提前要说一下,此几种器物除大水车外,要严格保密,不得外传,你们制作成功后,愿黎府重振江湖,发财发富……”来人正色道,三位师徒一起点头。
除了大水车,有俊不知从哪里学来的一套技术,在家院坝里用牛或马拉动像磨盘似的带动齿轮轴,用传动带带动机器的畜力车。……
制作这些机器又增加了木匠师黎有权、黎有诗,有俊的幺弟有杰也可以学练。经四个月的时间,大家看着打造出来的器物,拍手称快。
黎家坝丝厂前沿自北偏南一条大巴溪河,平缓的溪水静静地流淌,滋润着两沿的土地。 这几日大家都在传言丝厂头黎有俊突然在大溪河利用水流落差筑起了两仗高的河堰,迅速地用石块把大堰给围上了,还在西河丝庙子也用石头把西河水堵起来,也不知道在鼓捣些什么东西,只是几天后分别看到甚大的水车在大巴溪河河堰下与丝庙子西河上立了起来, 河水无声地推着水车吱吱地转起来,但与平常水车不同的时,这水车非但比一般水车大一些,而且并不将水抽上岸,好象还带着什么东西转呀转的。开始人们在闲的时候还把这水车当稀奇物件,看了几天后,也都见怪不惊了。水车立起来三天后,就有人背来棉花,只是他们不知道,这些棉花都被成了无粒的棉绒。有俊这还不说,正与木工师傅忙碌着制作陆上畜力车,在自家院坝里安装,把输花机、纺线机、织布机……安装在大棚里,利用畜力带动机器传动,减轻人力脚踏的辛苦……
有俊这些日子忙得几乎是脚不沾地,选址、现场查验、差人指挥盖房、指导工匠们制作扎花机、纺纱机、织布机……这些活计样样都要有俊参与,没法,谁让他是贤龙家的老大呢,至于原料与工人倒还好办了,升钟这地方虽不象南部纺纱工与织布工多,但寻数十名熟练工人出来还是能找到,特别是搓棉条子,简单的只要是个人就能干,等把水车立起来、厂房盖起来、机器装起来、原料卖进来,有俊指导纺纱工人们把棉条子端尖上的纤维粘在木锭子尖上,然后扳动纺线机机关,只见线䌷摇转,纺纱工人迅速地把棉条子的纤维抽出来,高速旋转的数个木锭子就把棉花纤维捻绞成数根棉纱线了,一会儿工夫,数个线团便已纺好,接着,织布工将大大的线团置于织布机上,只见飞梭在畜力车的带动下往复,各个组件虽相互磨合隆隆作响,但一寸寸细密雪白的棉布还是被织了出来。随着织工的操作,那白布一段段不停地从织布机里拱出来,比一般的织工快得多,织工渐有忙不过来的感觉。有俊看此情形心中长长舒了口气,摸了摸那好不容易得来的棉布,淡淡地说,“今天我作东,放工后请几位纱工、织工吃几杯水酒。”有了第一批三台水力扎花机、三台畜力纺线机和两台畜力织布机,有俊第一批一千斤皮棉不到三天便全部变成了两百匹雪白的棉布,由于缺原料,不得已只能将机器停下,有俊还将几个练过手的纱织工单独照看起来,一来是为了保密,二来嘛,好吃好喝地供着,也算是示恩收心,当然该给工钱也是不会少的。这第一步试车算了成了,下面有俊就决定筹款了,不筹不行呀,这试车的银子还是他老爹贤龙大着胆子从何尚信家暂借的,说好月内归还,没银子买不了原料,开不出工钱, 这机器就算白制了。
翌日,黎家坝丝厂高朋满座,黎家坝的升龙、有伦、有诗、有度、有昌、有贤也齐聚此间。诸人也算是老熟人了,相互见礼自有一番寒暄,正聊着,焕龙高声喊道:“贵客到,朱师傅请!”只见朱师傅一掀门帘,又进来一位中年人,紧跟着中年人的后面是一位小伙子,在座各位都还是认得,这位小伙子是河东拐何尚信先生,那个半大小子应该是长随, 不过这几位随动作齐整,行止有度,也不落座,只在门口两边站定,笔直如枪,一股精悍之气扑面而来,顿时丝厂安静下来。少年小伙子见此,行了团揖,笑道:“各位乡亲,小子乃是贤龙的徒弟,在此有礼了!小子有事来迟,罪过罪过!”