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回 访义兄途中有缘遇知府 授“师爷”县衙冤情巧办案
词曰:
富贵五更春梦,功名一片浮云,眼前刑罚亦非真。冤案清官审讯。
莫把金枷套颈,休将玉锁缠身,遵从守法脱凡尘。快乐风光本分。
——西江月
自有奸盗邪淫,无所逃其王法,是非冤抑,必待白于官家,故官清则民安,民安则俗美。举凡游手好闲之辈,造言生事之人,一扫而空之。无论平民之乐事生业,即间有不肖之徒显干法纪,而见其刑罚难容,罪恶难恕,耳闻目睹,皆赏善罚恶……
黎华国自与宋氏女结婚后,相亲相爱,若游鱼似水,如胶似漆……
这一日,他父亲想起义子李俊,并吩咐华国道:“你在家闲着,不如到南部县衙你义 哥处看看如何?”
华国说走就走,辞了父母,哥嫂及妻宋氏女,他独自一人手携行李,也不坐轿,也不骑马,尽走小道,便将行李扛起,将雨伞柄挑在肩上,大踏步望南部县衙小路行去。饥餐渴饮,不一日到了建兴地方。
这建兴是个热闹去处,虽非六街三巷,富丽繁华,却也是一条二里长的环形大街,两边各行店铺收拾得十分齐整。华国一面行路一面看那街上买卖。不觉迎面横着一条石桥, 桥上有一酒饭面店,上写着“建兴馆”三个大字,两边挂着“三鲜大面、十锦小碗”的招牌。华国走上桥来,望里看去,装修座落倒也清幽洁净。便转过身来,踱进店门,到里间靠窗的一副座上落下,将行李放在身边的板凳上,雨伞就横在旁边。跑堂的便带笑过来, 说:“客人用酒?用饭?今天有新鲜的大活鲤鱼,还有新出水的活剥虾仁。要酒有白搭高粱、秦川太白、玫瑰佛手露,请客人随便点用。”一面说,一面将一双乌木筷、两碟小菜、 一只五彩花酒杯放在桌上。华国正在思想,堂倌又说道:“近来本馆新添鱼翅、扒鸭。客人爱吃,也可零拆。”
华国说道:“你说这许多,我一概不用。你给我来二两烧酒,一大碗清汤面。”堂倌说:“菜呢?”华国伸手指桌面上话道:“这两碟小菜就足够我吃的了。”堂倌信心知没大意思,将嘴一撇,手拿带手,回头高声的叫道:“烧刀二两,清水面一碗。”
少停,酒已烫热,便拿来放在桌上,回身就走。华国也不去理他,一边斟酒慢慢的饮, 一边望窗下河边上观望。
此时正在二月劲三月初天气,柳绿桃红,风和日暖,河沿上有淘米的,有洗菜的,有净衣服的,尽是妇女,却老少不一。岸上有十几个小孩放风筝。有一个小风筝钩住柳梢上,咋也下不来。一年轻人替他拿竹竿去挑拨,竹竿短树株高,又够不着。华国正看得出神, 忽听得一棒锣声,喤喤震耳,华国突地的吓了一跳。正是:春风三月桃花浪,惊起鸳鸯拍岸飞。
却说华国正在吃酒,观看河边春景,忽听锣声震耳,吓了一跳。定睛看时,正巧一队官府的人马从这里经过,敲锣打鼓,非常热闹。
轿子里坐的像是一位巡抚。街道的人见这场面跑去看热闹,华国立即付了酒钱。取了雨伞,背上行李,也跑到队伍的最前面,便有一农妇前来啼哭告状,说他丈夫数日前上山砍柴,为小事而与邻家汉子发生争执,被那汉子毒打一顿,回家不几日便死去。目前尸体尚未送殓,请李老爷为她作主。
这顺庆府知府李民圣立即传死者邻家汉子到堂。那汉子一口否认此事,说那日上山一起砍柴是真,但从未与之发生争执,更未动手殴打。李民圣见一时无法了断此案,便暂将那汉子扣押后堂。那汉子大声呼屈,说邻家妇人诬告,要李民圣拿出证据来。李民圣道: “本官绝不会冤枉好人,暂且委屈你一下吧,待我调查之后便会放你回去。”说完,带人前往死者家中验尸。
顺庆府知府李民圣一路到死者家,只见全家披麻带孝,啼哭不已,灵堂内凄凉万分。知府李民圣立即派人揭开死者身上的白布,解开衣裤进行验伤。奇怪的是,尸体身上居然无一处伤痕。验尸官当时通用的验尸方法,将糟块、石灰水之类对尸体进行冲洗、敷拥, 仍不见殴伤的痕迹。
华国在场看了看,求秉李老爷道:“我有一种验尸伤的办法。十分凑效。有些尸伤由于凶手作案巧妙,确难检验。准备一把赤油伞,在中午阳光下张开覆照,以水浇尸,伤痕就会立即出现。”
知府李民圣用此办法验尸,那尸体身上果现伤痕累累,确属被殴打而死。证据到手, 知府马上提审死者邻家汉子,那汉子无法抵赖,只得认罪。知府李民圣很看重黎华国,见他:
头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锻排穗褂,登着青缎粉底小朝靴.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 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虽怒时而若笑,即视而有情. 那身穿水墨色衣、头戴一片毡巾的,生得风流韵致,自然是个才子。
俗话说:春天孩儿面,一日变三变。刚才还是个大晴天,忽然却下起雨来,雨点落在凉亭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只见知府有意考一考华国,于是站起身来,对华国说道:“你这小子,我查案多年,今天遇上你,给解决了这个难题,我以‘雨’为题出一联,看你对答如何?”于是他吟道:
“春雨连绵,檐前如奏九霄音,丁丁当当,惊回幽闺淑女梦,梦不成,夫戍边关”
华国见他以雨为题,又暗指夫妻分离忧怨苦愁之情,题意丝丝入扣。于是他抬头望天, 暗自沉吟。只见此时山雨渐停,天上乌云渐散,他灵机一动,立即朗声吟道:
“彩云缥缈,空中似放五豪光,往往来来,动起家乡游子思,思无穷,友留故里”
此联在结构上与上联对仗天衣无缝,又暗示本人求贤若渴,暗含对方接纳之意。这知府一听,惊道:“此地有如此贤才,佩服!佩服!”于是看到微风中吹来片片柳絮,飘荡飞扬,又试他一联:
“建兴河上起微风,柳絮飞来片片红”
华国随口应道:
“桃花开满屏台畔,夕阳又照小亭东”
知府李民圣欣赏华国的才学,有查案、办案的经验,当面授他为顺庆府知府“师爷”。有诗赞曰:
相逢知府尸魂验,罪犯伏法赞智贤。
贫贱晨间多变幻,荣华坎坷记从前。
今虽巡案书生遇,昔日文豪第舍怜。
往日寒村多叹息,来朝仰望觅高悬。
却说顺庆府知府李民圣封授黎华国为本府师爷,独自派他与他的副官张宝前往西充县察看案情,并临时授印全权代他办案。
华国奉委,便谢委禀辞,择日起程。
标发红谕后,华国独自一人,便服先行。所有行李本自无多,命张宝押解,由官路按站前进。华国自顺庆府动身,先至多扶,然后改装易服,望仁和而行。仁和离西充路本不远,因华国沿途察访采风。未到仁和,远远望见个村庄,树木葱葱,房屋齐整。华国心想,其中必是富豪,须进去访问一回。走至庄口,见桑墩排立,霜条齐密,虽叶已凋落,修剪得整肃可观。中间有一条路,路旁有个牧童,赶着十几只山羊在那里吃枯叶。华国问道:“借问兄弟,这个村庄叫什么名儿?”牧童道:“叫仁和堡。”华国道:“里面有店铺没有?”牧童道:“有的是。”华国便迈步进去。
华国转过一个树林,见有座五圣庙,南旁是个茶馆,门前用秫秸围着。华国进去,找个桌儿坐下,买了包茶叶,沏了壶茶,慢慢的喝着。
不多工夫,进来个汉子,喊道:“徐大哥,快给我烙斤饼,吃了要赶路。”店主人道:“什么事那么忙?”那汉子道:“明天有什么李知府的师爷查案,赶紧进城,预备接差。” 店主道:“也好,活该这帮光蛋们气数到了。”华国便问道:“怎么回事?”
