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回 媒妁谈婚远涉异乡寻情人 武当游学遐览山川定姻亲
词曰:
随地求才入武岳,何时径入东床。若叫暗暗捣玄霜。依然乘彩凤,到底饮琼浆。才色从来连性命,况于才色当场。怎叫两下不思量。情窥皆冷眼,私系是痴肠。
——临江仙
这里单表黎华国,他天生颖异,自幼就聪明过人,更兼姿容秀美,矫矫出群。年方弱冠,早学富五车,乡贤见了的,无不刮目相待。到了十五岁上,偶然出来考考耍子,不期竟进了学。送学那一日,他簪花挂彩,发覆眉心,脑如雪团样白,唇似朱砂般红,骑在马上,迎将过去,更觉好看。看见的无不夸奖,以为好个少年风流秀才,遂一时惊动了远近有女之家,尽皆欣羡,或是央托朋友,或是买嘱媒人,要求华国为婿。不期华国年纪虽小, 立的主意倒甚老成。自小儿有人与他说亲,他早只是摇头不应。母亲还只认他做孩提,不知其味,孟浪回人。及到了进学之后,有人来说亲,他也只是摇头不允。
黎夫人香君方着急问他道:“婚室,乃男子的大事,你幸已长成,又进了个学,又正当授室之时,为何人来说亲,不问好丑,都一例辞去,难道婚姻是不该做的?”
华国道:“婚姻关乎宗嗣,怎说不该?但孩儿年还有待,故辞去耳。”黎夫人香君道: “娶虽有待,若有门当户对的,早定下了,使我安心,亦未为不可。”华国道:“若论门户,时盛时衰,何常之有,只要其人当对耳。”黎夫人香君道:“门户虽盛衰不常,然就眼前而论,再没有个不检盛而检衰的道理。若说其人,深藏闺阁之中,或是有才无貌﹔或是有貌无才,又不与人相看,那里知道他当对不当对。大约婚姻乃天所定,有赤绳系足, 非人力所能勉强。莫若定了一个,便完了一件,我便放一件心。”。华国道:“母亲分付, 虽是正理,但天心茫昧,无所适从,而人事却有妍有媸,活泼泼在前,亦不能尽听天心而自不做主。然自之做主,或正是天心之有在也。故孩儿欲任性所为,以合天心,想迟速高低定然有通,母亲幸无汲汲。”黎夫人香君一时说他不过,只得听他。
又过了些时,忽一个现任的显宦,央福娘媒人来议亲。夫人香君满心欢喜,以为必成, 不料华国也一例辞了。夫人香君甚是着急,自与儿子说了两番,见儿子不听,只得央了他一个同学最相好的朋友,叫做宇国,劝华国说道:“令堂为兄亲事十分着急,不知兄东家也辞,西家也拒,却是何意,难道兄少年人竟不娶么?”华国道:“夫妇五伦之一,为何不娶?”宇国道:“既原要娶,为何显宦良姻,亦皆谢去?”华国道:“小弟谢去的是非且慢讲,且先请教吾兄所说的这段亲事,怎见得就是显宦,就是良姻?”宇国道:“官尊则为显宦,显宦之女,门楣荣耀,则为良姻。人人皆知,难道兄转不知?”
