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回 遇仙道指引前程路 拜棺殓巧结鸳鸯谱
词曰:
万般只靠命中藏,千困还差缘福帮。
即使深谋凑凤翔,自图强,美满人生蓄聚长。
——忆王孙
黎忠国、黎华国相差十岁,忠国二十岁,华国才十岁,别看华国十岁,他长眉若柳, 身如玉树,五官分明,观此,是个有智有谋的后生;忠国二十岁,看他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虽怒时而若笑,即嗔视而有情。 父母是他们的诗书先生,自然管得很严。但忠国才智总是弱于华国,华国十岁能胜之。有《孟浩然<洗然弟竹亭>》一曲曰:
吾与二三子,平生结交深。
俱怀鸿鹄志,昔有鶺鴒心。
逸气假毫翰,清风在竹林。
话说人生只有钱财,最是黑暗险恶,没有定准的。自古道“见财眼红”,随你胸中锦绣,笔生龙蛇,若是命运不对,到不如乳臭小儿、在家赶羊放牛。依这样说起来,人不消得读书勤学,只靠着命中福分罢了。看官,不是这话。又道是:“尽其在我,听其在天。” 只这些福分又赶着兴头走的,那奋发不过的人终久容易得些,也是常理。故此说:“皇天不负苦心人。”毕竟水到渠成,应得的多。但是商场如战场鬼神弄人,只有那该侥幸的时来福凑、该迍邅的七颠八倒吓人!真是:
人生凡事有前期,尤是名利难强为。
多少英雄埋没杀,只因莫与指途迷。
话说黎忠国,他年二十一岁时,备了银两,辞别父母,独自在外闯闯江湖,展示自己的才智,父母允诺。
他骑着驴,经过盐亭道中,下店歇宿。只见先有一名头戴紫阳巾,身穿八卦衣的人在店。 虽然浑身布素,却是骨秀神清,丰格出众。店中人甚多,也不把他放在心上。那仙道要忠国费资晚餐,忠国是个聪明有才思的人,便瞧在眼里道:“此人决然非凡。”就请他为上宾,就坐移近,二人边饮边聊。只见谈吐如流,百叩百应。忠国愈加敬重,款治倍常。翌日一路同行,至三台,忠国道:“小弟慕足下尘外高踪,意欲结为兄弟,倘蒙不弃,伏乞见教姓名年岁,以便称呼。”那人道:“我无姓名,亦无年岁,你以兄称我,以兄礼事我可也。”忠国依言,当下结拜为兄。至晚对忠国道:“我隐居灵山,偶出游行,甚荷郎君相厚之意,我有事故,明旦先要往城,不得奉陪,如何?”忠国道:“邂逅幸与高贤结契, 今遽相别,不识有甚言语指教小弟否?”那人道:“郎君莫不要知后来事否?”忠国再拜, 恳请道:“若得预知后来事,足可趋避,省得在黑暗中行,不胜至愿。”那人道:“仙机不可泄漏,吾当缄封三书与郎君,日后自有应验。”忠国道:“所以奉恳,专贵在先知后事,若直待事后有验,要晓得他怎的?”那人道:“不如此说。凡人功名富贵、经商买卖, 虽自有定数,但吾能前知,便可为郎君指引。若到其间开它,自身用处,可以周全郎君富贵。”忠国见说,欣然请教。那人乃取纸笔,在月下不知写些什么,摺做三个柬,外用三
个封封了,拿来交与忠国,道:“此三封,郎君一生要紧事体在内,封有次第,内中有秘语,直到至急时方可依次而开,开后自有应验。依着做去,当得便宜。若无急事,漫自开他,一毫无益的。切记,切记。”忠国再拜领受,珍藏箧中。次日,各相别去。