店主道:“近来地方上新出一种坏人,都是本地土匪,从外乡来的,专门勾通盗匪, 造言讹诈。倘有得罪他的地方,夜晚间摆布你,不是放火,就是打劫。”华国道:“县里不管吗?”
店主道:“哪里管得了?”就指着那汉子道:“像我们老杜,还是个壮班头儿,也短不了受他们的气。”
华国正要再问他个底细,忽见来了两个人,身边带着铁尺,手中都拿着短棍,穿着不三不四的衣服,进门坐下,便嚷泡茶。
华国心中明白,不愿再问,就给了茶钱,起身出门,便走出茶馆,向仁和大路缓缓前行。约去了十余里,方到镇下。看看天色已晚,就挑了个小茶店借宿。
那店主姓赵,有八十来岁,为人甚是和气。见华国且器宇不凡,就让他在自己屋内住下。华国走进一看,却是两间小小土屋,赵老见华国没有行李,便将自用的铺盖让他。又烫了一壶酒,煨了盆白薯,摆上桌,请华国饮酒,自己就在对面相陪。华国问道:“府上有多少人口?”赵老道:“妻、子皆已亡过,有两个孙子,都不中用,终日游荡。老汉就仗这小店过活。”说罢,不觉泪下。华国道:“种多少地?”赵老道:“本来也有两顷多地,都叫两个小畜生赌完了。”华国道:“此地有赌场吗?”赵老道:“特多,往年常不分昼夜,聚了若干的人,弄得那两个小畜生连来家的工夫都没有了。”华国道:“在哪里开场?”赵老道:“城隍庙前也是,李家屯也是。”华国道:“为头的多是些什么人?” 赵老道:“那为头的也不知多少。老汉就知个孙天豹,终年开赌,我家的地有一大半押给他的。华国道:“县里也不管么?”赵老道:“孙天豹是个乡绅,他哥哥做官,谁敢管他的闲事。”
华国点头,也不再问了,吃完饭,便收拾睡觉。
次早起来,又到镇里闲步一回。到了上午,刚刚走出北门,见接官的抬着空轿回来。张宝在后押着行李,看见华国,连忙下车,上前请安。华国道:“此非谒见之所,大众都不必行礼。”
便同到赵家茶店。张宝取出衣服来,华国更换升舆。这赵老方知是查案大老爷,吓了一跳,赶上前来磕头陪罪。华国笑道:“不必多礼。”叫张宝将他扶起。正是:
摇身一变作贫民,阅览乡间处处关。
暗查恶魔一方定,斩灭贼匪万户安。
且说华国就在赵家茶店上了轿,一路到了西充县。
这一天,华国刚到得衙门,大堂下跑出一个中年妇人,披散头发,拦舆呼冤。华国叫值日差接她的呈子。她却并没有呈词,一味哀哭,口称“青天老爷救命。”华国问道:“你有什么冤枉,且细细的说来。”那妇人双膝跪下,哽咽着说道:“小妇人娘家姓王,丈夫姓张,名叫张雄,向以教书过活,去年四月间身故。学徒朱贵乘丈夫发引忙乱之时,将女儿拐诱逃跑,遍找无踪。昨日在西门外遇见朱贵,赶与理论,要知女儿下落。朱贵推委不知,反将小妇人欧打,将小妇人头上银簪抢去。可怜小妇人没有儿子,就指望女儿养老。叩求大老爷做主,替小妇人伸冤,将我女儿找回,救小妇人的性命。”说罢,叩头不止。华国问道:“你家住哪里?”妇人道:“西充文庙。”又问道:“你女儿今年几岁?许聘人家没有?”妇人道:“今年十六岁,还没有婆家。”华国道:“那朱贵家住哪里?有多大年纪?家中有什么人?”妇人道:“他是常林人,是我丈夫的学生,年纪有二十多岁。他家没人,他娘嫁在城里文庙大相家。”华国道:“你女儿拐去有多少日子了?”妇人道: “去年十月二十我丈夫出殡,就是那一天不见的。”华国道:“怎见得是他拐的呢?”妇人道:“那天送殡去来,小妇人留他照眼做坟。因女儿肚疼,就是他坐车送回家来。等小妇人回家,女儿同他都不见了,还偷去了许多东西。”华国道:“你家还有什么人?”妇人道:“丈夫去世,就剩我母女两口。今女儿被人拐去,小妇人就没有人了。”说罢又哭。 华国道:“你娘家有人没有?”妇人道:“我兄弟也死了,还有侄子,在北门里蒋家布店学徒。”华国道:“你女流不要进出衙门。你去补张呈子,叫你侄子报告。我替你找回女儿来就是。”那妇人磕了个头,哭着去了。
华国进了宅门,刚到到签押房坐下。张宝急匆匆跑进来传:“知府李民圣老爷到,快去迎接!”知府进堂,与知县等人一一见礼后,就与师爷华国同到签押房,打开前任移交未结的案件,其中有一件是游方僧人在南关外被人杀死,业已验过,给费殓埋,应缉凶,招尸族领认的。一宗是谋死亲夫,业已过堂,奸夫缉获,尚未提问。知府与华国相互将这案卷仔细的反复勘详,情节多有可疑,还有那张寡妇喊冤的一案,已补进呈词,便提笔批准。一面出票提朱贵一案听审。这两宗卷提出。
知府将谋死亲夫一案从头至尾的细细看了两遍。觉得其中破绽甚多,越看越有可疑。便与华国秘密配合,华国附耳说出自己的策略,知府点头称妙。
且说华国改换了衣装,身边带了钱银,背了一个褡链,仿佛是个过路客商的模样,悄悄的从后门出去。绕过大街,出了西门,一路问来。
到了冯官屯地方,便打了个小店进去歇脚。店主人问道:“客人贵姓?从哪里来?” 华国道:“小可姓宋,从南部来,路过贵屯。因身上不好,要住一半天再走。”店主人听说,便将褡裢接过,领他到柜房间壁屋内住下。华国看房屋虽然不大,却也干净和暖,便在褡裢内拿出个小褥子铺下,又将帽子摘下,将浑身的尘土扑了一回,店主人便送过脸水,又泡了一壶开水送来。华国洗着脸,问道:“掌柜的贵姓?”主人道:“姓郑,在此开店三十多年,人多叫我郑大肚子。”华国道:“贵村有位姓孙的,你老可认得么?”主人道:“咱们屯里姓孙的有十好几家,知你问的是哪一家?”华国道:“叫孙进财,年纪有四十来岁的。”主人道:“就是孙四爷,是孙老相公的儿子,怎么不认得。他爷爷叫孙海秋, 是这屯里有名儿的,我也见过。”华国道:“现时他的家业可好””主人道:“提不得了,他家业要不好,也不致打官司了。”华国故意的吃惊道:“什么打官司?是有人讹他么?” 主人长叹道:“咳,孙进财是死了,还丢下有三十来顷地,一大片瓦房。没有儿,他女的有几个月的身孕。族中人多不依,说是奸生的,又通同把孙进财谋死。在前任县太爷手里告准了,过了两堂,奸夫也拿到,还没问就换了官了。”华国道:“到底孙进才献身是么病死的?”主人道:“那个说不清?”华国道:“他女人有多大年纪?”主人道:“他这个女人是续娶的,现在只好三十来岁。”华国道:“这个女的是谁家的闺女?平素是有不端的事吗?”那店主刚要说,走进一个少年,向店主人瞧了一眼,说道:“你老人家喝了几盅酒,又夹七夹八的瞎管人家的闲事。”那店主人眯着眼笑道:“宋大哥又不是外人, 咱说个闲话,又要你费哪一门子的心。”华国已洗完脸,便立起身,将脸盆递与少年,说道:“这位敢是少掌柜?”主人道:“那是我二小儿,他哥哥死了,就仗着他。”华国道: “好得很。”主人道:“你老同孙家是什么个交道?”华国道:“也没什么交情,前几年也常常交个买卖。”主人道:“你不是贩绸布的宋客人?”华国便随口应道:“正是。” 主人笑道:“我说不是外人,你怎么近几年不见来?”华国道:“本钱消乏了,就在家闲