诸人纷纷起身还礼,谁让人家是有钱人的公子呢。升龙先开口问道:“何公子果真少年英材,老朽等久闻大名了,……”未等升龙说完,焕龙连忙一一介绍道:“这位是升龙爸,这位是有伦,这位是有昌……” 大家一一见礼,待众落座后,有俊方才开口说道:“今天非是父亲请众位,而是我请大家!……”有俊扫了面露诧异的各位来宾,继续说道:“这里有一件东西予众位一观,看完咱们再说另外一件事。”有俊一挥手,有秀随身的大包袱中取出一卷布料放在桌上。“请看。” “这不是棉布吗?”有昌出声道。“还请细细看来。”有俊道。
有的宾客家中开得就有绸布庄,他们有的看得最仔细,看了一柱香的工夫,有俊问道:“各位宾客觉得这布怎么样?”其中有人答道:“雪白紧密,除了纱稍稍粗了点,算得上好棉布了。”“比阆中棉布如何?”“呵呵,稍差,但差不多远。”“那何尚信觉得这样一匹棉布价值几何呢?”“阆中棉布四匹合银约一两,这布嘛,四匹合银可八钱。”“哦, 也就是说每匹二钱银子,是吧?”“嗯!”“那,每匹一钱八分银子可收?”
“来者不拒,有多少,老夫要多少!”“老夫亦如此!”有来宾也应了一声。其它几个由于不做这个生意,便未作声。“好!以后这里这种布匹还有很多,只是这当前嘛,还需要众位来宾施以援手呀!”有俊看诸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了,便紧接着道:“这黎家坝山多地少,百姓没有什么甚好的营生,想来想去,觉得纺织业大有可为,且我们棉田纵横,只是这棉花想与众位合伙,也让大家知道知道我回龙的布。”黎明龙一听便抢先言道:“不知有俊想怎么个合伙法?”“各位贵人这样如何,如果想合伙,可各出银两千两,我以几件制作的利器作价一万两,各位莫怪呀,我这几件器具可提高工效十数倍,只要原料棉花足够,三日可织布近一百匹,所需人工甚少,十数人足已!如不愿合伙,小子也不勉强,只想写下字据,借银一千,以一年为期,月息三分,到时还本付息,绝不拖欠!如家中确实困难,小子也不强要,大家一起吃杯水酒,聊聊本地的风土人情也可!”话音刚落,就有好几人道:“我愿合伙!”其它几人虽未立即表态,但有俊瞧那模样,估计借银还是会借的,这一顿酒,合伙加借贷共筹银五千两,大大超出了有俊的预期,下一步就要放手收棉花,造机器,大干一场了!
这年的秋天,水陆齐头上马,扎花机、纺线机、织布机……一条龙生产正式营业了。
为了减少外来的技工,增加收入,必须从自家人学起。幺女、玉女、林香、新女(有秀之妻)由有俊培训,把她们带到机器旁一一介绍:“第一道大工序:纺线。它包括择棉花、 弹棉花、搓棉绒几、纺线等。 棉花摘下来,晒干用轧花机摘去棉籽和杂质叫择棉花,再把棉花用弹花机输出来,叫“输花”,输出来的棉花做成一个一个的棉花几,叫棉捻子,把一个棉花瓜子撕弄得大体平整且是长方形的,左右长、前后短,放在面前光滑的木案子上, 左手拿一根秫秸莛子压在胸前的长边上,右手用搓板一搓就成了一个以梃子为轴的棉绒几,然后用右手将搓板压住棉绒几,左手把梃子抽出来,把棉绒几放到簸萁里待用。搓板是在一块长四十厘米、宽十五厘米左右的光滑木板背面的正中镶一个把手做成。右手搓棉绒几的时候,用力不能太大,劲太大了搓出的棉绒几很死,纺线时就抽不出线来。也不能劲太小,劲太小了搓出的棉绒几纺线时抽出的不是线,是一股一股的棉花。我们制作的纺线车是由脚架、支架、纺线轴及大转轮组成,右边支架上是一个用绳子和木头做成的十分轻便的大转轮:一块长约五十厘米的圆木的两头各镶着八根四十厘米长、二厘米见方的方木, 方木的外头有的穿孔、有的削上一周沟用来栓牢绳子,把两边的方木用绳子连起来。