黎忠国一路向成都进发。过三台经五层山,但见五层山:
云雾笼峰顶,潺湲涌涧中。百花香满路,万树密丛丛。梅青李白,柳绿桃红。杜鹃啼处春将暮,紫燕呢喃社已终。嵯峨石,翠盖松。崎岖岭道,突兀玲珑。削壁悬崖峻,薜萝草木秾。千岸竞秀如排戟,万壑争流远浪洪。
一路行走,陡见途间一人,头带毡笠,身背皮囊,满身灰尘,是个惯走长路的模样, 与忠国同行,时前时后,参差不一。忠国问他道:“前面到何处可以借宿?”那人道:“此 去三十里有一镇,是个安歇客商的所在。”忠国也不晓得有个什么镇,就问道:“有近路可行?”那人笑道:“此间有一条小路,斜抄去二十里,直到三弯头,便是镇上。若你等在官路上走,迂迂曲曲,差了十多里,故此到不及。”忠国道:“果有小路快便,相烦指示同行,到了镇上买酒相谢。”那人欣然前行道:“这等,都跟我来。”
那忠国只贪路近,又见这厮是个长路人,信着不疑,跟了那人前进。走得一里多路, 地上渐渐多是山根顽石,再行过去,有陡峻高山遮在面前。绕山走去,多是深密村子,仰不见天。忠国俱慌,埋怨那人道:“如何走此等路?”那人笑道:“前边就平了。”忠国不得已,又随他走,再度过一个冈子,一发比前崎岖了。忠国心知中计,叫声“不好!不好!”急掣转头回走。忽然那人唿哨一声,山前涌出一干人来:
狰狞相貌,劣撅身躯。无非月黑杀人,不过风高放火。盗亦有道,大曾偷习儒者虚声;师出无名,也会剽窃将家实用。人间偶而中为盗,世上于今半是君。
忠国见不是头,自道必不可脱。慌慌忙忙,躬身作揖道:“所有财物,但凭太保取去, 只是衣装,须留下做归途盘费则个。”那一伙强盗听了说道:“留下姓名”,忠国只好说出,他们果然只取了银两去。黎忠国急回身寻时,那人也不知去向。凄凄惶惶,剩得一身, 拣个高冈立着,四围一望。不要说不见强盗出没去处,四下杳无人烟,又且天色看看黑将下来,没个道理。叹一声道:“我命休矣!”
这下盘缠已无。欲待归去,无有路费;欲待前行,没了宿房之资,求容足之地也无。左难右难,没个是处。正在焦急头上,猛然想道:“道兄有书,分付道:‘有急方开。’ 今日已是穷极无聊,此不为急,还要急到那里去?不免开他头一封,看是如何?”然是仙书,不可造次。是夜来到一户农家,祈求沐浴斋素,到第二日清旦,焚香一炉,再拜祷告道:“弟子只因穷因,敢开仙兄第一封书,只望明指迷途则个。”告罢,拆开外封,里面又有一小封,面上写着道:“某年月日,以因迫无资用,开第一封。”忠国大惊道:“真神仙也!如何就晓得今日目前光景?且开封的月日俱不差一毫,可见正该开的,内中必有奇处。”就拆开小封来看,封内另有一纸,写着不多几个字:“可琴泉寺门前坐。”看罢,晓得有些奇怪,怎敢不依?只是疑心道:“到那里去何干?”问问农户知琴泉寺远近。忠国骑上驴速速走到寺前,日色已将晚了。果然依着书中言语,在门槛上呆呆地坐了一回, 不见什么动静。天昏黑下来,心里有些着急,又想了仙书,自家好笑道:“好痴子,这里坐,可是有得钱来的么?不相望钱,今夜且没讨宿处了。怎么处?”