着”正说着话,跑堂的送过来一壶酒,两碟小菜,又是四张家常饼。主人便立起身来说道:“宋大哥请用,恕我不奉陪了。”
华国复拉他坐下,一同说话。说到高兴的时候,便乘机问道:“你老哥方才说的打官司,是谁出名告的?”店主人道:“这西充县还有第二个人么?就是孙天豹,外号孙监生,又叫他坐山虎。除了他,谁有这样大势力?”华国道:“这奸夫是哪里来的?”店主人道:“那奸夫就是孙天豹家的门馆先生,外号叫马瞎子。”华国道:“谋死亲夫的罪名,奸夫也是要杀的,这马瞎子不要命么?”店主人道:“老弟呀,你到底年轻,不知世道的险。他们通同一气,无非是图孙进财的家产,只要认定那身孕是奸生的,就是养活个小子,也不能承受家产。那谋死亲夫,不过是个题目,问准了更好,问不准,哪个带身孕的女人还能经得起那种折磨?不上半年三个月,自然也是死了。至于那个奸夫,只要认奸不认谋, 还能定他杀头的罪吗?你说他们的计策狠毒不狠毒?”华国听罢,已经将心事明白,便觉得十分畅快,开怀痛饮。那店主人本是个酒徒,起先还假意推让,后来见华国吃得兴头, 便不客气,你斟我递,一杯一干。两个人直吃得个天翻地覆,酩酊大醉。正是: 酒逢知己千盅少,话不投机半句多。
却说华国将谋死亲夫一案访得个明白,还恐那店主人一面之辞,或有不尽不实,重复到各处细细的访问,却是众口一辞。料想再也不能差误的了,便一径回到衙门,将那店主人的话,并他处访闻的从头至尾的禀明知府李民圣知道。知府李民圣听罢,十分之喜,夸奖华国很能办事,说道:“你这一行辛苦,却审理了一桩冤案,救了两个人的性命,你功德无量,这次由你亲办此案,我作旁听,等完了案,再重重的赏你。”华国下了个半跪, 说道:“谢老爷的恩典。这办案还是由老爷亲办为妙……”未等华国说完,知府李民圣急着说:“你不必谦虚,你有能力办好这件案子。”
华国领案,坐于中堂,便传点单,喊伺候,唤齐两造,晚堂听审。
且说那孙天豹指望将这谋死亲夫的重情,去了这寡妇并腹中的身孕,好图孙进财那一份整整齐齐的家业。且喜得前官已经准状,奸夫已有着落,就不怕他不屈打成招。眼见得这大片的田地房产,指日要归自己名下的了,心中岂不欢喜?不想碰见知府师爷这样凿四方楞儿的官,这番打算就白费心了。这一天,正与他几个密友及族中的几个光棍商量,想要找个门路,向本官通通线索。猛听得官差到门传呼听审,倒吓了一跳。不得已,换上衣帽,跟了差人到衙门伺候。
不多一刻,师爷华国升堂,首传孙天豹上堂跪下。师爷华国道:“你就是孙天豹?”答道:“是。”师爷华国道:“你与已故的孙进财是什么辈分?”孙天豹道:“是从堂弟兄。” 师爷华国道:“你怎知道孙进财是他妻子谋害的?”孙天豹叩头道:“职员家门不幸,遭此个事。进财这女人是续娶的,年岁不甚相当,平日丑声传扬,四邻都知道的。只为有进财在,旁人不便过问。哪知道淫妇心狠,竟把进财谋害,妄想以奸生子占有家产,乱孙氏的宗祧血脉。蒙前任父台明鉴,恩准提问,已将奸夫拿到,未及过堂,便卸了事。幸父台明察,为职员辨理,替亡兄进财伸冤。”师爷华国道:“进财无子,自应过继。你共有几个儿子?”孙天豹道:“职员有四个儿子。第二个名叫承福,是亡兄最爱,久许立为继嗣。因为续娶年轻,妄想诞育,所以没有议立。”师爷华国道:“你又怎知进财遗腹身孕是奸生的呢?”孙天豹道:“亡兄向日多病,久不起床。现有奸夫可证,岂职员所能捏造。” 师爷华国道:“既称进财向日多病,久不起床,又安见得不是病死?你又怎知道是谋害? 妇人虽然狠毒,又岂肯谋杀此久病将死之夫,以自陷极刑?这个道理,实我所不解。”说罢,又冷笑了一声。孙天豹听了,好如一桶冷水打头顶心浇下,不禁毛骨悚然,勉强答道:“老父台明见极是。但此是众人皆知的事,职员兄弟之亲,岂能置之不问?进财是病死,是谋死,求老父台开棺相验,自然明白。至遗腹子是否奸生,但问奸夫奸妇,自然明白。且分娩后,不难滴血以辨真假。”师爷华国拍案道:“开棺事情重大,非同儿戏,设使检验无伤,将怎么样?你敢具结不敢?”孙天豹道:“职员情愿具结。”师爷华国便命孙天豹暂退,具结上来。一面传孙进财妻子孙氏上堂问话,孙氏上堂,师爷华国望下一看,这女人有三十多年纪,柳腰莲足,体态纤妍,穿着一身缟素,正如菡萏临波,梅花带雪,却比浓妆艳抹强胜百倍。虽然风韵非凡,而举动间自有一股端庄稳重的气象。师爷华国一见,就知是个正经女子,暗暗叹息:不料此偏僻县镇,能有此绝色佳人。天既生此绝色佳人, 却又不为爱护,俾遭此横祸。这正是红颜薄命,千古同叹。”
闲话休题。且说孙氏到案前跪下,不觉放声大哭,喊道:“求青天老爷替寡妇申冤呀!”师爷华国道:“你不必着急,且慢慢诉来,我自有公断。且问你,娘家是哪里人?过门几年?有无生育?你丈夫是怎么病死的?细细讲来。”孙氏听罢,止住哭,呜咽说道:“小妇人父亲本县人,名讳德祥,曾任县训导,去世多年,并无兄弟。小妇过门今才五年,没有生育。丈夫自前年夏天得休息痢,医治半载,方才见好,却从此精神不得复元,渐渐的变成痨病,至去年十一月底去世。小妇人本拼一死,因有六个月身孕,恐绝丈夫一线血脉, 所以不敢轻生。不料,族人孙天豹想占亡夫遗产,造言污蔑,并诬小妇人谋死亲夫,要处死小妇人并去腹中的遗嗣,为斩草除根之计。求青天大老爷明鉴,替小妇人申冤。”师爷华国见他语言爽朗,吐属文雅,又是书香的后裔,更加怜惜。无如孙天豹一口咬定,如何能替她洗刷?踌躇了半晌,忽然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便拍案道:“不想你这年轻妇人, 倒会花言巧语,可见是个老奸巨滑。你想,此谋死亲夫的一桩大案,是你三言两语所能遮掩得了的吗?料想你非吃刑当,决不肯招。来,与我看拶子伺候?”两旁众役齐声吆喝, 声似雷霆。可怜如花如玉的女子,吓得胆战心摇,面无人色。
师爷华国假意发怒,要将孙氏用大刑拷问。你想,孙氏是个不出闺门的妇女,哪里经得起惊吓,早已目瞪口呆,软瘫做一堆。官媒赶紧上前搀扶,忽见他腰肢儿一挺,两个小脚儿一蹬,竟是魂飞窍外,魄散九霄。 师爷华国见此光景,甚过意不去,连忙叫官媒扶向一旁,设法灌救。命传奸夫马瞎子上堂。那马瞎子怕将此事彻底根究,便有些大大的不妙, 因就了三十六着的上着。他本来是散押的人,并未带刑具,趁个眼错,一溜烟的跑出衙门, 没命的赶出城,逃向他方别处去了。这边堂上传他,那该管班头始觉这马瞎子不见了,还想不到他逃跑,只当他回班房过瘾去了。赶到班房传唤,哪里有马瞎子的踪影?