华国听了大笑道:“兄所论者,皆一时之浅见耳。若说官尊则为显宦,倘一日罢官降职,则宦不显矣。宦不显而门楣冷落,则其女之姻,良乎不良乎?”宇国道:“若据兄这等思前想后,说起来,则是天下再无良姻矣。”华国道:“怎么没有?所谓良姻者,其女出‘周南之遗’,住河洲之上﹔关雎赋性,窈窕为容﹔百两迎来,三星会合﹔无论宜室宜家,有鼓钟琴瑟之乐。即不幸而贫贱,糟糠亦画春山之眉而乐饥,赋同心之句而偕老,必不以夫子偃蹇,而失举案之礼,必不以时事坎坷,而乖唱随之情。此方无愧于伦常,而谓之佳偶也。(择偶问题上重的是才、情、德、貌,至于门第高低、贫富贵贱则被置于一个极其次要的地位,甚至可以忽略不计。)”
宇国听了,也笑道:“兄想头到也想得妙,议论到也议得奇,若执定这个想头议论去娶亲,只怕今生今世娶不成了。”华国道:“这是为何?”宇国道:“孟光虽贤却非绝色, 西施纵美岂是淑人?若要兼而有之,那里去寻?”华国道:“兄不要看得天地呆了,世界小了。天地既生我,世间便自有一个才美兼全的佳人与我作配。况我胸中又读了几卷诗书, 笔下又写得出几篇文字,两只眼睛,又认得出妍媸好歹,怎肯匆匆草草,娶一个语言无味, 面目可憎的丑妇,朝夕与之相对?况小弟又不老,便再迟三五年也不妨。兄不要替小弟担忧着急。”
宇国见说不入,只得别了,报知夫人香君道:“我看令郎之意,功名他所自有,富贵二字全不在他心上。今与媒人议亲,叫他不要论门楣高下,只须访求一个绝色女子,与令郎自相中意,方才得能成事。若只管泛泛撮合,断然无用。”夫人香君听了,点头道是。遂分付媒人各处去求绝色。
过不得数日,众媒人果东家去访西家去寻,果张家李家寻访了十数家出类拔萃的标致女子,情愿与人相看,不怕人不中意。夫人香君又着人请了福娘来,央她撺掇华国各家去看。华国知是母命,只得勉强同着福娘各家去看。福娘看了,见都是十六、七、八岁的女子,生得乌头绿鬓,粉白脂红,早魂都销尽,以为华国造化,必然中意。不期华国看了这个嫌肥,那个憎瘦,不厌其太赤,就怪其太白,并无一人看得入眼,竟都回复了夫人香君。
福娘不禁急起来,说道:“莫怪吾说,这些女子,夭夭如桃,盈盈似柳,即较之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也自顾不减,为何你竟视之如闲花野草,略不注目凝盼,无乃矫之太过, 近于不情乎?”华国道:“非情中人,如何知情之浅深?所谓矫情者,事关利害,又属众目观望,故不得不矫喜为怒,以镇定人心。至于好恶之情,出之性命,怎生矫得?”福娘道:“吾观既非矫情,难道这些娇丽女子,小弟都看得青黄无主﹔而独如司空见惯,而无一人中意,岂尽看得不美耶?”华国道:“有女如玉,怎说不美。美固美矣,但可惜眉目间无咏雪的才情,吟风的韵度,故少逊一筹,不足定人之情耳。”
福娘道:“你只以为全看得不美,则无可奈何。既称美矣,则姿容是实,那些才情韵度,俱属渺茫,怎肯舍去真人物,而转捕风捉影,去求那些虚应之故事,以缺宗嗣大伦, 而失慈母之望,岂大孝之所出?莫若勉结丝萝,以完夫妻之案。”华国道:“自是良言。但不知夫妻之伦,却与君臣父子不同。”福娘道:“且请教有何不同?”
华国道:“君臣父子之伦,出乎性者也,性中只一忠孝尽之矣。若夫妻和合,则性而兼情者也。性一兼情,则情生情灭,情浅情深,无所不至,而人皆不能自主。必遇魂销心醉之人,满其所望,方一定而不移。若稍有丝忽不甘,未免终留一隙。小弟若委曲此心, 苟且婚姻,而强从台教,即终身无所遇,而琴瑟静好之情,尚未免歉然。倘侥幸而再逢道蕴、左嫔之人于江皋,却如何发付?欲不爱,则情动于中,岂能自制﹔若贪后弃前,薄幸何辞?不识此时,将何教我?”
福娘道:“意外忽逢才美,此亦必无之事。设或有之,即推阿娇之例,贮之金屋,亦未为不可。”华国笑道:“吾看得金屋太重,而才美女子之甚轻耶?倘三生有幸,得遇道蕴、左嫔其人者,则性命可以不有,富贵可以全捐。虽置香奁首座以待之,犹恐薄书生无才,不亵于归,奈何言及‘金屋’?‘金屋’不过贮美人之地,何敢辱我才慧之淑媛?吾不知有海,故见水即惊耳。”福娘道:“固不足论,但思才美为虚名虚誉,非实有轻重短长之可衡量。桃花红得可怜,梨花白得可爱,不知以何为海,以何为水?”华国道:“吾亦不自知孰为轻重,孰为短长,但凭吾情以为衡量耳。”福娘道:“这又是奇谈了。且请教何以衡量?”