正迟疑间,只见寺中有人行走响声,看看至近,却是寺庙中方丈僧和一个行者来至前门,见了忠国问道:“客是何人,坐在此间?”忠国道:“本人居远,天色已晚,前去不得,将寄宿于此。”方丈僧道:“门外风寒,岂是宿处?且请到院中来。”忠国推托道: “造次不敢惊动。”方丈僧再三邀进,只得随着进来。方丈僧见是士人,具馔烹茶,不敢怠慢。饮间,方丈僧熟视忠国,上上下下估着,看了一回,就转头去与行童说一番,笑一番。忠国不解其意,又不好问得。只见方丈僧耐了一回,突然问道:“郎君何姓?”忠国道:“姓黎名忠国。”
方丈僧惊道:“果然姓黎!”忠国道:“见说贱姓,如此着惊,何故?”方丈僧道: “五层山山贼劫财你知道否?”忠国站起身,颦蹙道:“只因劫匪劫财于我,我囊无分文, 有道师指点,故来此寺庙。”方丈僧道:“老僧与仙道是故交,昨夜听五层山道观内几个观盗劫了一位黎姓银两。仙道方知是郎君的,故而派道观信士下山送还。适见郎君丰仪正气,所以惊疑。不料果是。老僧奉求多时,今日得遇,实为万幸。”
忠国悲喜交集,喜着钱财完璧归赵,称谢方丈僧不尽,又自念仙书之验如此,真稀奇事也。真是:
琴泉寺主古人徒,受贼钱财谊不诬。
贫子衣珠虽故在,若非仙诀可能符。
是晚方丈僧留住安宿,殷勤相待。次日尽将银两二千贯发出,交明与忠国。忠国写个收领文字,遂骑驴谨慎而别。
黎忠国在成都府租宅居住,他一向门阀清贵,只因生计无定,连妻子也不娶得。今成都府中大家见他富盛起来,有媒人说亲与他。又听说他不是成都人,是租豪居住的,上门女子未一人同意。忠国在成都有一年之久,跑东走西,竟还没有谋意,含着一眶眼泪道: “歇了手,终身不做生意。回家种地。”踌躇不定几时,猛然想道:“我仙兄有书道‘急时可开’,此时虽无非常急事,却是住与不住,是我一生了当的事,关头所差不小,何不开他第二封一看,以为行止?”主意定了,又斋戒沐浴。次日清旦,启开外封,只见里面写道:“某年月日,锦里行头坐。”忠国看了道:“这又怎么解?却又是哑谜。这个锦里行头,难道有人欠我的债不成?但是仙兄说话不曾差了一些,只索依他走去,看是甚么缘故。却其实有些好笑。”自言自语了一回,只得依言一直走去。走到那里,自想道:“可在那处坐好?”一眼望去一个去处,但见:
望子高挑,锦里广架。门前对于,强斯文带醉歪题;壁上诗篇,村过客乘忙诌下。入门一阵腥膻气, 案上原少佳肴;到坐儿番吆喝声,面前未来供馔。漫说闻香须下马,枉夸知味且停骖。无非行路救饥,或是邀人议事。
原来是一个酒店。忠国独坐无聊,想道:“我且沽一壶,吃着坐看。”步进店来。店主人见是个贵人,便拱道:“楼上有洁净坐头,请官人上楼去。”黎忠国上楼坐定,看那楼上的东首尽处,有间洁净小阁子,门儿掩着,象有人在里边坐下的,寂寂默默在里头。忠国这付座底下,却是店主人的房,楼板上有个穿眼,眼里偷窥下去,是直见的。忠国一个在楼上,还未见小二送酒莱上来,独坐着闲不过,听得脚底下房里头低低说话,他却在地板眼里张看。只见一个人将要走动身,一个拍着肩叮瞩,听得落尾两句说道:“教他家郎君明日平明必要到此相会。若是苦没有钱,即说原是且未要钱的,不要错过。迟一日就无及了。”去的那人道:“他还疑心不的确,未肯就来怎好?”忠国听得这儿句话,有些古怪,便想道:“仙兄之言莫非应着此间人的事体上?”即忙奔下楼来,却好与那两个人撞个劈面,乃是店主人与一个陌生人。忠国扯住店主人问道:“你们适才讲的是什么话?” 店主人道:“侍郎的郎君有件紧要事干,要一千贯钱来用,托某等寻觅,故此商量寻个头主。”忠国道:“一千贯钱不是小事,那里来这个大财主好借用?”店主道:“不是借用, 说得事成时,竟要了他这一千贯钱也还算是相应的。”忠国再三要问其事备细。店主人道: “与你何干!何必定要说破?”只见那要去的人,立定了脚,看他问得急切,回身来道: “何不把实话对他说?总是那边未见得成,或者另绊得头主,大家商量商量也好。”店主人方才咐着忠国耳朵说道:“是营谋商行行管之事。”
忠国正斗着肚子里事,又合着仙兄之机,吃了一惊,忙问道:“此事虚实何如?”店主人道:“怎的不实?”忠国道:“方才听见你们说话,还是要去寻那个的是?”店主人道:“有个工商总管要做此事,约定昨日来成的,直等到晚,竟不见来。不知为凑钱不起, 不知为疑心不真?却是郎君无未要钱,直等他来交足,只怕他为无钱不来,故此又要这位做事的朋友去约他。若明日不来,郎君便自去了,只可惜了这好机会。”忠国道:“好教两位得知,我也是谋行。要钱时我也有,便就等我见一见郎君,做了此事,可使得否?” 店主人道:“官人是实话么?”忠国道:“怎么不实?”店主人道:“这事原不拣人的。若实实要做,有何不可!”那个人道:“从古道‘有奶便为娘’,我们见钟不打,倒去敛铜?官人若果要做,我也不到那边去了。”店主人道:“既如此,可就请上楼与郎君相见面议,何如?”