这班头方才着忙,着人四处找寻,不知去向。问大门口的人,始知有个瞎子飞跑望西去了有两刻多工夫了。急忙派个快腿追赶。无奈堂上已经叠次的催传李瞎子上堂,班头急得满头出汗,只得上去回李瞎子趁空脱逃的话。 师爷华国大怒,将惊堂连拍,说道:“该死的奴才,青天白日,大庭广众之下,能放未过堂的要犯偷跑,这还成个事么?”当堂重责二百,限当日将该犯追回,一面再传孙天豹问话。 孙天豹在阶下,听得师爷华国要刑孙氏,心中十分得意。倒想不到马瞎子偷跑,心中甚是诧异,甚是着急”正在出神,忽听堂上传他,只得勉强上堂跪下。师爷华国问道:“奸夫脱逃,显见得是情虚畏罪。奈孙氏有孕在身,又不便刑讯,但此事的虚实及罪名的轻重,全在尸身的有伤无伤。今尸棺停在哪里?” 孙天豹道:“现停在本家厅上。”师爷华国道:“我之意思,须先验尸,方能讯问。你且具上结来。”孙天豹道:“职员已具结在此。”说罢,从袖中取出甘结,双手奉上。值堂的接过,呈在公案,师爷华国拿起看时,见上写着:具甘结候选县丞孙天豹,依奉结得亡兄孙进财实系因伤身死,求请开棺相验。如验系无伤,情愿反坐开棺之罪。所具甘结是实。
师爷华国看罢问道:“孙天豹,这不是儿戏的事,倘开棺后验得无伤,这罪名你须知道,那时你不要翻悔。”孙天豹道:“职员知道。职员既具甘结,决不翻悔,若要无伤, 情愿领罪。”师爷华国道:“情愿?”孙天豹道:“职员情愿。”师爷华国公道:“既如此,暂且退下,明日午正二刻,听候临验。”孙天豹磕了个头,说道:“谢父台恩断。” 便退了下去。这边官媒已将孙氏救醒。师爷华国恐她短见,重叫到案前,宽慰了她几句, 又吩咐官媒领她一同下去,好生与她将息。
刚要退堂,忽见前天拦舆呼冤的那个女人又哭叫着进来,到案前跪下。师爷华国道: “你既有侄儿,何不叫他报告,你又自来?”那妇人道:“我侄儿年轻,不敢见官。小妇人没法,只得亲自到堂,求青天大老爷恩典。”师爷华国道:“你女儿平日与朱贵有来往没有?”妇人道:“我女儿从小跟我一炕上睡的。朱贵常到家来,却想不到有旁的缘故。” 师爷华国道:“好糊涂的婆子。你且回去,待本县与你拿到朱贵。找回你女儿就是。”那妇人磕了个头,爬起来,眼泪汪汪的去了。师爷华国便掣了一枝签,添差快班王福、张勇立拿朱贵到堂,限两日销差。王福、张勇领签下堂去了。师爷华国吩咐掩门,退堂歇息不题。
且说孙天豹从堂上下来,回到家里。想:“师爷华国今天的堂口,分明都是为顾我这边的意思,我不要不知好歹,须尽个意儿才好。”又想道:“明日午刻便要相验,我这份儿须赶今晚送去方能见效。”左思右想,越想越有兴头,便走到老婆房里,开了箱子,取了四个元宝,又取了两个元丝锭子。忽想道:“这白晃晃的银子怎么个送进去?须得有个过付方才妥当。这宅门外的朋友是不济事的,就是那位张宝张二爷是本官最相信的,必得见通了他方能办事。”主意已定,便收拾了箱子,将银子拿块手巾包上,揣在怀里,到县衙前,想找个朋友引见张宝。
来回走了几遍,不想朋友倒没有寻见,迎面来了个朋友的女人,你知道是谁?就是马瞎子的老婆,听见她丈夫逃跑,不知去向,又有县差到她家拿人,闹得她不得安身。她便想:“都是孙天豹闹出来的事。”就要寻他拼命,并着他要男人的下落。哪知道刚转过一条街,就碰见那该死的孙天豹端着一大包银子在那里找主人。那妇人一眼瞧见,就赶上几步,将孙天豹一把揪着,孙天豹吓了一跳,仔细看过,才知是马瞎子的女人。说道:“马大嫂,因什么,有话好说。且到我家坐下,慢慢讲罢。”那妇人没由他说完,便啐了他一脸的唾沫,说道:“放你祖屁!你不怀好心,要谋你哥哥的家产,要害你嫂子的性命,与别人什么相干?你这狗畜生,花言巧语的,哄姓马的去替你顶缸,弄得性命都没了。今官差衙役挤破了我的屋子,你这狗攮的倒在这闲。我且问你,我男人你弄他到哪里去了?” 孙天豹听他大叫大嚷这一大套,急得个没缝儿钻,又不好掩住他的嘴,只得倒陪着笑,想哄住她。不想那女人不由分说,一手将孙天豹的褡膊揪住,一头望怀里撞去。孙天豹将腰一松,那怀里的银子便咇咇都滚下来。那女人看见银子,喜出望外,没命的扑在地下乱抢。这就叫:万事不由人算计,恶人自有恶人磨。
却说孙天豹被马瞎子的老婆一头向怀中撞来,将银洒了一地。瞎婆见了大锭银子,喜出意外,丢开孙天豹便望银子直扑。孙天豹既舍不得银子,又斗不过瞎婆,没奈何,在地下抢回了两大锭银子,打人丛中钻出,飞跑的走了。这马瞎子老婆得了一百多银子,也心满意足回家去了。可怜孙天豹没有送成礼,冤冤枉枉的去了一大宗银子,虽然心疼,也没法了。明日本官临验,少不得刑、招两房及皂快、仵作又须点缀些使费。
那马瞎子逃出衙门,望西跑去,过了一条街,重复转向东路,出了东门,望田家嘴一路而行,时刻提防后面有人追来。看前面有座柳林,密密重重如围墙一般,中间平坦,对面有间半塌的草房。他想:“躲在这草房里面,必定妥当。”急急钻进林子,三脚两步向草房奔去。不想中间那块平坦地是个粪窖,马瞎子哪里知道?纵身跳上,只听“蹋”的一声,全身都落在臭粪里去了。这方知不好,赶紧用力挣扎。哪知不挣扎还好,越挣越往下落,只得用两手乱爬,弄得浑身是粪,又不敢高声喊救。幸喜这窖并不甚大。爬了半天, 居然爬到对面,也顾不得臭秽,蜷曲在草房底下躲了。等到天黑,又冷又饿,又臭又怕, 又是烟瘾,实在难熬。心想:“要死在这里,只好喂了蛆,不如偷偷的进城,躲在家里。料想半夜三更决没人知道。”主意已定,便一步步的挣出柳林。幸喜这地方正是城角底下, 转到有缺口,便爬进城墙。走到家,不敢打门,等了半天,他老婆出来登厕,他方才咳嗽了一声。他老婆知他的声音,将门开了。只闻一阵臭味,一个鬼直扑进来,吓一大跳,瞎子连忙摇手。他老婆定睛细看,才认得是他男人,只见浑身臭粪,头发内钻满了蛆虫。连忙让他进屋,把逃跑落窖之事诉说一遍。他老婆也将找孙天豹得银之事告诉他。瞎子也喜出望外,笑得合不拢口,把一身臭粪都不觉了。他老婆赶着烧水给他洗裕,瞎子又找了个烟炮吞了。
正觉得满身适意,忽听大门碰得山响。原来白天那班头着人望西赶没有赶着。到他家
搜了一遍又没有见,知他躲在外边,夜间必定回家,特派了两个伙计留在他左近守候。方才见他回来,因知照了班头,派了许多人,点了火把,守住了前后门捉他。
瞎子知道不好,也顾不了洗浴换衣服,仍带了一身粪,望后面矮墙跳出。正想伸开脚要走,不料快班王二麻子正在那里等候,一把抓住,拉向衙门销差去了。
且说本图地保在孙进财家预备尸场,搭盖席棚,置办棉花丝、棉油纸、烧酒、雄黄、米醋、木炭及一切应用的物件。值日差传齐案内一干人犯及邻族干证,齐到尸场伺候。