华国道:“吾之情,自有吾情之生灭浅深。吾情若见桃花之红而动,得桃花之红而即定,则吾以桃红为海,而终身愿与俗老矣。吾情若见梨花之白而不动,即得梨花之白而亦不定,则吾以梨花为水,虽一时亦不愿与之同心矣。今蒙众媒引见,诸女子虽尽是二八佳人,翠眉蝉鬓,然觌面相亲,奈吾情不动何?吾情既不为其人而动,则其人必非吾定情之人。实与兄说吧,小弟若不遇定情之人,情愿一世孤单,决不肯自弃我少年才美,拥脂粉而在衾裯中做聋聩人,虚度此生也。此弟素心也,承媒妁雅爱谆谆,弟非敢拒逆,奈吾情如此,故不得不直直披露,望媒妁谅之。”
福娘听了,惊以为奇。知不可强,遂别去,回复了夫人香君。夫人香君无可奈何,只得又因循下了。正是:
纷丝纠结费经纶,野马狂奔岂易驯。
情到不堪宁贴处,必须寻个有情人。
过了些时侯,夫人香君终放心不下,因又与华国说道:“人生在世,惟婚宦二事最为要紧,功名尚不妨迟早,惟此家室,乃少年必不可缓之事。你若只管悠悠忽忽,教我如何放得心下。”华国听了,沉吟半晌道:“既是母亲如此着急,孩儿也说不得了,只得要上心去寻一个媳妇来,侍奉母亲了。”夫人香君听了,方才欢喜道:“你若肯自去寻亲,免得我东西求人,更觉快心。况央人寻来之亲,皆不中你之意,但不知你要在那里去寻?” 华国道:“这升钟料想求不出,这南部县中,悬断也未便有。孩儿只得信步而去,或者天缘有在,突然相遇,也不可知,那里定得地方?却喜忠国兄在母亲膝下,可以代孩儿侍奉, 故孩儿得以安心前去。”
夫人香君道:“我在家中,你不须记挂。但你此去,须要认真了展转反侧的念头,先做完了好逑的题目,切莫要又为朋友诗酒留连,乐而忘返。”华国道:“孩儿怎敢。”
夫人香君又说道:“我儿此去,所求所遇,虽限不得地方,然出门的道路,或山或水, 亦必先定所向往,须与娘说明,使娘倚闾有方耳。”华国道:“孩儿此去,心下虽为婚姻, 然婚姻二字,见人却说不出口,只好以游学为名。窃见文章气运,闺秀风流,莫不胜于东南一带。孩儿今去,须游湖广,以及大江以南,细细去浏览那山川花柳之妙。孩儿想地灵人杰,此中定有所遇。”
夫人香君听见儿子说得井井凿凿,知非孟浪之游,十分欢喜。遂收拾冬裘夏葛,俱密缝针线,以明慈母之爱。到临行时,又忽想起来,取了一本上祖辈的旧同门录,与他道: “你上祖父的同年故旧,天下皆有,虽丧亡过多,或尚有存者。所到之处,将同门录一查自知,设使遇见,可去拜拜,虽不望他破格垂青,便小小做个地方主僚,也强似客寓。” 华国一一领受在心。
夫人香君遂打点盘缠,并土仪礼物,以为行李之备。又叫人整治酒肴,命忠国捡了一个上好出行的日子,华国拜辞了母亲,又与兄嫂拜别,因说道:“愚弟出门游学,负笈东南,也只为急于缵述前业,光荣门第,故负不孝之名,远违膝下。望兄嫂在家,母亲处早晚殷懃承颜侍奉,使我前去心安。愚弟学业,亦不可怠惰。大约愚弟此去三年,学业稍成, 即回家与兄嫂聚首矣。”说完,使书童七娃、八卦,挑了琴剑书箱,铺程行李,出门而去。
夫人香君送至大门,依依不舍。忠国直送到二十里外,方才分手,含泪归家。华国登临大路而行。 正是:
琴剑溯朗促去装,不辞辛苦到他乡。
尽疑负笈求师友,谁道河洲荇菜忙。