两个人拉了忠国一同走到楼上来。那个人走去东首阁子里,说了一会话,只见一个人踱将出来,看他怎生模样:
白胖面庞,痴肥身体。行动许多珍重,周旋颇少谦恭。抬眼看人,常带几分蒙昧; 出言对众,时牵数字含糊。顶着祖父现成家,享这儿孙自在福。
这人走出阁来,店主人忙引忠国上前,指与忠国道:“此郎君也,可小心拜见。”忠国施礼已毕,叙坐了。郎君道:“你想成都谋行吗?”黎忠国通了姓名,道:“适才店主人所说谋行之事,万望扶持。”郎君点头未答,且目视店主人与那个人,做个手势道:“此话如何?”店主人道:“数目已经讲过,昨有个人约着不来,推道无钱。今此间黎官人有钱,情愿成约。故此,特地引他谒见郎君。”郎君道:“咱要钱不多,如何今日才有主?” 店主人道:“举子多贫,一时间凑不着。”郎君道:“拣那富的拉一个来罢了。”店主人道:“富的要是要,又撞不见这样方便。”郎君又拱着黎忠国问店主人道:“此人如何?” 黎忠国不等店主人回话,便道:“某寄藉顺庆,现有房宅在此,只求事成,千贯易处,不敢相负。”郎君道:“甚妙,甚妙!吾主事也不误此事。今日也未就要交钱,只立一约, 待缺行之后,即命这边主人走领,料也不怕少了的。”忠国见说得有根因,又且是应着仙书,晓得其事必成,放胆做着,再无疑虑。即袖中取出两贯钱来,央店主人备酒来吃。一面饮酒,一面立约,只等成事交银。当下忠国又将两贯钱谢了店主人与那个人,各各欢喜而别。半月后,果然授予黎忠国成都丝绸商会会长,将着一千贯完那前约,自不必说。眼见得仙兄第三封书,指点成了他一生之迷。真是:
真才屡挫误前程,不若黄金立可成。
今看仙书能指引,方知铜臭亦天生。
黎忠国获得授行,自念富贵皆出仙兄秘授谜诀之力,思欲会见一面以谢恩德,又要细问终身之事。差人到了成都各处探访,并无一个晓得这仙道的下落。只得罢了。这丝绸商会会长确实富足,下有各分会, 每天生意兴隆,真是:
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
龙飞凤舞同迎客,门敬筵开竞向行。
龙脉涌清烹茶味,芬芳招睐远瑞祥,
人居闹市自泉涌,迎来四方丝绸商。
忠国得意,并无什么急事可问。
一日,忠国和他一位知已的朋友闲聊无事,散步来到成都三官堂,闯见一位夫人和一位小姐从前街走来,忠国一下子被那小姐迷住了,怎见得那小姐:
风华绝代。袅袅娜娜而来。举手投足间,尽显优雅脱俗之态。清丽仙颜露出一丝微笑,真如洛神临世,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
忠国刹那回神。健步生风,似浮光掠影一般追了过去。那小姐是否也注意到了对方的男子汉:
一拢红衣,玄纹云袖,修长而优美的手若行云流水般舞弄着琴弦,长长的睫毛在那心型脸上, 形成了诱惑的弧度,好一张翩若惊鸿的脸!那双眼中忽闪而逝的某中东西,让人抓不住,却想窥视,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被吸引,一同沉醉。
那小姐只喊了“母亲,等一下!”忠国已到她面前,献出殷勤般的神态,喊了一声“小姐”。这位朋友也到了跟前:“姑妈,你好!”,这突如其来的见面,双方显得很尴尬, 他朋友介绍说:“姑妈、小芳,这位是黎忠国,是成都丝绸行会长,偶然之见,不要介意。” 姑妈道:“我和女儿去会亲戚。”他的态度有了缓和,“三天后来我家做客……”话未说完,拉着女儿走了。