师爷华国用过早膳,换了衣服,吩咐厨房自备茶铫食盒,和知府李民圣带着张宝,点了一名招房,一名刑房,两名皂役及门吏仵作,就命把马瞎子带在马后,一同出城,下乡相验。刚出城门,地保便到马前请安,在前引道。师爷华国和知府李民圣并不用旗锣伞扇,也不用轿夫,自己骑着马,其余吏役均步行跟随。
约走了有五里多地,地保上前禀白已到。远远来了两位有年纪的,穿着衣帽,在路旁打躬,询知是本村绅耆。师爷华国和知府李民圣赶紧下马还礼,同着走进村来,在席棚坐下。献茶已毕,两位绅耆暂退,师爷华国便升公座。喊堂已毕,便传孙天豹到案。师爷华国吩咐道:“这一案的出入全在此举,少顷开验,你须端详明白。”
孙天豹回道:“父台高见极是。”师爷华国喝令退下。又传孙氏上来,问道:“你丈夫临死的时候,还有什么人在旁?”孙氏道:“有丫头素菊,雇工孙老二,王贤,还有李二,王天喜,都是在外边照料的。”师爷华国道:“你可将这几个人都叫齐了在一旁,回来我有话问他们。”孙氏答应了“是”,也下去了。师爷华国便命仵作同本家匠人开棺。乡庄上远远传扬孙家开棺验尸,这件事是难得见的,人人想看个新鲜,没男没女,没老没少,怀着丫头,抱着小子,都围着瞧热闹,把这席棚围了个大栲栳圈。
匠人把棺盖开了,将盖子揭起,将上面尸被掀开,将两旁的灰包等项撤去。本来仵作预备油纸烧酒等物,以便洗刷蒸检。
哪知道尸身并没有朽烂,穿着袍褂,戴着朝帽,面黄肌瘦,病容可掬。师爷华国将尸身量了尺寸,随后用银针从口探入,拔出一看,并不变色。又将尸首的上下唇撬开细看, 牙床、喉舌亦并无毒,均先后据实喝报。又将尸衣解开,上下细看,然后用千箸将尸身翻起。
刚刚转过,见左耳内有件东西,师爷华国用手拔出,是三寸长一根铁钉。孙天豹在旁连忙喊道:“了不得,了不得,竟把个人活活的钉死了!”师爷华国坐在公案上,心想: “这不报致命伤,也不声明皮血情形,其中必有缘故。”因喝叫暂住,又亲自离坐,走到尸边,细看左耳,既不破烂,也并无血迹。面对众人道:“复从头至足,翻前看后,并没有伤,委系病死情真。”
师爷华国招房已将尸格填明,实系病死,余无别过。耳内铁钉既无血痕,耳管皮破,亦无血迹,确系死后插入。
师爷华国又命随从官员复看一回,具了结,然后命传孙天豹同孙氏等上来。哪知孙天豹见奸计败露,已吓得目瞪口呆,到案前跪下,一言不发。师爷华国拍案道:“好大胆, 竟敢残毁尸体,诬人名节!你从实供来,到底这铁钉是谁干的事?”孙天豹道:“职员实不知道。”师爷华国问孙氏道:“你丈夫入殓的时候,孙天豹在旁没有?”
她便说道:“入殓的时候,孙天豹确没在旁,不敢妄说。”师爷华国道:“是谁装裹 的?”钟氏道:“是王大喜、马瞎子同李二这几个人。”师爷华国听说,心中明白,便说道:“先提马瞎子来问。”该班头便掩了鼻子,将马瞎子押到案前跪下。师爷华国便觉一阵臭味,看他浑身上下,只有一个半眼珠是干净的,便拍案大喝道:“本县早知你不是个东西,原来你比那死人还臭。你快从实供来,到底孙进财耳内铁钉是哪里来的?”你自认奸夫,到底这奸是几时通的?这罪名全在你一个身上,快快从实供来,免受刑法。”
瞎子道:“罪在小的一人,难道孙天豹倒没有事吗?”师爷华国道:“胡说!不实供,快打。”瞎子喊道:“莫打,莫打,我实供罢。其实与我是不相干的。孙进财死的那一天,孙天豹找我帮忙,叫我拿这钉子,背着人插在死人耳朵里。我怕鬼不答应。他说人死了是不知道的。我说:‘既不知道,你又拿钉子钉他做吗?’他说他有他的用向。我也不知他
么用向,就依他办了。后来,他告状又找我做奸夫。我想,做奸夫是个便宜事儿。不想没得便宜,倒是我一个人受罪。这都是实话。”
师爷华国听罢,便把惊堂一拍。哪知道孙天豹跪在一旁听了瞎子这一套口供,仿佛是一桶冷水打头顶心浇下,明知三曹对案,奸计败露,又不敢插嘴争辩,只急得个面红颈赤, 吓得个目瞪口呆,三魂六魄直丢去了一半。马瞎子后半截的口供,他也是听而不闻的了。直等到师爷华国把惊堂木这一拍,才把个孙天豹拍醒,心里还是勃勃的乱跳。只听得师爷华国大声喝道:“孙天豹,你听明白了么?这都是你干的好事!”孙天豹明知理屈,却还要勉强抵赖,说道:“父台不要听他这瞎话,职员不敢做这伤天害理的事。”师爷华国冷笑道:“哈哈,你也懂得伤天害理?我且问你,你既确知进财是被害死的,怎么临死的时候不告官相验,直等到成殓以后方才呈控?且必要开棺相验?这不是明明是你的安排!” 说到这里,又把惊堂一拍,喝声:“来!’两旁衙役齐声吆喝。师爷华国指孙天豹道:“与我拉下去,先重责四十戒尺。”孙天豹连连磕头哀告。左右哪容分说,一边一个,将他拉下,摘去帽子,拿一木凳子放在旁边,将他左手放在凳上,用绳子扣住了五个指头。一人在后把住他肩膀,一个屈膝跪在左边,举起戒尺,从高落下,这叫做三面发烧,才只一下,孙天豹已觉疼得个十指连心。接连二三四五,眼见掌心的皮肤由白变红,由红变紫,由紫又发青,由青又带黑,打得个五色齐备。到得第六下以后,掌心便渐渐肿起。到得二十下,已是皮破肉绽。孙天豹起初还竭力叫喊,疼得难受,后来倒不觉得疼了。二十下打完,把扣绳松开,将手放下,移至右边,把这右手也照样的打了二十。放了手,仍旧给他戴上帽子,复到公案前跪下。
师爷华国命传孙氏及邻右干证人等,上来一齐跪下。师爷华国说道:“这事已经本县问明,全是孙天豹设计谋产,倾陷善良,污蔑名节,与大众毫不相干。孙氏释放回家,好好的将尸身重行殡殓安葬。待分娩后,是男是女,再由族长禀明本县定夺。孙天豹罪大恶极,应由本县带回,详革削职,归案严办。马瞎子贪利忘义,罪有应得,暂行监禁,待案结发落。其余邻证既无干涉,各自回家,安分度日。”吩咐已毕,众人一齐叩谢,欢声如雷,陆续退下。就剩马瞎子、孙天豹还直挺挺的跪着。
师爷华国正要发落,忽然看见一个中年妇人,披头散发,连哭带喊,从席棚外直滚进来。差役连忙拦挡。哪里拦挡得住,一径到公案前,尚是发泼。 师爷华国倒吃了一惊,连忙问道:“你这妇人,有什么冤枉?为何如此情景?”那妇人跪倒喊道:“我的大老爷呀! 我的丈夫是个好人,都是叫孙天豹坑死了。求大老爷开恩,放他回家,我一辈子忘不了你老人家的好处。” 师爷华国道:“你丈夫姓甚名谁?为什么被孙天豹坑了?细细讲来,待本县与你做主。”那妇人指着马瞎子道:“我丈夫就是他。”
那马瞎子被他这一指,倒觉有点不好意思,连忙把头低下,仿佛是害臊的光景。那妇人见他低头不语,便近前一步,揎衣露袖,指定瞎子,咬着牙发狠的骂道:“你这没用的王八羔子,你怎么不言语?你倒安心去坐牢监,叫你老娘喝西北风么?”