纺线轴是铁的、呈锥状,从一个“S”字形木头竖着穿过,叫线锥。左边脚架上有两个带孔的木楔, 把线锥放进孔内,用一根很结实的绳子(也叫弦)把纺线轴上“S”字和大转轮连起来。大转轮转动带动线锥快速转动。为使线锥转动灵活,我们习惯在左边挂一个装有油的小瓶,用一段时间后在安装线锥的孔内滴一点油。弦上经常打蜂蜡,又光滑又结实。‘一棵树,十六枒, 又打滚,又翻叉,又牵藤,又结瓜。’这是一首儿童谜语,谜底就是纺线车。纺线车的结构形状,用牵藤结瓜来比喻,表现了妇女摇动纺车,将一根根棉绒几变成一个个线穗的情景。
在纺线前,先安置好纺线车,用石头压住底座,坐在与纺线车底部 同一个平面上,最多在腚下垫一个蒲墩,前后左右位置调试好:右手方便摇纺线车大转轮摇柄,左手一弯腰能够得着纺线轴,不能太靠前, 否则无法把线抽长。在线轴根里面放一个空心圆垫子,一般用葫芦皮做成。线轴上套有一截高粱梃子外皮,叫它线穗裤,方便取下纺好的线穗。左手大拇指、食指捏住棉绒几的一头,先用食指隔着棉绒几头 轻轻与线轴尖接触,右手慢转车柄,抽出一段线,把这段线取下缠在圆垫子根,就可以悠扬的纺线了。用右手顺时针方向摇动着车轮,发出嗡嗡的声响。左手捏着棉绒几,手势像唱戏的兰花指,随着车轮的旋转,一条白绒绒的线丝神奇地从左手食指与拇指间抽出来,由短变长,由粗变细,一直抽到左手手臂向左上方摆不动为止。继续摇几圈,抽出来的线上了劲儿,右手再倒转半圈纺车轮,左手随即曲臂回送,随着吱的一声响,把拧紧的线缠在线轴上。在操作中,右手摇动的快慢,左手抽线的速度和捏棉绒几的力度,三者要协调。只有这样,才不会出现断线、不出线或出线不均匀的现象。如此反复,当一条棉绒几快完时,就续接上另一条,再纺,当穗子的上头和圆垫子一样大时,连同圆垫子一块取下,一个线穗子做成了。车轮子转动不息,能干的人一天半夜可纺三个线穗子,有半斤重。 第二道大工序刷布。包括络线、牵线、刷线等。 络线就是把线穗的线缠在络子上,为增加线的长度,络子样子像现在当座位的交叉子,只不过四个横木是固定的、均匀的。络线时用火柱插进络子轴心里,把火柱的另一头压在小矮桌上, 把线穗上的线头接上,转动任何一根支柱络子就会转起来,线穗的线 就缠到了络子上,缠完一个再接上另一个线穗,接扣是一个特殊的扣, 扣结很小,当地叫老婆簪。 牵线最关键。刷匠坐在板凳上,手里持一根头上有弯钩的很长的竹竿或秫秸杆。刷匠一杆远的前上方横着一根铁丝或葛条,上面穿线环,有几个络子就有几个线环。刷匠左右一杆远的地面上平放着一根满是钉子的方木,叫钉排,是前后放的。刷匠右侧方钉在地面上一根经柱。刷匠前方大约两杆远的地方放了一排络子,与铁丝平行,络子上的线穿过铁丝上的线环固定到左边每一根钉子上,左右钉排各站一个人,刷匠开始牵线,用杆子上的钩子钩住线束,往右边拉线,右边的人一根一根按顺序挂在右边的钉子上,然后往左拉线,左边的人一根一根按顺序挂在左边的钉子上。同时,刷匠 将每根经线在大拇指处完成交叉,这种交叉是织布的关键,这种交叉要一直保持到织布完成。交叉后,一根经线就变成一对经线了,把交叉后形成的圆圈套在经柱上,牵完线后,在交叉口处再放一根经柱,将这种交叉状态保持下来。牵多少根线,根据织物的宽窄而定,当时织的布宽不过六十 厘米, 需要六百多根经线。 刷布实际上是刷线,分为浆线、刷线。浆线是为了增强线的光滑度和韧性,织布时不易断线、起毛。将麦面和成擀面条的硬度,然后在水里洗面, 捏洗剩下黑面筋,洗面完成。