华国上了大路,七娃挑了琴剑书箱,八卦负了行囊衾枕,三人逢山过山,遇水涉水。华国又不巴家赶路,又不昼夜奔驰,无非是寻香觅味,触景生情,故此在路也不计日月, 有佳处即便停留。或登高舒啸,或临流赋诗。或途中连宵僧舍,或入城竟日朱门。遇花赏花,见柳看柳。又且身边盘费充囊,故此逢州过府,穿县游村,毕竟要留连几日,寻消问息一番,方才起行。
早过了湖南,又过了福建,虽见过名山大川,接见了许多名人韵士,隐逸高人,也就见了些游春士女,乔扮娇娃,然并不见一个出奇拔类的女子,心下不觉骇然道:“我这些时寻访,可谓尽心竭力,然并不见有一属目之人,与吾乡何异?若只如此访求,即寻遍天涯,穷年累月,老死道途,终难邀淑女之怜,岂不是水中捞月,如之奈何?”想到此际, 一时不觉兴致索然,怏怏不快。
因又想道:“说便是如此说,想便是如此想,然我既具此苦心,岂可半途隳念,少不得水到成渠,决不使我空来虚往。况且从来闺秀,闺阃藏娇,尚恐春光透泄,岂在郊原岑隰之间,可遇而得也。”因又想道:“古称西子而遇范伯,岂又是空言耶?还是我心不坚耳。”于是又勇往而前。正是:
天台有路接蓝桥,多少红丝系凤箫。
寻到关雎洲渚上,管教琴瑟赋桃夭。
华国主仆三人,在路上不止一日,入了湖北境。又行了数日,华国见山明水秀,人物秀雅,与他处不同,不胜大喜。因着七娃、八卦歇下行囊,寻问土人。
二人去了半晌,来说道:“此乃湖北武当地方。”华国听了大喜道:“吾闻武当山、九宫山、神农架、秭归屈原故里、纪南故城、昭君故里、武汉古琴台、黄鹤楼、蒲圻三国赤壁皆聚于此。历代名士崔颢、李白、白居易、陆游等,都先后到这里游乐,吟诗作赋。虽是人亡代谢,年远无证,然必有基址可存。我今至此,岂可不浏览一番,以留佳话。”
华国一路到了武当山,但见:
云遮峰顶,四围险峻。矗立万仞,磅礴千里。梯峰错落而井然有序,奇涧交杂使云雾深幽。楼宇散陈综布,宫观势兼铺迭;古树修竹,滴露成瀑。金殿茅舍,相映成趣。翁墅幽幂,门庭清寂。草异花奇,常引流莺。有宝殿玉阁。靳闻道乐悠长,肃而自穆。荡荡乎旷野,飘飘乎云端,疑是梵音也。右嵔嶷嶵径, 涧险峰幽。乘云雾以腾龙,饮甘泉以梅溪。同符兹长,既具灵仙之迹,七十二峰,箭簇林立;三十六岩, 绝壁深悬;二十四涧,飞流湍激;十一洞,云雾蒸腾;十石九台,玄妙奇特,此皆上赐也!且天险横桥, 连珠缀玉;宫庭浩荡,道观幽深。及至金顶,天高而云淡,雾薄而风稀。循神道之南,有山如花,峰似笋, 河如练,林冠原古,幽秘之所也;过九道河,则知串珠之绳,亦可绵延不绝:斩龙崖,转运台,作太平之浴;桃花洞,兰花谷,羡世外之源;狮子滩,黑金沟,体英雄肝胆,古朴天成,亦实亦虚,亦真亦幻,然名垂天下,声盖九洲。据险而尊,治世玄岳。夫史事沧桑,古今有别,不可同日而语!昔宏场大势,存仅四殿二观!然体察其规制,依山而筑,井然有序;观瞻其材质,雕镂五金,各呈其态;领略其形势,大小兼区,玲珑有致,无不屈指!自金顶而去,万峰朝宗。闭而不塞,塞而不迂,此势耳。迁太和而下,尊卑有序。杂而不乱,次第分明,右云雾之隙,或紫禁、或金殿、或紫霄、或复真、或紫云、或古铜、或南岩, 似生垂天之翼,翻转挪移,臆入仙境,不可辩也!盖其景观蕴涵丰厚,内存包罗万象,而存千古,此庶民之福!