师爷华国这才知道是马瞎子的老婆,不觉勃然大怒,将惊堂连拍,大喝道:“你这妇人好不知廉耻!这法堂重地,也是你两口儿吵闹的么?你丈夫不知自爱,贪利忘义,你为妻的应该规劝于他。直至犯罪到案,又来搅扰公堂,胆敢在本县眼前胡言乱语,这平日的行为也就可想而知的了。马瞎子平日纵容,绝无家范,也就可想而知的了。今日我且与你整理一番。”喝声:“来!”左右吆喝了一阵,跑上两个皂役。师爷华国命将马瞎子夫妇各掌嘴五十。瞎子连忙叩头求饶,那泼妇尚岸然不惧,左右不容分说,将夫妻两个拉在两边跪下,左右开弓,一五一十的打完了。
两个人四个脸都打得个五彩鲜明,仿佛熟透的桃子一般。师爷华国命将马瞎子带上刑具,同孙天豹一起带回,把这泼妇逐出。
哪知这泼妇受了这顿打,越发泼了。他也不跪,就坐在地下,把头发散开披了一身, 两只鞋褪下了一只,弄得缠脚布散了一地,口中连哭带诉的胡闹。衙役撵他,他只不理。师爷华国见撵他不动,便叫将瞎子带过,说道:“你纵容你妻子在家泼悍,已是不应,况又咆哮公堂,你还不过问。我且办你个治家不严。”喝声:“来!快与我拉下去打!”瞎子叩头道:“求大老爷息怒,容小的令她回去。”说罢爬起来,转过身,弯着腰,轻轻的向他女人说道:“大奶奶,你快回去吧。你不要再给我闹累儿了,我可受不了。”那女人不等他说完,使劲的啐了他一口,唾了他一脸的唾沫,说道:“谁像你这没出息的!”瞎子见他这般,急得要死,又不好意思公然跪下求他,弄得两边巴掌的血痕里都冒出汗珠来。这正是:后面有狼前面虎,官威正亟阃威随。
师爷华国看这光景,叫左右快将马瞎子重责二百。快皂两班过来,将马瞎子拖翻在地。 他老婆方站起身来,被左右连拖带撵的赶了出去。两旁看热闹的人无不匿笑。师爷华国命将马瞎子放起,吩咐伺候起马回衙。地方绅耆等在西方庵预备酒饭。师爷华国和知府李民圣刚退堂下来,前来迎接的两个绅士走上,坚请师爷华国和知府李民圣到庵赴席。师爷华国和知府李民圣再三辞谢,只受了两杯茶。马夫牵过马来,师爷华国和知府李民圣便辞了从绅士,拱手上马。衙役人等在前开道,孙天豹、马瞎子带着锁链,押在马后跟随。绅耆等送至村口方回。
师爷华国和知府李民圣进城,行至城隍庙拈香,然后回衙,升坐大堂。擂鼓排衙,三通已毕,班内走出两个人来,带着个年轻的学生,到案前下个半跪,缴签销差,师爷华国销了差票,便传朱贵问话,说道:“你是朱贵么?”答道:“是。”又问道:“你今年多大年纪?”答道:“二十一岁。”
师爷华国道:“你年轻的人,怎么干这不端的事?你师傅死了,怎敢把他的女儿拐跑! 如今你把这女子藏在哪里?从实供来,免动刑讯。”朱贵道:“大老爷听禀,童生随我师傅读书多年,具有天良,哪敢干这昧理的事?那一天送殡回来,师妹有病,师母命童生坐车送回。不意车到李家屯地方,遇见一伙强人,将童生从车上拉下,连车并师妹一共劫去。童生不舍,跟随恳求放还,被强人用马棒在左膀上连打数下,一时疼痛昏晕,到黑夜方才苏醒,人车已不知方向。童生无奈,就在树林内暂过一宵,次日各处访问,查无踪影。一连几天追寻,不得下落。童生忽得一病,浑身发烧,不省人事。幸得白衣庵慧明和尚留在阉中调养,始得痊可。前日方才进城,又不敢见师母的面。 正在为难,遇见大老爷差人前来,着童生到案,这是实话,并无半句虚言。”师爷华国道:“被劫是哪一天?”答道: “是十月二十傍晚的时候。”师爷华国喝道:“不想你这年轻小子,倒会说谎,你师妹被强人劫去,你又生病,到前日主才进城。怎你师母在西门外又遇见你,问他女儿下落,你为什么推说不知,反将他欧打,又将她头上的首饰抢去?今日拘拿到案,又敢巧言搪塞。” 喝令左右先将朱贵重责二十戒尺再问。朱贵再三哀求,左右哪里听他,揎衣露袖,每手各责了十下。师爷华国再叫他上前究问。朱贵还认定前供,矢口不移。师爷华国命将朱贵暂押,候传张王氏到案面质。吩咐掩门退堂。
却说张王氏自从女儿不见之后,明则告官追究,暗则雇人寻访。时光迅速,不觉一月有余,哪里见一些儿踪影?急得个老婆儿头发都白了。这一天,正到吕祖阁求签回来,手拿签句在间壁杂货铺里请卜掌柜的讲解。可巧公差到门,说道:“张奶奶恭喜,你的事有点边儿了。”张王氏道:“天可怜见,阿弥陀佛,也有寻见我女儿的日子。”公差道:“你女儿倒没有寻,你女婿已寻着了,请你明日当堂质对。”张王氏道:“谁呀,你老说的?” 公差道:“我说寻见的是朱贵。”张王氏道:“呸!那个天杀的,我恨不得咬下他的一块肉。他到底把我女儿藏在哪里去了?”那个卜掌柜道:“师奶奶不用着急,既将朱贵找到了,少不得自有你女儿的下落。两位贵差辛苦,且请喝杯茶,慢慢的再讲。”公差道:“承你费心,我们不喝茶。此来是奉本官吩咐,传张奶奶明日早堂与朱贵质对。明天务必早早的伺候,不要误了。我们还要回去销差。”说罢,两个人就转身出来。张王氏千谢万谢, 卜掌柜也帮着周旋,算把公差打发走了。
张王氏回到家里,看见他女儿的妆奁,睹物思人,又不觉悲从中来,就在他丈夫的灵位前哭了一常到晚上,也无心茶饭,拿个冷的硬馍馍啃了几口,喝了半碗水,便和衣倒在炕上。刚觉朦胧睡去,忽听大门碰得山响,疑心是公差前来催审,疾忙开门仔细一看,原来不是公差,却就是不见的那个十五岁的女儿,打扮得花枝招展,脸白唇红,觉得比先前分外娇艳光彩。张王氏不见犹可,一见他女儿回来,不禁得心花放开,赶上前拦腰抱住, 说道:“我的儿,你想死我也。你这些时在哪里过来?叫为娘的哪一处不寻到。今天是谁送你来的?半夜三更,不要在外边着了凉,赶快到屋子里炕上坐去。”一面说,一面抱着女儿进来。方要回身关门,看见一个毛绒绒的东西正堵在门口,定睛一看,却是个锦纹斑毛的大虫,大个眼仿佛两盏琉璃灯一般,金光闪闪,眈眈注视。张王氏哪里看见过这样个东西,说声:“我的妈,是哪里来的?”道言未了,那虎对面扑来。张王氏仰面朝天,跌倒在地。“呵嗄”一声栽倒在地。睁眼一看,原好好的睡在炕上,却是南柯一梦,不但猛虎是假的,连他女儿回来也不是真的。回想方才所见,却仍在眼睛面前一般。听谯楼的鼓,正“咚咚”的连打五下,桌上残灯半明半灭。推开忱头,回身坐在炕沿,将灯拨亮,拿旱烟袋抽了几口烟,想就枕再睡,听老鹳已嗄嗄的打屋头顶飞过。看窗纸已是发白,便索性起来,将被褥打叠,走下炕来,将灯移过到厨下,烧汤洗脸,随便用点干粮充饥。将头发一挽,包上一块蓝布,换了衣裙,把灯和灶内的火都打灭了,方才出门。看天色已是大亮,间壁卜掌柜业已开门,在街前扫地。 张王氏把大门反锁,托卜掌柜就近照顾,说道:“我侄子要来,叫他礼房找我。”卜掌柜答应。张王氏便慢慢的走到县前,已是巳初时分,见三班六房已齐在堂下伺候。张王氏便到礼房暂坐,听候传讯。原来礼房经承赵明齐是他丈夫的学生,见师母到来,颇尽心的张罗。