洗下的白面水上火打成浆糊,放在大斗盆中,把牵好的线拧一下(防止搅混)放进面糊中,像揣面一样揣。然后,拉抻、抖开,将一头固定在盛子头上,一边用马连草制成的刷子刷,一边将刷好理顺的经线条理地缠在盛子头上,每卷一节还要隔垫一根木棍,以免粘连。第三道大工序是穿缯杼。包括作缯、闯杼、吊机等。 黄蜡打蜡而成,缯是由一根根缯丝组成的,每根缯丝中都有一个圆孔,作缯就是让经线一根根从缯丝中的圆孔穿过。穿缯时,每一对经线一根穿前缯,一根穿后缯,织布时,将两个缯吊到磕头虫上,一踩踏板,前后缯一上一下,使每一对经线始终交叉着。 作缯后就是闯杼, 杼是由排列有序的竹篦片组成的,中间有均匀 的缝隙,经线从中间穿过,用篾片将经线按顺序一根根分离,使经线 按花色各司其位,防止纠缠。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环节,是经线最终定位的第一步。所以,需要有很大的耐心,而且顺序丝毫不能差错。吊机简单,就是将卷上线的盛子头和穿好线的缯、杼架到织布机将刷好的线,剥离一部分,缠在一根秫秸莛子上,缠时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梃子,线从右上方和右下方绕梃子缠,手不停地按顺时针方 向转动。缠好的穗子把两头绑住,抽出穗子的内线头,把穗子放进镏子内,内线头从镏子中间的小孔引出,织布的纬线就制成了。 在织布过程中,手脚的配合最重要,双手轮流操作,右手投梭,穿过经线的交叉处,交给左手,右手拉动揲框,撞牢纬线,这时右脚 踩踏板一次。然后左手把溜子穿过经线交回给右手,左手再拉动揲框, 再次撞牢纬线,左脚再踩踏板一次,双手就是这样循环往复地投梭、拉框,要注意的是,甩梭时,手腕放松, 要保持溜子的平衡,否则容易断线,拉扣时,手要拉揲框的中间,否则纬线的密度会不均匀。工人坐在织布机前,溜子在手上来回穿梭,像鱼儿戏水,脚下踏板上 下交替,浑然一体、娴熟协调的动作就像弹钢琴。两只手来回投梭、 接梭、打框,让经线和纬线交替交织, 织布机发出‘咯吱、 咣、咯吱、咣’的交响乐,布就一点点织成了。如果要调整经线颜色, 可以织出条纹图案来。”
几天后各家的合伙银子与借款银子先后如数到了有俊手中,贤龙看到白花花的银锭乐开了花,自己这个儿子简直是赵公明转世呀,或者因为财神附体了。
筹款成功的黎有俊更加忙碌了,原料采办、原料加工、机械制作、还要在自家院坝里制作牛或马拉车,夏季涨水,水车上岸,就用牛、马代替,做到旱涝保收……
有俊也深知吃饱喝足好干活的道理,吃喝用度这方面也甚是宽裕,每日内二十多号人的吃喝颇为丰盛,猪羊牛鸡、时令蔬菜的采买着实让有俊的母亲阿女很辛苦,新女纺线, 林香织布……还有谁帮他母亲呢!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又是一年秋天了,有俊望着窗外渐黄的树叶,不由得暗 发感慨,是呀,办厂快一年了,盘算盘算厂里的盈利,最起码他的纺织工业给他带了源源不断的收入,试想一下,五斤棉花差不多就能织一匹布,五斤棉花约需三分,每匹布可卖银一钱八分,加上人工、耗费,每匹布净赚差不多一钱二分银子,这样下来,有俊每天净赚一百多两银子,每个月净赚近三千两,要知道在这个时代出了名会招来不幸……真是:
纺织攻关要发展,创新思路在胸间。
木匠师傅共商讨,问题难点终改变。
总结人生承道统,跟随时代创经验。
一轮红日东方升,黎府织坊走在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