华国到了山门,细看匾额上是玉虚禅林。到了大殿,先参礼如来,然后与寺僧相见。相见过,因说道:“学生巴蜀,特慕西陵遗迹,不辞远涉而来,一时未得地主,特造上剎, 欲赁求半榻以容膝,房金如例。”寺僧连忙打恭道:“公子乃名流绅裔,为爱清幽,探奇寻趣,真文人高雅之怀。小僧自愧年深萧寺,倾圮颓垣,不堪以榻陈蕃。既蒙公子不弃, 小僧敢不领命。”
不一时,送上茶来。华国因问道:“老师法号,敢求见教。”寺僧道:“小僧法名慧观。”华国道:“原来是慧观师傅。”因又问这些远近古迹,慧观俱对答如流。华国大喜, 因想道:“果然浙人出言不俗,缁流亦是如此。”慧观遂起身邀公子委委曲曲,到三间雪洞般的小禅房中来。华国进去一看,果然幽雅洁净,床帐俱全。因笑对慧观道:“学生今日得一佛印矣。”慧观笑道:“公子实过坡公,小僧不敢居也。”七娃、八卦因将行李安顿,自出去了。
不一时,小沙弥送上茶点,慧观与黎公子二人谈得甚是投机,华国欢然住下歇宿不题。
到了次日,华国着七娃看守行李,自带了八卦,终日到那行云流水,曲径郊原,恣意去领略那山水趣味。
忽一日行到千岩竞秀、万堑争流、古木参天之处,忽见一带居民,在山环水抱之中, 十分得地。华国入去,见村落茂盛,又见往来之人,徐行缓步,举动斯文,不胜称羡。暗想道:“此处必人杰地灵,不然,亦有隐逸高士在内。”因问里人道:“借问老哥,此处是甚么地方?”那人道:“这位相公,想是别处人,到此游览古迹的了。此处地名‘笔花墅’,内有‘梦笔桥’,相传是江淹的古迹,故此为名。内有王羲之的‘墨池’,范仲淹的‘清白堂’,又有‘越王台’、‘蓬莱阁’、‘曹娥碑’、‘严光墓’,还有许多的胜迹,一时也说不尽,相公就在这边住上整年,也是不厌的。”华国听见这人说出许多名胜的所在,不胜大喜,遂同八卦慢慢的依着曲径,沿着小溪而来。正是:
关关雎鸠在玄宫,草草花花尽好逑。
天意不知何所在,忽牵一缕到溪头。
却说这地方,有一大老,姓宋名涛,字万福,是湖北十堰二十代的玄孙,祖居于此。这宋涛少年登第,为官二十余年,他因子嗣艰难,宦途无兴。宋涛又虑官高多险,急流勇退。到了五十岁上,遂乞休致仕,同夫人何氏回家,优游林下,要算做一位明哲保身之人了。
一日,何氏夫人一夜忽得一梦,梦入天宫,仙女赐珠一粒,何夫人拜而受之,因而有孕。到了十月满足,何夫人生下一女。使侍妾报知老爷,宋涛大喜。因夫人梦得珠而生, 示仙女赐宋氏之珠在房内,此义见经传,名宋珠,则必取其本义也,经八字忌讳取“珠”,遂取名宋女,欲比何夫人之才色。
这宋女小姐到了六、七岁时,容光如洗,聪慧非凡。核桃夫妻,视为掌上之珠,与儿子一般,竟不作女儿看待。后归,闲居林下,便终日教训女儿为事。
这宋女小姐,一教即知。到了十一、二岁,连文章俱做得可观,至于诗词,出口皆有惊人之句。宋涛对夫人常说道:“若当今开女科试才,我孩儿必取状元,惜乎非是男儿。何夫人道:“有女如此,生男也未必胜她。”这宋女小姐十三岁,长成得异样娇姿,风流堪画。宋涛见她长成,每每留心择婿,必欲得才子配之方快。然一时不能有中意之人,就有缙绅之家,闻知宋女小姐才多貌美,往往央媒求聘,宋涛见人家子弟,不过是膏粱纨袴之流,俱不肯应承。
这年宋女小姐已十四岁了,真是工容俱备,德性幽闲。宋涛、夫人爱她,遂将那万卉园中拂云楼收拾与小姐为卧室。又见她喜于书史,遂将各种书籍堆积其中。因此,楼上有看不尽的诗书,园中有玩不了的景致。又有两个侍妾,一名红霞,一名彩云,各有姿色, 惟红霞为最,宋女小姐甚是喜她。小姐在这拂云楼上,终日吟哦弄笔,到了绣倦时,便同彩云、红霞下楼进园看花玩柳,见景即便题诗,故此园亭四壁,俱有小姐的题咏在上。这宋女小姐,真是绮罗队里,锦绣丛中长成过日,受尽了人间洞府之福,享尽了官家之荣, 若不是神仙天眷,也消受不起。
且说这日宋涛闲暇无事,带领小童,到了横桥之上,绿柳垂荫之下,看桥下那湍流不息。小童忙将绣墩放下,请宋涛坐了,取过丝纶,钓鱼为乐。恰好这日华国带着八卦,依着曲径盘旋。又沿着小溪,看那涓涓逝水。走到横桥,忽见一位老者坐着,手执丝纶,端然不动。华国立在旁边,细细将那老儿一看,只见那老者:
半垂白发半乌头,自是公卿学隐流。
除去桐江兼渭水,有谁能具此纶钩。
华国看了,不免骇然惊喜道:“此老相貌不凡,形容苍古,必是一位用世之大隐君子,不可错过。”因将巾帻衣服一整,缓步上前,到了这老者身后,低低说道:“老先生钓鳌巨手,为何移情于此巨口之细鳞,无亦仿蹈海之遗意乎?”