原来夫人李氏,单生一名小姐叫小芳,年方一十八岁,生得姿容非常,真是绝色佳人。 女工针指,不消说起,就是诗词歌赋,也无不佳妙。有诗一首,单道她的才貌:
一枝秀绝贮琼楼,美玉从来不暗投,
衣剪春云堪作珮,神澄秋水欲凝眸。
颊和琥珀偏增媚,腰着轻罗惜太柔,
漫道大家能独步,于今仕女说班头。
只说小芳因她如此才貌,李家夫妇十分珍惜,要与他择一个风流佳婿。选了许多人家, 都不中意,所以直迟到如今。
且说小芳的父亲叫李贵山与成都民营使罗保林是故交,其宝林有一子,名罗彪,生得俊美绝伦,刀削的眉,高挺的鼻梁,一对大豹子眼,方海阔口,牙排碎玉,通红嘴唇,留着燕尾黑胡,胡尖上翘,眉宇之间长了道竖纹,显得傲骨迎风。他似生在相门,穷极富贵, 第宅宏丽,莫与为比。却又读书能文,敬礼贤士,一时间,多称诵他好处。他家住在三官堂桥西,与李贵山相联,通家往来。宝林私居后有花园一所,名曰杏园,取“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之意。那杏园中花卉之奇,亭榭之好,诸贵人家所不能仰望。每年春,宝林诸妹诸女,邀院判、经历两家宅眷,于园中设秋千之戏,盛陈饮宴,欢笑竟日。两家亦隔一日设宴还答,自二月末至清明后方罢,谓之“秋千会”。这天,小芳与她母亲就是到罗保林家和罗彪相会。罗彪见了小芳,心下已喜,督促父亲纳聘娶亲,但小芳还未必同意。
小芳回到家里,对母亲说出了惊人的秘密:“罗彪虽贵家子弟,未有涵养,他诗词赋联虽精,尽演绎一些恶道之语,与他终生,未免没好果,我有不成之意”母亲知道女儿的心思,便与贵山商议此事,贵山当然不同意,并训了女儿一顿。
适时,忠国约了朋友骑上马,来自小芳家,小芳的母亲接见进花园客桌款待,幸好李贵山外出不在家,母女俩陪伴闲聊,小芳相见毕,看他丰神俊美,心里确实很喜欢。但未知内蕴才学如何,思量试他,遂对忠国道:“足看秋千为题,赋《菩萨蛮》一调?试想请教则个。”忠国请笔砚出来,一挥而就。词曰:
红绳画板柔荑指,东风燕子双双起。
夸俊要争高,更将裙系牢。牙床和困睡,一任金钗坠。
推枕起来迟,纱窗月上时。
小芳见他才思敏捷,韵句铿锵,心下大喜,分付母亲安排盛席款待。筵席完备,推黎忠国主席坐下,自己坐了侧席。饮酒中间,小芳想道:“适间咏秋千词,虽是流丽,或者便已有此题咏,今日偶合着题目的。不然如何恁般来得快?真个六步之才也不过如此。待我再试他一试看。”恰好听得树上黄莺巧啭,就对忠国道:“吾再欲求教,将《满江红》调赋《莺》一首。望不吝珠玉,意下如何?”忠国领命,即席赋成,拂拭剡藤,挥洒晋字,呈上小芳,词曰:
嫩日舒晴,韶光艳、碧天新霁。正桃腮半吐,莺声初试。孤枕乍闻弦索悄,曲屏时听笙簧细。爱绵蛮柔舌韵东风,愈娇媚。幽梦醒,闲愁泥。残杏褪,重门闭。巧音芳韵,十分流丽。入柳穿花来又去,欲求好友真无计。望上林,何日得双栖?心迢递。
小芳见词翰两工,心下胜喜,及读到未句,晓得是见景生情,暗藏着求婚之意。于是小芳对母亲道:“堪配君子,我终生有望。”从此,小芳心里只有黎忠国。
忠国辞谢了小芳母女,回到会馆中,一面派人回老家通知父母,一面与众友说知,就择吉日行聘。礼物之多,词翰之雅,喧传部下,以为盛事。谁知好事多磨,风云不测。
不几天,李贵山回到家里,小芳和母亲一心要悔这头亲事,便与贵山说知。这贵山哪里肯行,父亲道:“结亲结义,一与定盟,终不可改。但寸丝为定,鬼神难欺。岂可因女不如意,便想悔赖前言?非人所为。誓不敢从命!”