不多一刻,师爷华国已传点升堂。先点完了一班卯,方问到这起案件,开首就点原告张王氏,堂下便一叠连声的传张王氏听审。张王氏便上堂,到案前跪下。师爷华国问道:“张王氏,你所告的是实情,还是虚言?”张王氏说:“句句实情,没有半字虚言。”师爷华国道:“你说在西门外遇见朱贵,被殴并抢去首饰是哪一天?你补呈内并没有叙明。” 张王氏沉思了一回,禀道:“我女儿是十月二十不见的,小妇人遇见朱贵是十一月一十六那一天。”师爷华国道:“被殴及抢去首饰是真的么?”王氏道:“小妇人不敢扯谎。” 师爷华国道:“他打你的时候,有人看见前来劝解的没有?”张王氏道:“卖烧饼的教门马二叔同打索洪大哥都看见的。”师爷华国道:“失的是什么首饰?”张王氏道:“银耳挖一枝,银莲蓬簪一枝,就这两件,没有旁的。”
师爷华国提笔在被告朱贵名上一点,值堂就传下去。少顷,原差一同上来禀道:“朱贵到。”师爷华国将惊堂一拍,说道:“你说并没有看见你师母的面,这在西门外打他抢他首饰的是谁?”朱贵见张王氏对面,不免有点羞惭,这也天良难昧的缘故。明知抵赖不过,只得勉强支吾道:“那一天童生是遇见师母,因她逼向童生要人,童生无奈,只得用力将她推开,方得脱身,并不敢打。至于首饰,想是匆忙中遗失,童生实在不知。”张王氏道:“你这猴儿崽子,倒会说瞎话。那一天要不是马二叔,你早把我填了城壕沟了。我的耳挖子、簪子,你拿了去,马二叔向你恳情,你尚不肯还我,你今儿又推说不知?”
朱贵到底年轻,又是情虚,被张王氏一番折证,哑口无言,面红耳赤。师爷华国早已看透情形,便厉声喝道:“朱贵,你还不从实供来!”朱贵早吓得说不出,只连连磕头, 口称冤枉。
师爷华国道:“想你不受刑决不肯供。”便喝道:“与我重打二十板再问。”左右将朱贵拖翻,揿在地下。朱贵喊道:“小的实供,童生实供。” 师爷华国命将他放起。朱贵道:“那日在西门外遇见,因他将童生辱骂,一时气愤,用手殴打是有的。银簪子因掉在地下,童生捡拾不还也是有的。”师爷华国道:“这两件是有的了。你将她女儿藏在哪里?到底是有的没有的?”
朱贵道:“那日童生送师妹回家,实在李家屯被强人劫去,不敢说谎。”师爷华国道: “既被强人劫去,你怎不奔告你师母家得知?后他遇见你,你反将他殴打。你想这法堂上是你随意胡说的地方么?”喝声:“来!”左右齐声吆喝助威,刑皂趋至案前候示。 师爷华国掷下一签,左右便将朱贵拖下。朱贵杀猪似的叫唤,说道:“大老爷青天,童生没有谎言,实是强人抢去,连车都不知去向。” 师爷华国摇手,命且暂往,问张王氏道:“你女儿回家的车是你雇的?是朱贵雇的?”张王氏道:“车是小妇人请间壁卜掌柜雇的。”师爷华国道:“你女儿不见之后,你见车夫回来没有?”张王氏道:“没见回来。” 师爷华国道:“车夫名姓你可知道?”张王氏道:“不知他名叫什么,知他姓张,贩枣儿来的。因消耗了本钱,他家里又被捻子抬子,回去不得,就在这儿赶脚。先前常来求当家的写家信,所以小妇人知道。”师爷华国听罢,沉思半响,便问张王氏道:“朱贵家中有无产业, 指什么过活?”张王氏道:“他家并没产业,他娘再醮在城里,他依他舅过日子。”师爷华国问朱贵道:“你舅姓甚名谁,什么营生?”朱贵道:“我舅舅姓赵,叫赵端林。从前在顺庆生意,现因捻子搅乱,在家度日,没有出门。”师爷华国说:“你就在他家住吗?” 答道:“是。”师爷华国向张王氏道:“这事其中尚有曲折,我从不肯冤屈平民。你且暂退,候访实再行复讯。”张王氏叩头退下。师爷华国命将朱贵还押。
案情曲折,华国请诉知府李民圣,知府按华国之计,一一施行。于是华国和张宝微服到涉案的地方深入查验,经过了两个月的时间,终于真相大白。
且说张寡妇因女儿被拐,久无下落,时时的在他学生房里打听。这一天又递呈催审, 却好师爷华国正坐早堂,传地保郜永太问话。张寡妇呈递催审,师爷华国便命他跪在一旁听审。
师爷华国问道:“地方匪徒,胆敢成群结党,抢劫幼女,你做地保的知情不报,是何道理?”郜永太道:“大老爷明鉴。十一月十六这一天,太阳将落的时候,朱先生同了一帮人跟着车到砦上。大有忽然口角,跟着动手殴打。小的还上前劝解,见朱贵被一人揪住,小的上前分开,那几位就赶着车去了。小的也不知车里坐的是谁。因他们本是一帮,偶然相争,并非抢劫,所以没有报案。”师爷华国道:“你这话真么?”郜永太道:“小的当差二十多年,从没敢说谎。” 师爷华国喝令暂退,叫传朱贵到案。师爷华国将惊堂木一拍, 喝道:“你一年轻学生,不知安分读书,乃勾结匪人,通同将你师妹抢去,还敢在我面前支吾!我尚念你是斯文中人,留你的体面,不想你竟是个败类。今已经将你平日的作为查访明白,你老实供来,到底你师妹现在哪里?免得动刑!”
朱贵听说出他根底,又知已问过地保,料想再瞒不过,只得从实说道:“父台听禀, 童生……”师爷华国不等他说完,拍案大喝道:“无耻的奴才,还敢称童生!你便是个秀才,今儿也不中用了。”朱贵连忙改口道:“小的该死。因师妹送殡的这天,被沙家弟兄瞧见,向小的商量,叫把师妹诱出,答应送小的纹银一千两。小的不该财迷。可巧师妹有病,师母叫小的送她回家。不想沙家弟兄约了许多人在半道迎来,小的问他要钱,他不但不给,反把小的痛打。”师爷华国道:“沙家弟兄是什么人?住在哪里?作什么行业?” 朱贵道:“大的名叫沙森,外号叫大头鬼;二的名沙林,外号秃尾狼。”师爷华国道:“听 这名号,必非善良之辈了。现在这些人在哪里?”