那老者看见水中微动,有鱼戏钩,正在出神之际,忽听见有人与他说话,忙抬头一看,只见是一位儒雅翩翩少年秀士,再将他细细看来,但见:
亭亭落落又翩翩,貌近风流文近颠。
若问少年谁得似,依稀张绪是当年。
老者看见他人物秀美,出口不俗,行动安详,不胜起敬,因放下丝纶,与他施礼。礼毕,即命小童移过小杌,请他坐下,笑着说道:“老夫年迈,已破浮云。今日午梦初回, 借此适意,然意不在得鱼耳,何敢当足下过誉?”华国道:“鱼爱香饵,人贪厚爵。今老先生看透机关,借此游戏,非高蹈而何?”宋涛笑道:“这种机关,只可在功成名遂之后而为。吾观足下,英英俊颜,前程远大,因何不事芸窗,奔走道路,且负剑携琴,而放诞于山水之间,不知何故?然而足下声音非东南吉士,家乡姓名,乞细一言,万勿隐晦。”
华国见问,忙打一恭道:“小子黎华国,祖籍蜀川东北保宁府升钟黎家坝。先祖黎靖官拜阆苑代安抚使。自愧才疏学陋,虽拾一芹,却恨偏隅乏友,磋琢无人,寸光虚度,今年二十有三矣。”那老者听见华国说出姓名家乡,不觉道:“这等说来,莫非黎靖尊台之后么?”华国忙应道:“正是。”那老者听了大喜,忙捻着白须笑嘻嘻说道:“大奇,大奇,我还疑是谁家美少年,原来就是我爷曾提起黎姓子嗣,后人没有往来,音信杳然。不期今日无心恰恰遇着,真是奇逢了。”华国听了,也惊喜道:“先祖有灵,昔日通家世谊, 漠然不知。不知老年伯,是何台鼎?敢乞示明,以便登堂展拜。”
那老者道:“老夫姓宋名涛,字万福,祖居于此。为官二十余年,因子嗣艰难,宦途无兴。虑官高多险,现落孙山,不欲来家,遂筑室于武当山,潜心肄业。原堂先祖郭世隆与你先祖黎靖为生死之交。其子元基与你姑婆蜀徙结成姻亲,元基的姐姐元春嫁与吾祖父宋孙,吾是宋孙之后,吾父宋连经常了解黎姓子嗣,若有黎姓子嗣来吾家,要殷勤接待。可吾父母早逝,未曾与黎姓子嗣相见,他终生遗憾,今吾之幸耳!”