那罗家择日下聘,礼更觉隆盛。只见罗家,拣了日期,花娇到门。小芳不肯上娇,众夫人,众妹妹各来相劝。小芳大哭一场,含着眼泪,勉强上娇。到得罗保林家里,傧相念了诗赋,启请新人出轿。伴娘开帘,等待再三,不见抬身。攒头轿内看时,叫声:“苦也!”原来李小芳在轿中偷解缠脚纱带,缢颈而死,已此绝气了。慌忙报与罗保林,连保林没做道理处,叫人去报李贵山。那李夫人见说,儿天儿地哭将起来,急忙叫人追轿回来,急解脚缠,将姜汤灌下去,牙关紧闭,眼见得不醒。李夫人哭得昏晕了数次,无可奈何,只得买了一副重价的棺木,尽将平日房奁首饰珠玉及两夫家聘物,尽情纳在棺内入殓,将棺木暂寄三官堂寺中。
且说黎忠国在丝绸行会所,正筹备婚礼,突然传来消息,李府悔婚,李小姐已婚配罗彪,这消息使他.感觉走到了尽头,但回想,再深的绝望,都是一个过程,总有结束的时候, 只有追求和渴望,才有快乐,为了幸福,我愿意放弃一切……想着,想着,猛记起仙道的第三封书,于是上香沐浴取封一看,上写:“某年某月某日,三官堂寺院拜棺殓”。
傍晚,忠国来到寺中,见了棺殓,不觉伤心,抚膺大恸,真是哭得三生诸佛都垂泪, 满房禅侣尽长叮。哭罢,将双手扣棺道:“小姐阴灵不远,拜住在此。”只听得棺内低低应道:“快开了棺,我已活了。”忠国听得明白,欲要开时,将棺木四周一看,漆钉牢固, 难以动手。乃对本房主僧说道:“棺中小姐,元是我妻屈死。今棺中说道已活,我欲开棺, 独自一人难以着力,须求师父们帮助。”僧道:“此李院小姐之棺,谁敢私开?开棺者须有罪。”忠国道:“开棺之罪,我一力当之,不致相累,况且暮夜无人知觉。若小姐果活了,放了出来,棺中所有财物,尽当与师辈。若是不活,也等我见她一面,仍旧盖上,谁人知道?”那些僧人见说施舍棺内所有财物,他们晓得棺中随殓之物甚厚,也起了利心; 亦且忠国兴头时与这些僧人也是门徒施主,不好违拗。便将一把斧头,把棺盖撬将开来。只见划然一声,棺盖开处,小姐便在棺内坐了起来。见了忠国,彼此喜极。忠国便说道: “小姐再生之庆,果是真数,也亏得寺僧助力开棺。”小姐便脱下手上金训一对及头上首饰一半,谢了僧人。忠国与小姐商议道:“本该报李府得知,只恐怕生变。不如瞒着远去, 只央寺僧买些漆来,把棺木仍旧漆好,不说出来。神不知,鬼不觉,此为上策。”寺僧受了重贿,无有不依,照旧把棺木漆得光净牢固,并不露一些风声。忠国挈了小芳,来到丝绸商会居住。那时,忠国资力充盈,又寻了一馆,家道从容,尽可过日。夫妻两个,你恩我爱,不觉已过半年。也无人晓得他的事,也无人晓得甚么李贵山之女 。
却说李贵山自丧女后,心下不快,也不去问黎忠国下落。好些时不见了他,只说是流离颠沛,不知去向。一日,李贵山和夫人在锦里绸行逛绸店,忠国正好见着,李贵山吃了一惊,不觉追念女儿,有些伤感起来。便对忠国道:“昔年有负足下,反累爱女身亡,惭恨无极!今足下何因在此?曾有亲事未曾?”黎忠国道:“重蒙垂念,足见厚情。小婿不敢相瞒,令爱不亡,见同在此。”李贵山大惊道:“哪有此话!小女当日自缢,尸棺寄三官堂寺中,那得有个活的在此间?”忠国道:“令爱小姐与小婿实是夙缘未绝,得以重生。 今见在寓所,可以即来相见,岂敢有诳!”