朱贵道:“他们原是灶户,因连年官盐不通,他们就在顺庆重庆往来贩私。”师爷华国道:“你一个书房的学生,怎与他们认识?”朱贵道:“起先在孙监生家赌钱识面,后来跟他弟兄们学拳,因此相熟。”师爷华国哼道:“好个安分的学生!你知他们常寓在哪里?有家眷没有?”朱贵道:“大头鬼有个老婆。平常贩私,往来没有一定。他们常在城里城外玩耍。”师爷华国道:“你知他们城里与谁相好?同党的还有多少人?”朱贵道: “有个姓施的叫马贩子,姓董的叫土回回,常在一起,余的都不知。”师爷华国道:“你知你师妹被抢后藏在什么地方?”
朱贵道:“听说在城隍庙后钱家大院。”师爷华国听朱贵口供,心中便有了主意。便将公案一拍,说道:“你这不良的畜生,将你师妹拐逃,还在本县前胡说这些无踪影没对证的话。本县一切不管,就问你要人,限你五天将你师妹找回。”就派了壮头王信押带他下去寻觅。吩咐张王氏暂且回家静候。发落已毕,掩门退堂。
话分两头。却说沙氏弟兄本是个无所不为的光蛋,因聚集了许多亡命。大头鬼这帮人肆行无忌,十分得意。囊中着实的饶裕,在西充劫了个串店的粉头,兄弟两个公用取乐。那一天又得了张招妹,仿佛获着至宝一般,弟兄俩欢天喜地,悄悄拉进城。到得家里,不想把那粉头的醋坛子打破了,一见张招妹,就把她锁在里套间,把沙森、沙林臭骂一顿,又每人打了二十棒槌,方才完事。从此休要想见张招妹的面了,弟兄俩算空欢喜一场,所以张招妹虽受些惊吓,倒保全了清白。
这一天,弟兄俩要想法儿替粉头消气,叫了两个瞎子说书,又请了一班八角鼓,预备了大鱼、大肉、大坛酒,约了马贩子施钟,土回回董二,赛黄英矮子一班狐群狗党,在钱家大院开怀畅乐,吃了一阵酒,说明了原委,大众就请粉头出来,替他兄弟俩说情。粉头道:“看众位的面子,再让我一人打二十棒槌,替众位下酒罢。”矮子连忙上前请了个安,又作一个揖,说道:“大嫂子,看矮子的金面,饶了他俩罢。”粉头道:“就是罢,饶了打,饶不了跪。叫这俩王八羔子一人顶大碗酒,给我跪在门槛上,要动一动,就是一棒槌。马贩子、土回回也上前说道:“大嫂子,算了罢。”粉头道:“你众位不知,要这一次不做个样儿,下回连观音庵的龙女都弄来了,还有我的份儿吗?”一面说,一面斟了一碗酒, 先叫大头鬼跪着顶在头上。秃尾狼不等他动手,也照样顶了一碗酒,直挺挺的跪了,一边一个。粉头方站起身,拿了壶给大众斟酒。
正在兴高采烈的时候,忽然进来两个人,挑着两对捧盒,后边跟着一个人,像是个送礼的光景。二人走上台阶,将捧盒放下,抽出扁担,就照着沙氏弟兄一人一扁担,出其不意,连人带酒都打翻在地。后面跟的那人在捧盒内提出一对铜锤,直奔上堂。说时迟,那时快,马贩子看风色不对,从斜刺里走出院中,纵身上房。土回回见铜锤来得猛,无可抵挡,将身望桌下一蹲,把桌子顺手提起,做个挡箭牌,一桌酒菜为飞落地。
可巧矮子望前想走,一脚践在烩三鲜的海参上,滑蹋一交,跌个仰面朝天,被拿铜锤的一手擒住土回回趁这空儿钻出桌子,也翻身上房去了。两个人放下扁担,就拿出捧盒的绳索,把沙氏弟兄捆了。那粉头吓傻了,手里还拿着酒壶,两只脚像钉住的一般,莫想移得动寸步,口中只喊:“八角鼓大爷,快救人呀!”不想那八角鼓子弟早一溜烟跑个干净,就剩两个瞎子,抱住了弦子、鼓板、蹲在墙角里发哼。这就叫:无巧不成书,不打不相识。可怜沙氏弟兄一番高兴热阔,竟打得个落花流水。
看官知道这无端闯席打人是什么缘故?原来师爷华国听了朱贵口供,怕签差捉拿反走了风,所以不动声色,点齐了壮勇,亲身带往,将钱家大院前后围着,师爷华国本意只想将张招妹搜出,倒不料沙森、沙林一齐在家等死。方才挑捧盒的人,一叫萧起,一叫龚超,是两个有名的捕头。拿铜锤的更不必说,自然一定是师爷华国了。当时擒住了矮子,萧、龚二人捆住了沙家兄弟。
门外壮勇听见里面动手,一齐进来帮助,倒将一干人全部抓获。师爷华国叫把两个瞎子引路放出,然后把粉头锁上,叫他引路,领到后院,将所有的箱柜一齐打开检点,一件件上了清单。又在套间内把张招妹放出,将一干人齐带回县衙。
细软物件捆载相随,其余粗重物件,记明数目。正要出门,将大门封锁,见隔扇后还躲着两个人,带出讯问,一系厨子,一系遛牲口的小子。师爷华国命一起带回县中候讯。街坊闻知此事,争先恐后的来瞧,把个城隍庙大街都挤断了。师爷华国留了四名壮勇在钱家大院前后逡巡看守,把大门反关,亲眼看着将封皮贴上。俞升已带同值日班房打轿伺候。城隍庙道士印月过来叩安奉茶,请师爷华国到客堂歇息。师爷华国婉言谢却,喝了两口茶,便上轿回衙。
萧起、龚超押带一班男女在轿后跟随。师爷华国刚进衙门,正要升堂,执贴的禀道:“知府李民圣到。”华国与李知府命请到花厅相会,且叫将男女各犯暂行分别严押。一面吩咐厨房备席,兼请捕衙黄老爷,本营蔡副爷,本学曾老爷来署晚酌。执帖的领命,分头备办去了,少顷,众官齐集,华国与李知府一一迎进花厅,让坐献茶,少不得自有一番寒暄酬答,不必细讲。
且说张王氏在家听说女儿已给寻得,欢喜不尽,也顾不得换衣服,急忙的出来,将门反锁,一径到县衙探听,找到官媒处,等不得问讯,便一直进去。看见堂屋里有个年轻的女人在那里掩面啼哭,张王氏又是喜欢,又是心疼,赶步上前,拦腰的一抱,说道:“我的儿呀,你可想死我了。”那女人不提防,到吃了一惊。回头一看,见是个穿孝的婆子, 说道:“你是谁?猛咕叮的不怕吓死了人。”张王氏听他说话,才知道不是女儿。觉得自己冒失,连忙放手。原来那女子不是别人,就是沙家弟兄公用的那个粉头。官媒听有人叫喊,急忙出来查问。张王氏道:“大嫂方便,求领去见我女儿一面。”官媒道:“看你这说话没头没脑的,我知道谁是你的女儿?”张王氏道:“我姓张,女儿叫招妹,是今儿大老爷找回来的。”张招妹在里边听见她母亲的声音,三脚两步的赶了出来。母女相见,抱头大哭。
华国与李知府把百十来人,他们历来所犯案件,一起起的都供了。招房握管疾书,供毕写完,又逐一一遍遍念给他们听了。叫他们一一画了押,打上手印,也命钉镣收禁,然后退堂。
华国与李知府认为,这一帮人余党尚多,亟宜剿办情形通详一一按宪法定罪,无庸细说。 有诗赞曰:
走访途中缘遇圣,依才授业为昌民。
心怀郝胆思国报,暗影私行找案痕。
不念恩情施正本,空中自晓有神根。
华国巧判擒忤逆,报应循环献爱心。