华国听了不胜感叹道:“原来老伯如此,小侄年虽及壮,实未曾谐琴瑟之欢,意欲有待。”宋涛道:“少年室家,人所不免。吾子有待之说,又是何意?”华国道:“小侄不过望成名耳,故此磋跎,非有她见也。”宋涛听了大喜道:“既吾子着意求名,则前程不可知矣。但同是一学,亦不必远行,且同到我家,与你朝夕讨论如何?”华国道:“得蒙大人肯授心传,小子实出万幸。”宋涛遂携了华国,缓步归宿。正是:
出门原为觅奇缘,蓦忽相逢是偶然。
尽道欢然逢故旧,谁知恰是赤绳牵。
宋涛一路说说笑笑,同着华国到家。走至厅中,华国便要请拜见,宋涛止住,遂带了华国同入后堂,来见夫人道:“先祖黎靖之后名华国,不期今日忽来此相遇。”夫人听了又惊又喜道:“我侄子华国在哪里?”宋涛因指着华国道:“这不是。”何夫人忙定睛再看道:“其祖父有灵,终究见到了黎姓后代华国。数年来,不期其后生长得如此俊秀,今日不期而会,真可喜也。”华国见宋老夫妻叫出他的姓名来,知是真情,连忙叫人铺下红毡,请二人上坐,华国纳头八拜道:“华国不肖,自幼迷失前缘,今日得蒙二大人指明方知。不独年谊,恩深义重,竟未展晨昏之报,罪若丘山矣!望二大人恕之。”宋涛与夫人听了大喜,即着人整治酒肴,与黎华国洗尘。
宋氏小姐听说外面来了一位俊秀公子,于走近妆台前,匀梳发鬓,暗画双娥,钗分左右,金凤当头。此时初夏的光景,小姐穿着一件柳芽织锦绉纱团花衫儿,外罩了一件玄色堆花比甲,罗裙八幅,又束着五色丝绦,上结着佩环,下穿着练白绉纱绣成荷花瓣儿的膝裤,微微露出一点红鞋。于是轻移莲步,彩云、红霞在前引导,走近屏门之后,彩云先走出来,对老爷夫人说道:“小姐来也。”
此时华国已听见小姐来也,心中只道还是向日看见过的这些女子一样,全不动念。正坐着与夫人说些家事,忽见侍妾走来说小姐来也,华国忙抬头一看。只见小姐尚未走出, 早觉得一阵香风,暗暗的送来。又听见环佩叮当,那小姐轻云冉冉的,走出厅来。华国将小姐定睛一看,只见这小姐生得:
花不肥,柳不瘦,别样身材。珠生辉,玉生润,异人颜色。眉梢横淡墨,厌春山之太媚﹔眼角湛文星,笑秋水之无神。体轻盈,而金莲蹙蹙展花笺﹔指纤长,而玉笋尖尖笼彩笔。发缩庄老漆园之乌云,肤凝学士玉堂之白雪。脂粉全消,独存闺阁之儒风﹔诗书久见,时吐才人之文气。锦心藏美,分明是绿鬓佳人﹔ 彤管生花,孰敢认红颜女子。
华国忽看见宋氏小姐如天仙一般走近前来,惊得神魂酥荡,魄走心驰。暗忖道:“怎的他家有此绝色佳人。”忙立起身来迎接。那小姐先走到父母面前,道了万福。夫人因指着华国说道:“这就是我时常所说黎姓之后黎华国便是。”小姐只得粉脸低垂,俏身移动, 遂在下手立着。华国连忙谦逊说:“愚兄川蜀远人,贤妹瑶台仙子,阆苑名姝,本不当趋近。今蒙表父母二大人叙出亲情,容华国以礼拜见矣。因于贤妹关手足之谊,故不识进退, 敢有一拜。”宋氏小姐低低说道:“小妹闺娃陋质,今日得识长兄,妹之幸也,应当拜识。” 二人对拜了四拜。
拜罢,宋氏小姐就退坐于夫人之旁。华国此时,心猿意马,已奔驰不定。欲待寻些言语与小姐交谈,却又奈宋老夫妻坐在面前,不敢轻于启齿,然一片神情已沾恋在宋氏小姐身上,不暇他顾。宋老夫妻又不住的问长问短,华国口虽答应,只觉说得没头没绪。宋氏小姐初见华国亭亭皎皎,真可称玉树临风,也不禁注目偷看。及坐了半晌,又见华国出神在己,辗转彷徨。恐其举止失措,露出像来,后便难于相见,遂低低的辞了夫人,依旧带着彩云、红霞而去。华国远远望见,又不敢留,又不敢送,竟痴呆在椅上,一声不做。
宋老见女儿去了,方又说道:“小女且是一个女子,却喜得留心书史,寓意诗词,大有男子之风,故我老夫妻竟忘情于子。”华国因赞道:“千秋只慕中郎女,百世谁思伯道儿。宋氏贤妹且无论班姬儒雅,道蕴才情,只望其林下丰神,世间那更有此宁馨?则二大人之箕裘,又出寻常外矣。”正说着,家人移桌,摆上酒肴,三人同席而饮。饮完,宋涛就着人同八卦到玉虚禅林取回行李,又着人打扫东书院,与华国安歇住房。华国到晚,方辞了二人,归到东书院而来。真是:
忧寻丽女湖北妙,翰学神魂暗影仙。
欲望难宣心腹事,嫦娥妩媚意思凡。
坎坷戒律多责难,月冷君寒只等闲。
万望还由天命计,吴刚伐桂巧逢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