李贵山忙与夫人说了,大家不信。忠国又叫人去对小姐说了,一乘轿竟抬入李府。惊得合家人都上前来争看,果然是小芳小姐。那李贵山和夫人不管是人是鬼,且抱着头哭做了一团。哭罢,定睛再看,看去身上穿戴的,还是殓时之物,行步有影,衣衫有缝,言语有声,料想真是个活人了。那夫人道:“我的儿,就是鬼,我也舍不得放你了!”只有贵山是个读书人见识,终是不信。疑心道:“此是屈死之鬼,所以假托人形,幻惑年少。” 口里虽不说破,却暗地使人到三官堂寺问僧家的缘故。僧家初时抵赖,后见来人说道已自相逢厮认了,才把真心话一一说知。来人不肯便信,僧家在坟地挫开棺木撬开与他看,只见是个空棺,一无所有。回来报知贵山道:“此情是实。”贵山道:“此乃宿世前缘也! 难得小姐一念不移,所以有此异事。贵山自觉没趣,懊悔无极,把女婿越看待得亲热。
忠国想起:“三官堂寺院拜棺柩。”应灵了仙道之迷。
忠国和李氏小芳在丝绸商行又干了两年,时有地方强人造事,贬了黎忠国丝绸商行会长, 黎忠国带着李氏小芳回到了老家。真是:
宿餐遇道识恩师,预谋前程秘诀奔。
友谊情深援福分,钱财配偶两联昆。
后李氏小芳虽生三男三女,只存一子黎万春送老归宗,这是后话。
附:忠国系嗣简述如下:
忠国—万春(赵玉兰)—炳田(张香兰)—林龙、珍龙(高大女)卯尔,林龙—桂香(招有恒),有恒—文海、文焕、文远、福英、林英、明英、琴英、文远,文海(何大女)—开洪、开浩、女子,文焕(李德女)—女子、香尔、黑尔、焕尔、菊尔、群尔、开尧,文远—雪华、秋华、秀华、开成,文运(杨女)—寄养开成,开洪(何淑华)—玉云、大洋,开浩(敬正英)—大毛(杨慧琼)—丁丁、二毛(蒲雪勤)—思锐,开尧(翠萍)—桂全、大州,开成(何仕秀)—小翠(招黎映全)—红霞、源鑫,小云
珍龙—有度(何春香)—召宗、玉尔、己未、文斗,召宗(敬女法女)——开文、开武、开功、开伟, 开文(何福英)—大怀、大树、大明、开珍、大秀,大怀(邓怀英)—开洪(何彩萍)—小珍、叶儿,冬全(蒲小英)—丹丹、同儿,大树(黎玉尔)—黎印
—媛媛,从秀,大明(明秀)—孟尔、林尔,开武(何树华)—大坤、大伦、大山、雪尔,大坤(杨秀全)—开正,大伦(何云华)—飞英、招关平—黎敏,大山(何素华)—亚军、开全,开功(何桂云)—小平、书平、小英、小菊,开伟(何华群)—小冬、小菊、大雄,文斗(宋桂兰)—开容、开义、开杰、翠云、树云、开果,开容(何素云)—大勇(何女尔)—关和、文文,大强(高桂霞)—小虎,开义(桂琴)— 大川,开杰(林华)—德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